第十二章 底下那层,有个电话在响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十二章 底下那层,有个电话在响
我在那束光底下站了很久。
“这回换我下去。”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说了两遍。
“换。”我说,“他跟谁换。”
“我不知道。”老蒯说,“他说完就没了。”
“没了是怎么没的。”
“天上那种地方出来一个人。”老蒯抬起下巴,“穿白的。”
我回头。
上头那条街的天上,白夜还站着。
隔着一层壳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在。
“老蒯,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
“三百年前那个穿白的,跟现在这个,是一个人吗。”
老蒯摇头。
“不是一个。”他说,“那会儿那个是女的,五十来岁,穿的也是白的,一样的乌青,一样眼睛底下压着两坨。”
“她跟他说了什么。”
“她跟他说了三个数。”
“哪三个数。”
老蒯的手在缸沿上抠。
“我只记得最后一个。”他说,“零。”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归零。”
“什么?”
“没什么。”
我往南走。
这条埋着的街还在通,一根一根灭的路灯往南排。
赵虎从缝里又滑下来了,落地就跑上来。
“大师,上头那些人问怎么办。”
“让他们下来。”
“下这儿?”
“下这儿。”我说,“上头那一层,白夜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能砌墙他能开门。这一层他没来过。”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层是我脑子里的老货。”我用鞋底蹭了一下路面,“他要是来过,他会在这儿砌墙。”
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从缝里下来。
有人是拽下来的,有人是掉下来的,周德胜掉下来的时候把脚崴了,坐在地上抱着脚哼。
许静最后一个下来。
她一手抓着缝的边,一手还捏着那个黑屏的手机。
“大师。”
“嗯。”
“这条街往南通到哪儿。”
“不知道。”
“那要是通不到三千二百米呢。”
我看着她。
“那我就爬回上头去,从他那道门走。”
“那不是原地跑吗。”
“那我就删。”
许静把手机往怀里抱了抱。
“大师。”
“说。”
“我不是要催你。”
“我知道你不是。”
“我就是……”她停了一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四百一十六个里头的。我在这儿,我不亏。你要是不删,我也不会怪你。”
我看了她两秒。
“你把这话跟赵虎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会哭。”
许静愣住,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挺难看,眼睛还是红的。
我们往南走。
走了大概八百米,路灯断了。
不是灭,是断,后头那一截没有路灯,也没有牙子石,路面变成了土。
土上有车辙。
我蹲下去看那道辙。
窄的,两道,间距不到一米。
“三轮车。”许静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们社区收废品的老张就是这种车。”她指着那道辙,“他那车一边轮子瘪,压出来的印一深一浅,你看这个。”
我看了。
一深一浅。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动得很轻,抓不住。
我往前走。
土路走了两百米,前头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电话亭。
绿漆掉了一半。
玻璃裂着。
我停下了。
“又一个。”赵虎在我后头说。
“不是又一个。”我说。
“啊?”
我走过去。
这个电话亭跟前头那两个不一样。
它的门是关的,而且是从里头锁上的,那个老式的插销别在里边。
玻璃上有一层雾。
从里头哈出来的那种雾。
雾上有字。
是用手指头写的,反着写的,从里头写给外头看:
救我。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是温的。
我抹了一把雾,往里看。
里头没人。
听筒挂在架子上,好好的。
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个搪瓷茶缸。
白的,掉了瓷,缸沿上有一个豁口。
我慢慢转过身。
老蒯站在离我十几步的地方,没往前来。
他两手抱着他那个茶缸。
白的,掉了瓷,缸沿上一个豁口。
一模一样。
“老蒯。”
他没说话。
“你过来。”
他没动。
“老蒯,你过来看一眼。”
“我不看。”
“你早知道这儿有个电话亭。”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刚才不肯下来,你说你住上头。你住了三百年,你从来没下来过?”
老蒯把茶缸抱得更紧。
“我下来过一回。”他说。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你下来干什么。”
老蒯的嘴动了两下。
他没说出话。
电话亭里那个电话响了。
三十七个人一起抖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从里头锁上的门。
“赵虎。”
“在!”
“钢筋。”
许静把那根锈钢筋递给我。
我插进门缝里,一撬。
插销崩了。
门开了。
铃声在那么小的一个亭子里响得像要炸。
我伸手,抓起听筒。
我以为是陈砺。
不是。
听筒里是一个老头的声音,慢,哑,带着一点笑意。
那声音说:
“林砚啊,你听着。”
我的手一下就凉了。
我回头看老蒯。
老蒯站在原地,两手抱着茶缸,嘴没有动。
一个字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