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深海的子民

海水的颜色正在改变。

蔚蓝褪去，一种沉闷的墨绿从深处向上蔓延，吞噬了所有光线。

气泡群从海底涌出，破裂声连成一片，象是某种巨物在水下呼吸。

海面没有沸腾，它在扭曲。

一道道水墙毫无规律地隆起又塌陷，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掌在海底搅动着这片洋域。

赛娜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这不是受伤导致的苍白，是生命面对天敌时，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有什么东西醒了。

一个庞大、古老，让她的灵性都为之凝固的存在，正从深渊归来。

目标是她。

“不————这不可能————”

赛娜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斗。

“海里的生物————从不响应任何人的号令————它们是混乱的————是无序的——

”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个巨大的阴影，自船底正下方升起，轮廓屏蔽了天光。

这不是冲撞。

这是一种缓慢的上浮，过程本身就带来了无可抗拒的压力。

最先脱离水面的，是一颗眼球。

这颗眼球的直径，超过了贪食花园号最长的主桅杆。

眼球的质地并非血肉，更接近饱经风霜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在它的瞳孔中心，是亘古的虚无。

赛娜的视线与那颗眼球接触。

她的灵性被冻结，意识停止了运转。

眼球之后，是头颅。

一个如同移动海岛的头颅破水而出。

古老的藤壶和不知名的深海植物在它的表皮上生长，形成了一片独立移动的生态。

它皮肤上的每一条褶皱，都深如峡谷。

它只是存在于那里，掀起的浪涛就让赛娜的魔法船发出断裂的声响。

船身剧烈摇晃，随时都会翻复。

这是一头古鲸。

一头不知道活了多少个世代，体型超越了任何航海图志记载的深海巨物。

它的存在，就是“庞大”这个概念的物质化身。

千米之下的深海。

伊文的动作停滞了。

那些作为他身体一部分的，原本自由飘动的触手，此刻全部僵直。

“————我让你赢，没让你把这种东西叫出来啊！”

伊文的意识在咆哮。

伊文设想过威尔逊成为【洋流祭祀】后的战斗方式。

操控海流，制造水龙卷，掀起巨浪。

伊文完全没料到，这个职业的内核能力，竟然是召唤。

而且第一次召唤，就叫来了片区的海底霸主。

“这么大一头鲸鱼，威尔逊到底怎么做到的————”

伊文还在思考原因。

海面上的威尔逊，做出了新的动作。

他从站立的姿态，转为单膝跪下。

跪在了虚空之中。

他的独眼注视着那头古鲸，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象一个工匠在欣赏自己最杰出的造物。

“伟大的螺湮之主座下，最卑微的子民————”

威尔逊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而是通过灵性直接在古鲸的意识中响起。

“献上你的忠诚，吞噬眼前的亵读。此为，主的恩典。”

古鲸那岩石般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

它的视线，锁定了渺小的贪食花园号。

它无法理解威尔逊话语里的复杂含义。

但它能感知到威尔逊身上那股力量的源头。

那股源自伊文的，属于螺湮之主的神性气息。

那是生命层级的绝对压制。

是铭刻在所有深海造物灵魂里的原始印记。

服从。

这是它唯一的选择。

“嗡”

一声鲸鸣响起。

声音低沉，悠远。

这鸣声里没有情绪，没有杀意，它的出现本身，就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了实质的震动。

赛娜从意识冻结的状态中被震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疯子！你是个疯子！”

她发出尖叫，绿色的长发在空中舞动。

贪食花园号上所有沉寂的植物，在这一刻全部复苏。

数不清的粗壮藤蔓从甲板各处拔地而起，向上生长，试图捆缚古鲸的头颅。

上百株捕蝇草的血口张开，向天空喷射出具备强腐蚀性的酸液。

那些生长在船舷的人脸花，同时发出了高频的精神冲击，尝试干扰古鲸的行动。

这是【植物学家】最后的反击。

赛娜榨干了整艘魔法船积蓄的所有能量，将它们转化成最后的防御。

这些攻击，在绝对的体量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古鲸没有理会那些藤蔓和酸液。

它只是，张开了嘴。

一个空洞。

一个黑暗的，足以容纳山脉的空洞，出现在海平面上。

那不是一张嘴。

那是深渊本身在现实世界的投影。

恐怖的吸力从空洞中产生。

周围的海水被拉扯，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向着那片黑暗倒灌进去。

贪食花园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船体上的植物被水流从根部剥离，撕成碎片。

木质的船体结构一寸一寸地崩解。

赛娜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离开甲板。

她用藤蔓缠住自己的腰，另一端死死钉入主桅杆。

但那股力量，无可抗拒。

藤蔓被拉直，然后崩断。

“咕。”

一个微不足道的声音。

象人吞下了一口水。

古鲸合上了嘴。

海面上的旋涡和吸力全部消失。

一切恢复了平静。

那艘诡异的植物之船，连同它的主人，都消失了。

深海里，伊文的灵体正在抽搐。

“别！我的情报！我的古代遗迹坐标！我的魔药配方！”

伊文急得差点从深海里现身。

伊文的计划，是让威尔逊活捉赛娜。

从她口中拷问出关于这个时代的情报，关于其他海上强者的信息，关于她获得力量的秘密。

威尔逊执行得很好。

他把问题，连同提出问题的人，一起打包喂了鲸鱼。

这不叫任务失败。

这叫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伊文一边心痛那些还未到手的珍贵情报，一边又感知到自己体内暴涨的信仰之力。

赛娜在被吞噬前，贡献了她生命中最极致的恐惧。

这份恐惧，转化成了数量极为庞大的信仰能量。

他从来没有想过，恐惧，居然也能提供信仰————

那些恐惧所提供红色能量，正在伊文的灵体内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唉————算了————能收获信仰能量也行吧。

3

伊文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海面上，威尔逊从空中落下。

他踩在一块漂浮的船只残骸上，身体摇晃。

他剧烈地喘息，脸色苍白。

同时维持自身的力量，还要引导古鲸的行动，对他的消耗也无比巨大。

但是，他的那只独眼，却亮得惊人。

那是完成了神圣祭祀的满足感。

是为主扫清了敌人的狂喜。

他，海蛇威尔逊，用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宣告了自己的回归。

不。

这不是海他蛇威尔逊的回归。

是螺湮之主的威名，将通过他的手，重新笼罩这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