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验证材料（四）

第93章 验证材料（四）但小顾唯独没想到，对方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评价材料本身，而是直接质疑这份东西是不是真的是陆振声本人写出来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老专家对材料的水平认可到了某种程度，以至于很难相信它是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大学生的手笔。

小顾在心里暗自掂量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但面上只是略微顿了一下，便稳稳当当地回答了：“陆振声同志，确实是明尼苏达大学化学系的学生，这一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加辩解，因为他知道只有事实数据才是唯一不会带误导的陈述方式。

说完这句话之后小顾没有让话题停留在身份确认上。

他来这里最重要的任务是拿到邵专家对这份材料的专业评价，而不是替陆振声的学历背景做担保。

因此他紧跟着便问了一句，语气里的认真比刚才又多了三分：“邵专家，您怎么看这份材料？从这份材料里，能看得出陆振声同志在冶金领域的造诣吗？”

邵专家听到小顾的问话之后，沉默了片刻。不是那种被为难住之后不知该怎么说的沉默，而是一个严谨的技术工作者在给出重要结论之前反复斟酌措辞的沉默。

他把放在文件夹上的那只手抬起来，用粗糙的指节在牛皮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从这份材料里——”

他的声音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高炉边的耐火砖碾过一样实打实地落下来：“我可以看得出，撰写这份材料的人，在冶金领域确实是一位大牛。”

他没有用任何含糊的修饰词。没有用“有一定造诣”，没有用“理论水平不错”，没有用“在初学者当中算是出类拔萃的”。

他用的词是“大牛”，这个词从一个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专家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工整的公文评语都更有分量。

邵专家见小顾听得认真，便把一只手从文件夹上挪开，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往下解释，语调依旧平稳但背后藏着一层强行按住的激赏：

“许多问题上，写这份东西的人看问题的高度，是高屋建瓴的。他不是在告诉你这个炉子今天温度高了怎么办、明天渣料配比不对了怎么调，那些是操作工能告诉你的事情。”

“他是在告诉你，这个问题的根子出在哪里，为什么过去我们沿着经验方向去解决总是差那么一口气，以及，如果要根治这个问题，应该沿着哪条思路上往前走。”

“这种能够从纷繁现象中一眼找到本质并给出指导性的建议，不是普通的冶金领域的教学者能够做到的。”

邵专家说到这里，把话头稍微收了一下，但只是停了一息，随即又极其郑重且认真地补上了自己的担忧。

他眼镜后的目光透著不会妥协的固执和慎重，直接落向小顾。

“只是，顾秘书，你确定这份材料确实是这位陆振声同志一个人完成的吗？”

小顾听到邵专家这句问话之后，心里完全明白了。

这位老专家对材料的认可已经没有疑义，他唯一还不能安心的只有一点，这项写成字面的成果到底是不是对面那个年轻人的真实手笔。

这个担忧，说实话，小顾不敢保证。

他既没有全程坐在旁边看着陆振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这十多页材料，也不是冶金领域的专业人士可以向邵专家从逻辑排除上分析这个问题的归属。

在他所亲眼确认的范围边界里他唯一能担保的只有一件事：今天下午他站在西花厅办公室门口，亲眼看着陆振声把这本文件夹亲手从臂弯中取出、捧著递到首长面前。

从陆振声的动作和表现来看，那个年轻人从始至终没有丝毫的闪躲和心虚，他对这份材料的底细拥有全方位说不清的掌控感，而不是转递他人成果时常见的闪烁害羞。

因此，小顾看着邵专家，认认真真地回应道：“谢谢您，邵工，您的评价我会如实向首长汇报。至于这份材料是不是陆振声同志本人所写，剩下的事情我会回去和首长再确认。”

邵专家听完之后也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来，把文件夹重新递还给小顾，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刚才看材料时那一脸的郑重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把小顾送到会客室门口，握了握手，说了句“顾秘书慢走”。

小顾夹着文件夹坐回车里。引擎发动的一瞬他在后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从文件袋里抽出钟副总工程师的地址核对了一遍。

邵专家已经给出了极高的评语，但他知道钟副总那一边的验证同样至关重要。

随后，小顾马不停蹄地赶赴下一站。

钟副总工程师住的地方是重工业部统一安排的招待所，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车子拐进胡同口的时候，两旁的灰砖墙把午后的阳光挡去了大半，巷子里比外面暗了几分，但也更安静了几分，只有车轮碾过青砖路面时发出的细碎颠簸声。

招待所的门脸不大，是一栋两层的旧式灰砖楼，门口挂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门廊下站着个穿蓝布制服的服务员，正拿着一把长柄扫帚在扫台阶上的落叶。

小顾在门口刚下车，便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从门廊里走了出来。

这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子，身板壮实得像半截铁塔，肩膀宽厚得把身上那件洗旧工作服的肩线都撑得满满的。

他的长相倒是和蔼，圆脸上挂著两道粗短的浓眉，鼻头圆大，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是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也让人觉得这人应该挺好说话。

但他的皮肤却是又黑又粗糙，颧骨上两坨被炉火经年烤过的暗红褪成了黑里泛褐的底色，从耳根到下巴还能看出几道被强紫光灼出后再愈合的浅色瘢痕。

那双手搁在身前也安安静静的，手背上的皮肤却粗得像砂纸，指缝里几道深深浅浅的凹痕里嵌著多年炼钢也洗不净的暗色，这样的手任何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的工程师都不可能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