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见陆振声（八）

然后他继续说道，语气里的温和没有丝毫减弱，但多了一层郑重其事的认真：“正因为这样，我才决定见一见你。我想亲口听你本人说一下，为什么想要去鞍钢？”

首长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安静地看着陆振声，没有再补充什么。

他的意思很明白，今天把你叫来，不是要审你，也不是走个过场。

李部长在我面前替你说了很多话，对你的评价很高，但我需要亲耳听一听你自己的想法。

你把你的理由说出来，我坐在这里认真听。

陆振声听到首长这番话，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今天来之前就已经把这次会面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心里推演了好几遍，首长会怎么开场，会问什么问题，每个问题背后关心的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首长时间宝贵，日程排得密不透风，能在百忙之中抽出这一个小时来见他，已经是极大的重视了。

所以首长不会跟他寒暄太多，大概率不会绕弯子，一上来就会直奔主题。!m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因此，陆振声几乎没有思考太久。那些理由早就在他心里打磨了无数遍，不需要临时组织语言，不需要在脑子里搜索措辞。

他只需要把那些已经沉淀得清清楚楚的想法，一句一句地端出来就行了。

“首长。”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经过反复验证的实验数据：“我想去鞍钢。原因也很简单。”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语调从容而笃定：“第一，是因为我在抗生素室，已经将我能够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这句话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自夸，也没有丝毫的谦虚过度。

“青霉素制备工艺的瓶颈，从玉米浆的原材料问题到发酵液的配方优化，这些关键的环节我都已经解决了。”

“操作规程写好了，数据记录整理完了，玉米浆的制备方法也已经教给了车间的同事们。现在抗生素室的每一批发酵都有稳定的产量数据做支撑，王振华他们完全可以按照我写的操作规程独立完成全套流程。”

“我在那里继续待下去，能做的事情跟在那边做日常维护的同事们区别不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里的自信比刚才又多了几分，但依然稳稳地压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上，不张扬，不浮夸：“第二，是因为我在大学期间，针对钢材的冶炼，特别是特种钢材的冶炼，下过很大的功夫。”

“这不是我一时心血来潮，也不是到了抗生素室之后才临时抱佛脚翻了几本书。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除了化学专业的课程之外，花了大量时间去学习钢铁冶炼的知识，从高炉炼铁到转炉炼钢，从合金配方的设计原理到热处理工艺的参数控制，这些我都系统地学过、研究过、思考过。”

“我有信心在这个方向上，做出一些实实在在的贡献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在这个时候变得更加郑重而深沉，不是在陈述个人能力，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客观事实，以及基于这个事实所产生的强烈责任感：

“第三，是因为国内目前在钢材领域，尤其是特种钢材冶炼领域，短板确实比较多。青霉素发酵罐需要耐腐蚀的不锈钢板材，合成氨的高压反应釜需要耐高温高压、抗氢蚀的特种钢材，石油化工的裂解管道同样需要特殊合金材料。”

“这些特种钢材，目前国内几乎没有稳定的生产能力。有些品种连试制都还没搞出来，完全依赖进口。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自己想办法把这条路走通。”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来，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首长：“我觉得，我可以为改变这个困境，尽我自己的一份力量。”

当陆振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首长一直在紧紧地盯着他。

首长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从陆振声脸上移开过。

他在听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看的不仅仅是对方说了什么，更在看对方是怎么说的，看他的眼神有没有闪躲，看他的语气有没有发虚，看他的肢体动作有没有任何紧张和不自然的痕迹。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在自己面前汇报工作的人了，有的夸夸其谈，有的战战兢兢，有的看似自信实则外强中干，有的看似谦虚实则句句都在给自己铺路。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开口说话，用不了几分钟，他就能大致判断出这个人有几斤几两。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得不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有紧张，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年轻人的呼吸节奏始终是平稳的，肩膀始终是放松的，两只手无论是放在膝盖上还是比划手势的时候，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或僵硬。

没有磕绊，三条理由，一条一条地摆出来，逻辑清晰，层次分明，每一条都有事实支撑，没有一句空话套话。

语气里满是自信，但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而是一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有着扎实底气的时候，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从容。

这种自信是装不出来的，是必须创建在真正有实力、真正想清楚了问题、真正有能力去解决问题的基础上，才能表现出来的。

首长在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件事确实不小，一个学化学的年轻人要从医药系统跳到钢铁系统去，这个跨度大得连他这个见了大半辈子大风大浪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寻常，那么他现在就当场想答应陆振声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不是靠巧舌如簧说出来的，而是从他每一个笃定的眼神、每一句踏实的话语里透出来的。

但正因为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他才不能仅凭一面之缘的好印象就拍板。

他需要更扎实的东西来做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