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见陆振声（六）

该有的热情都有，该有的分寸也丝毫不差。

“您就是陆振声同志吧？”

小顾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礼貌的确认和对初次见面的人的尊重。

陆振声听到小顾这句话，认认真真地回答了：“没错，我就是陆振声。”

他的回答简短而端正，没有多余的客气话，也没有因为对方是首长秘书就刻意堆砌什么奉承的辞藻。

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让小顾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他在这个大院里见过太多一听说“首长秘书”四个字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从容，确实不太常见。

“走吧，陆振声同志，和我过去。”

小顾说完便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领着陆振声朝院子里面走去。

路过警卫室的时候，门岗的警卫看着小顾亲自出来接人，目光里的那点好奇又浓了几分，但很快就收回去恢复了立正站岗的标准姿势。

穿过那道灰色院门，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往里走，西花厅的全貌便一点点地展现在陆振声面前。

这是一处算不上宏阔的院落，比起他前世在照片和纪录片里见过的那些后来修建的现代化办公场所，这里显得朴素得多。

灰砖灰瓦的房子，不高，两层楼的光景，廊檐下的红漆柱子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细碎地开裂了，但擦得很干净，没有积灰。

院子里几棵老海棠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老树，树干粗壮苍劲，树皮皴裂如鳞，此刻深秋时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着，筛下满地碎金般的光斑。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却又不是那种肃穆压抑的安静，倒更像是一个人埋头做事时会自然保持的那种专注的安静。

小顾走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过头来看陆振声一眼，像是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来。

陆振声跟在他身后，目光在这座院子里缓缓地扫了一圈，心里头有一种很奇异的感受。

前世的他当然知道这个院子，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资料和纪录片里，西花厅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地名，那些在中小学课本和各类专题片里出现过的高层人物的黑白照片，很多就是在这个院子的各个角落拍的。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通过屏幕和书页去回望这段历史的局外人，而此刻他就走在这条青砖小径上，深秋的阳光从头顶那些老海棠的枝丫间洒下来，照在他的肩膀和文件夹上，暖暖的，实实在在的。

当然，因为陆振声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一些。

他在路上预留了充足的提前量，从研究所出发到抵达西花厅门口，比预计的还要顺利，所以现在他还不能立刻见到首长。

首长的日程是按分钟排的，三点钟之前的时间段显然还排著别的事情。

小顾把他带到了首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那里靠墙放著一把木质长椅，椅面被年复一年坐过的人磨得油亮亮的。

椅背正对着走廊的窗户，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椅子旁边，投了一地暖洋洋的光。

小顾在长椅旁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陆振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周到而有分寸的关照：“陆振声同志，现在首长还有一些事情在忙。请您先在这里等一下，时间不会太长。”

陆振声听到小顾的话后，抱着文件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将那份硬纸板文件夹平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对着小顾点了点头，开口回应道：“没事，顾秘书。麻烦您了。”

他这几个字说得很真切。

他不是那种闲等著没事干就觉得焦躁的性子，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一等反而能让人把心态调得更平稳。

小顾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值班位坐下，摊开本子继续处理手头那堆琐碎事务去了。

走廊里一时间就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不怎么能察觉到时间的流速。

陆振声坐在那把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头长椅上，脊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他把夹在腋下的那个硬纸板文件夹取下来，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搁在文件夹上面。

文件夹里装的是他这几天花了全部心思准备的东西，一份还没写完、但关键内容已经齐全的计划书，里面一条一条地记着鞍钢在特种钢材冶炼方面可能遇到的核心问题和相应的解决思路。

这几页纸的重量，说轻也轻，揣在兜里就能带走；说重也重，能不能让他从抗生素室跨越几千里路到达那座钢铁之城，能不能让他在鞍钢的高炉旁边拿到真正做实验的许可权，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这几页纸在接下来这场谈话中的分量了。

他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著。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都是夹着文件匆匆而过的脚步，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远处某个办公室里传来电话铃响的声音，响了几声就被人接起来了，然后又是一片深沉的安静。

大概十多分钟之后，离三点还有一小会儿，走廊那边传来了一声门响。

陆振声抬起头来，便看见小顾从首长办公室里推门走了出来。

“陆振声同志。”

小顾走到他跟前站定，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著郑重：“请跟我进去吧，首长在等你。”

陆振声听到这句话之后，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在站直身子的那一瞬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深秋午后的清冽空气沿着气道沉到胸腔里，然后再缓缓地呼出来。

他不是紧张，前世做院士的时候他在几百人的学术报告厅里对着同行做主题演讲，从来不知道紧张为何物。

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不是紧张的感觉，是一种庄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