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李亚宏正拿着手机，在各种软体上，看汽车测评。

在津城工作的这么多年，扣除房租，他刚够温饱线，自然攒不下来钱买车。

他的消费观念又和当下大多数人不一样。

他总想着攒够钱，全款买车。

回家这几天，没有代步工具，确实很不方便。

想去趟镇上，还得骑电动车。

他打算等考完驾照后，就赶紧买辆车。

研究了半天，李亚宏有些纠结是买油车，还是买电车。

正在这时，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微信来自“刘溪禾”。

李亚宏神色一怔，下意识的点开消息。

刘溪禾的头像，还是那个面朝大海双臂张开的背影。

他和刘溪禾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年前的春节群发祝福，再往上翻，就只剩下互加好友验证信息了。

好像是大学毕业那年互加的微信。

时间太长，李亚宏也记不清楚了。

“亚宏，听说你回来了？好久没见了。今天傍晚有空吗？去村口河堤上走走，老同学叙叙旧。”

李亚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记得刘溪禾。

也知道刘溪禾是刘永健的小女儿。

初中时期，两家住得近，每天早上她都在街口等他，两个人一起骑自行车去镇上四中上学。

高中李亚宏没考上县一中，去了邻县的一所私立高中，而刘溪禾成绩不错，在县一中读了三年。

这期间，二人还经常会聊qq。

后来他去津城，她去省城石市念大学，二人不知为何，联系就彻底断了。

qq软体也从高中毕业后，便再也没有互发过消息。

前几年，听奶奶提过一嘴，说她在村里做了带货主播，在平台上很受欢迎。

在津城工作的这些年，尽管李亚宏时不时的回村，可说来也怪，他在村里，竟从未碰见过刘溪禾。

屈指一算，他与刘溪禾已有五六年没再见过面了。

刘溪禾

刘永健，刘卫通。

李亚宏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自有打算，想看看刘永健这家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回了一句：

“行，下午六点。”

村口河堤，黄昏时分。

河面泛著太阳落山时特有的余晖，两岸是成排的垂柳。

偶尔有汽车从堤上的省道飞驰而过。

一切都是那么的欣欣向荣。

刘溪禾先到了。

她站在一棵柳树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扎，随意的披散在肩上，手里还拎着两瓶可乐。

李亚宏离得老远，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漫步走上河堤，靠近刘溪禾。

两人对视了一眼，仿佛都愣了一下。

刘溪禾先笑了，好看的眸子眨了眨，递过来可乐：“给！你最爱喝的可口可乐。中学时，你可没少让我从家给你带。”

李亚宏并没像刘溪禾所预想的那般顺手接过来，而是神色平静的望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嗔道：“知道你爱喝凉的。这就是凉的。来，给你喝口。”

“谢谢，我不喝饮料。”李亚宏保持微笑。

“亚宏，你变化可真大。”刘溪禾微微一怔，随后抬眸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你和以前可大不一样了，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李亚宏没搭话，话题一转：“我在抖音上刷到过你的直播。你说的真好，看的我都想买了。”

“你刷到过？那怎么不给我刷点儿礼物？”刘溪禾莞尔一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沿着河堤慢行。

刘溪禾说她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待了三年，找不到好工作，再加上父亲催她回来，便回了村，做起了主播。

李亚宏静静听她讲。

刘溪禾说的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现状交代，语气随意，倒像是真在叙旧。

走了一段，刘溪禾忽然问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初三那会儿，有一次下大雨，你自行车后胎瘪了，我陪你推著车走了三里地？”

“记得。那天你穿了一双白球鞋，走到半路全湿了。”

“那双鞋我刷了五遍才刷干净。回家还被我妈给骂了一顿。”刘溪禾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真傻，你说我跟你一起淋雨干嘛？”

李亚宏也笑了一下。

这些事他确实记得。

他跟刘溪禾都是走读生，那时候每天早上她都在街口等他。

那时刘溪禾家的条件就已超过了村里绝大部分人家。

夏天时，刘溪禾经常给他带冰可乐喝。

二人结伴上下学，在路上，在学校，发生的都是一些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但这么多年了，李亚宏好像就是没有忘记。

又走了一段，刘溪禾悄悄放慢了脚步。

她看着河面，声音轻了下来：“亚宏，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其实我今天找你，不光是叙旧。”

李亚宏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是我爸和我哥…是他们让我来找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李亚宏的脸，一直垂著头，露出白皙的脖颈，“说因为你家祖坟的事…”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李亚宏打断道。

“我爸想当面跟你谈谈，就今晚，在村口的福满楼饭店。”刘溪禾轻声道。

“好，我去。几点钟?”

“八，八点。刘溪禾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李亚宏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说完这句话后，刘溪禾转瞬沉默了下来，好像没话说了。

“溪禾，我有点儿事，就先走了。跟你爸说声，我会准时赴约。”李亚宏面带笑意的说完后，就转身向大堤另外一边的省道快步走去。

“欸，你，你，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刘溪禾冲着他的背影呼喊。

可李亚宏却是越走越快。

刘溪禾凝眸望着李亚宏渐行渐远的背影，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亏我上中学时还喜欢过你呢。真是物是人非啊”

福满楼是三口村周边最好的饭店。

两层楼，门口一溜跑马灯，门前还有个面积极大的停车场。

晚上八点钟，李亚宏骑着电动车，如约而至。

刘永健订的是二楼包间，叫“聚贤阁”。

圆桌本来能坐十个人，但今晚却安排了四把椅子。

刘永健坐主位，左手边是刘卫通，右手边是刘溪禾。

李亚宏则是坐在刘溪禾旁边。

菜已提前上好，上了满满一大桌子，都是硬菜，凉菜只有两个。

刘永健亲自给李亚宏倒酒。

李亚宏站起身来用手盖住杯口：“刘叔，我不喝酒。”

“不喝酒好啊。”刘永健也不勉强，给自己满上。

前面说的全是场面话。

刘永健问李亚宏在津城做什么工作，租的房子多大，有没有对象。

刘卫通则在一旁捧哏，而刘溪禾则自始至终只是埋头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儿诡异。

就仿佛是刘溪禾带了自己的对象，来见家长一样。

李亚宏一边吃菜一边听，偶尔应一声。

酒过三巡，刘永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语气一转：“亚宏，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亚宏也放下筷子，等他说。

“你爷爷那块宅基地，就是河堤边上的那块，后来村里又公证给了你。”

“是，没错。”

“那块地我看了很久了，位置好，临街，挨着河堤，我想在那儿盖个仓库，方便发货。”刘永健满脸笑意，“你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卖给你刘叔用。价钱你出，怎么样？”

李亚宏没接话。

刘永健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你把那块宅基地让给我。

作为交换，我把自己村北的一块荒地，直接转给你们家，并且分文不要。

村北的地，风水也很不错啊，林荫成片。两亩见方，够迁坟用了吧？

我知道，你爷爷最近几天一直在为迁坟的事儿而发愁，我再做个顺水人情，迁坟费用我也全包。这个条件，不错吧。你刘叔别的不要，就想买下你家临河的那块宅基地。”

刘卫通适时插了一句：

“亚宏啊，我爸这个条件确实很厚道了。让你爷爷也别再打林场的主意了。”

包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永健端著酒杯，脸上挂著笑，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种笃定。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放出话去不让村里人帮李守田，到现在终于亮出底牌，他相信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会算清这笔账的。

林场地竞拍在即，李家拿什么去拍？

迁坟又没有别的地可迁。

两条路都堵死了，只剩他好心递出来的这条路。

李亚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刘叔，您说完了？”

刘永健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

“宅基地说是我的，但我爷爷还健在。所以我不能做主。就算能做主，我也不会卖给你。”

已经知道了刘永健的全盘计划，李亚宏没有理由再留在这场‘鸿门宴’上，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从容不迫的道：

“菜不错，谢谢款待。”

随后，他拉开包间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刘永健见李亚宏竟说走就走，不禁愣了一下。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随即不受控制的溅在桌布上。

刘卫通骂了一句脏话：“呸！狗东西，给脸不要脸！”

刘永健没骂。

他只是神色阴冷的看着门口，慢悠悠的说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

“爸，哥！你们这么做不是让我难堪嘛！将来我还怎么见亚宏啊？”刘溪禾这时终于抬起头，眼中充满愤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