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林场集体合作社

已是十二点半。

看门的王大爷此刻正蹲在墙根阴凉处吃面条，看见李亚宏进来，筷子停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书记交代了，让你直接去宿舍找他。”王大爷主动开口，拿筷子往二楼一指。

“谢了，王大爷。”

李亚宏快步上了二楼。

走廊很静，陈卫国的单人宿舍，在走廊最西头，紧挨着会议室。

门虚掩著，里头有烟味飘出来。

他敲了两下。

“进来。”陈卫国的声音充满了沙哑和疲惫。

李亚宏推门进去。

陈卫国正半躺在一张木制单人床上，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床头摆有一张凳子。

凳子上还摆着半碗西红柿打卤面和一个烟灰缸。

烟灰缸里密密麻麻的一层烟头。

他抬头看了李亚宏一眼，把手里的那根烟掐灭，指了指床对面的椅子。

“坐。那儿有矿泉水，喝就自己拿。”

李亚宏摇了摇头，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半句客套话，直指要害：

“陈叔，林场地冻结之后，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您给把把关。那就是创建村集体林场合作社。”

陈卫国正准备点下一根烟，打火机举到半空，骤然一停，目露不解的道：

“什么合作社？”

“林场合作社。”

李亚宏记忆力很好，上学时背诵课文，经常是念几遍就记住了，因此他刚才在孙天赐电脑那儿所看的文件，此刻也是一点儿没忘。

他回忆著文件上的主要内容，整理著措辞，继续沉吟道：

“ 陈叔，我研究过了。那份文件上写明了，冻结期间，土地维持原有承包关系不变。按政策，原承包人可以在冻结期内对林地进行正常的维护和经营。而成立合作社不需要变更承包权，不违反冻结令的规定。按照农村生产经营规定，以往的合作社可以做苗木培育、林下种植、生态管护等等，这些都在政策允许范围内。”

陈卫国把打火机搁在桌上，没点烟。

他盯着李亚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回椅背:

“亚宏，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了，你打算吸收多少户？”

“自然是越多越好。村里愿意入社的，不管是出钱、出力、出技术，都可以。合作社按股权分配收益，我爷爷当理事长，日常运营我来做。”

“你图什么？你不会就图这块地吧？亚宏，年轻人别太盲目自信，直播基地的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现在说是就差最后一步公示了，可毕竟省里还没有批复呢。”陈卫国的目光很锐利，跟平时判若两人。

李亚宏没有回避那个目光，反而直言不讳的道：

“陈叔，谢谢您没有瞒我。不过，我的想法比较简单，直播基地能落定在咱们村最好， 要万一最后省里没批下来，对咱们村也没有太大损失。我的想法是合作社做起来了，林场这块地，就会产生一定的经济效应。将来解冻之后，不管地怎么处置，合作社始终都是咱们村里人自己成立的经济组织，政策上必须得优先考虑。别人要想绕过合作社拿地，他绕不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卫国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拿起打火机，啪一声点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今天上午，有人在经管站看见你了。”

“是。我在我同学孙天赐那儿。向他请教了一些问题。”

“亚宏，你昨个儿在竞拍会上填的报价单，是多少？”

“三百万。”李亚宏毫不犹豫的答道。

陈卫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沉默了好一会儿。

刚才周会计已经把李守田那张报价单上的数字告诉了他。

可饶是如此，他仍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在这之前，陈卫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守田这个曾经在村里默默无闻的孙子，能有那么大的魄力，写下三百万这个数字。

陈卫国沉思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亚宏。

窗户下面就是一楼那间烧得焦黑的杂物间，陈卫国还隐约看见墙面上残留着消防队喷水时冲出的泥印子。

院子里，看门的王大爷这时已经吃完了面条，蹲在水池边刷碗，搪瓷碗磕在水池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亚宏，你真的有三百万？”陈卫国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李亚宏闻言不禁一怔，但他仍是老实点头。

陈卫国步步紧逼，直言问道：“是正道来的钱不？”

“当然。”

“不是借的贷款？”

“陈叔，您看我像是那种能借三百万的人吗？”

“亚宏，你真让陈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都有点儿不认识你了。

就在你刚才进门之前，刘永健给我打来电话，问你填的那张报价单，究竟写了多少？”陈卫国转过身看着李亚宏，“那王大柱子先前在会计室看见了你爷爷的报价单，你呀，现在在三口村，可出名了。你这个合作社方案，搁在平时我绝不会批，也不敢批。但今天，我批。陈叔相信你是真想为村民谋福利。只要你的钱是正道来的，陈叔就不担心了。”

陈卫国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亚宏，你毕竟在大城市待了这么多年，眼光见识，的确超人一等。陈叔不瞒你说，我也是怕这块林场地，到时候不受咱们村控制了，所以才想着在村内组织竞拍，俗话说，肉烂了在锅里，这内部矛盾最好还是内部解决，这样好处就仍旧是在咱们自己村里。但你陈叔我万万没想到，直播基地的事，这么快就压不住了，弄了个人尽皆知。”

“陈叔，您早就听到了风声？”李亚宏奇怪道。

“我有个战友，在省里工作。但…但其实县里不少人，这段时间也都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消息。”陈卫国含糊应道，紧接着神色一正，“林场合作社…亚宏，你这个办法确实不错，完美解决了这块地未来的归属问题。你想的周到，地，只要是咱们村里的，就一切都好说。你这个合作社方案，我批了。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提的这个方案，不止是为了你们自己家，也是为了整个三口村好。这是好事，是对三口村有好处的事，我就支持。”

李亚宏脸上露出笑意：“谢谢陈叔。”

“先别谢。”陈卫国摆摆手，“合作社怎么弄，你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方案，两天后交给我。还有告诉你爷爷，让他有空来趟村委会。”

“好。”

李亚宏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卫国忽然从后面叫住了他。

“亚宏。”

李亚宏微微转过头。

陈卫国坐回床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你填的那份报价单村里人知道以后，恐怕说啥话的都有。你千万别跟他们置气，把闲话放在心上，当下干正事要紧，趁著直播基地还没落地，把合作社搞好，我会全力支持你。”

李亚宏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陈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桂深正好从会计室出来，一手拿着方便面，一手拿着茶缸。

他看见李亚宏从陈卫国办公室出来，脚步一顿，茶缸里的热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去擦，那个动作很慌乱，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掩饰住。

“周会计。”李亚宏主动打了个招呼。

“欸！是亚宏啊。”周桂深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来找陈书记汇报工作？”

“聊了会儿林场地的事。”李亚宏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推电动车，出了村委会大院。

周桂深站在走廊上，端著茶缸，看着李亚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想着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那些对话。

想着陈卫国和李亚宏这些话里更深层的意思。

想着想着，周桂深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合作社…合作社…我明白了。李亚宏这是想拉全村人上他这条船啊。这小子过去看着挺呆的。以前还真是轻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