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是你不会爱她”

李医生顿了顿：“目前胎心还在。但母体损伤大，后续需要密切观察，不能保证一定能保住，大概率是……保不住。”

傅闻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猩红一片。

“好了你出去吧。”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医生和护士开始收拾器械，做后续处理。

傅闻时依然跪在那里，没动。

周正轻轻走过来，低声道：“总裁，您身上都是血，去换洗一下吧。林小姐这边有人照看。”

“总裁你的腿要处理一下吗……”

傅闻时摇头，目光没离开林念的脸。

“去拿干净衣服来，我在这里换。”

周正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转身出去。

很快拿来干净的衣物。

傅闻时就在床边，草草擦掉脸上手上的血污，换上干净衣服。动作很轻，怕吵到她。

换完，他又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林念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他双手合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慢慢揉搓，试图给她一点温度。

他开始喃喃自语，

“林念，你要是死了，那些都不作数，我会杀了他们，然后来陪你，你听到了吗！”

“你不是在乎他们吗？你醒过来我就什么都不计较好不好……”

“宝宝，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孩子生下来，无论是谁的，我都养，好不好……”

“只要是你生的都是我的孩子。”

他开始小声抽泣，越说声音越小。

“你不是喜欢陆逸尘吗？我放过你，你醒过来去找他好不好……”

“念念，你一次都没有跟我上过床，你为了救他竟然能说出孩子是我的这种话，我相信你了，只要你不离开我。”

周正的越听越浑身发冷，他指节攥得发白，他跟了傅闻时七年，他一直都象一个冷血凉薄的工作机器一样，除了发病的时候，他从没见过傅闻时的情绪有这么崩溃过。

上一次还是七年前林念跟他分手的时候。

林小姐绝不是会撒这种谎的人。

他的情绪也很低落，明明是他看着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滴泪无声滑落。

周正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学校的风云人物，林念和傅闻时。

也算是看着他们在一起走到现在的全过程。

蓦然他表情一滞，象是突然想到什么事情。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深吸一口气，纠结之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有些颤斗：

“总裁，五个月前您在南大街中情药的那次，林小姐直到天亮才从出租屋里离开……”

傅闻时的耳朵从这句话后面就听不到声音了，充斥着电流声的嗡鸣，他不知道周正后面说了什么。

骇浪般的情绪跌宕起伏着，都在这一刻骤然降停，轰然坍塌。

他望向虚空，久久出神。

“原来，……是他不信她。”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再也站不起来了，浑身卸了力。

心脏蓦然一痛，一种难以言说的巨大痛感慢慢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

痛得他想呕吐。

一口鲜血喷出，傅闻时伸手捂住。

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笑得身子发抖，鲜血浸过指缝，氤氲在风中。

“傅总！！！”

周正一脸惊恐，他上前搀扶还跪在林念床前的傅闻时。

“傅总，林小姐会没事的，您也要爱惜身体，我叫李医生来处理您的腿伤……”

“滚。”

“总裁……”

“出去。”

傅闻时的眼眸没有离开过林念一刻，仿佛他一移开视线，床上的人就要消失。

周正知道傅闻时的脾气，他是劝不动的。

这个世界上估计只有林小姐才能劝得动总裁。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默默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夜越来越深。

别墅里安静下来，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林念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傅闻时坐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看着她的睡颜。

她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象是在忍受疼痛。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心，想抚平那点褶皱。

动作小心翼翼，像触碰易碎的梦。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压在喉咙里，“对不起，念念……”

如果不是她挡枪，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杀时冉，如果……

如果他相信她……

没有如果。

是他没护好她。

这个认知像钝刀，一下下割着他。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两人交握的手，长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长夜将尽。

他就这样不吃不喝守了林念三天。

床上的林念依旧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李医生每次来给林念做检查，都会劝傅闻时处理一下腿伤，已经感染发炎溃脓如果再不处理，那条腿可能会废，都被他拒绝了。

这点痛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傅闻时慢慢躺下去，他没有用尽全力去拥抱，反倒用尽全力去克制手和脚都紧绷着，将女孩搂入怀中。

爱跟淤青是一样的，脆弱到被人触碰就会感到疼。

以前他总是受伤，可每当林念温暖的手轻轻复盖住他的伤处，像独属于他的舒缓剂，暂时抹除痛楚。

好幸运，那时的他两手空空却拥有全世界。

“留在我身边吧，念念。”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对林念是一见钟情的，这个林家大小姐跟其他人不一样。

那种感觉，就象是在细雨里散步，回过神已经湿透了。

“你怎么敢……”

傅闻时的脑中炸开一道声音。

“我那么爱她，你为什么要把她害成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傅闻时：“不……我……我也不想的。”

十八岁的林念鲜活，自由，充满了生命力。

也许十八岁的她想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为什么如此浅淡。

或许她本身是一瓶雪碧，有一天她碰到了喜欢的男孩，那个男孩喜欢白开水，于是她拼尽全力摇晃出身体里的二氧化碳，竭尽所能让自己看起来象他喜欢的样子。

可是她变成什么了呢?

比起白开水多了些甜腻，比起汽水又少了些刺激。

她开始不象自己，披上拙劣的伪装。

她在原地停顿，踌躇，打转，唯独不敢往前迈进一步。

从溺水到浮出水面的过程里，呼吸也变得艰难窒息。

“是你不会爱她。”

傅闻时沉默着，他从十八岁而来，带着一腔不甘与强烈的占有欲。

却忘了，眼前这个也是自己。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不管不顾，强烈地霸占着身体的主导权。

林念这个名字，清浅得象一缕烟，在他的世界里离去时也轻得没惊动半分尘埃。

她这般纯粹如冰晶的白月光，偏是摸不透也留不住，徒留满心怅惘。

他不甘心，命途多舛算不得他们的结局，他们的的故事本就不该止步于此。

十八岁的他疯狂地霸占着二十五岁自己的身体。

到最后就变成了，恨的不伦不类，爱的不清不楚。

“等她醒过来，我就把身体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