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斩恶非斩人

沉沉的夜色如黑水般浓厚，阴云翻滚涌动，一场风暴在悄然蕴酿。

卫兵正在站岗，忽然发现大地在颤斗，似乎远方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赶来，地上的石子都在嗡嗡作响。

滴，滴。

几滴雨水落下，激荡起尘土。

一会雨滴便沿滴成线，雨水落在卢纳城城头的腐朽旗杆上，顺着旗杆向下滑落，滴在卫兵的头盔上。

雨势渐渐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嘈杂，却也没有掩盖远方轰隆隆的马蹄声。

卫兵颤斗着，勉强擦掉脸上的雨水，朝远方望去。

那是一群身披银色盔甲的骑士，雨水落在他们腰间的剑鞘上，沿着铭刻鸢尾花的纹路滴落，胸前的剑型坠饰和盔甲下的蓝白长袍，代表着他们圣骑士的身份。

雨水倾盆，淋了雨后，他们银色的盔甲多了几分油质感，格外暗沉，如一群从亡界而来的骑士，沉默前行。

“你们，你们是......”

“秩序教廷圣骑士，奉圣女命，前来听候调遣。”

凌晨时分的卢纳城炸开了锅。

市政厅的后花园内，一群贵族半夜聚集于此，交头接耳，交换信息。

“圣女怎么会回来，她不是十几年前被选中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吗？”

“她想干什么，那群圣骑士，又是来做什么的？”

当一个身着洁白长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这里时，喧哗声就此消失。

“司门大人。”

司门，意为司掌天国之门，乃是一阶四环神徒才能有的尊称，跨过去便是神官。

福克斯司门面貌温和，戴着金丝眼镜，如果不是身着圣光教廷的司门长袍，怎么看都只是一位普通中年男人。

“各位无需慌乱，请罗德尼司门给各位说明一下情况。”

又一位司门出现，他满头白发，白须沾着雨水，脸色不太好看，他身穿着蓝白长袍，是秩序教廷的司门。

“我就有话直说了，方才我接到圣女手书，说卢纳城附近藏有密教据点，我等奉命剿灭。”

“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瞬间炸锅，有人震惊，有人不敢相信，也有人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福克斯司门的镜片泛起一层冷光，平静问：“哦？这个消息真是骇人听闻，我坐镇于此，倒是没听说过有密教徒在周围。”

“实际上，我来只是通知各位，围剿进行了好一会了。”罗德尼擦擦白须上的雨水说。

“什么？”

扶着镜框，福克斯摇头叹气：“连夜从其他地域调来圣骑士去剿灭密教徒......圣女大人此举，是不信任我们卢纳城的神徒们？”

罗德尼呵呵笑着：“怎么会，圣女殿下是怕人手不够，到时候剿灭密教徒会让各位神徒太辛劳，所以现在才请各位过去做一下收尾工作。”

“好，那等我们稍作准备，一起前去。”

又交代了一些其他事宜，罗德尼司门离开，其他人也慢慢散去。

所有人都走后，市政厅一片沉寂。

但在无人知晓的地下，一间漆黑的密室内聚集了三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

“那个地方怎么会被发现？”

“肯定是有人背叛，难道说是卡勒姆？”

“不，不可能是他，他有野心，不会放弃与我们合作。”

晦暗的烛火燃烧着，烛光倒映在一个人斗篷下的镜片上。

“有人告密。”

那人抬起头，露出那张和蔼温和的脸庞：“当务之急，是让卡勒姆迅速带着密教徒们撤离，我们的苦心积累不能毁于一旦。”

“恩，那倒不难，他经营那里三十馀年，密道无数，带着密教徒们逃跑还是简单的。”

“只是可惜，这处窝点毁了......究竟会是谁告发的，找到那个人，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几位来自各方势力的大人物格外愤怒。

几人秘密集结，又悄然离去。

此刻他们是黑暗里的蝇虫，待会，他们可就是光明的骑士了。

已是午夜，雨水冷冽。

雨点淅淅沥沥地浇在卢纳城的每一处阴沟暗角，洗涤着肮脏与腌臜。

队伍已经整肃完毕，卢纳城也集结了各方势力的力量，有光明教廷，有治安所。

骑士团就此开拔。

圣女在前线带领圣骑士们战斗，不在此处，罗德尼身为秩序教廷的司门，走在第一列。

“罗德尼司门。”

后边有人喊他，罗德尼回头，看到是福克斯司门。

他不喜欢这个家伙，总是一脸笑眯眯的和善模样，但罗德尼可是听说过关于这家伙干的许多阴损事。

爱假笑的人都虚伪透顶，最恶心了！

“怎么了？福克斯司门。”罗德尼露出职业假笑。

“我有些担心。”福克斯面露担忧：“听闻密教徒狡猾异常，有许多隐秘信道，很难尽数剿灭，如果他们跑了，该怎么办？”

他面色无比担忧，心底却极为安心。

那些信道星落密布，开启方式诡谲奇特，没人知道它们在哪，该怎么启用，所以也就不可能剿得干净。

这次秩序教廷的剿密教徒之旅，注定劳而无功了。

罗德尼面露古怪之色：“是啊，以往的确如此。”

以前围攻密教据点，即使事前有大量据点内的情报，也很难完全歼灭，因为各种奇怪的密道太多了。

但这次......罗德尼很少用沓来形容自己获得的情报数量。

他到现在都困惑，圣女殿下是从哪弄来的那么厚一沓信道位置及其开启方式，他还以为那是什么旅游指南。

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了这个，他们应该比密教徒自己都熟悉他们的老家。

究竟是谁搞出这么一沓旅游指南的，难道真有个没事就在密教老巢转悠的导游？

雨夜中，队伍无声前行，唯有马蹄踏过泥地的声响。

还有一段距离就将到达地点时，远处传来的咆哮与惨叫。

“这！”

福克斯震惊了，他看到圣骑士们朝着山窟冲锋进攻，与密教徒们厮杀，地上是一具又一具熊熊燃烧的尸体，烈火大到连磅礴大雨都无法熄灭。

怎么回事！不是有隐秘信道吗，密教徒们为什么没有逃掉？

不远处的青石之上，站着一位头戴荆环的少女，神色冷冽，双手拄剑，身旁站着一位灰发少年。

金色的瞳孔倒映着火光，洛林的嘴角泛着笑。

【已击杀：一环一

【无秩序教廷神职，无法使用】

【......】

【已击杀：一环二

【无秩序教廷神职，无法使用】

【......】

众所周知，密教徒需要靠献祭才能获得母神的赐福，祭品质量越高，赐福越好，进而晋升位阶。

而正教教徒，猎杀密教徒也会获得女神的赐福，杀的密教徒位阶越高，女神的赐福越好，以此晋升。

所以，有些正教神徒才会与密教有所勾连。

洛林知晓，那些内鬼们与卡勒姆达成默契，卡勒姆只要不要引起上峰教廷的注意，他们就纵容，甚至主动找祭品，帮他献祭。

他们则定点围猎密教徒，围而不歼，故意圈养，以此获得女神的赐福，获得晋升。

所以，在那些他们看来，只要那些秘密信道在，密教徒们能跑出去，就没关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而现在，洛林直接放火烧山了。

秩序圣骑士能击杀密教徒，他的情报起到至关重要作用，所以即使他站着什么也不干，也占一半功劳。

尽管他还没有秩序教廷的神职，用不了正教的信仰点，但攒着也不会消失，以后会有用得上的机会。

发现有人来，洛林用馀光瞥了一眼那伙人，重点扫了眼福克斯。

他记得就是这个家伙和卡勒姆有勾结，故意豢养密教徒。

望着尸横遍野的山窟，宽大的袖袍下，福克斯的手颤斗着。

地上的每一具密教徒尸体，都是他辛辛苦苦养出来的。

竟敢......抢他的赐福！

“秩序圣女，伊洛娜殿下。”

福克斯气得心口作痛，面色却如一口古井般平静。

“我很钦佩您的果断，但有一点，你要清剿密教，为什么不和我们圣光教廷提前商议？”

“和你们商议？商议什么。”

冰冷的雨水划过伊洛娜的眼角，却依旧不及她眼里刺骨的寒意半分。

奸细自己就跳出来了。

福克斯不为所动，并且身后几名白袍神徒隐隐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语气平淡：“卢纳城地处边境，按照约定，本该由圣光教廷与秩序教廷协商共治，现在，秩序教廷公然越过我们，伊洛娜，你越权了。”

“哦？”

这是要和她打擂台？

“那你想怎么办？”

福克斯挥挥衣袖，扶正眼镜，正色道：“起码，我们认为这些密教徒不该被就地处决，按照《卢纳城治安管理条例》，应该先由我们羁押，择日审判。”

“是这样吗？”

伊洛娜望了眼旁边的罗德尼，对方面露难色，显然，按照法理程序，福克斯司门说的没错。

即使剿到这种程度，也只能停手，将剩下的密教徒移交给圣光教廷。

“义人，你觉得呢？”

伊洛娜看向洛林，后者的神色淡漠，如这场冷雨般冷。

“全部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否则以什么体现秩序的威严？”他平静道。

伊洛娜颇为意外，看向洛林的眼中多了些认可。

没想到，在场之人中，最深谙秩序之道的，不是这些神徒或司门大人，反而是一个外人。

自己没看错他。

伊洛娜的唇角微微上扬，随后缓缓闭上了眼。

“我想，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秋雨，落在伊洛娜的睫毛上，她睁眼望向其馀人，雨滴越过她平静的眸子，溅落在雨幕中。

有些事，注定是难做的，会违背法理，会有人质疑，难以完美。

但，

不好做的，注定无法尽善尽美的事太多了。

就象她曾经降下神罚，全灭的那个密教村一样。

即使后来有无数人评击，质疑，伊洛娜也不曾动摇。

有些事很难做，但如果只有她能做，那她就会去做。

而且.....

她已经受够了！

“我没有杀他们。”

伊洛娜摇头：“我只是阻止他们恶行的继续。”

“我斩的是恶行，不是人。”

她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同时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与此同时，暗沉的天色更加灰蒙，仿佛被以无上的存在剥夺了颜色。

“全体撤退，立刻！”罗德尼赶忙大喊，圣骑士们急速撤退。

“呼......”

雨水中的寒风呼啸而过，每一道如锋刃般锋利，无形的风发出了有形的声音，剧烈地朝着那把剑汇聚，宛如风暴的中心。

所有人跪倒在地，被迫捂住耳朵，巨大的风噪几乎击穿耳膜。

“以秩序之名。”

她轻语，持剑在身前。

雨水流淌的剑身，映照着一张坚毅肃穆的威严面容。

此刻，万籁俱寂。

“分割天地。”

她轻轻一挥，

天空，云海，山峦，

皆一分为二。

圣女之能，分割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