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有人

车过了服务区以后，路上的车流明显密了。

大货车开始成串出现，车头高，车厢长，把路面的风都挡住了半边。叶安超了两辆，又回到中间车道，车速一直稳在一百上下。太阳从前挡风玻璃打进来，晒得人眼皮发沉。驾驶台上那瓶矿泉水已经被晒得温了，光打在上面，白得晃眼。

车里的空气渐渐稳定下来，和窗外的路噪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人在这种声音里待久了，反而不觉得吵。

崔成缩在后排，头和车窗贴在一起，眼睛半阖着。他的呼吸很慢，比刚上车时又瘦了一圈，脸颊陷进去，颧骨顶着一层灰白的皮。手腕上的红印淡了一些，变成一圈浅褐色的痕。

陶百川靠着另一侧，右腿还是半弯着，下巴抵在锁骨上。他时不时动一下脖子，但始终没睁眼。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蜷一下，又慢慢松开。

叶景没睡。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一会儿，又把脸转向窗外。路两边的树已经快看不见了，全是一排排灰白色的隔音板。他的手指又在搓裤腿了，手里没东西攥着，他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晓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就在她腿边的包里。那点光从包里透出来，在暗色的车内格外显眼。苏晓低头看见了，把手机抽出来。亮光在她脸上一闪，让她的五官一下子从昏暗中浮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递到叶手边，没说话。

叶接过去。他先看了一眼发信人，再看内容。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发信人直接显示崔明慧。

到了先别进。有人在等。

就这一条。没有第二条。

叶看了一秒，把手机递回去。苏晓接过来，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拉链拉上，轻轻一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这个动作从发生到结束，前后不超过五秒。崔成没动，陶百川没动。他们完全没察觉到刚才的事。

叶景从后排看过来。他看不见屏幕，也没听见信息内容，但他看见了苏晓递手机、叶看手机、叶递回去这三下。他的目光在叶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问。

车又往前开了一阵。路面的白色标线一条接一条从车底滑过去，快得数不清。

还有多少？叶忽然问。

叶安抬眼扫了一下导航：一百五十五。一个半小时左右。

叶了一声。

苏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叶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苏晓能感觉到，他刚才那一下和之前的不一样。这一下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压在嗓子下面的。

她把头转回去，靠进椅背里。

崔明慧说，有人在等。苏晓说得很轻，只让叶听见。

叶没转头，只点了下头。

到了别进。苏晓又说。

知道。叶说。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叶景。叶景正望着窗外，侧脸贴着车窗，嘴唇闭着。叶收回目光，重新看路。

车里的沉默又压下来。不过这次和之前都不同。之前的沉默是没有方向的，大家都在等时间过去。现在的沉默有方向了，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点去，那就是南都。南都越近，车里的空气就越紧。

叶安又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他看的是崔成和陶百川。那两个人依旧不动，两件放在后座的旧行李。他收回目光，车子跟着路面的弧线拐了个小弯。

持锤人一直在副驾上坐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锤子横在脚边。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撕开一个小口，慢慢吃起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楚。

叶景听见了，转头看了他一眼。持锤人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嘴里慢慢地动着。叶景又把头转了回去。

路牌又过去一块。这次叶安念了出来：南都，一百三十二公里。

叶没出声。

苏晓把车窗放下来一点。外面的风已经不如早上凉了，带着中午的热气。她只开了一条缝，风进来得刚好。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又落下去。

那两辆车。苏晓忽然说。

叶看了她一眼。

服务区那两辆黑车，后来没跟上来。苏晓说。

叶没说话。他抬头看后视镜。后面的车流里，大货车多，小车少，没有那两辆黑车的影子。

说不定是我想多了。苏晓说。

不一定。叶说。

苏晓没再继续。她把车窗关上，重新靠回椅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轻轻地并拢在一起，停住了。

叶景从后排探了一下身子，低声问：哥，我们到了先找地方住，还是直接去崔明慧说的地方？

叶说：到了先停。

叶景点了一下头，靠了回去。

崔成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他没有睁开，只是眼皮底下的眼珠滚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动了。

陶百川也动了一下。他的右手从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曲了一下，又伸直。

车里的人都看见了，但没人说话。

叶安把车速又稳了稳。路况更密了，前面出现了一个急弯的提示牌，他提前松了油门，车顺着弯道转过去。离心力把后排的人往一边压了压，崔成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歪向叶景那边。叶景伸手，把他的头扶了一下，推回原位。崔成没醒，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哼声。

快到了。叶安说。

叶说：开你的。

叶安不再说话。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苏晓忽然说了一句：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崔成？

叶没马上回答。他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远处的天边灰蓝灰蓝的，要变天了。

先带他进去。叶说，让他看看，南都还有谁在等他。

苏晓没接话。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后排的崔成。崔成还是那个姿势，胸膛慢慢起伏着，一下，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

陶百川依旧闭着眼。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分不清是肌肉抽搐，还是他听了叶的话之后有什么反应。

路边的指示牌开始密集起来。广告牌从光秃秃的铁架子上多起来，一家接着一家。有一个很大的牌子上写着南都欢迎你，从车顶上方一晃而过。

苏晓看了叶一眼。

叶也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崔明慧说的，已经在前面了。

（第20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