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南边有东西

叶父第二次醒来，是在后半夜。

旧屋里没点灯，只借着初灯从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姐姐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叶景靠在门框上，没睡，眼睛半睁着。银牌已经从他爹手心取回来了，他攥在掌心里，指尖收得很紧。

叶父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姐姐立刻醒了。她没声张，只把身子直起来，借着那点光看叶父的脸。叶父的眼皮在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这一次，他的眼睛比上回清。

姐姐轻轻叫了一声：叶叔。

叶父没应。他的眼珠缓缓转着，先看了头顶的旧房梁，又看窗纸，最后落在门口。叶景站在那儿，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被初灯照着。

景儿。叶父叫了一声。

叶景从门口走过来，蹲在床边。

我在。叶景说。

叶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叶景攥着银牌的那只手上。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转开，朝屋里找。

小凡呢。

姐姐抬头看门口。叶和苏晓已经进来了。叶在门槛外站了一瞬，才迈进来。苏晓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叶走到床边。叶景往旁边让了让，没起身。

叶父看见叶，眼睛定了定。他的呼吸很浅，但比上回稳了不少。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海风擦过礁石的声音，也能听见灶房里阿舵翻动柴火的轻响。

你醒了。叶说。

叶父了一声，声音很轻，从嗓子底浮上来的。他看了叶很久，要把这五年没看的都补回来。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南边有东西。

四个字，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苏晓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叶的胳膊，又放下了。叶景低头看手里的银牌，那上面的字被初灯的光照得微微发亮。姐姐没动，只看着叶父。

叶蹲下来，握住叶父的手。那只手还是凉，但比上次多了点力气。

你该去拿回来。叶父又说了一句。

这次更轻，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说完，他闭了闭眼，喘了口气。他的胸口起伏着，一下一下，很慢，但不断。

叶没追问。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叶父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的手指在叶的手心里动了一下，想握紧，又没力气。过了几秒，他又叫了一声：景儿。

叶景凑近了些。

你跟你哥去。叶父说。

叶景喉咙滚了一下。他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银牌被他攥得发烫，但他没松手。

叶父不再说话了。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沉下去。这次和上次不同——上回是被抽空了，这回是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了，终于能踏实睡一觉。

姐姐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叶父的手。她抬头看了叶一眼，没说话。

叶站起来，朝门外走。

苏晓跟出来。叶景在床边又蹲了一会儿，把银牌轻轻放在叶父枕边，起身也往外走。

台阶上，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桂花香。初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叶站在台阶上，朝工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工棚的铁皮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叶安靠在墙边，抱着一根棍子。持锤人在另一侧，锤子横在膝上。

苏晓走到叶旁边，站定。

要走？她问。

叶说：

苏晓没多问，只说：那我去收拾东西。她转身进了屋，脚步很轻。

叶景从旧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他抬头看叶，又低头看自己的手。银牌没带出来，他手里空空的，反而不知道往哪放。

叶景叫了一声。

叶侧过头看他。

我去。叶景说。就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硬。

叶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在叶景肩上按了一下，和按钟丫头脑袋时一样，很轻，把什么定住了。

阿舵从礁石上下来。他手里没掰饼，只背着手，慢慢走到台阶前。他先看了一眼旧屋，再看叶。

什么时候走？阿舵问。

天亮。叶说。

阿舵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叶说了句：把你爸留下。这五年，他欠花圃的觉，得补回来。

叶没回头，只了一声。

钟丫头从沙滩上跑过来。她好像听见了。她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叶，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问：还回来吗？

叶说：回来。

钟丫头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手往口袋里一掏，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苏晓手里。苏晓低头看，是一小把晒干的桂花。

带着，钟丫头说，南边没有这个。

苏晓笑了一下，收下了。

叶安从墙边站起身，把棍子往车厢里一扔。他走到工棚前，开了锁，往里看了一眼。崔成和陶百川一个缩在墙角，一个半靠半躺，都没出声。

这两个，带上？叶安问。

叶说：带上。

叶安没废话，和持锤人一人一个，把人从工棚里提出来，塞进车后座。崔成没反抗，整个人被抽了骨头，眼睛半睁着，不看任何人。陶百川也一样，只在上车的时候，他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叶安扶了一把，又把他按回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

海风大了一些，把初灯的火苗吹得偏了偏。叶站在台阶上，看着花圃。旧屋的门半掩着，叶父睡在里面。姐姐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叶父的手腕上。

苏晓从屋里出来，提着一个不大的包。叶景站在她旁边，手里多了一件外套，是叶的。

车好了。叶安说。

叶点了一下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初灯。

走吧。他说。

他走在前面。苏晓和叶景并排跟在后面。叶安上了驾驶座，持锤人坐在副驾。崔成和陶百川被塞在中间，两团不会说话的影子。

车灯亮起来，照着花圃前的沙地。

阿舵站在灶房门口，没说话。钟丫头蹲在沙滩上，手掌贴着沙。姐姐从旧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车的方向望。

初灯还亮着。

车驶出花圃，压过沙地，拐上旧路。花圃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盏灯，海面上的一粒火星。

苏晓坐在叶旁边，偏过头看他。

南边有东西。她说，你信？

叶看着前面的路，很轻地回了一句。

我爸说的。我信。

（第20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