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暖刺

这天中午，田甜提议去吃木桶酸菜鱼。

厚重的九孔灵龙木桶里，黑色鹅卵石垫底，滚烫的高汤泛着乳白色，片好的鱼片肉薄白嫩、纹理清淅，翠绿的香菜和葱花散落其间。

酸菜散发出开胃的酸香，辣椒与花椒碰撞出的鲜辣气息热情奔放却不过分刺激，随着热气蒸腾，鱼肉的鲜香美味也完全释放，与酸辣味和谐交融，混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田甜夹起鲜嫩的鱼肉放进沉夏星的碗里：“小星，这个酸菜鱼很开胃的，你多吃点。”

沉夏星本来没什么胃口，但对上田甜关切的眼神，还是默默吃下了好些鱼肉。

饭后，田甜陪着沉夏星在云潭公园坐着发了一下午的呆。

湖面睡莲绽放，岸边花卉缤纷斑烂，空气中混合着花蕊散发的缕缕清香，草地被阳光晒过后蒸腾出的清新绿意，微风中夹杂着湖水的湿润水汽。

傍晚，田甜真的带着她去买了一双新鞋子，暖调米白色的板鞋透着一股极简纯净感，布料触感柔软，鞋头稍宽，刚好能减少挤压摩擦。

天快黑时，她们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吃街，油烟气和各色香味混在一起，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田甜牵着她从街头吃到了街尾。

夏日晚风拂过，身后街景没多大变化，街上的人却换了一批又一批，人来人往间，曾经那个青春焕发、笑容满面的少女，如今也变得满身疲惫、沉默寡言。

有些东西，终究是寻不回来了。

田甜借着街道的灯光看着沉夏星的脸，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小星，今晚我还是陪你住吧。”

沉夏星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田甜感到陌生的平静：“真的不用，我没有想不开，只是……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她顿了顿，轻声提醒她：“你难得回来一趟，明天又要回江城了，该回家陪陪你家里人了。”

“可是……”田甜皱着眉头，还想说什么。

沉夏星打断了她：“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她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保证，我没事的。”

田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底那潭深水底下的旋涡，最终，她妥协了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你今晚简单收拾一下就好，不用带多少东西，护肤品什么的，我那边都有，你只管轻装上阵。”

随即语气又轻快起来：“我爸明早开车送我们，你就在家等着，我们到了给你电话。”

“好。”沉夏星轻声应下，接受了这个安排。

两人在熟悉的街口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田甜几步一回头，直到看见消瘦的身影确实走向了回家的路，才稍稍安心。

第二天一早，田甜一家四口来接沉夏星，田爸爸开车，田妈妈坐在副驾驶，后排挤着田甜姐弟和沉夏星。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活跃气氛，田甜父母显然已经知道沉夏星的遭遇，一路上话里话外都在嘱咐女儿要照顾好沉夏星：

“甜甜，到了江城要好好照顾小星，可不许欺负她。”

田甜哭笑不得：“爸，妈！你们这话说得很没道理，我怎么可能会欺负小星？！”

坐在田甜一侧的田耀也笑着起哄：“夏星姐，我姐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就把她藏在柜子里那些宝贝辣椒酱全没收！她在江城就靠这个续命呢！”

话音刚落，田甜就伸出手捏住他的耳朵：“田耀！都说了我不会欺负小星，你作业写完了吗你就在这挑拨离间？”

“哎哎哎！”田耀被捏得疼了，夸张地大叫起来：“妈你管管她啊！”

田妈妈转过来，笑吟吟地说：“谁让你要惹她，活该咯！”

田甜松开手，用骼膊肘推弟弟：“说了不要你来你非要来，往那边挪一挪，你挤到我和小星了。”

田耀一边揉着耳朵往窗边缩，一边小声嘟囔：“哼，好心没好报，我还不是想来送送你，我不给你寄辣椒酱了。”

田甜立刻回嘴反击：“那我也不给你买那双新球鞋了。”

田耀一听这话瞬间变脸，嬉皮笑脸地拽着姐姐的骼膊：“姐！别呀！你最好了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

车里漾开一阵笑声。

这一家人的嬉笑打闹，象一层温暖的光晕充盈在车厢里，沉夏星只是安静地坐在光晕边缘，默默看着、听着。

有一股复杂的暖流裹挟着尖锐的痛楚，悄然划过心口，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掺杂着温暖的感激和自伤的苦涩。

机场分别时，田妈妈拥抱了女儿后，眼神温和地走到沉夏星面前，张开双臂也给了沉夏星一个拥抱。

沉夏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极不自然地缓慢抬手，学着田甜刚才的样子，轻轻回抱了一下。

田妈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眼框也红了起来：“小星，去了江城,让甜甜带你出去转转，两个女孩子在外面要互相照应、注意安全，以后……就和田甜一起回家来吃饭。”

沉夏星扶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微微用力，她努力想挤出一个更自然的笑容，看着阿姨点了点头：“恩，谢谢阿姨。”

“妈，你看你净整煽情这套。”田耀适时插话，原本感伤的气氛被冲散了。

他突然象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根橙子味棒棒糖递给沉夏星：“诺，我姐说你喜欢这个味道，以后……你就是我第二个姐了！”

沉夏星听到这话愣了一瞬，她伸手接过，轻声说：“谢谢……弟弟。”

这个称呼于她而言很陌生，却很温柔。

田甜笑着看沉夏星，随即又佯装不满地对田耀说：“好啊你小子，那你另一个姐姐的呢？我没有吗？”

田耀抱起骼膊，扬起下巴，眼睛却瞟向田甜手里握着的手机，“哎呀，另一个姐姐的嘛，那就看诚意了，购物车里的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单。”

结果田耀愣是看着田甜买下了那双球鞋后，才拿出兜里另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大大咧咧地拍在田甜掌心里：“姐！你真好！”

在这样的温情喧闹里，沉夏星指尖摩挲着糖纸，这根棒棒糖的重量已经远超它本身的质量，田甜一家对她的关照真实可触，一股暖流缓缓包裹住了她心底那根被生活淬炼出的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