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星尘坠落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五十四章 星尘坠落
四人回到宿舍稍作休息,收拾一番后一起来到海城大学两公里外一条安静地青石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庭院式餐馆。
栗色的门面乍一看并不起眼,乌木匾额上刻着“食味轩”的楷字朴拙沉静,木门两侧挂着两个竹编灯笼,透出暖黄色的光。青石砌成的围墙上有几枝紫藤老枝虬曲盘绕,叶子已经落尽,姿态苍劲沉默,院内一侧的南天竹依旧垂直挺拔,叶片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四人穿过庭前的青石小径进入,一股混合着食物暖香与人声的温煦气流便扑面而来,瞬间裹走了身上的寒意。
原木色的桌椅摆放得整齐,环境整洁,几桌客人正低声谈笑,碗碟轻碰的声音清脆却不嘈杂。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写意的蔬果图,墙角立着个青瓷大缸,里面养着几尾悠闲的红鲤鱼。
食味轩,这是一个能让人感到踏实、有烟火气的地方。
“您好,几位?”一位系着藏青色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上前来。
“四位,有安静点的位置吗?”江屿森语气温和地问。
“有的,里边请,靠窗的位置还有一桌。”
中年女人引着他们穿过前厅,到靠里侧的窗边落座。张扬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菜单,嘴里念叨着:
“饿死了,江哥请客,得吃点扎实的……哎,这个荠菜春笋煨咸肉看着就鲜!”
江屿森看向李哲和陈昊宇:“你俩也看看,这儿的清蒸白鱼和油面筋塞肉也是他们家的招牌,味道不错。”
陈昊宇推了推眼镜,仔细研究着菜单:“马兰头拌香干挺清爽,可以要一个,蟹粉豆腐吃不吃?”
江屿森没看菜单,只淡淡说了句:“你们点就行,我都可以。”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灯笼照得模糊的竹影上,显然还是心不在焉。
有服务员适时地端来一壶热茶和四个小茶杯,放在他们面前的桌面上。龙井茶叶在壶中徐徐舒展开,清香飘散。
李哲给每个人斟了一杯:“天冷,先喝口热的驱驱寒,也润润喉。”
江屿森端起杯子,用掌心感受着杯壁那股温热的熨帖。杯中的茶水澄澈,热气盘旋上升,模糊了江屿森低垂的眉眼。
这一刻,餐馆里的嘈杂人声、碗碟轻响、食物的香气,还有身边室友们认真讨论是加个糖醋小排还是红烧划水的熟悉嗓音,都象一层温暖柔软的茧,将他暂时包裹其中。
饭后,回到宿舍,李哲、张扬和陈昊宇三人瘫在各自的椅子上,还在为没能从江屿森口中套出关于云城那位神秘人物的半点信息而感到遗撼。
白天在健身房积攒的疲惫感彻底漫上来,大家都早早洗漱就睡下。
可江屿森躺在床上,虽然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淹没整个身体,沉重地压在四肢百骸。健身房里那些接二连三不要命的高强度训练,使得此刻浑身的肌肉酸胀难忍,骨头缝里都生出怠惰,每一处关节都在反馈给大脑需要休息的信息。
可他的神经却始终被一根无形的坚韧的线牢牢拉扯着,在清醒与混沌的中间沉浮,无法坠落。他知道那根线连着什么。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他还是缓缓侧过身,伸手摸过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光线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又打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那句“对不起”上,往上翻,是她拒绝自己的话语,还有更早之前那些关于彼此生活中锁碎日常的分享,原本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此时它们却象细小的冷刺扎进眼底。
他点进她的主页,背景是一片简单的星空,签名栏空着,最近的一条动态还是半个月前转发的一条云城大学经济学院的讲座通知,没有多馀的赘述,和初识那晚看到的动态风格如出一辙。
拇指在主页右上角轻点,跳出来猩红色的“删除好友”字样格外刺眼,指尖悬在“删除好友”按钮的上方,脑海中不同的声音随即开始激烈地拉扯。
删了吧,她已经拒绝了那么多次,态度明确得没有馀地,她已经严重影响了自己的状态,这段时间的失魂落魄、在健身房里近乎自虐、在每一个熟悉场景里恍惚走神……所有这些失控,不都是因为还留着这一点念想吗?
不该这样了江屿森,你该是那个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人。
可是……那些深夜讲题时她偶尔恍然的一句“啊,我懂了”,那些锁碎日常里她分享的“今天看到一只猫猫翻跟头”,还有她在云栖咖啡馆里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月下琥珀、眉眼弯起说喜欢的样子,吃蒸饵丝时脸颊鼓鼓的身影……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按下删除,就是亲手柄这扇窗封死,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不会再有了。
黑暗中,呼吸声逐渐沉重,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受到心脏每一次对胸腔的撞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的微光彻底黯了下去。
他停顿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狠心地按了下去。
系统弹出二次确认提示:“确定删除该好友吗?”
他看着下方并排的“取消”和“确认”选项,一把钝刀从心口缓慢地碾过,似乎要斩断曾经的一切,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早就选择了另一条路,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轨道……明明已经被明确拒绝了,留着又能怎样?留着这点念想,除了持续地影响自己的状态,还有什么意义?
年轻气盛的那点骄傲和被冷落的委屈在心头升起,他按下了“确认”。屏幕自动跳转回聊天列表,那个宇航员头像消失了。
江屿森按熄屏幕,房间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胸口那里,好象突然空了一块。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钝钝的、弥漫开的空洞感,象有什么原本妥帖安放的东西被连根拔走了。
他静静地躺着,任由那空洞感蔓延到四肢。
世界变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遥远的、细微的风声。
窗外,冬夜正深,天空黑沉沉的,象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严密地裹住了一切。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只有无边的、沉默的漆黑,覆盖着沉睡的校园。
他却没意识到,他的“星尘”自此也一并坠入了再也寻不回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