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穷途郁纡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五十二章 穷途郁纡
回到海城后,江屿森的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轨。
上课、实验室、图书馆、自习室……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只是每当休息的间隙,他总会不自觉地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片刻,最终还是会点开那个陷入沉寂的聊天框,沉夏星的宇航员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已经第七天了,她还是没有回应。
直到晚上回到宿舍,窗外寒风瑟瑟,放在桌面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江屿森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沉夏星的消息很简短:
“江屿森,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江屿森盯着那句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他没有立刻回复,目光黏在那个宇航员头像上,象是要通过屏幕看到另一端的人。
失落感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波涛汹涌,反而象入夜的雾,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渗进四肢百骸。
良久,他才缓缓敲下一行字:“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同一时刻,沉夏星正独自坐在云城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头顶的白炽灯泛着冷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合着病房里飘来的药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明明是寒冷的冬天,手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白天医生的话语还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字字句句都象针刺在神经上:
“之前的治疔方案不理想……已经出现激素抵抗,征状比之前更严重了,得换用更强的免疫抑制剂,肺部炎症加重,痰培养显示多重耐药菌……”
那些拗口的菌群的名字她听不懂,但是她很清淅地记得医生说的那句:
“常规的抗生素已经没用了,要用万古霉素,这是高级抗生素,价格也会贵些。”
新的治疔方案已经确定,光是一个疗程下来,就又要好几千,可是银行卡馀额的数字少得刺眼,马上就要见底了……
那些陌生的药名、冰冷的数字,象一块块巨石狠狠砸在她本就不堪重负的脊背上。
奶茶店兼职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在动辄就要上千的医药费面前渺小的象一粒尘埃……
沉夏星只感觉周身的黑暗越来越浓重,这片黑暗从未散去,只是被她强撑着的笑容暂时遮住,而此刻,它象涨潮的海水,裹得越来越紧,沉得越来越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而江屿森……他就象悬在遥远夜空里的星星一样明亮清澈,在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轨道上熠熠生辉。
他们分明身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他会一直循着自己的轨迹闪闪发光,而她,很快就会被这片黑暗彻底侵蚀。
他们之间隔着的哪里是山海,分明是一个由现实与病痛筑成的无法跨越的深渊。
她连自己明天的光在哪里都看不清,又怎么敢伸手去触碰另一颗星的光芒?
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漫过四肢。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我不想谈恋爱,也不会谈,以后都不会。”
紧跟在后面的,是一句带着痛楚的“对不起”。
她按熄屏幕,把脸埋进掌心。走廊尽头传来值班护士轻轻的脚步声,夜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江屿森看着她的回复,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没有再追问。
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尤豫,象是一扇门被重重关上,还落下了一把冰冷的锁。
对话停在这里,象一段未完成的旋律,戛然而止。
生活仍在继续,只是以一种更沉重的姿态,碾着时光往前走。
沉夏的日常被排的比江屿森还满,除了要兼顾学业、勤工俭学、奶茶店兼职外,她又重新开始瞒着妈妈在空闲时间送起外卖。
冬天的寒风凛冽刺骨,吹得人脸颊生疼,好在送大部分订单都是学校周边的,学生们大都温和,偶尔还会在备注里写一句 “谢谢,天冷路滑慢慢骑”,收到的好评象一点一点亮起的星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沉夏星周遭的黑暗,奖金也比预想中多了些。
助学金到帐那天,她揣着银行卡先去医院缴了一部分医药费,银行卡的馀额骤减,心里却松了口气,至少,又能撑过一小段日子了。
远在北方的田甜也二话不说转来一笔钱,留言写得小心翼翼:
“先拿去应急,不准拒绝!等你以后当了大总裁,连本带利还我,利息就请我吃十顿火锅。”
沉夏星看着转帐页面,眼框发热,她摘下手套,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慢慢打字:
“好,一定还,十顿不够,我请你吃一辈子。”
她依旧每天给妈妈送饭,陪她做各项检查,在病床边小声讲学校里的趣事。
吴珍的精神时好时坏,但总会在女儿准备离开时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的叮嘱:
“星星,别太累。”
“不累。”沉夏星总是笑着摇头,替她掖好被角。
走出医院时,天往往已经黑透了,她骑上电动车,裹紧外套,顶着寒风驶入车流与夜色里。
某个等红灯的间隙,她抬起头,看见远处高楼缝隙间漏出几颗模糊的星,很远很微弱的星光,照不亮脚下的路,但路再黑,她也得继续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而远在海城的江屿森,正试图用排山倒海的功课、实验、科研项目填满自己的每一天。
他埋首在图书馆的台灯下,笔尖划过书页的沙沙声、实验室里仪器的嗡鸣声,都成了他对抗胡思乱想的屏障。
他迫切地想找回从前那种心无旁骛、自律上进的状态。然而还是会在偶尔闲下来的间隙,不自觉地打开手机,点开沉夏星的主页。
页面没有空间动态更新的提,他点击“发消息”的按钮,跳转出来的对话框里依旧安静,沉夏星那句“对不起”象一块沉石稳稳压在聊天记录的最底端。
每次看到这三个字,江屿森心底都会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紧接着又是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郁涌在心头,找不到出口,搅得自己浑身难受。
明明她已经那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为什么自己还要一遍遍地想起她?想起她抿着咖啡时沾了渍的嘴角,想起她提到蒸饵丝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转身时泛红的耳尖……
江屿森按熄屏幕,指腹在冰凉的钢化膜上蹭了蹭,眉宇间掠过一抹烦躁。
他突然从座椅上起身,随手抓起椅背上那件黑色卫衣外套就离开宿舍,带上门的力道比以往重了些,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低头写报告的李哲身体猛地顿住,双手悬在键盘上空,他扭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再环顾一周仅剩自己一人的宿舍,眉头瞬间锁紧。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儿,江屿森半个月前去云城就不对劲儿,从云城回来更不对劲儿,眼底那些化不开的忧郁简直不要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