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星星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妈妈已在隔壁卧室熟睡。

沉夏星坐在书桌前，那盏江屿森送她的洁白台灯，是此刻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张云城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幽暗。

她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对话框里的文本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一遍又一遍……

要解释吗？要诉说苦衷吗？

不要！内心的声音斩钉截铁，因为任何解释都象在为自己食言找借口，也象对过去那个信誓旦旦眼里有光的自己的背叛。

最终，她摒弃了所有解释修饰，只留下一句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陈述：

“学长，我改了志愿，已经收到云城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对不起。”

发送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慢慢伏下身，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年轻却已布满倦意的身影。

她不知道江屿森会如何看待这条信息，也不知道那条曾经连接远方灯塔与脚下梦想的纽带，是否会就此沉入寂静的深海……

然而长夜未明、前路漫漫，她唯有负重独行，将那些未尽之言、未达之梦，连同悄然升起的对自己的失望一并收敛进心底。

第二天清晨，江屿森刚跟着带教老师查完房，回到病案学习室。

打开QQ看到沉夏星的消息时，动作顿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有意外，有困惑，但最清淅的，是心底轻轻滑过的一丝遗撼。

他回复：“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错，虽然有些遗撼，但还是真心恭喜你，马上就要迎接大学生活了，祝一切顺利！”

消息发送，他放下手机，翻开眼前的笔记本，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医学是理性与慈悲的极致结合。”

他始终觉得，能说出这句话的沉夏星，明明一直对医学有着深刻的理解与独特的向往，可是为什么最后选择了经济学？这显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是什么让她改了主意？

江屿森想不通，但他也没有追问，那是她的选择，探究只会显得越界。

他深吸一口气，连带着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缓缓吐出，重新把目光投向眼前的病历。

直到八月底，沉夏星开启了在云城大学的生活。

军训结束后，沉夏星没有再去送外卖，而是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找了份兼职；课馀时间，偶尔也会为了第二课堂学分去参加一些社团活动。

因为家庭情况特殊，学校提供给她一个勤工俭学岗位，在学院办公室整理资料、协助老师处理杂务，工作内容简单。

勤工俭学的工资和助学金基本能复盖她的生活费。而在奶茶店兼职赚的钱被她小心地存起来，留着给妈妈当医药费。

老师看她细心，有时会让她帮忙整理一些数据资料，也会额外给她一些补助，这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帮助。

妈妈的病情几次复查都未扩散，沉夏星也熟悉了大学的节奏，夜晚不再彻夜难眠，白日也不再被绝望笼罩。

生活仿佛从那个窒息的夏天挣脱出来，正逐渐趋于某种缓慢的稳定。

虽然有时还会想起海城，想起医学院长廊，想起曾为她讲题到深夜的江屿森……但那些画面似乎变得象是上一世的记忆，清淅却遥远。

与此同时，江屿森也结束了暑期临床见习，从医院回归校园，课程、实验、科研项目重新填满他的日程，他依旧每天穿梭于教程楼、实验楼、图书馆、食堂与宿舍。

只是在晨跑路过清风亭，瞥见那鉴塘的秋水倒映着天空时，或是在图书馆里抬头看见穹顶的天光洒落下来笼罩着橡木长桌时，再或是走在梧桐大道上听见加下落叶傻傻作响时，他会忽然想起沉夏星，想起自己曾寄给她的那些海城大学照片、明信片。

江屿森轻笑，摇摇头，对自己说：“唉……真是魔怔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会无意间想起她，明明没有真正相处过，明明她已经走向一个与他完全不同轨的方向……

某个凉意渐深的夜晚，江屿森从实验室回来，穿过梧桐大道时，清风掠过，落叶簌簌。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大学生活是否顺利……

点开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他祝她大学生活顺利，她回“谢谢学长”。豫了几秒，输入：

“好久没联系了，大学生活还顺利吗？”

一个小时后，沉夏星刚收拾完奶茶店的操作台，摘下围裙，她打开手机，看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时，她愣了一瞬。她还以为，从那以后，他们不会再联系了。

沉夏星下意识地输入“谢谢学长，”却又怔住，她慢慢删掉，这个称呼，如今似乎已经不合适了。她思索了几秒，最终回复：

“是啊，好久了，我这边一切顺利，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好，你呢？”

宿舍里江屿森正对着一本专业书走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看到回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我也一切顺利！”

顿了顿，又带着笑意补了一句：

“怎么这么晚才回？我差点还以为你在高三呢，你高三就是十点半以后才回消息。”

沉夏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微凉，看到这句话，脚步顿住了。

高三……明明才过去几个月，却恍如隔世……

她极轻地苦笑，那时候，哪能想到老天送她的十八岁礼物竟如此沉重，连她的梦想、自由、这个年纪该有的憧憬和向往，统统都要为现实陪葬……

她深吸一口凉薄的空气，试图把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才故作轻松地回复：

“我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兼职，刚忙完。”

“这么快就找兼职了，辛苦！不过学校附近挺方便的。”

江屿森很快回复，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温和与欣赏。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江屿森问起她的大学生活，问她适不适应，兼职辛不辛苦，课程难不难，室友相处如何……沉夏星刚开始还有些意外，显然没想过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真的在关心她的生活。

她渐渐放松下来，同时心里滑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暖意。

她回应他的每一个问题，告诉他大学校园很美，图书馆的橡木长桌很宽，食堂菜式很多，帮忙整理资料后老师会额外给她报酬……

偶尔也会小小吐槽一下，说要跑校园跑，有早操次数要求，还必须打卡系统随机定的点位，跑得很累，有三十次早操，现在她才跑了五次，早上根本起来……

江屿森看着那些细微的喜悦与小抱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放下心来，她似乎真的在往前走，尽管是在另一条路上，却依然象初识那晚，他走出图书馆时看到的那几颗穿透云层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