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幻影浮念

这天上午，江屿森终于结束了期末考、课程论文和科研报告的连环轰炸。

交上最后一份报告走出实验楼时，初夏炽热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神经像绷紧了很久的弦，带着一种空虚的疲惫感。

回宿舍的路上，梧桐大道两侧的枝叶已经长得蓊蓊郁郁，阳光穿过叶隙，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碎金般的斑驳光影。偶尔有骑车的同学从身旁轻快地掠过，带起一阵风。

这种熟悉的、独属于学期末的松弛氛围，终于缓缓包裹住了他。

他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深，仿佛要把透支的精力全部补回来。

醒来时，窗外已经夜幕低垂。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刚好可以赶上食堂的夜宵档。

食堂里灯火通明，人不多，他买了一大碗牛肉面，厚切的卤牛肉软烂入味，铺了满满一层，碧绿的葱花和香菜飘在泛着油光的清亮汤头上，筋道的面条裹着汤汁吸入口中，温热从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简单的食物带来的满足感，让疲惫的身心彻底松弛下来。

全身心放松后，一些被紧张日程暂时搁置的思绪便浮了上来。现在……应该正是高考出分、填报志愿的时候了，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沉夏星。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恭喜她终于解放可以好好休息了，她向他道了谢。他斟酌着打字：

“小星，分数和排名应该出来了吧？志愿考虑得怎么样？如果有需要参考的，随时可以问我。”

点击发送后，他将手机放在一旁，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期待。

象是在等待一颗自己曾照料过的种子破土，既忐忑于天气无常，又深信其内在的生命力。

他会迎来一个极具潜力的天才学妹吗？或许以后能在医学院的长廊里偶遇，讨论某个病例……

他摇了摇头，轻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消息发过去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他没有收到回复。他有一瞬的疑惑，随即又觉得考后放松出去玩，一时不看手机也很正常，他并未在意。

然而，直到第二天下午，对话框依旧静默。

海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这种灰蒙蒙的、带着潮湿寒意的氛围，莫名放大了他心中的不安。

再怎么样应该也不至于一整天都看不到消息。他想起之前深夜，电话那头传来的那些极具冲击力的奇怪声音，以及之后她惊慌失措的一连串动静……

一种模糊的担忧再次攫住了他，几乎没有尤豫，他直接拨打了沉夏星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清冷或略带紧张的女声，而是一句语速很快、带着明显喘息的、却近乎陌生的问候：

“喂，你好！”

江屿森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确认了一眼屏幕，没错，确实是沉夏星。

他不由得失笑，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与一丝调侃：

“你好！沉夏星。”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连隐约的背景杂音都似乎静了一瞬。

随即，他听到女孩仿佛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懊恼的拍击声，大概是拍在了额头上。

“那个……唉……”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熟悉的感觉，但充满了窘迫，“我没注意看备注来着，对不起……”

她的慌乱意外地驱散了他心头的疑虑，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没关系，”他语气放缓，“原来你接电话是不看备注的。”

云城艳阳高照，沉夏星刚送完一单外卖，头盔下的额头布满了汗水，顺着鬓角流到下颌，痒痒的，她用袖子胡乱拭去。

“学长有什么事吗？”

“学长”这个称呼她脱口而出，但沉夏星在喊出这个词的瞬间，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

手机里传来的是照亮她整个高三岁月的、代表着理想彼岸的声音，可是她已经知道成绩和排名，她根本没有把握……

他帮了自己那么多，说了那么多次“我在海城大学等你”，他会不会很失望？他会不会生气？得她是个骗子……

种种情绪堵在胸口，让她觉得呼吸都困难。

江屿森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以为那是对成绩的担忧。

“没什么要紧事，这不是马上报志愿了，分数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恩，出来了。”沉夏星的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样？”

沉夏星沉默了几秒，象在积攒勇气，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上海大医学院，”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分数……比预估低了六十多分……”

六十多分，江屿森心里一沉，这差距确实不小。但他立刻收敛了情绪，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抚慰的力量：

“别太早下定论，录取线每年都有波动，听说今年试题比去年难，分数低点也正常，不要太担心，现在最关键的是好好研究志愿填报，评估清楚位次，有需要的话，我帮你一起分析。”

“恩，谢谢。”

沉夏星的声音很轻，除了道谢，她不知还能说什么。感激是真实的，无力也是真实的，她甚至没有资格沉浸在这份失落里，因为下一单的配送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这天晚上，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寂静的家中，她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乏至极的身体，却冲不散脑海里的纷乱思绪。

高考志愿、妈妈的肺癌、医生的治疔方案、化疗、放疗、免疫治疔……这些词冰冷又残酷，而银行卡里的馀额正在不断减少，还需要多少单外卖才能凑够下一次的医药费……

延长生命，又能延长多久？这个无解的问题反复噬咬着她的神经，妈妈明明才四十二岁……

海城大学医学院，如果去了，是不是能找到新的希望？可妈妈等得到吗？自己的分数，即便冒险填报，大概率也是调剂到其他专业，那是不是意味着既要偏离救赎妈妈的路径，又无法获得经济的快速回报……如果滑档？那更将是万劫不复……

每一个假设都通向更深的焦虑……

热水不知何时已流尽，冷水激得她一颤，沉夏星猛地回过神来，关掉花洒。浴室模糊的镜子里，映着她那张湿漉漉的、写满疲惫的脸。

班里其他同学都已经陆陆续续填报完毕，班主任开始催促她。

最终，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中，她第一次提交了志愿，屏幕的光映着她微微颤斗的睫毛，握着鼠标点下“确认”的手指还在发抖。

她怔怔地、近乎贪婪地凝视了那个填报结果好几秒，“海城大学临床医学”这几个字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象一幅早已在心里描摹过千百遍却依旧模糊的画。

这份期待并未熄灭，它只是被现实的冰水浸透，沉在心底最深处，偶尔会挣扎着浮上来，让她喘不过气。此刻，它又浮上来了。

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是在向一道幻影挥手道别，但即便如此，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连挥手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电动车安静地停在树荫下，她跨上去，扣好头盔，转动钥匙，电机发出熟悉的低鸣，将她重新拉回现实的轨道。车子驶入街道，瞬间被嘈杂的车流与人声吞没，车尾箱里的外卖服隐约可见。

明天妈妈化疗需要家属全天陪同，这意味着，今天车轮碾过的每一公里，都必须兑换成更具体的数字。

她握紧车把，目光扫过手机支架上等待接单的屏幕，将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关于海城的湿漉漉的念想，用力压回心底。

此刻，她只是一个需要在日落前，尽可能多跑几单的外卖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