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决堤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三十四章 决堤
除夕那晚,江屿森发来一张海城下雪的照片。
安静的夜晚,细雪正疏疏落落地飘着,路灯的光晕里能看清雪花柔软的片状轮廓,不厚重,却带着潮湿的洁净感,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白。
角落处立着一个雪人,矮矮胖胖,插着两根树枝作手臂,石子眼睛歪了一颗,却憨憨地笑着,像随手堆就、只为记下这一刻雪落人间的痕迹。
沉夏星转头望向自己窗外,玻璃蒙着一层泛白的水汽。
她用手轻轻抹开一小片清淅,外面没有雪,只有湿漉漉的街道映着路灯昏黄的光,细雨如丝,无声地飘着。
云城的冬天,总是很难积起雪来。
她告诉江屿森:“我们这里就算下雪,也是凌晨最冷的时候才能看见,是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像细盐粒,不是你们那里那种一片一片的雪花。”
江屿森很快回复:“那等你考来海城大学,冬天就能看见这样的雪了。很规则的六边形雪花,一片一片,慢慢落下来。”
沉夏星没有立刻回话,她握紧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里某个角落,却象被那片遥远的、温柔的雪光照亮了一瞬,对海城,对那座有可能抵达的校园,又生出一点悄然而清淅的向往。
高三下学期在冬末的寒意里悄然开始。
月考、半月考……最后变成了每周雷打不动的周考。
密集的考试象一堵不断逼近的墙,把时间压缩得密不透风,也让压力在沉夏星心里层层积攒。
天气还未回暖,夜晚尤其清冷。
窗外的风是静的,隔壁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却一声比一声清淅,在寂静的夜里让人格外揪心。
这咳嗽延续至今,她劝过妈妈很多次去医院检查,妈妈总是拒绝:“等你高考完就去,没几个月了,别分心。”
此刻,沉夏星坐在狭小的书桌前,一周的疲累还未散去,新一轮的焦虑已隐隐迫近。母亲压抑的咳嗽声隔着墙壁传来,就象细小的针,扎在她本就绷紧的神经上。
一股说不清的烦闷涌上来,她盯着试卷上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飘向桌角,那盏江屿森送的台灯静静亮着,光线温暖而稳定,旁边整齐叠着他从海城寄来的明信片和照片。
她深吸一口气,把几乎要漫出来的烦躁和难过,一点点、无声地咽了下去。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轻轻亮起,十一点半,江屿森的消息准时抵达:“不早了,早点休息,记得吃早餐,别饿肚子。”
她想起自己某次随口提过,因为冬天贪睡,偶尔会饿着肚子冲进教室,从那以后,只要他看见她深夜还在线,总会多叮嘱这一句。
沉夏星看着那行字,胸口那团乱麻般的情绪,忽然就被理出了一丝柔和的缝隙。
她打字回复:“好,这就睡了,晚安。”
“晚安。”
她关掉台灯,在逐渐沉淀下来的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风声依旧低缓,隔壁的咳嗽声,似乎慢慢平息了下去。
云城四月初的夜晚,寒风裹着细雨,晚自习结束后,学生们在教程楼门口一片瑟缩。
沉夏星没多停留,骑上车就往家赶,冷风钻进校服,她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湿寒。
刚一进门,就听见卫生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重而费力,她心里一紧,书包都没放下便径直走过去。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吴珍俯在洗手池边,咳得直不起身。
沉夏星走近,一眼就看见了池边的暗红色血丝。
“妈……”
她声音发颤,却迅速伸手扶住妈妈颤斗的肩,一下一下地替她顺着背。
等妈妈咳嗽稍缓,沉夏星才转身走进客厅,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拉开抽屉找出妈妈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又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已经被妈妈穿了三年、略显旧色的厚外套。
“走,去医院。”她语气坚决,不容拒绝。
吴珍还在摇头:“这么晚了,明天再说……”
“不行。”沉夏星已经帮她套上外套,握紧她的手,“必须去,就现在。”
她骑上妈妈的电动车,让妈妈坐在后座抱紧自己。雨丝在车灯前飘成细线,风刮在脸上又冷又刺。
沉夏星扶着妈妈走进急诊大厅,头顶的灯白得晃眼,把影子都压成了薄薄的一层。
医院晚上人不多,空旷反而让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和隐约的焦灼感更加分明,她知道得快点。
她让母亲在金属候诊椅上坐下,自己则快步走向唯一亮着灯的窗口。玻璃后的工作人员接过医保卡:“病人什么情况?”
“咳嗽,咳…咳出血了。”沉夏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对方看了一眼坐着正在咳嗽的病人,手指敲了几下键盘,一张挂号单从窗口递出来。“急诊内科,前面等叫号。”
在分诊台,护士快速给吴珍量了体温和血压。“38度7,血压也有点高。咳嗽多久了?痰里血多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沉夏星在旁尽力补充着。
护士指了下旁边的走廊:“往里走,右手边第三个诊室,直接进去找医生。”
医生仔细听了吴珍的肺部,眉头渐渐锁紧。
“咳血不是小事,得查清楚。”他边说边开单子,“先去抽个血,然后马上做个胸部CT,晚上都能做。”
沉夏星接过一叠单子:血常规、感染指标、CT申请单。
夜间检验科的窗口还开着,抽血很快。
CT室在另一条走廊尽头,大门紧闭,红灯显示“工作中”。
她按了墙上的门铃,过了一会儿,才有位穿着工作服的人员开门,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示意吴珍进去。
门关上时,沉夏星隔着玻璃看到母亲躺上检查床,机器发出激活的低鸣,那一刻,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结束后,她们坐在寂静走廊里的椅子上,没过一会儿CT报告就出来了,沉夏星却觉得等待的时间长得难熬。
沉夏星接过装着片子的袋子和报告单,纸上那些“左肺上叶团片影”、“占位待查”、“阻塞性肺炎可能”的字句,像冰冷的密码,她看不懂,却本能地觉得心慌。
回到诊室,医生把片子插上灯箱,一片黑白交织的肺部影象显现出来。
他注视了几秒,指着某处对她们说:“这里炎症很重,已经形成阻塞性肺炎了,必须住院治疔。”
随即医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引起阻塞的这个东西性质还不明确。”
他转向吴珍:“等这阵急性炎症控制住,一个月后再复查一个增强CT看看,这个很关键。”
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夏星的心却因这句格外郑重的叮嘱,猛地沉了一下。
接下来的流程像被推着走一样,她拿着一堆单子,跑了好几个地方。
住院缴费窗口交押金,住院部护士站登记信息、领病号服和手腕带,最后把母亲送进呼吸内科病房……
等母亲在病床上换好衣服,护士进来扎上留置针、挂上输液瓶,时间已逼近午夜。
母亲靠在枕头上,她看着女儿身上那件沾了夜露的校服外套,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带着一种刻意放平的温柔:“星星,听话,快回去吧。”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碰碰女儿的手臂,指尖在半途却蜷缩了一下,只轻轻落在被面上,“明天……还要早起。”
这句平常的嘱咐,在这个惨白的病房里说出来,却象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刺扎在女儿的身上,也扎进自己的心里。
她看着女儿脸上掩不住的倦色,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慌乱,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混着心疼涌上来……
旁边的值班护士正调整着滴速,闻言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在沉夏星那身蓝白校服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的职业性平淡不自觉地缓和下来,多了几分过来人看清局面的了然与体恤:
“你妈妈这儿有我们呢,放心吧。夜里我们每隔一小时都会过来看的,药水、体征都会盯着,你留在这儿也休息不好,你明天再来就行。”
沉夏星听着,点了点头,母亲话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歉咎,护士言语中那份对学生身份的额外关照,她都接收到了。
她俯身仔细地将母亲颈边的被子往里掖了掖,又把被角轻轻折进去,动作细致得象在完成一道必须严谨的习题。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低低说了声:“妈,那我明天再来。”
走出病房,走廊清冷的灯光瞬间包裹了她,方才强撑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瞬。
她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拐进了旁边无人的安全信道。她掏出手机,翻出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是冰冷的忙音。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斗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白天考试的压力、深夜奔波的恐惧、对母亲未知病情的恐慌,还有始终无人接听的父亲的电话……
所有情绪终于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