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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初识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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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初识

此刻的夏夜,沉浸在将醒未醒的朦胧中,夜色渐渐褪去浓墨,开始泛出浅浅的靛蓝。

微风是唯一的过客,它到访时,成片的梧桐树叶微微摇曳,好象平静湖面上漾开的层层涟漪。

月亮悄然准备退场,落在后面的几缕月光轻轻拂过叶隙,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银箔似的光泽,随即又马上消失在整片墨绿中。

回到医生办公室,江屿森没有片刻停歇,坐在计算机前打开电子病历系统,他先调出沉夏星的医嘱界面补充医嘱,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目光专注。

“临时

每输入一项,他都停顿片刻,指尖在鼠标上轻点,核对信息、药物剂量与用法 。

乳果糖10mg是成人常规预防剂量,混入鼻饲液中既不影响药效,又能避免单独给药增加患者不适。

接着,他切换至病程记录界面,开始详细书写。

“患者今日凌晨4:00因左下腹阵发。结合患者长期卧床、鼻饲饮食史,考虑胃肠平滑肌痉孪(粪便积聚诱发)。”。

“目前患者病情稳定,无腹痛、胃胀不适,心电活动平稳。,心肌纤维化、心电不稳定,需严格避免疼痛及腹压升高引发的心脏应激。调整鼻饲营养液用量以减轻胃肠负荷,加用乳果糖预防便秘,降低再次发生胃肠痉孪风险。”

“嘱夜间护士每2小时巡查一次,重点监测腹部体征(有无压痛、腹胀)及心电变化(心率、心律),记录排便情况,如有异常立即通知值班医师。”

书写过程中,他偶尔会停顿,脑海里闪过沉夏星攥紧病号服隐忍疼痛的样子,指尖不自觉地放缓敲击节奏。

但专业的严谨性从未松懈,病程记录中,征状描述、查体结果、处置措施、用药依据、调整理由一一映射,数据精准,逻辑闭环,完全符合临床病程记录的“客观、准确、完整”原则。

最后,他向值班护士嘱咐:“7 床沉夏星的医嘱已经调整好了,营养液每次200ml,乳果糖混在明天早上的鼻饲液里。夜间巡查一定要重点看她的腹部和监护仪,有任何腹胀、腹痛或者心率波动,第一时间告诉我,别等。”

护士记下医嘱后,江屿森回到办公室,又重新将电子病历中的每一条记录、每一项数值变动都审阅过一遍,直到确认所有调整都精确无误,才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睡意并未降临,寂静的深夜里,那些被他刻意封存了十一年的记忆,悄然挣开了枷锁。

而沉夏星在门被江屿森轻轻带上的那一刻,也早已重新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平稳的嘀嗒声,象一颗安分的心脏在暗夜里跳动。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来自他掌心稳定而清淅的暖意。

她清淅地记得他说的“别忍着”,记得他触诊时指尖的轻缓,记得他望向监护仪时全神贯注的侧影,记得他握着她手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却让人心安的力道。

这一切,就象夏夜里一阵悄然而至的风,径直吹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带着久违的暖意,一点点化开了凝滞在深夜里的不安。

那些被她深深掩埋、从不示人的过往,也如潮水般无声漫起。

记忆的碎片挣脱了岁月的封缄,层层叠叠,翻涌而来,在意识的暗房里投映出一段段模糊却执拗的光影。

此刻,两人谁也不知道对方其实也正醒在这同一片夜里,面对着同一场来自过去的、无声的潮汐。

他们之间只是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与几堵墙,却仿佛被分隔在两个独立的时空里。他不知道她正睁着眼,她亦不知他未曾入眠。

在这个无人惊扰的时刻,那些被各自封存的记忆,不约而同地浮出时光的深潭,在寂静中悄然拼合、闪回。

象两部无声放映的老旧默片,在同一段旋律里,映照出彼此交叠的、未曾褪色的光影。

云城的夏日不比别处燥热,晚风穿过旧小区,轻抚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在朦胧夜色中微微摇曳。

远处纺织厂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偶尔有一两扇窗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象极了困倦却又不得不睁着的眼睛。

沉夏星的笔在试卷上沙沙地写着,高二暑假的作业比去年厚了近一倍。

她卧室里的书桌不大,台灯的光圈拢住一小片明亮,左边整齐堆着写完的试卷,用一块温润的鹅卵石压着,右边是待完成的习题,页角微微卷起。

笔筒里插着几支用得短了的铅笔和一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花。一个粉色塑料杯裂了细纹,杯底被下午泡的廉价茶包染上一圈淡黄。

“咳咳……咳咳咳……”

隔壁卧室的咳嗽声又传来了,断续却执着。

沉夏星笔尖一顿,这几个月,妈妈的咳嗽越来越密,她劝了不止一次要去医院仔细查查才行,可妈妈却总用同样的话挡回来:

“纺织厂车间里做工的,哪个不咳两声?吃点药就压下去了,不打紧。”

话音落下,便会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向她的学业、明年的高考,仿佛她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件可以暂时搁置的旧衣裳。

她理解妈妈的固执,一年前爸爸突然抛弃她们母女离开后,这个家就只剩下母女两人相互依偎。

妈妈在纺织厂撑起飘摇的小家,她就在这盏旧台灯下耕耘无边的未来。

沉夏星把压力、委屈、对父亲的怨恨,都锁在心底。

她从不在妈妈面前提起爸爸,可还是偶尔会看见妈妈独坐在客厅的孤独身影,会看见清早她眼皮浮肿却强打起精神出门的身影。

沉夏星拿起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熟练地切入了那个置顶的“海城大学报考咨询群”,象一只谨慎的幼兽,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梦想中那片森林的样貌。

海城大学医学院,那所全国顶尖的医学圣殿,是她向往的地方。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的戏谑口号夹杂着关于解剖课、英语四级、宿舍条件、食堂菜品的具体询问,翻滚刷屏。

沉夏星默默浏览着,象往常一样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直到那句轻飘飘的调侃再次掠过屏幕,她纤细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玻璃上微微一顿。

下一秒,一句镌刻在她心底的话,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挣脱了长久以来沉默的束缚,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医学是理性与慈悲的极致结合。”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馀的解释,这句话象一颗小石子,投入喧嚣的浪潮中,似乎瞬间就会被淹没。

沉夏星却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无声的仪式。这是她入群以来的第一次发言。

她重新变回那个安静的窥屏者,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句话躺在聊天记录里,象一个微小的坐标,证明她曾在此处,向那片向往的森林,发出过一句郑重的问候。

海城的夏夜,空气湿热黏稠,微风裹着梧桐叶的青涩气息,从图书馆半开的窗户缝隙悄然潜入。

窗边,江屿森合上那本厚重的砖红色《格氏解剖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凹陷的烫金字体。

他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试图驱散持续两小时高强度学习带来的疲惫。

自习区的灯光精准地打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解剖知识点的批注,字迹工整有力,连标注符号都透着几分严谨。

“医学是理性与慈悲的极致结合。”

这行字清淅地映入了江屿森的眼帘。他原本准备忽略群消息提醒,指尖却在看到“星尘”发送的这句话时顿住。

这句简短的话,象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因疲惫而有些麻木的神经。

下午罗教授那句感慨仍萦绕在江屿森耳畔:

“医学这条路,有人看作铁饭碗,有人觉得是畏途。走久了,有人就把最初那点理想,走淡了。”

话音里没有苛责,只有一份深知其重的叹息。

而此刻,从一个看似“局外人”的口中,说出如此直抵内核的理解,那种对医学本质的洞察,触动了他的心。

他点开“星尘”的资料页。极简的宇航员头像,深邃的星空背景,年龄栏显示着“17岁”。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欣赏的情绪,让他耳根微热。

留言框里的自我介绍删改了三次,最终定格为:“你好,我是江屿森,海城大学临床医学大二学生。看到你的发言,很有感触,以后有问题可以问我。”

他发送了好友申请。

沉夏星看到验证信息,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通过申请,带着一丝忐忑和掩饰不住的困意回复:

“好的,多谢学长!但现在该睡觉了,明早还有试卷要写。”后面跟着一个蜷缩成团的、睡意朦胧的兔子表情。

江屿森挑眉,指尖轻敲:“高考完了还有试卷?”

屏幕那端沉默了片刻,“正在输入”的提示闪铄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条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坦白:

“其实我是明年高考的……提前加群就是感受下气氛,怕被踢,就没说真话。”

紧接着是几个委屈巴巴的哭脸和急切的补充:“别踢我出群!我不会乱说话,就潜水看看大家聊天,也不会发GG!”

看着这串消息,江屿森嘴角不自觉弯起浅浅的弧度,连日以来积聚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小心翼翼又透着点可爱的坦白冲淡了些。

“不会踢你的,群里本来就欢迎愿意提前了解的同学。”

他指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我改个备注。”

“江屿森是你的真名吗?”沉夏星还存着一点警剔。

江屿森笑了笑,没多解释,只从相册里找出一张学生证的照片发了过去。

证件照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与此刻深夜坐在图书馆里的他并无二致。

验证过后,那边很快回了三个字:“沉夏星”。

沉夏星。

江屿森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象在确认某个柔软的发音。

他点开备注栏,认真输入“沉夏星”,又在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星星符号。

“好,我记下了。”他敲下回复,话语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以后关于学校的事,或者备考的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不用客气。”

“好的,谢谢学长。”

沉夏星回得很快,句子末尾跟着一个规规矩矩的句号,象是她此刻端坐在书桌前,认真打下这行字的样子。

屏幕两端,一个在海城大学寂静的图书馆,一个在云城老式小区狭小的卧室书桌前,因为一句关于医学本质的话,被悄然连接进了同一个夏夜里。

窗外的风从两座城市的上空拂过,梧桐叶和银杏叶的沙沙声细密而绵长,仿佛在为这个看似平常却又不太平常的夜晚,轻轻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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