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持守

（本章篇幅较长）

指尖在名片边缘停顿了片刻，小林终于按下了拨号键，几声规律的长音后，电话被接通。

“江医生您好，我是沉总的助理林笑笑。”小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但尾音仍泄露出一丝紧绷，“很抱歉在中午休息时间打扰您。沉总……她怎么样了？”

“她太久没进食，鼻饲后身体疲乏，现在正睡着，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

江屿森刚走出医院食堂，想起早上的约定，语气微顿，“是公司有必须她处理的事？”

“公司出了状况，有关于沉总的负面舆论，对项目和她个人都不利。我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按照职责必须向沉总汇报，这也是为了预防后续可能升级的危机。现在程总联系不上，公司不能群龙无首……我必须请示沉总接下来的安排。”

小林无意识地攥紧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她也很担心沉总的身体，可肩上的责任象一道铁令，逼着她不得不这样做。

江屿森的声音里透出深切的疲惫与无奈：“你说的情况，有多紧急？”

“非常紧急，江医生。”小林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淅，

“我知道您不让沉总工作是出于专业判断，我也希望她尽快康复。她是我见过最负责、也最拼的领导。可是就象周医生遇到难题必须请示您一样，我也不能对沉总隐瞒这次危机，她也绝不会允许我这样失职。”

她停顿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语气带着艰涩：

“目前舆论还算可控，但我怕自己判断不全、处理不当。如果等到危机爆发再让沉总介入，应变时间不够，她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一旦惊动董事会……他们不会顾及她的身体状况。到时候，作为项目第一责任人，沉总会是第一个被问责的，后果……也会是最重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几乎哽咽。这是她第一次独立面对危机，心里其实慌得厉害，她多希望沉总此刻就健康地坐在办公室里，从容地指挥着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江屿森在尤豫，她刚经历鼻饲，安静休息了两小时，生理状况或许稍有好转，但心理能否承受这场风暴？

他仿佛在权衡一架看不见的天平：一边是此刻心脏的负担，另一边是延迟爆发、却可能更凶猛的心理海啸。

他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到医院？”

“一个小时后。”小林立刻回答。

“工作时间十五分钟。”江屿森的声音带着不容逾越的底线。

“只有十五分钟，期间如果她出现任何不适，包括脸色变化、呼吸急促、咳嗽、哪怕只是皱眉，你们必须立刻停止，并马上通知我，我现在先回病房看看。”

“我保证！”小林如释重负，声音却有些发颤，“谢谢您，江医生。”

电话挂断，会议室重归寂静。她握了握拳，转身走向电梯，每一步都踩在责任与担忧交织的钢丝上。

江屿森很快回到病房。

他极轻地推开门，沉夏星仍保持着十二点他离开时的睡姿，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屏幕上的数据平稳，心率95，血氧96。

她的脸色比早晨那种因长期未进食、心脏功能差导致的无力苍白稍好一些，但依旧缺乏血色，上午的鼻饲营养液似乎起了作用。

他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她手腕的桡动脉，又俯身用手背轻触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生怕惊到她。

“小星，醒醒。”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劝般的温柔，“小星？醒一醒。”

沉夏星缓缓睁开眼，眼眸还蒙着一层刚醒的倦意。这模样让江屿森心头一软。

他把声音放得更柔：“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胃里还胀吗？”

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沉夏星轻轻摇头。

江屿森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后，他开口：

“小星，你不用说话。我问什么，你点头或摇头告诉我就好，可以吗？”

她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江屿森看着她，目光里交织着关切与担忧：“你……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能处理工作吗？”

他其实不想她再耗费心神，可他又想尊重她的意愿。

这句话让沉夏星眼中的倦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清醒。

她想开口，但吸氧面罩会阻隔声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定定地看着江屿森，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已经猜到，公司可能出事了，小林想必提前联系过他。

见她点头，江屿森眉头微蹙。

沉夏星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温暖而沉稳的手，仿佛在说：我可以，别担心。

江屿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会儿小林到了，我会帮你换成鼻导管供氧，但你答应我，只有十五分钟，尽量少说话，不能有情绪波动。而且，中途一旦有任何不适，哪怕你觉得只是轻微的不舒服，你都必须立刻停下，马上告诉我。明白吗？”

沉夏星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再次握了握他的手。

江屿森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眉心，闭眼静坐了片刻。

沉夏星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尽管她此刻虚弱，那力道实际上依然很轻，但江屿森能感受到。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抬头注视她：“别用力，好好休息。”

待她松手，他将她的手放回被窝，温声道：“你上午鼻饲后胃胀了好一阵，我看看现在怎么样了，躺着别动。”

他隔着病号服轻按她的胃部，触感柔软，胀气已消。

“胃里还有胀胀的感觉吗？疼不疼？有没有想上厕所的感觉？”

从她苏醒至今已是第三天，她只昨晚吃过几口小米粥，今早全靠鼻饲，肠道几乎空置，一直没有排便，这并不是什么好迹象。

沉夏星看着他，顿了两秒，摇了摇头。

江屿森语重心长道：“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想上厕所也要说，知道吗？”

沉夏星眼神忽地躲闪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为难又羞窘的神色。

她身上还连着尿袋，他话里的“上厕所”显然指的是……可他是男性，她是女性……

江屿森看着她表情变化，眉头蹙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沉夏星立刻摇头。

“是吗？”他仍不放心，修长的手指已轻轻搭上她腕间的桡动脉，呼吸和心跳有些快，但还算平稳，没有异常。

他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热，这才稍稍放心。

看着她闪躲的神情，他思索两秒，忽然明白过来，她在害羞。

他不由温和一笑，俯身靠近她，注视着她的眼睛：

“小星，我现在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很多天没进食了，初次鼻饲肠胃可能不适应，可能导致排便困难或腹泻，你心脏情况不好，不能下床，我会让护士来帮你，而且你不能太用力，否则心脏负担加重，可能会头晕、胸闷、气短，这些都要注意避免。”

他的解释专业而清淅，语气里却藏着无奈与宠溺。

沉夏星皱了皱眉，江屿森马上安抚：

“别担心，这些只是可能出现的状况，不是必然，多注意些就能避免，而且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嗯？”

沉夏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江屿森笑着看她，语气温柔：“护士会协助你，我不会看着你上厕所的，只有出现不适时我才会进来，放心。”

随后，他拿起床头柜上她的手机递过去：

“解锁，我把我的号码存进去，一会儿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打给我，我就在医生办公室，马上能过来。”

沉夏星忽然想起，自己手机里其实一直存着他的号码，她接过手机，却迟迟不解锁，面色尤豫，她试着张了张嘴，隔着吸氧面罩，声音沙哑难辨。

江屿森见状，俯身偏头，将耳朵贴近面罩上方，才听清那句微弱的话：“我有事就按铃……你在办公室也能听见的。”

江屿森心里微微一沉，她还在意删好友的事吗？十一年了，她还要记着？可他看她躲闪的眼神，又不象是生气。

他试探道：“按铃会先调用护士，他们工作已经很累了，你直接打给我更方便，也能让他们好好休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沉夏星尤豫几秒，用指纹解了锁，还没来得及做其他动作，江屿森已拿过手机，输入号码，才输六位，便发现通讯录里早已存着他的名字和号码。

他愣了几秒，低头看她。

沉夏星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把头扭向另一边，避开了对视。

监护仪上，心率陡然升至115，沉夏星胸口微微起伏。

江屿森眉头紧蹙，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里面有看到她还留着号码的触动，更有对她身体状况的担忧。

他俯身探她的颈动脉，眼睛盯着监护屏，低声安抚：

“别紧绷着身体，放松呼吸，你现在心脏没恢复好，情绪激动会加重负担。”

沉夏星慢慢调整呼吸，心率逐渐回落至95。

江屿森松了口气，迅速用她手机拨通自己的电话，存下她的新号码，他发现和十一年前她大学时的那个号码不一样了。

他想起小林说她一直一个人，没有家人可以照顾她，便在她手机里将自己设为紧急联系人。

随后，他把手机放回她手边方便拿取的位置，嘱咐道：

“手机放这里，是让你有突发不适时联系我的，不能玩手机，也不能费心处理额外的工作，工作等小林来了再处理，知道吗？”

沉夏星看着手边的手机，点了点头。

“喉咙痛？嗓子有异物感？”江屿森注意到她说话后一直微蹙的眉头。

沉夏星轻轻点头。

想到她待会儿还得处理工作，免不了要说话，江屿森抬头看了眼监护数据，还算平稳。

“你先躺着好好休息，我去拿点润喉凝胶过来，帮你处理一下，会舒服些。”

他说着站起身，动作轻而稳，白大褂的衣角掠过床沿，每一步都透着主治医生的细致与专注。

没过多久，江屿森便推着治疔车回到病房，车轮在地面滑过，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先洗手消毒，戴上一次性无菌手套，然后才走到床边。

“小星，”他声音放得很柔，目光先扫过监护仪屏幕，数据平稳。

“我现在帮你把吸氧面罩换成鼻导管，这样你一会儿说话更方便，也能持续供氧。然后我会帮你做一下口腔护理，涂润喉凝胶，这样你喉咙会舒服一些。不用紧张，跟着我的引导来就好。”

沉夏星看着他，轻轻点头，喉咙却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对侵入式的操作依旧本能地有些害怕。

江屿森留意到了她的紧张，他先调节氧气流量，随后用前臂轻轻稳托住她的枕部，以此固定头位，戴手套的双手则完全用于操作。

“来，慢慢呼气。”他低声引导，在她呼气时，用右手平稳移开面罩。左手已从无菌治疔盘中取过预连接的鼻导管。

“鼻子放松，别紧张，我不会弄疼你。”

他俯身，将已润滑的导管尖端沿鼻腔下壁缓缓送入，动作轻缓而连续，目光始终观察着她的反应，“有异物感或胀痛吗？”

沉夏星微微蹙眉，摇头，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床单边缘。

“很好。”他确认导管位置妥帖、固定牢靠，氧饱和度数值保持稳定。

接着，他更换一副新的无菌手套，打开另一无菌盘，用镊子夹取生理盐水棉球。

“现在清洁口腔，为涂凝胶做准备。张嘴，放轻松，我会很轻，不会让你呛到的。”

沉夏星顺从地微微张口。

江屿森用棉球依次轻柔擦拭她的颊粘膜、齿龈与上腭，每一处都细致照顾，并小心避开咽后壁以防刺激，动作专业、连贯如流水。

“接下来涂润喉凝胶，会有点凉，但是能缓解喉咙干痛。”

他更换无菌棉签，蘸取适量透明凝胶，小心涂布于咽后壁及两侧。

棉签触及敏感部位时，沉夏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喉咙收缩。

江屿森立即停顿，待她放松后继续，“别紧张，稍微忍一忍，马上就好。”手上的力度更轻。

涂匀后，他保持距离观察数秒：“有没有恶心或想咳嗽？”

沉夏星摇头，眼框却因生理刺激泛起微红。

江屿森用无菌纱布轻拭她眼角，随后退开一步，摘下手套，再次查看监护仪。

“心率稍微有点快，但正在回落，没事。现在感觉一下，喉咙有没有舒服些了？”

沉夏星缓缓呼吸几次，点了点头。揪着床单的手指，也渐渐松开了。

“那就好。”江屿森唇角露出温和的弧度。

他将治疔车推至墙边，利落地脱下手套、做了手消，回到病床边坐下，他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如果之后喉咙还有异物感，可以轻轻地清嗓，但别用力，知道吗？”

沉夏星试着动了动喉咙，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恩。”

江屿森沉思片刻，温声道：

“早上鼻饲后你有胃胀的反应，一点半左右你还需要处理工作。这样吧，等你忙完工作，我先评估一下你的状态，再决定几点进行鼻饲，好吗？目前你的身体还不能停掉鼻饲支持。”

他的语气专业而平稳，又带着对沉夏星感受的细致体察。

沉夏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好。”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

江屿森俯身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温和而坚定：“小星，不用和我说谢谢。”

“小林应该快到了，我们准备一下，嗯？”他适时地转移话题，顺手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理到耳后。

又将床头摇高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最后，他俯身调了调氧气管的位置，确保它不会在她转头时被压到。

“好了，”他退后半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尊重她的战场，而自己愿意作为整装待发的后方。

这持守，是退后一步的成全，亦是向前一步的守望，他不想再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