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叔今天高兴啊！

也许是估摸着陈守望回家的时间，等他推着自行车进院的时候，饭菜刚好已经摆上桌了。

赵秀芹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喊：

“望子回来了？快去洗把手，马上就能吃饭！”

陈守望应了一声，先把那袋白面拎进厨房放好。

赵秀芹瞄了一眼，这回倒没再说啥“乱花钱”的话，只是嘴角翘了翘，又回身忙活去了。

这顿饭吃得热热乎乎的，一家人都开心。

吃完饭之后，趁着赵秀芹收拾碗筷的功夫，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往陈守望跟前一放：

“望子啊，这收购黄豆的事儿，村支书可是费了不少劲儿。”

“虽说人家没催着咱要钱，可该给的咱得主动送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从星期二到星期五，一共卖了五千零三十斤黄豆。”

“除开结算给乡亲们的钱，还剩下这七百零七块三毛。”

“你点点，看够不够。”

陈守望接过那摞厚厚的大团结，也不避讳，当着他爹的面就仔仔细细地数了起来。

数清楚了，他又从里头数出二十张大团结，递还给陈建国：

“爹，这两百块是最开始那笔定金钱。”

“明天你送最后一车黄豆的时候，那边会从货款里把定金扣掉，你记得拿这钱补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还有我当初写的收条，你也记得帮我拿回来。”

“不然万一出点啥岔子，怕是不好说。”

他看了陈建国一眼，解释道：

“倒不是我懒得跑，想劳烦爹你——实在是这事儿我不太方便出面。”

“万一被哪个有心人记恨上，瞎举报一通，又是个麻烦。”

“反倒是爹，你是被村支书派出去的，就算是被人发现了，那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陈守望也听说了，这回收购黄豆的事儿，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满意。

有的是人嫌自己家分得少，觉得该多分一点。

他们当着陈富贵的面不敢嘀咕，但鬼知道他们会不会憋着什么坏。

尤其是明天就是最后一次卖黄豆了，他们更加是没了顾忌。

保险起见，他还是继续躲在幕后为好。

反正事情都办妥了，他现不现身也没啥区别，没必要冒那个险。

安排完这一桩事情，他又说起另一桩事情：

“至于这次送黄豆，除开结算的钱，剩下的一百多块钱，你就留着家里用。”

“我手上还有五百多块钱，就算打点完富贵叔那边，也还能剩下不老少。”

一听那两百块是要还回去的定金，陈建国就没再推辞，反而小声催促起来：

“成，望子，你放心，我肯定记得把你的收条拿回来。”

“你还是快点去找村支书吧，别让人等急了。”

陈守望被他爹推出院门，站在外头有点哭笑不得——他跟陈富贵该聊的都聊完了，还有啥好说的？

可不去又不行。

他索性没骑自行车，想着在路上慢慢走，多眈误点时间。

今儿个天气不错，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在身上，倒是挺舒坦的。

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陈富贵家院门口。

踟蹰片刻，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叔，婶儿，在家吗？是我，望子！”

里头立刻传来陈富贵那敞亮的大嗓门：

“是望子啊？快进来快进来！”

杨慧芳开了门，陈守望进去，一眼就看见陈富贵正坐在堂屋八仙桌边上，面前摆着瓶酒、一碟花生米。

陈富贵见他来了，脸上笑开了花，冲他招手：

“望子来得正好！我这酒刚打开，还没喝呢！”

“明儿个你不上班，现在又有自行车了，这回总不至于还要拒绝跟你叔喝一杯了吧？”

说到这里，他故意板起了脸：

“你老是推三阻四的，我都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叔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加之陈守望心里对让陈富贵“背黑锅”这事儿本就有点过意不去，便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

“行，叔都这么说了，就算不会喝，我也得舍命陪君子。”

“不过我没怎么沾过酒，不知道自己酒量咋样。”

“要是喝两口就出洋相，叔可别笑话我，也别硬灌我。”

陈富贵摆摆手：“我硬灌你做啥？咱爷俩喝个尽兴就行。”

他拧开瓶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不等陈守望端杯，他自己先端起面前那杯，一仰头就干了。

“哈”地吐了口酒气，他拍着桌子说：

“望子，叔今天高兴啊！”

然后就絮絮叨叨地说开了：“今儿个公社把模范屯的名单发下来了！”

“头一回啊，咱陈家屯的名字也在上头！你是不知道，往年咱屯连提名都没有，今年愣是评上了！”

他越说越来劲：

“我当支书这些年，这模范屯，那是真没想过。”

“没想到啊，到这时候，我还真给拿下来了，我这支书生涯，也算是圆满了！”

“而且这荣誉不光好听，还管用！”

“有了模范屯的名头，今年咱屯的生产指标能涨，化肥能多分，农药能多给——乡亲们今年能过个好年！”

听着陈富贵絮叨，陈守望心里也热乎乎的。

他也是陈家屯的一员，屯子好了，他家自然也跟着好。

他学着陈富贵的样儿，端起酒杯，也是一口闷了下去。

出乎意料——除了觉得有点拉嗓子，竟然没啥别的感觉。

这酒下肚，跟喝水似的。

他一边给两人倒酒，一边笑着说：

“咱陈家屯评上模范屯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儿！”

“这杯我干了，算是敬叔的——你为咱屯操碎了心，该喝这一杯。”

陈富贵听他这么说，笑得更开心了：

“要是别人这么夸我，我还不当回事儿。”

“可望子你这么说，叔是真高兴。”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被陈守望这样为屯里做贡献还不留名的人夸奖，和被普通村民夸奖，那能一样吗？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陈富贵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这次咱屯能评上模范屯，多亏了望子你！”

“要不是你说这次重点查防火，让我提前布置，别说被表扬了，到时候在大会上点名批评的屯子，怕就是咱陈家屯了！”

他往陈守望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你是没在现场，不知道当时有多悬！”

“那鞭炮被风一吹，跟长了眼睛似的，直往原先放柴火垛的地方落。”

“得亏是清理干净了，不然……那火怕是蹭蹭蹭就燃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后怕得很。

陈守望夹了颗花生米，嚼着说：

“这哪能全是我的功劳？要不是叔你听进去、办下去了，我光耍嘴皮子有啥用？”

听到这里，陈富贵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不对！望子，这事儿就是你的功劳！”

他眼睛瞪得溜圆：“要是没有你，咱屯绝对评不上这模范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