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沉星灼话音落下，厢房中鸦雀无声。

窗外，一轮红日高悬，火红色的晨光穿过了窗棂。

一寸一寸的，切开了这个房间的阴阳。

老嬷嬷站着的位置是第一缕阳光能够照射到的位置，当红光扫过，她口中发出了古怪的“嗬嗬”声。

象是在笑，又象是极为难听的呜咽。

她身上那层苍老的皮肉从头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是几息而已，整张人皮就已经从她身上剥落下来，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而那人皮之下的脸，果然就是裴锦秀无疑。

沉星灼平静地看着她，面上没有嫌恶，也没有恐惧。

裴锦秀的眉头却拧了起来，恶狠狠地开口道：“我最讨厌你这幅永远波澜不惊的死人脸！”

“裴锦玉，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爱上那种男人？！”

她嘶吼道：“你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爱呢？！”

裴锦秀情绪的忽然失控，让沉星灼一时无声。

这看似辱骂的背后，是妹妹对于姐姐做出愚蠢选择的不解。

沉星灼忽然读懂了裴锦秀的恨意。

在她眼中，姐姐是裴家高贵的嫡长女，从小知书达理、雷厉风行。姐姐对待一切事物的态度都很平静，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死水荡起波澜。

可是变故就是这样突然的出现了！

一向作为贵女典范的姐姐为了一个一文不值的男人，公然与家族对抗！

原来，她不是古井无波。

原来，她不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

但是为什么！让她生出变化的居然不是她这个至亲的妹妹！

沉星灼眼神复杂地看向裴锦秀。

她的恨不是真正的憎恶，而是……

恨明月高悬，而独不照我……

难怪，她在扮演老嬷嬷时，会有那么复杂的情感。

“是啊，什么是爱呢？”

沉星灼轻轻反问道。

她向裴锦秀伸出了一只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握。

炽热的红光此时几乎照满了整个房间。

沉星灼手背上的蝴蝶标记暴露在红光之下，熟悉的灼痛感传来，让她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景象在她眼中飞速倒退，化作一道流光，并渐渐地将她环绕在了中心。

几个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有挂着喜绸的厢房，燃着红灯笼的游廊，和一双打翻了烛台的手。

再后来，一场熊熊大火燃起。

在火烬中，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往火盆里丢着纸钱。

薄薄的黄纸在触碰到火焰时就化作了灰烬。

一滴泪从妇人的眼中落下，溅到了泥里。

熊熊火光扑面而来，沉星灼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出了这道流光的型状竟然是莫比乌斯环。

她半眯起了眼睛，看着环首相接处，瞳孔骤然紧缩。

“过去即现在？”

她紧紧盯着不放，语气中却有些迟疑。

“不对……”

“‘过去’已经过去了，两者看似是共存的，实则一正一反。”

沉星灼按了按自己的掌心，被流光与火焰干扰的眼花缭乱的感觉渐渐消失。

她还没忘记怪谈外有观看天幕的人。

轻声解释道：“如果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过去’与‘现在’在莫比乌斯环上的空间呈现，就是一个阳间，一个地府。”

她这句话的话音还没落下，整个空间就被大火所吞噬。

沉星灼再次出现在了厢房里。

见眼前的景象还在定格中，稍微提快了些语速，解释起了窗外的红日：

“刚才我将过去与地府类比这句话，不是无的放矢。”

“在我玄门的说法中，地府就是与人间并行，并且一正一反，一阴一阳的概念。”

“阳极为正。而我作为裴锦玉，此时身在过去，也就是在反的、阴的那一面。用等量代换的概念简单理解，就可以假设我现在正在地府。”

沉星灼歇了口气，继续道：

“地府本无日月，因此，窗外的红日也不是真正的太阳。”

沉星灼双手掐诀，口中默念了一个咒语。

随后天光一闪，空中红日的真实面目被放大到了天幕中。

【我的天呐！这，这不就是一颗燃烧着的火球吗？！】

【跟着沉姐又学到了新知识！！】

【那怪谈费这么大劲，造一颗火球干什么？】

很快，弹幕中的问题，沉星灼在怪谈中给出了解释。

“这是破狱真火，色如炽铁，能照九幽。”

“说人话就是这道火并非凡间之火，其作用可烧毁禁锢亡魂的枷锁……”

沉星灼迟疑了一下。

“只是这火焰燃起的条件十分苛刻，能形成如今的规模，背后之人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沉星灼表情凝重了起来。

她没有说的是，这极大的代价恐怕就是生命。一旦对方的生命耗尽，这轮红日也会随之消亡。

“我想，这道火焰应该是用在裴锦玉身上的。”

沉星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中满是无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任凭她心中千头万绪，手中的触感让她回过了神。

裴锦秀握上了她的双手。

两个人就这样遥遥相望。

“你当真决定要嫁了吗？”

“你可知那人……”

裴锦秀话没说完，就被沉星灼打断了。

“锦秀，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适时露出来了坚定的神情，“但我不后悔我做的决定。我必须嫁给他！”

裴锦秀脸上流露出了不解。

“何来的必须？”

沉星灼再次沉默了。

虽然她不是穿越时空，但蝴蝶效应守则的第一条，就是不能让过去的人知道未来的事。

她不能言说，在裴锦秀眼中却变成了不欲多说。

裴锦秀恨恨地盯着她看，声音中是痛苦，是不解。

“我不是你的妹妹吗？！为何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不愿与我多说？！”

“我也可以帮你呀！”

裴锦秀深呼吸，眼神几乎要化作一道利刃。

“裴锦玉，我问你最后一遍！”

“你是不是，真的要嫁给他！”

沉星灼点了点头，她清楚地看到了裴锦秀眼中的失落。

“锦秀，我向你发誓——

未来的某一日，我一定会和你今日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明。”

沉星灼希冀地看向她：

“现在，我可以请你为我送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