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说他不想恋爱了

保姆车在高速上疾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周野靠在座椅里，整个人陷在一种疲惫到骨头缝里的倦怠中。

她今天跑了三个通告，早上六点起来化妆，上午录了一档访谈节目，下午赶去拍了两组杂志内页，笑得脸都僵了。

保姆车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她裹着一条薄毯，把脚缩在座椅上，歪着头看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路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下午在化妆间的时候，助理小陈凑过来时表情有些怪异，支支吾吾的让她看下抖音热搜。

她当时正在被化妆师按着补口红，含糊地应了一声，说等会儿看，然后就忘了。

这会儿终于闲下来，她动了动手指，点进热搜榜，然后看到了林泽那个视频。

周野的心脏猛地停了一下。

然后她就听到林泽开口唱了。

“我多想拥抱你，在山南水北的时光里。”

周野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屏幕上的画面在她微微发抖的手里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只知道视频播完之后，她的大拇指条件反射地又把进度条拖回了开头，然后又拖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她的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了，她才把手机放下。

保姆车里很安静，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助理小陈在前排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均匀地起伏着。

没有人注意到后排的她把脸埋进了薄毯里，肩膀在极轻微地抖动。

她从来不知道林泽会弹吉他，从来不知道林泽会唱歌，从来不知道林泽会拍照，这些事情在她和林泽在一起的两年里从未被展示过。

她以为她已经了解了林泽的全部，但现在想起分手时林泽平静的说出“好”时的神态，她才意识到，这两年来，林泽一直都在隐藏着自己的才华。

如果......如果他能早一点让她知道这些，也许公司那边也会有所忌惮？也许她不会那么干脆地选择放手？

但这些都是借口，她自己心里清楚。

问题的内核从来不是林泽有没有才华，而是她在机会和林泽之间，选择了前者。

过了很久，久到车窗外面的景色从高速路上的指示灯变成市区街道的霓虹，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拇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

然后她刷新了一下微博，主页弹出了王楚燃的头像。周野的目光扫过去，手指顿住了。

王楚燃的微博配了一张图，是林泽坐在茶园的茶树中间，侧头看向镜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脸细碎的光斑。

配文很短，后面艾特了一个账号，头象是一个白色的光点。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几秒，才点进了那条微博。

而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被王楚燃的粉丝淹没了。

她退出来，又点进了林泽的微博。

粉丝数已经过了二十万，简介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但最新的一条微博同样是和苏省有关的。

她点开林泽配的图片，看到照片里的王楚燃站在茶园里、蹲在河边逗猫、趴在茶楼的木栏杆上打哈欠，每一张都拍得极好。

周野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框开始发酸，她才退出了相册，点开王楚燃的微信。

“在吗？”她打了两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顿，然后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锁屏，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解锁，重新打开那个聊天框，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王楚燃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象是在等她的消息一样：“在呢！怎么啦？”

周野咬了咬嘴唇，打字的手指有些无力：“我刷微博了，看到你这几天......跟林泽在一起？”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象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自己，你现在有什么立场问这个问题？

是你先放手的，是你先说分手的，他现在跟谁在一起，你管得着吗？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办法再撤回。

她抱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

大概是因为信号不好，王楚燃的语音消息延迟了几秒才弹出来，声音听起来大大咧咧的，带着一种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的随意：

“对啊！我不是休息嘛，这边水乡特别好看，又想着你应该挺忙的就没叫你，他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过来玩玩也挺好的。”

周野看着这条回复，心里那根绷紧了的弦微微松了一点。

王楚燃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她再多想，反而显得自己心眼小。

而且她说得也没错，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就算王楚燃叫了她，她也不可能有时间去。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他......怎么样？”

这次王楚燃的回复慢了半拍，然后另一条语音弹了出来，声音放轻了一些：

“他说他不想恋爱了。”

王楚燃的语速很慢，象是怕她听不清楚，“他说想好好体验一下生活，不想谈恋爱了。”

保姆车拐了一个弯，路边的霓虹灯光从车窗里斜打进来，照在周野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光线扫过她的眼睛时，能看到眼白里密布的血丝，和那层薄薄的水光。

周野没有打字，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

“那就好，他没事就行，我就是有点担心他，毕竟那天......”她没把话说完，停顿了一下，“谢谢你照顾他。”

“谢什么呀，都是朋友。”王楚燃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

周野握着手机，把王楚燃那句话在心里翻来复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都是朋友。对，都是朋友。

她靠在座椅里，把薄毯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然后把脸埋进毯子里。

她闭上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整个人缩在毯子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知道林泽为什么对分手那么平静了。

他一定是被伤着了，但他没有恨她，他只是把恋爱这件事从他的人生清单里划掉了。

她小心翼翼地向王楚燃诉说着她与林泽的感情，她与林泽的分手是迫不得已，她会再次去找他的。

王楚燃则尽职尽责的扮演者一个倾听者，偶尔插上两句“当明星真不容易”、“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之类的话，这让周野愈发的放心。

她太了解林泽了，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他说不想恋爱了，那就是真的不想恋爱了。

而这个状态意味着，他不会跟王楚燃在一起，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自己并不是没有机会。

她想起那天在樟树下，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声音很平静，说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明白。

她说要分手，他一句都没有留，那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不舍得让她为难。

周野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但嘴角的弧度还是翘着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经纪人徐姐发来的，提醒她明天飞魔都的航班是早上七点半，司机四点半会到她家楼下接她。

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翻到她偷拍的那张照片，那张存在她相册私密文档夹里的、在樟树下逆光拍出剪影的、林泽的侧脸。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用拇指轻轻在那张侧脸的轮廓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锁屏，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四点半就要起了，她得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