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内娱药丸啊

第四天，录制现场的灯光比第一天更亮。

候场区已经坐满了人，五位导师坐在评委席上。

候场区S级的沙发、A级的高脚椅、B级的木箱，三个局域泾渭分明，象是三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并行线。

林泽坐在后排的木箱上，有些懒散的看着上方的大屏幕。

屏幕里正在实时直播舞台上的表演，镜头切到候场区时，林泽看到了自己，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终于，王楚燃上场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素白色的古装纱裙，头发挽成了剧中素素的发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得她整张脸小巧而清丽。

她在舞台布景里站定，灯光从她身后打了过来，林泽微微坐直了身体。

这场戏这几天他听王楚燃提过，素素被挖眼的那段，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很考验女演员哭戏和情绪爆发力的一场。

她这些天在屋子里对着镜子练了无数回，台词林泽听着都快背熟了。

饰演夜华的男演员是从舞台另一侧走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袍，头上束着发冠，整个人的仪态还算可以。

但当他开口说第一句台词的瞬间，林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是飘的，语调是平的，每一个字都象是在看着提词器照着念出来。

语气里没有轻重和停顿，也没有一丝一毫夜华此刻应该有的撕心裂肺。

他的五官在镜头里乱飞，眉头皱得有些用力，嘴角不知道该往上还是往下，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让人费解的失控。

他的手抖得象帕金森患者，不是那种因为悲愤而颤斗的自然生理反应，而是那种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于是不停晃动的僵硬。

林泽看的出来，王楚燃正在努力接他的戏。

她试图让自己的情绪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试图在那双不停抖动的手和扭曲的五官面前保持素素该有的绝望和哀求。

但她的每一次情绪递进都被对面那张失控的脸撞得七零八落，她的眼泪氤氲出来又硬生生的被憋了回去。

林泽闭上了眼睛，这画面太美，有些不忍直视，他尴尬的脚趾都快抠出五室一厅了。

表演结束后，舞台灯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

王楚燃和陈宥为来到舞台中央，两人喘着气，各自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表演时流下的汗水。

台下候场区众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尔东升第一个拿起了话筒。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陈宥为。”

“你的手在抖什么？夜华是天族太子，他不是帕金森患者。”

“你全程五官都在乱飞，情绪递进的一塌糊涂，台词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全是一个调！”

“你拿着S级的评级坐在沙发上，然后今天在台上给了我这样一个表演？”

陈宥为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耳根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

尔东升随后把目光转向王楚燃。

王楚燃微微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但林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王楚燃，”尔东升的声音没有变轻，“你很漂亮，你在台上站着的每一秒都是好看的，但是演戏不是好看就够了。”

“素素被挖眼的这场戏，是整个角色命运落差最大、情绪最复杂的一段，你哭得很用力，但我没有感受到你内心的挣扎。”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话筒在桌上轻轻磕了磕：“你很漂亮，但全国漂亮的人多了去了，你没有性格。”

“如果你想走的更远，需要不断磨练自己的演技。”

王楚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聚光灯下，素白的纱裙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泪痕在面颊上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低头，只是用力咬着下唇，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弧度，试图管理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在导师面前保持礼貌。

林泽坐在木箱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化妆镜前让造型师整理发髻时，在镜子里冲他比了个耶。

这些画面和舞台上那个咬着下唇拼命忍住眼泪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口沉了一瞬。

他不太能确认楚燃的演技是本身就这样，还是被那个男演员带飞了。

应该是后者，毕竟之前试镜时，自己没有上前搭戏，她的表现依然很不错。

接下来的表演不出林泽所料。

那些真正有实力的老戏骨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每一个都稳得象一座山。

台下的导师们频频点头，陈凯哥甚至在点评时说了一句“这才是这个舞台应该有的表演”。

而那些拿到高评级的流量新人，在和老戏骨同台竞技的时候，差距被聚光灯放大到了近乎残忍的程度。

有人台词忘了又忘，有人走位撞到了道具，有人在哭戏里挤不出眼泪只能用手挡住脸。

林泽在候场区安静地看着，然后到孟子艺上场。

她演的是《小时代》里的林萧，一个在友情和爱情之间被撕扯的都市女孩。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在台上走位的样子很美。

但当她说出第一句台词后，林泽捂住了脸，台词太用力了。

孟子艺此时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在了声音和动作上，吼得声嘶力竭。

她的五官在特写镜头里扭曲成一种近乎夸张的型状，那双原本很漂亮的大眼睛在用力瞪大的时候反而失去了所有的灵气。

林泽从指缝里看着屏幕，心里叹了口气，内娱药丸啊。

这场表演怎么说呢，是典型的想太多演太多。

孟子艺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在这个舞台上让所有曾经黑过她的人闭嘴，所以她拼命地在演。

她把每一个情绪都用最高分贝喊出来，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大幅度，生怕别人看不到她在努力。

但表演这件事，努力过了头，就变成了狰狞。

表演结束，孟子艺站在台上喘着气。

她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和眼泪晕开了几分，大衣领口歪到了一边。

林泽从屏幕边缘看到她的下唇在抖，手指紧紧攥着风衣的下摆，大概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刚才的表现很差劲。

尔东升拿起话筒的时候，孟子艺深吸了一口气，象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孟子艺，”尔东升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这轻里掺着的是疲惫而不是温柔。

“你很认真，我看得出来，但是认真和用力是两回事。”

“你全程都在用最大的力气去演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象是一根从开场就绷到底的弦，没有松过。”

“观众看你演戏会很累，因为你自己就很累。”

孟子艺的眼框红了。

那双刚才在台上瞪得老大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睫毛轻轻颤着，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或许是因为《小时代》是自己的作品，郭敬鸣的点评倒是温柔很多。

“其实你今天站在这里演林萧，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

“林萧不是好演的角色，她太矛盾了，很难用几句话几个动作去概括。”

“你刚才有一个瞬间是对的，就是你把咖啡放下，然后转过身去的那一个停顿，那个停顿里，我看到了林萧。”

孟子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朝评委席鞠了一躬。

从台下下来的时候她的脚步有些跟跄，走过林泽身边时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自嘲、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知道我演砸了’的坦然。

林泽朝她点了点头，声音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怪你，我觉得是角色的问题。”

孟子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感激的冲林泽点点头。

终于轮到了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