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周野的痛苦和迷茫

导演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棒球帽，正蹲在监视器前跟林泽确认拍摄方案。

道具组在湖边小径的两侧布置了一些生活化的场景。

长椅上放着翻开的旧书，草地上散落着几个彩色飞盘，远处还有一对老夫妻坐在湖边的长凳上喂鸽子。

短片的内容很简单：林泽饰演一个在公园里闲逛的青年摄影师，手里拿着一台哈苏相机，在公园中漫步。

周野饰演一个在公园里散步的女孩，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举起相机，她也恰好回头。

第一个镜头是林泽单独的部分。

他穿着深灰色的棉麻衬衫和黑色长裤，脖子上挂着那台哈苏相机，沿着湖边小径慢慢走。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举起相机对着湖面上的天鹅，取景框里是无意义的构图，但他的姿态很真实。

监视器前面的导演撑着下巴，小声跟摄影师嘀咕了一句：“往那个方向试试看，光从他身后过来。”

第二个镜头是周野的部分。

她在石板路上慢慢走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走几步便会停一下。

有时是看到一朵花儿开的正好，有时是看到草地上有只狗在打滚，有时是看到湖面上的天鹅在划水。

是属于一个女孩在周末散步时的闲散步伐。

她的气质清爽干净，裙摆被微风轻轻吹动，小白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而脆的声响。

导演在镜头后面频频点头，这姑娘往镜头前一站，整个画面就是舒服的。

第三个镜头是两个人的同框。

林泽沿着湖边小径往前走，周野向他反方向走过去。

两人错身时，他忽然停下，转身举起相机，而她也恰好在此刻回眸。

夏日的晌午，两人擦肩而过，她的发梢被风轻轻托起，取景框里的画面干净而滚烫。

“卡！这条过了！太棒了，林老师您刚才那个回身的时机太好了，正好卡在她回头的那一帧上！”

监视器回放的时候，周野凑过来看。

画面里的两个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被切成慢动作，她的发梢飘起来时和林泽举起相机的动作恰好错开一瞬。

象是两个并行世界的人在某一帧画面里短暂地交集了一下，然后继续各自往前走。

等所有镜头都拍完之后，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泽从场务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确认没打开后喝了一口，走到周野身边。

“晚上一起吃？”他问，“也这么久没见了。”

周野正在把防晒开衫重新披上。

她的手指在衣领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开衫的两襟往中间拢了拢，象是在抵抗傍晚开始起的那一丝凉风。

“不了，”她说，嘴角还挂着一个自然的微笑，“等会儿还有点事，经纪人帮我约了个制片人，推不掉。”

她说完之后停了半拍，又补了一句：“下次吧。”

林泽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下次。”

“那我先走了。”周野朝小陈招了招手，小陈拎着化妆包和那袋蝴蝶酥跑过来，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等等，”林泽突然叫住周野，周野疑惑地转过头。

林泽斟酌了一会措施，“以后如果有别人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你可以试着拒绝。”

“怎么，那时候你会从天而降来拯救我？”周野一愣，随后抿着嘴笑了笑。

“或许呢......”林泽不太好解释什么，只是叮嘱周野一定要试着拒绝，试试就知道了。

“知道了，我真走了。”周野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保姆车的门拉开，周野直接跨上去，坐进后座。

小陈跟着上车，关上门的瞬间，车厢里的世界和外面隔成了两个。

然后周野哭了。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无声地流眼泪。

眼泪从眼框里满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浅绿色的裙摆上，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夕阳下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掠去。

小陈从前排探过身子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巾，递到周野手边。

周野接过来，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心里，继续看着窗外。

“姐......”小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你到底怎么了？”

周野摇了摇头，鼻翼轻轻翕动着，没有说话。

“是不是因为林泽老师？”小陈往前凑了凑。

周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眼框里含着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愈发快速的滚了下来。

小陈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

“姐，你这么在乎林老师，为什么不跟他复合呢？”

小陈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公司那边其实已经松口了，前两天经纪人的意思你没听懂吗......现在的林泽不是之前那个林泽了，公司巴不得你跟他走得近一点，最好能炒作绯闻。”

“但我不能。”周野开口了。

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而用力。

“他现在这么火，这么红，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她把纸巾攥得更紧了，“我问你，如果我这个时候跟他复合，以后别人会怎么说？”

小陈愣住了。

“他们会说，看，周野当初嫌他没前途把他甩了，现在人家红了，她又粘贴来了。”她的眼泪又滑下来，随后用手胡乱蹭了一下脸颊。

“最重要的是......我害怕他也这么看我。”

“为什么啊......为什么能红的这么快？”

周野的声音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给我蝴蝶酥的时候，他低头看我的时候，我好想上去抱着他啊。”

“但是我不能，”周野忽然笑了一下，笑的比哭还让人心疼，“小陈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今天的演技能拿奥斯卡。”

过了很久，久到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小陈才轻轻地开口。

“可是姐，”她说，“你演得这么好，他要是真的信了怎么办？”

周野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攥在手心里的那团纸巾展开，然后按在眼睛上。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闷在纸巾下面，满满的都是不甘。

小陈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微信通讯录上多了一个新添加的好友——顾雪。

她点进顾雪的朋友圈，往下划了几条，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了下来。

那是顾雪一个月前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酒店房间的窗外风景，定位是沪市某家酒店，配文只有三个字：“收工啦。”

评论区的第一条，是王楚燃的ID。

小陈看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转过头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团的周野。

周野把脸埋在手臂之间，呼吸的节奏已经渐渐平稳了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她不想看到周姐这么伤心，但周姐说的也有道理，小陈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