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新手

走出桂文枝家时，已经是傍晚。

大村秀五叹了口气：“看来不行。顶尖的请不动，普通的，我们也不知道该找谁。”

武藏海没说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一个小剧场。招牌很小，写着“风之亭”，门口贴着手写的海报：今晚七点，若手落语家（年轻落语家）联合演出。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

落语界，和任何传统艺术界一样，是个两极分化极其严重的行业。

顶尖的“真打”（最高位阶）年收入可能过千万円，上电视，出唱片，开全国巡演。但下面的若手、二目（中坚），收入可能只够温饱。更下面的“前座”（学徒），甚至要靠打工才能活下去。

金字塔尖光芒万丈。

金字塔底，沉默的大多数。

“大村桑。”武藏海说，“我们找错人了。”

“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在找塔尖的人。”武藏海指着对面小剧场，“但我们要找的，可能在塔底，或者塔腰。”

大村秀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你是说，小剧场的落语家？”

“对。”武藏海点头，“他们有时间，有演技，但缺机会。而且，他们不象顶尖大师那样，背负着代表落语界”的包袱。他们更自由，更愿意尝试新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走，”大村秀五说，“进去看看。”

“风之亭”很小，大概只能坐五十个人。舞台简陋，观众席的椅子有些破旧。但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线香味。

今晚是若手落语家的联合演出，五个年轻人，每人表演二十分钟。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

第一个上场的，叫林家正平，二十七八岁，表演的是古典落语《粗茶热茶》。他一个人演茶馆老板和三个挑剔的客人，声音变化自如，节奏掌控得很好。

第二个，三游亭圆乐，三十出头，表演的是新作落语《OL的忧郁》，讲一个上班族女性的日常。虽然是现代题材，但表演方式很传统，笑点设计巧妙。

第三个，第四个。

武藏海越看，眼睛越亮。

这些若手落语家，论技巧，可能不如顶尖大师那么圆熟。但他们有活力，有新鲜感，最重要的是，他们表演时，眼里有光。

那是一种“我还想往上爬”的光。

演出结束后，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去了后台。

后台更简陋，一个狭小的房间，五个落语家正在换衣服、卸妆。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他们都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武藏海开口，“我是武藏海，这位是大村秀五。我们是电影导演和制片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家正平先反应过来：“《那海那人那声》的武藏监督？”

“对。”

五个年轻人的眼睛都亮了。

武藏海简单说明了来意，拿出剧本。

“我们想拍一部电影，全部是室内对话戏。需要五个演员，我们觉得，落语家可能最适合。”

他把剧本递过去。

五个人轮流看。看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看完后，林家正平抬起头，声音有些激动：“武藏监督，这个本子，太适合落语家了！”

“怎么说？”

“您看这里，”他指着一段对话，“这几句话，表面在说A，实际在暗示B。落语里经常用这种话里有话”的技巧。还有这里，这个人突然沉默了三秒，在落语里，沉默比说话更有力。”

三游亭圆乐也点头：“而且这个结构，像落语的本格”和人情”的结合。有解谜的部分，也有人情冷暖的部分。我们平时表演，就是在平衡这两者。”

另外三个落语家，春风亭升太、桂小春、笑福亭鹤瓶，也都表示感兴趣。

武藏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有时间吗？我们拍摄周期很短，可能只有两到三周。而且，预算有限，片酬不会很高。”

五个人对视一眼。

林家正平笑了：“武藏监督，您知道我们一场演出能拿多少钱吗？”

“多少？”

“象风之亭”这种小剧场，一场演出，门票收入要和剧场分成。最后到我们手里。”他顿了顿，“一个人，五千円。”

“五千？”大村秀五惊讶，“一场？”

“对，一场。而且不是每天都有演出。”三游亭圆乐补充，“我们五个人里，除了正平桑稍微好一点，其他人，白天还要打工。我在便利店，升太桑在居酒屋，小春桑在书店。”

武藏海沉默了。

他知道落语家底层收入低，但没想到这么低。

“所以，”春风亭升太说，“如果能拍电影，哪怕片酬不高，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大的机会。而且。”

他看了一眼剧本：“这个本子，是真正尊重“语言”力量的。我们愿意演。”

接下来的三天，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又跑了几个小剧场，看了更多若手、二目落语家的表演。

他们最终选定了七个人，作为候选。然后安排了一次剧本围读。

围读在大映制片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武藏海把剧本分给七个人，让他们轮流朗读。

没有服装，没有化妆，没有舞台。

只有声音。

但就是这声音，让武藏海和大村秀五震撼了。

这些落语家朗读台词时，不是在念稿，是在表演。他们自然而然地调整语气、节奏，甚至添加了细微的呼吸声、叹气声、吞咽口水的声音，这些都是剧本上没有的，但让台词活了。

两个小时后，围读结束。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选出了五个人：

林家正平（28岁），饰演“主编”，沉稳，略带权威感。

三游亭圆乐（31岁），饰演“经纪人”，圆滑，善于周旋。

春风亭升太（29岁），饰演“粉丝”，热情，略带偏执。

桂小春（26岁），饰演“同学”，温和，善于观察。

笑福亭鹤瓶（32岁），饰演“同事”，直接，有点粗鲁。

签约过程简单得不可思议。

武藏海给出了片酬：每人五十万円，拍摄期三周。这比他原本预算的演员片酬低了一大截。

五个落语家几乎没尤豫就签了。

对他们来说，五十万円相当于在小剧场演一百场。而且，这是拍电影，可能会是他们职业生涯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