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审计委员会

安娜的安排确实让维克多感到尽兴。

实际上，他很少有这么浪费时间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穿过郁郁葱葱的森林，观望着时不时窜出的一只兔子，小鹿。他感到轻松，并沉浸在了里面。

当黄昏已临，所有人刚回到宅邸，坐在书房内准备吃茶点的时候，维克多显然感觉没什么话可以再改进今天的感受了。他和奥尔森男爵面对面坐着，安娜穿着一身很平常的服装，正在倒茶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这是个美好的日子。”

他说这话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安娜是一位研究维克多式的对话的专家，她明白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潜台词是感谢。可奥尔森男爵没有安娜的敏锐。在下午的过程中，他猎获的物口袋称不上空空如也，但也相差不了多少。因此，当维克多说这话时，他倾向于将今天的不顺都归罪到维克多身上。

“确实是个美好的日子，自满自足的美好日子。”奥尔森男爵喝了一口茶，以男人般的坦率，带着含蓄的责备，在书房里说。

维克多耸了耸肩，没有说什么，他显得很礼貌，不怎么感兴趣和老头儿互相挖苦。

这很不维克多，可却让安娜很满意。她对他满意，自然对另外一个人不满意。于是，她插话说：“爸爸，维克多今天打得很好，他射杀三只飞禽。”接着她坐在维克多身侧，又同他交谈起来。话里话外都站在维克多的立场上。

奥尔森男爵无话可说。作为老贵族兼猎人，他甚至比维克多的猎物还少，这令他脸上无光。而且，这个现实还是自己的女儿戳破的，他反倒成了那个自满自足的人。

他一言不发，在一旁看着两人交谈。两个人配合的很好，句句不说他，句句不离他，反正维克多的面子是被维护了，他是丢脸了。不过，奥尔森男爵并不为此感到恼火。相反，他赞许自己女儿这种“维护丈夫”的努力。他赞许亚瑟家族的女人维护自己的家人。他特别赞许的是自己的女儿，他为她的贵族式作风感到骄傲。

至于维克多？到现在为止，他都瞧不出这个男人身上有什么优点，能让自己的女儿着迷。他高攀了。可真要说高攀，也不尽然。

因为在性格上，他确实高攀了。可在另一方面，他有着魅力。

当意外来客到来的时候，安娜盯了维克多好一会儿，维克多却无可奈何。毕竟，这是必要的事务。

政府的公车开进了庄园。道格拉斯从车上走了下来，拿着一只普通人很难看见的红色长方匣子。他走进了书房。奥尔森男爵看着这名公务员：他将红色的长方匣子递给了维克多。维克多在膝盖上打开了它，里面有着各式各样的文件，他静静翻阅了一会儿。看完后，他下意识丢给了安娜。

奥尔森男爵注意到那名叫道格拉斯年轻人的表情的变化，他欲言又止，像是想提醒维克多，又不敢提醒他。

短短数秒，他便对维克多的印象有所改观。简而言之，当权者的权力并不算什么，唯有他肯保持分享，才做数。

看完了文件

“我去叫他们把晚饭推迟到八点钟吧？”

“恐怕得这样，”维克多回答。他的声调是很平常的，然而他却握了一下安娜的手，这没能逃脱奥尔森男爵的眼睛。作为年迈者，他注意细节的时间总是比注意表面上的风光更多。

女儿又做出了部署。晚餐推迟，奥尔森男爵什么都没说，仍旧坐着。可这个时候，维克多已经起身了。随后，他迈着特别有气势的步伐，离开了书房，道格拉斯和安娜跟了上去。接着，没几分钟，奥尔森男爵站在了窗边。

他听到了轿车的声音，他往下望去。发现自己庄园里的陌生人又增加了。两名公务员打扮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模一样的红匣子下了车，动作迅速地往着屋子里面走来。

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这是奥尔森男爵的仆人，他向男爵说明了闯入者的身份——温斯科尔审计委员会与预算委员会秘书。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送加急文件的。

此刻，一间被迅速腾出来的房间里。

【如蒙慨允同我们周一略谈数分钟，我将不胜感激。如能立即前来，更为方便。

坐在沙发上，维克多一声不响地把夹在文件里的信件拿开。此刻，公文匣打得开开地放在地上，地板上洒满了文件。道格拉斯和另外两名前来的秘书站在沙发附近，他们每个人都没吭声，只是等维克多静静翻阅。

维克多快速过了一遍文件。审计委员会和预算委员会给他的文件只有两页，用大体字的打印机一行间隔两行打印，仿佛是给老年人阅读的。这点细节，就足够维克多猜测到两位主席的年纪了。

发文者是科林伍德?卡洛纳，内容说，他将在明年之前完成对《林顿镇改造计划》的草案的审计。他希望维克多能考虑在时间短暂的情况下，尽量减少草案的复杂程度，将公共工程预估开销的资金详细表提交给他。同时，他还希望林顿镇估计到劳动力的情况。具体来说，就是一个孤立的项目突然展开，例如A，那么就意味着大量的就业岗位。这些人从哪来？温斯科尔本地？还是用来自其他城市的人？一般而言，用外来城市的劳动力最佳，因为工程结束，这些人就可以直接离开了。但用本地人，你工程结束了，那么就意味着大量的人口失业，这将造成影响。

所以，审计委员会需要知道这些信息，以在工程开展的阶段，给予公共工程监管委员会方案，按计划减少薪资资金的投入，来分批次减少就业人员，避免直接爆发大规模失业。

当然，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既谨慎又合理。但维克多总觉得这是刺探虚实而虚晃的一枪。而且可以是替别人晃的枪。

他猜测，真正要试探他意向的，其实不是委员会主席，而是某些利益集团，或者别的什么企业。不过，他的确暂时什么都不知道，这终究也只是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