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周末，穆泽洋一家三口回去看老两口，才听说林家的电话也打到了穆家两位家长这里。

两家多年的那一点薄弱的联系这回算是派上了用场，只不过林家这边没说几句就被穆妈妈以“孩子们的事儿他们管不了”为由给推了过去。

穆妈妈还记得幼时那个穿着公主裙跟在小穆泽洋后面不爱吭声的小林语琪。

经年再见，这孩子模样气质已与小时候有了很大不同，而且还遭了这么大一场变化。

“孩子，别多想，你自有你的福气。在穆家，爸妈疼你。”穆妈妈对林语琪说。

穆泽洋蹲旁边跟老爷子下棋，抬头问了句：“那我呢？”

仔仔也停了逗乌龟，跟着问：“那我呢？”

穆妈妈嗔了穆泽洋一眼，嫌他没起个好的带头作用。

临走的时候，穆爸爸沉沉地对林语琪说：“别顾及我。”

一如既往的表情冷淡。

老爷子今儿这句“别顾及我”算是给孩子们吃定心丸呢。

林家现在能说着的无非就是两句话，一是跟老穆的过往情谊，二是曾经做过林语琪的爸妈。

说起跟老穆的情谊，也就林家有事的时候会一直挂嘴上。

数年前，林父经营医疗器械，为了能够将自己代理的医疗检测仪推进省立医院，硬是让穆爸爸违规去给他打听标底价格，被穆爸爸给拒绝了。

林父转而又让穆爸爸帮他把一份医学资料送给院长，说是纯学术交流，当时的院长是穆爸爸同门师兄，自是给穆爸爸这个面子的，但林父却在资料袋里夹了一张存了10万块的银行卡。

院长发现后冲着穆爸爸发了很大的火，要不是知道自己这个师弟一向正直，院长是肯定不会单单发个火就能了了这事儿的。

穆爸爸有口难辩，等到被师兄骂的狗血淋头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傻乎乎地被人利用了，而利用自己的正是多年的好同学好兄弟。

不善言辞的穆爸爸找到林父质问，却被对方奚落，笑他天真木讷，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小医生而已。

既是道不同，则不相为谋。两人自此各走各的路，日渐疏远。

这口口声声的情谊，说来只会让人难堪。

***

这头杨励充分发挥他的专长，资料准备的充分，法律流程走得很快。

林蓓蓓收到传票的时候，吓傻了，冲着林父林母好一顿哭。

“爸爸妈妈，你们不是说会帮我搞定吗？怎么还会有传票来？这是都要我死吗？”

林蓓蓓在家里又哭又叫。

“那我死了算了，反正从来也没人爱我！”

说着林蓓蓓便朝窗户冲过去，吓得林母心脏病差点当场犯了。

她哪里肯死，也就逼一逼老头老太，不下这种狠手，两个老的怕是不会竭尽全力解决这件事。

且等她渡过这一劫，该算的账一定要好好算算清楚。

中午的时候，林语琪店里来了不速之客。

林母。

再见面，两人都清楚知道对方身份，也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

林语琪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她不是亲历者，她的感受完全来源于这具身体的本能和她情感意识里的共情。

在经历了最初那个震撼之后，她现在更像是个冷静的旁观者。

“语琪……”林母主动开了口。

林语琪等着她老调重弹。

林母掏出保温饭盒，打开放在台子上，“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茴香饺子，来趁热吃~”

饭盒里，饺子晶莹剔透，码的整整齐齐。

这一声“妈”，让林语琪错愕。

“阿姨，您没必要这样。”

林母把筷子塞到林语琪手里。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小时候胃一直不好，口味也刁，什么都不爱吃，偏就对这小茴香饺子喜欢的不得了。中医说小茴香理气和胃，是个好东西，所以，每年这个季节，妈都会给你包茴香饺子。”

林语琪知道林母在试图唤起她的情感，想借着过往来让她心软。

可惜，她对这个过往毫无印象，不，应该说是毫不知情。

见林语琪没有动筷，林母又拆了一双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喂到林语琪嘴边。

“你小时候很喜欢妈妈这么喂你吃饺子，你还会暖暖地跟妈妈说‘茴香就是回乡，以后不管在哪儿，只要一吃茴香饺子，我就会想到我的妈妈，妈妈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这饺子停在林语琪嘴边。

架子上小叭蹦跶了两下，恹恹地开口：“妈妈！妈妈！”

林语琪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皱纹爬上眼角的女人，多年的精心保养都遮不住她此刻的憔悴。

林语琪吃了饺子。

林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像一个妈妈看着不肯好好吃饭的孩子终于肯狼吞虎咽大口吃菜而喜不自禁，竟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

“多吃点，多吃点……”林母又夹起一个饺子，手颤抖着。

林语琪略挡了一下，“阿姨，我自己来。”

“哎，哎，自己来，自己来。”林母背转身，擦掉了眼角涌出的泪。

背转身的那一刹，阳光打在她身上，映照的她的身躯更加瘦削，甚至她的背略带着一些佝偻。

隐约间，林语琪彷佛看到了俞女士。

每次她回家，瘦瘦的俞女士就会钻厨房忙活一天，弄一大桌子菜，挨个往她碗里放，不停在旁边说“多吃点”，恨不得她能把整桌菜都吞进肚子里。

嘴里的茴香饺子变了味儿，像加了辣椒粉，催人眼泪。

静默地看着林语琪吃完饺子，林母收拾好饭盒，说：“你先忙，妈先回去了~”

出了门，热闹的步行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林母脚步缓慢，几步便回头看看站在店门口的林语琪。

一个年轻男人边看手机边骑着单车迎面而来，林母回身，已来不及躲闪，人倒在一旁。

林语琪冲了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林母，让人平躺在她腿上。

林母的骨头硌到了林语琪，她也顾不得疼，不停唤着“阿姨”。

“我……我……我捏闸刹车了啊，我没撞到她啊！”年轻男人被这场面吓到了。

林母缓缓地睁开眼，吃力地笑了笑，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老态。

“没事，妈没事。孩子，别担心，别害怕。”

一瞬间，林语琪的心又酸疼了，疼得她忍不住落泪。

如果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赌局，那么，林母赌赢了。

***

林语琪跟杨励说要撤诉的时候，杨励差点飚了。

闲着？闹呢？

林语琪连连道歉的同时顺带极具艺术性地把杨大律师的工作给夸上了天，让杨励心情大好地接受了他的前期工作统统作废的事实。

晚上，穆家三口躺床上。

仔仔摸摸林语琪的眼皮，轻轻趴她耳边问：“小妈妈，你的眼睛怎么肿啦？”

林语琪有点脸红，她总不能没出息地跟孩子说“我想我妈了”，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理由。

穆泽洋把仔仔按在床上，说：“小妈妈昨晚没睡好，眼皮打架就肿了。”

仔仔瞪大了圆眼睛，眼皮打架？

他又趴过来，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眼皮，你们要乖，不要打架哟，打架不是好孩子。”

说着，他还吹了吹林语琪的眼皮，弄的人痒痒的。

“小妈妈，我已经哄好眼皮了，他们今天晚上肯定会很乖的。你可以好好睡觉了~”

仔仔搂着林语琪，学着她平时哄自己睡觉的样子，没几下就成功地把自己送进了梦乡。

林语琪坐起身，嗔怪地跟穆泽洋说：“别瞎教孩子~”

穆泽洋笑笑。

反正，他总是坏人。

“跟你说个事儿。”林语琪戳戳穆泽洋。

穆泽洋也坐起来，跟她在同一视线上。

“我让杨励撤诉了……”林语琪说。

穆泽洋平静地说：“嗯，我知道。”

嗐，杨励是他的员工，这么大事，他敢不第一时间跟自己老板汇报？自己还真是多余解释了。

“说说？”穆泽洋等着林语琪继续。

“嗯？”

“你肯定不是只想跟我说这个结果……”

他怎么又知道？这每次都能被提前懂，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呢？

“今天，林……林蓓蓓的妈妈来找我了，给我送了饺子。”

“你被感动了？”

“可能有……有点儿吧，”林语琪回忆当时那个画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又在眼前浮现。

“但也不全是那种感动。她从我店里出来，被车撞了。”

听到这句，穆泽洋眼中闪过一瞬惊诧。

“自行车，带了一下，没受伤。”林语琪补充。

穆泽洋戳了她一下。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话大喘气的？

“她那时候靠在我腿上，背上、肩上、胳膊上……哪哪儿都是骨头，我感觉她就剩一把骨头了，她脸都没血色了，还跟我说她没事，那会儿我有点难受。我记得咱们在慈善晚会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可今天我觉得她跟那会儿简直就是两个人，特别可怜。”

“嗯。”

“当妈当成这样……”林语琪叹了口气，“后来，我就让杨励撤诉了，不是原谅林蓓蓓，只是因为她这个可怜的妈妈。我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

穆泽洋听完，看看林语琪那个水肿的眼皮，“按你想的来。”

林语琪有些苦恼，垂下了头，“我还有点担心爸爸妈妈，他们那样为了我，爸爸甚至都让不要顾及他的情面，结果我却在这里自说自话地做了烂好人，实在是很对不住他们……”

穆泽洋执起林语琪的手，林语琪看着他。

“我也好，爸爸妈妈也好，每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你，保护你，实际上都是希望你过得好。你不需要太担心我们的想法，按着你的心意来就好，如果你因为我们而拧巴了，那就背离了我们的初衷，对吧？”

林语琪静静看向穆泽洋，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说“按着你的心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