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书名:皇后她作天作地(穿书) 作者:故筝

字:

第一百二十二章

晋朔帝听见钟念月的声音, 笑着抬头瞧了她一眼。

他没有同她说“莫要胡言”。

而是不急不缓地附和了一声:“念念说得有理。”

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晋朔帝骨子里再薄情、离经叛道,但外表素来装扮得很好,因而至今朝内朝外, 都还道他是千年难遇的仁德明君。

今个儿, 却是连这样不合规矩的话都附和了?

太后哪里知道,相公子早就是第一个受害者了。

“陛下真真是疯了……”太后喉头一甜, “因她杀子。陛下知晓将来历史上会如何写吗?”

“如何写?写废太子大逆不道, 犯上作乱, 与敌国勾结, 这其中还有太后的授意吗?”晋朔帝淡淡反问。

太后喉头一哽,再说不出话。

她来之前, 就知道晋朔帝敢作出这样的行径, 必然是已经想好了后路,不会给旁人留下半点话柄。

但她想着总要试一试……

而今一试, 却也不过是平添不甘和怒意。

太后由宫人扶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道:“我老了, 陛下且好自为之罢……”

她再不提方才的话。

钟念月都不禁要佩服她的脸皮之厚,这会儿眼见着拿捏不住他们, 便也不闹着要死了。

眼瞧着太后转身缓缓往外走去,钟念月顿了顿,还是侧过身去,一把抱住了晋朔帝的腰。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可是晋朔帝的生母。

想来想去,她便只将脑袋往他怀里埋结实了。

等了会儿功夫,孟公公进门来报:“陛下,中极殿大学士已经等着拟旨了……”

晋朔帝应了声, 却没有立即挪步,而是先抬了抬钟念月的下巴, 道:“念念,倒是可惜了。”

钟念月抬头看他:“可惜什么?”

晋朔帝:“可惜少了念念同朕卿卿我我了。”

钟念月:?

您不对劲!

这整得好像您还挺盼着太后当场暴毙似的。

晋朔帝理了理她耳边的发丝,先唤了宫人进来伺候钟念月洗漱,随后他方才道:“不过朕记下念念的话了。”

说罢,才带着孟公公走了。

钟念月欲言又止。

倒也不用记住……

钟念月在宫中用了饭,才由宫人和禁卫送着她回钟府去了。

钟念月去临萍的时候,晋朔帝特地给钟府留了信儿。因而听闻太子造反的风声后,可把钟大人与万氏吓得不轻。

今日见到女儿平安归来,他们才狠狠松了口气。

钟大人倒还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何苦走到今日这一步呢?”

钟念月突然很好奇。

在原书里,男女主相爱后,故事画上句号。但故事以外呢?后来的太子与苏倾娥呢?

太子是否会反晋朔帝呢?

仔细一想,这好像是既定的路线。

因为晋朔帝正当壮年,太子再优秀,他也不会轻易放权。

而作为书中的男主,顶着绝对的光环,自然也有自己的骄傲和野心。

那,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是谁赢了呢?

本来不想也就罢了,这么一联想,钟念月反倒惦记着忘不掉了。

万氏见她出神,只当她是被造反的动静吓住了,忙陪着她小憩去了。

却说太后回到宫中后,长公主前来拜见。

长公主可着实吓得不轻,她颤声道:“我府外已经有禁卫来回走动了。”

那些盔甲与兵器相碰撞的声音,冷冰冰的,落在耳朵里,带着极强的威慑意味。

“咱们……败了吗?他会不会,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将咱们斩草除根?”长公主越说越觉得慌乱。

太后垂眸道:“兴许不会。”

“何为兴许?”

“他要哄那钟家的小姑娘,没准儿便是拿你去哄呢。”

长公主脸色大变:“又要我低声下气去为钟念月做脸?”

“还不如叫我死了好”,这句话在她喉中滚来滚去,却是到底没舍得吐出来。

长公主抬头望着太后:“当真再没有别的希望了?”

太后冷淡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只是今个儿皇帝与钟氏女,已经将话说死了。莫说是我身死了,便是你我诸人加起来,一块儿死了,也顶不了半点用……”

她捂着胸口,道:“他二人已经私底下拜了堂了,倒也不稀罕大婚拖上一年两年……”

长公主眼前一黑:“那、那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不等太后回答她。

宫人急急忙忙地进了门,满头大汗道:“内阁将圣旨传下去了……”

长公主一愣,心知其中必然有公主府,当下也不再多留,匆匆转身而去。

跨出门槛时,她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她那个素来端着架子,不轻易流露一丝软弱的母妃,背脊好像塌了下去。永永远远地塌了下去。

长公主心下一惶恐,掉了两滴泪。

他们彼此心下好像都明白了些什么……

晋朔帝原先留着他们。

好似只是在这人间,留几个最后的亲人。

哪怕只空有其名也无妨。

而今晋朔帝已经不再需要亲人了……

长公主回到府中。

驸马和她的儿子已经被拿下了,他们被指与叛党有勾连,证据确凿。

长公主这时候才是真的怕了。

她怕自己连捧着钟念月的价值都没有了。

到此时,废太子造反一事,已经天下皆知。

满朝震惊。

太子怎么能?

太子又怎么敢?

有惠妃与万家的纠葛在前,个中的逻辑倒也不难捋清。

震颤过后,他们只暗暗感叹,可恨惠妃不会教子,将好好的太子,送入了火坑。这一家子,着实是一模一样的贪心不足啊!

这子杀父,本就是难以饶恕的大罪过。

更不提还是臣弑君。

因而当圣旨中说,太子棺椁不得入皇陵时,众人也未觉得陛下冷血。

若无此举震慑,便等同于鼓励此等歪风。

众臣岂有异议?

那南郊国的大王子听闻后,怔忡半晌,最后连连感叹了三声:“你们的皇帝着实够狠,狠得可怕……”

但四下无人理会他。

他还涉嫌与废太子私通篡国呢。

又过一日。

大晋的圣旨飞往了南郊国,以大王子插手大晋事务,对宗主国不敬不从多有冒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为由,将此人直接扣下了。

在将来漫长的一段日子里,大王子都将在大晋度过他的牢狱生涯。

至此时。

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却不知高淑儿该如何自处?”

“她原先不还趾高气昂得厉害么?真当自己攀上了钟念月,得了好处,嫁了太子。便一朝升上枝头,是了不得的太子妃了。”

“谁晓得只是那位……”话说到这里,议论的人含糊了下,将剩下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谁晓得恐怕只是钟念月故意算计她呢。

高家也是这样想的。

“如今废太子一死,她就算不跟着下大狱,也到底成了个大麻烦了。倒还不如随殉废太子,高家的声誉还能挽救两分……”

本来惶惶然回到娘家的高淑儿,在门外顿住脚步,反倒一下奇迹地平静了下来。

她身旁的陪嫁丫鬟慌忙道:“姑娘,咱们不进去了吗?”

高淑儿摇了摇头,扭身就往外走。

等里头听见动静出来时,倒也瞧不见人影了。

高大学士并未放在心上。

他们素来都是以家族利益为先,谁家不是这般?他们悉心将高淑儿养到如今的年纪,她也该聪明些为家里想一想才是……

丫鬟跟上高淑儿,惊恐道:“咱们便擎等着死吗?”

高淑儿咬咬牙道:“谁说要死了?我去跪着求着给钟念月做狗,我也不会死给他们看!”

她年幼时,便知晓权势是个好东西。

而今更这样觉得。

家里人靠不住。

男人也靠不住了。

那还不如去靠钟念月呢?

高淑儿憋着一股劲儿走了,这日不少人都瞧见她往钟府去了,私底下还忍不住取笑。

“她还去见钟念月?”

“胆子倒是大。”

“不如说是傻……”

等高淑儿再从钟府出来的时候,有心人留意到钟家的马车又往皇宫去了。

没有一个人觉得,钟念月是去见陛下,为高淑儿说好话的。

一则不值当,二则,这叛乱造反的大事,又哪里是钟念月能随意指手画脚的呢?

钟念月是有几分想念晋朔帝了。

她还惦记着,原著以外的故事该是怎么发展的呢。

等入了殿中。

钟念月懒洋洋地倚坐在晋朔帝的身旁,将高淑儿的话也说给了晋朔帝听。

晋朔帝:“……”

晋朔帝语带一丝微讽的笑意:“她要给你做狗?”仔细品一品,才能品出其中夹了丝醋意。

他捏住她的指尖,轻轻把玩起来,道:“先前有上赶着要给念念做儿子的,如今倒还有赶着来做狗的了。”

钟念月一下坐直了:“陛下怎么知道……”相公子好大儿这回事?

晋朔帝道:“忘了那回拿下的梅娘二人?他们什么都交代了。”

梅娘、武哥,相公子那两个将她绑去的手下。

钟念月还有点惊诧。

没成想晋朔帝那么早就知道这事了……

钟念月忙眨眨眼道:“若是认了我做娘,那不也是陛下的好儿子吗?”

晋朔帝失笑:“罢了,说不过你。”

钟念月揪了两下他的袖子,道:“我连鸟都养不好呢……还得靠陛下养,是不是?”晋朔帝:“……是。”

钟念月:“所以呀,还是得有个法子叫高淑儿自己好好养活自己才是。”

晋朔帝淡淡道:“我记得她昔日待你无礼。嫁给太子,也是圆她自己的梦,是她自己所选……”

“话倒也不能这样说,不是人人都似我这般,有陛下宠爱,能随心所欲……”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晋朔帝嘴角浮动了一点笑容,道:“那便让她将来,做个念念的跟班好了。”

钟念月点点头。

听见这句话,她便知道晋朔帝心下是已经有盘算了,其余也不必她去操心了。

啊,这就是做个小废物的快乐。

钟念月霸道地在晋朔帝的座椅上半躺下去,懒洋洋地道:“陛下待我真好,玩伴是陛下为我寻的,老师是陛下为我请的,连这壮声势的跟班,陛下都为我定好了……”

她道:“无以为报,唯有……”

“唯有什么?”晋朔帝垂眸看她。

“以身相许……但已经许过了呀。”钟念月咂咂嘴,朝他勾了勾手指:“陛下附耳。”

晋朔帝便也真俯身去听她说话。

钟念月凑在他的耳畔,道:“那日在临萍,我坐在汤池里,便禁不住想,在山林间与夫君欢-好,应当是个什么滋味儿呢?”

晋朔帝喉头一紧,一下按住了她的腰,沉声道:“念念。”

也不知是被她那句“夫君”勾动了,还是被钟念月如此大胆狂放的话勾动了。

钟念月翘了翘腿道:“可惜啊,那日陛下一去就不回来,还是我去找的陛下。”

她慢条斯理地推开他的手,站起身,一提裙子就跑:“罢了罢了,我且先回去了。没多少日便是大典了,不该再见陛下的。”

晋朔帝:“……”

他被撩动起了火气,这会儿却又只能眼瞧着钟念月跑了。

他按了按额角。

……迟早是要挨收拾的。

钟念月离宫的第二日,便有令旨下来了,肯定了高淑儿的贤良淑德,为人妇时,举止谦恭,挑不出错处来。

太子虽废。

但她仍可做“长山夫人”,“长山”乃是她的封号。

如此尽显皇家仁慈。

而此信号一出,也叫众人明白,陛下这是不打算再追究旁人了,也实在叫他们松了口气。

要知历来出了这样的叛乱,都是要连坐数人,一时间血流成河不止的。

陛下着实仁德啊!

京中贵女听闻后,一时也吃惊极了。

这一回,她们没有再悄悄议论,而是将那种种念头都压在了心中……陛下此举,不就等同于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但凡你能入得了未来皇后的眼,便是此等困境,你也能全身而退吗?

简而言之就是――

你只要聪明点,那就应该懂得讨好皇后了。

这令旨是在高家宣的,因为太子府暂且还封着呢。

高淑儿大摇大摆地当着娘家人的面,跪地叩谢,接过令旨,激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高家人缓缓起身,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全然没想到的结果。

不等高家人出声再问她,高淑儿便又大摇大摆地领着丫鬟跨出门去了。

她觉得自己不大像话了。

身上没了以前在家里学的规矩了,倒沾染上了一丝钟念月的那股劲儿,得意时不知收敛。

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若是能的话。

人人都愿做钟念月。

“淑儿!”

“快,快去留住姑娘,还有话要同她说……”

高淑儿在身后传来的嘈杂的声音里,走远了。

此时太后的娘家罗家看似依旧风平浪静。

只是在之后的一个多月里。

罗家的年轻一辈,今个儿喝花酒喝死一个,明个儿抢女人打架掉河里淹死一个,后天又上山拜佛摔死一个……

等大典来到跟前时。

众人才惊觉,罗家年轻一辈子,竟然只余下了一位罗姑娘。

要说这是陛下的手笔,又不应当啊。

陛下连高淑儿的命都留了。

众人摇摇头,便也不再关注这桩事了。

只有罗家连着举了几回丧事,先是悲愤不甘,再是害怕痛苦。到今日,已经连门都不敢出了。

此举狠狠抽了太后一耳光。

偏太后此时想死,还不敢死了,她是真怕那不着调的钟家姑娘到她灵前胡作非为……

太后又一次咯血时。

次年的二月十二。

乃是礼部悉心择的日期。

帝后大典。

尚在半夜时分,宫里头便来了人。

钟府一时间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钟念月吃了元宵,才懒怠地倚着桌案,等宫人给她梳头。

万氏也早早起了身,迎上几个嬷嬷,道:“按例宫里不是早早该派嬷嬷来教规矩了么?怎么今个儿才……”

几个嬷嬷一笑道:“姑娘的规矩哪里还须教呢?”

她们心中暗暗一嘀咕。

这位主儿自己不就是规矩吗?

“那几位……”

“我们是来伺候姑娘梳头。”

“穿衣。”

“洗漱的。”

万氏听完先是一愣,但随即就松了口气。她慌什么呢?

如晋朔帝这般的人,定是早早就为念念一步步规划好了,只管去走就是了。

这一更衣、上妆,便折腾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钟念月今日多吃了两块点心,还多吃了几口果子,到后头实在等得无聊了,便坐在那里嗑瓜子了。

看得万氏哭笑不得,又舍不得苛责她。

幸而宫里的嬷嬷也权当没看见,什么也没说。

这便叫万氏也更放心了一分。

想来将来念念是不会吃苦的。

钟念月不知万氏心中所想,她还晕乎着呢,倚着桌角,懒洋洋地想,幸而早早成过一回亲了。

如今日这般折腾,确实是觉不出个什么快乐滋味儿来。

没准等进了皇宫,都累得快后悔了。

钟念月懒懒打了个呵欠。

那厢便又有嬷嬷端着吃的来了。

万氏看得哭笑不得。

心道这是陛下特地备下的哄她女儿的手段么?还怕念念今日撂挑子不成?

午时。

晋朔帝遣告天地宗庙,百官于殿外朝拜。

而后仪仗大乐起,出大明门,款款行至钟府门前。

钟随安特地赶了回来。

他身着蓝色衣衫,挺拔的身形在钟念月躬了下去。

钟念月扒拉住了他的背,轻轻说:“我走啦。”

钟随安低低应了声:“嗯。”

钟念月手背一凉。

她低头去看,才发觉钟随安默不作声地掉了两滴泪。

怎么还给说哭啦?

钟念月忙又道:“我还会回来的!”

钟随安哑声道:“说的什么胡话?”

耳边是全福人在唱祝词。

一时吵吵嚷嚷的。

钟念月道:“回门呀。我难道不回门了吗?”

钟随安没好气地笑了:“那也没有的。你当是嫁到寻常人家去么?”

钟念月:“那我不管。”

钟随安背着她颠了颠,一下跨过了门槛。

钟念月牵着他的耳朵道:“其实母亲也是极爱你的,只是母亲素来吃撒娇那一套。你若学学我,定然能趁我走后,与母亲更亲近些……”

钟随安心中一软,狼狈地低下头,应声:“嗯。”

怎么还要妹妹来教他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钟随安将钟念月放入了那门外等候的软轿之中。

钟大人的私房与万氏的嫁妆,再加上万家几个舅舅给的,还有晋朔帝给的,凑足了一百八十八抬嫁妆,由小厮们高高抬起,而后跟在了后面。

这一百八十八抬是钟念月自己要的数字。

她觉得吉利。

一听就很发财。

普通人家最常见的是一副嫁妆六十四抬,若是权贵之家,若是宠女儿的,那便有十里红妆之说了。

这一百八十八抬,自然也足够骇人,只是数字说出去,怎么听怎么觉得怪。

民间还有百姓笑道:“难道新娘娘也同咱们一样讲究这个发财吗?”

“谁晓得呢?”

一时倒是还觉得与这位新后拉近了不少的距离。

昔日落在钟念月身上的纨绔娇蛮之名,是越来越远了。

钟念月坐的车舆,上面有鸟虫鱼纹、龙凤走兽。

宝盖四角还垂下了大颗东珠。

她便坐着这驾车,先绕京城主街而行,以昭告百姓,今日新后立。

这便是世间女子都想要的风光。

而后那车舆入到皇城内,一路行至奉天门外。

自有宫人上前,扶着钟念月换车舆。

女官们捧着凤冠、t衣,加于她身。

好家伙。

更沉了。

我起码一口气重了三十来斤吧?

钟念月两眼金星地想。

而后三四个嬷嬷上前,扶着钟念月行了四拜礼,跪倒也不必跪了。那主婚者也不敢瞧着她跪啊。

这规矩省了就是!

等到礼行完。

钟念月四肢都暖和起来了。

如今再看身旁的嬷嬷,她觉得很像是晋朔帝派来按着她,让她别因为礼节太繁复就跑路了……

不多时,宫人们扶着钟念月乘上凤辇,仪仗大乐行在前,再从大明门中门而入。

前方百官林立。

放眼望去,一溜儿的或朱或紫或绿的颜色。那都是他们身上的官服。

当凤辇从跟前行过。

百官屈身行礼。

其中便有钟大人的身影。

钟大人一向稳重的人,此时却激动得几乎站立不住。

钟念月垂眸,从他们的脑袋顶上一一扫过,正觉得有趣时,目光一转,她见到了晋朔帝的身影。

他身着正红色的婚服,上绣日月星辰、山与火,还有盘踞的金龙。

头戴冠冕。

俊美无匹。

唯一不变的是……他腰间还挂着她送的玉石。

钟念月:“噗。”

钟念月还没到近前,晋朔帝便朝她伸出了手。

弄得钟念月一时也蠢蠢欲动,好似恨不得飞过去抓住了他的手。

终于等到了阶前。

不等她伸手去攀,他便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牵着她下了凤辇,而后一并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好似他亲手带着她,一同走向那权利的顶峰。

在百官的注目之下,两人方才算作是真正的并肩而立。

也不知走了多少步,终于抵了那高阶之上。

此时大乐声停。

百官深深拜下,口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呼声震天。

钟念月朝下望去,确是有一种,天下皆在脚下的快-感。

她正恍惚分神,轻轻喘气的时候,只听得晋朔帝淡淡道:“若念念千岁,朕便也只活千岁好了。”

钟念月听了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眼眶有点酸。

没有人能活千岁呀。

可她还是小声道:“陛下比我大一些,陛下若活一万岁,我便活九千九百八十五岁。那不正正好一块儿死么?”

宫人们都站得远,这会儿压根没有人听见他们都说了什么东西。

若是叫孟公公听见了,只怕要愁着脸,心道哪有在大典当日说这些胡话的?

晋朔帝却极是受用。

于他来说,这便是念念独特的情话。

晋朔帝牢牢握住了钟念月的手。

他道:“嗯。”

他希望她活得更长久,可又怕她那时不够快活了。

……

大宴设在奉天殿。

前头钟念月都是躲在晋朔帝的桌案底下,享受那高阶之上随心所欲的快乐,如今却是正正经经与晋朔帝坐在一处了。

各国使臣跪地,恭恭敬敬献上了丰厚的贺礼。

他们很庆幸自家没有在太后寿辰时大献殷勤,而是选了这位年纪轻轻的新后。

太后今日也被抬到了席间。

只是她瞧着更见衰老了,仿佛只剩了那么一口气。

太后看着满堂相贺。

看着璧人并肩而坐。

最后又看着晋朔帝与钟念月相携还宫而去。

这都是她前半生不曾得到的东西……

大宴毕。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又抬走了太后。

这一回去后便病得起不来了。

而这厢坤宁宫中,臂粗的喜烛上火光跳动,满室通明。却是全然不同的氛围。

钟念月七手八脚地拆了簪子,扔了头冠,叫晋朔帝抱了进去。

累是累,可大典上的种种汇聚到一处,到底还余了三分激荡。

她兴奋地攀住晋朔帝的腰,吧嗒吧嗒亲了两下晋朔帝的下巴,但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困。”

晋朔帝:“嗯。”

他一手托住钟念月的腰,一手去勾她腰间的衣带,道:“念念不必动,朕来动就是了。”

钟念月:?

钟念月前头作的妖,到底还是在今日还了个彻底明白。

本来她只觉得脑袋要被首饰压坏了。

谁晓得后头,哪儿哪儿都坏了。

可钟念月永不服输!

便是腰酸腿软了,她也要嘴上逼逼!

钟念月扒着晋朔帝的肩,胡乱吹了两下气,道:“陛下还记得原先教我读《八奸》么?”

晋朔帝掐着她的腰,重重侵-入进去,不成想她这会儿倒是有力气谈书了,一时又是气又是笑,道:“嗯……那时才与你念了两句,你便睡着了。”

钟念月咬了咬他的耳朵,道:“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一曰同床……”

“何谓同床?曰:贵夫人,爱孺子,偏僻好-色,此人主之所惑也。”

倒还真背上书了?

晋朔帝目光一暗,将她整个抱在了怀里。

钟念月的声音散了散,但很快又找了回来。

她满面通红,从齿间挤出声音道:“我便是那八奸之一,你瞧你瞧,……你都叫我所惑了……你还不收敛些……”

晋朔帝好笑地亲了下她:“念念,你且再多吹些枕头风。”

钟念月:“……不吹了,不吹了,吹不动了。”

“那怎么成呢?念念要吹一辈子的。”他道,“我教念念写字如何?”

“?”

晋朔帝屈指按在她的胸前,一笔一划。

钟念月如堕云间,双眼蒙雾,呜咽说不出话。

他慢条斯理地道来:“念念,帝王名讳从不与人知,那是为防旁人下降头之术。而今我告知念念。”

“我名祁寰。”

寰,王者封畿内县也。

您真是起了个天生的皇帝名字。

“念念会写了吗?”

“?”

“念念若是记不住,我便再教几回。”

“???”

这他娘的根本骚不过啊!

钟念月一口咬在了晋朔帝的肩上。

好烦!你这名字笔画那么多!就不能换一个吗?

烛光渐渐微弱。

室内的声音,渐渐从陛下,变作了夫君,最后变成了咬牙切齿,又低又细的祁寰。

他活不了万岁之久。

她也活不了千岁。

但眼下他们相拥同衾。

将来也必将同穴。

【正文完】

番外一 原著(上)(这章是原著的晋朔帝视角...)

作者有话要说:lt;/brgt;这章写的是原著里,也就是苏倾娥上辈子经历的故事里的晋朔帝!lt;hr size=1 /gt;番外一

“陛下, 卯时了。”孟胜小心翼翼地来到床榻边上,低低出声。

床榻上的男人缓缓坐起了身。

他伸手撩动帷帐,露出了后头一张俊美, 没甚表情的面容。

宫人上前伺候着他, 换好了朝服。

玄色金纹的朝服,愈加衬得男人身形挺拔, 气质尊贵。

宫人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卯时三刻。

百官入殿, 朝会开始。

太子祁瀚站在了下首。

他今年还未及冠, 但府中已有一位侧妃, 一位侍妾。

听闻太后的娘家罗家的姑娘,要去给他做正妃, 只等正妃诞下皇孙, 太子的地位便当真稳固无可动摇了。

太子一系的大臣望了望祁瀚的方向,倒是分外期盼那一天到来的。

毕竟在晋朔帝的手底下, 他们许多人的地位已经动无可动了。

若再想进一步,偏自己手里又没甚么了不得的大本事, 那就只有倚靠这辅佐太子的功劳了。

祁瀚顶着众人的目光,浑然不觉一般。

他朝晋朔帝缓缓躬身拜下, 低声道:“儿臣有本奏。”

座上的晋朔帝垂眸:“嗯,呈上来。”

小太监三两步走到了祁瀚的身旁,接过那奏折,再双手呈到晋朔帝面前。

晋朔帝甫一翻开。

涌入眼帘的便是万宗英这个名字。

那是万老将军的名讳。

祁瀚又躬了躬身道:“回禀父皇,有关万宗英夺功,欺压手下,不堪‘忠勇’之名一事, 儿臣已查明。确有此事。”

“朕以为……”晋朔帝顿了下,冷淡的声音脱口而出, “非是如此。”

底下大臣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祁瀚也是一顿。已经证据确凿了不是吗?

晋朔帝捏着那封奏折,却陡然间生出了一种极怪异的错觉来。

好似此物重逾千斤。

而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其实晋朔帝自己也是没有半分根据的。

但皇帝一言,驷马难追。

晋朔帝自然不会推翻自己说过的话。

他将奏折放于桌案上,问:“此事搁置再议,可还有别的事要上奏?”

祁瀚抿了下唇,只好改说起了别的事。

“父皇,青州大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不如请大哥前往治灾,可安民心……”

晋朔帝垂眸淡淡道:“工部王易可在?户部刘旭可在?吏部钟随安……”

“陛下,钟大人今日告假了。”吏部尚书躬身,小心地道。

晋朔帝:“无妨。他三人,再有大皇子领旨意,率细柳营前往青州赈灾。”

“是。”

朝会很快就散去了。

晋朔帝今日却在那里坐得久了一些。

孟胜禁不住出声:“陛下?”

晋朔帝在那里顿了一会儿,道:“准备马车,朕出宫去万家走一趟。”

这厢祁瀚走出去,心头也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不多时,惠妃宫里来了人将他请走。

“如何?明个儿是不是就能听见万氏被抄家的消息了?”惠妃笑问。

“不能。”祁瀚道。

惠妃笑容一凝:“为何?出什么意外了?”

祁瀚眼底透出一分疑惑,但随即就被压了下去。

他摇摇头道:“兴许是这万宗英昔年留下了太好的口碑,父皇竟是不大相信。”

一提到晋朔帝不信,惠妃再有不满,也只能闭了嘴。

她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道:“我将钟念月那里的腰牌收了回来,我听底下宫人说,她前日还跑到皇城脚下哭呢,想要入宫来见我。”她笑道:“听闻是钟随安教训她了吧。她也该好好照照镜子,瞧一瞧自己了,除了一张好脸,竟一无是处。”

祁瀚皱了下眉:“我不爱听这些。”

“是是,你也不必听了。我儿如今地位稳固,满朝上下提起你,都是夸赞不绝口。”惠妃笑道。

祁瀚今日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来,反而若有所思地道:“我若锋芒毕露,怕只怕父皇不容我。”

“岂会?”惠妃惊讶道,“你父皇只素来不喜废物。”

祁瀚闻声,不说话了。

他仍旧觉得今日父皇的姿态有几分怪异,但要说何处怪异,却又说不出个清楚明白。

另一厢,晋朔帝坐马车一路出了皇城。

等行至万家附近一座拱桥旁,却见有个少女背对着坐在桥上,她垂首往桥底的河水望去。

“也不知是什么事想不开,怕是要跳河呢。”孟胜道。

晋朔帝脑中却蓦地冒出个念头来――她像只兔子。

他应当走上前去,揪住了她的后颈子,将人拎起来。

晋朔帝捏了下指尖,觉得这年头实在来得猝不及防又怪异,自然不会去这样做。

他顿了顿,只吩咐孟胜道:“你去将那人拎下来,问一问。”

孟胜应声去了,与另外一个膀大腰圆的宫女,将人从桥上弄下来了。

少女又哭又闹,凶得很。等一扭过头。

众人都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只因她生得极美,尤其哭得梨花带雨时,就更美了。

唯独晋朔帝没有动。

甚至心下还浮动了一丝失望。

他也不知为何。

孟胜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道自是要投河。

孟胜吓了一跳,连忙从她口中问出了来历和缘由。

而晋朔帝已经没兴致再看了,他松手放下了车帘。

没等太久,孟胜又回到了马车里。

孟胜道:“原来是钟家的姑娘,就是钟大人的妹妹,钟侍郎的女儿。哦,如今不是钟侍郎了,前些日子因着卷入了一桩大案,因着渎职之罪,自请告罪还家了,只是太子至今还未允准呢。”

“异国使臣被杀的案子?”

“是。”孟胜心道,陛下如今虽然少于过问太子处置的事,但底下的动静,倒是仍旧瞒不过他的眼睛。

晋朔帝心生不快道:“大晋侍郎,还不如异国使臣尊贵吗?”

孟胜愣了愣,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等到了万家。

晋朔帝唤来万家老二、老三一问,倒还真问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万家几子不曾想到陛下竟然如此信任他们,竟是出宫亲至询问,当即感动得涕泗横流,恨不能从此后,将性命都奉献给晋朔帝。

晋朔帝听罢,脑中却是又掠过了个念头。

谁要尔等用这个来谢朕。

何不叫万氏拿她女儿来?

晋朔帝猛地按住了念头,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心道今日倒好似魇着了似的,竟是生出一些怪异的想法来。

万氏的女儿……不就是那钟家姑娘?

他今日见了,也并未觉得有一分喜爱。

她确实生得美。

但却只像是硬生生套上了这样一个名字,这样一个壳子。

与他记忆中不同。

可晋朔帝记忆里,又哪里有过这位钟姑娘的存在呢?

晋朔帝敛住万般思绪,离开了万府。

晋朔帝今日此行,并未作刻意的低调处理。

因而当晚京中那些个耳聪目明的人,就已经知晓晋朔帝去了万家了。

第三日再逢朝会。

万家人重新当堂对峙,竟是推翻了前头太子查得的结果。晋朔帝又言及太子乃是惠妃生父的亲属,由他查证,未免有失偏偏颇。为示公正,转手将此事交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威名赫赫,其中人又心高气傲,容不得他人轻易插手。

等到第四日。

万家一案,彻底反转。

就连钟侍郎也骤然得了陛下手谕,要他还朝。

那死的使臣一事,叫晋朔帝三言两语轻斥一番,众臣一时也附和连连,认为大晋上国威严,一个侍郎确实不该为使臣负责。

等再散朝后,底下人已经忍不住猜测起来了。

“听闻那日去万家的路上,陛下让孟公公救下了想不开要跳河的钟家姑娘。那钟家姑娘你们是见过的罢?生得极美……”

闻者恍然大悟。

孟胜其实也这样猜测。

他低声问晋朔帝:“可要往钟府上送些什么女子喜爱的东西?钟姑娘此时正伤心得厉害。若是收着了东西,想必心下欢喜得厉害。”

简而言之便是,此时实在适合趁虚而入。

钟姑娘必不会拒绝。

晋朔帝却一抬眸:“送甚么东西?”

孟胜张张嘴正要说胭脂水粉华服美裳。

晋朔帝却已经冷淡地说完了剩下半句话:“钟府担不得这般荣宠。”

孟胜一下糊涂了。

那陛下对那钟姑娘……无意吗?

晋朔帝搁了手中的御笔,道:“歇下吧。”

又一日。

晋朔帝坐在上书房中,突地道:“椅子后头,好似缺了什么。”

孟胜道:“回陛下,前些时候挂的不是王右军的字么?只是后来,您觉得挂在墙上有几分累赘,便命人撤下了。”

晋朔帝心道,缺的不是王右军的字。

但缺的是什么?

兴许是一幅画?

晋朔帝心念一动,命人研墨。

他立在桌案前,花了足足两个时辰,一点一点作了一幅画出来。

孟胜走上近前,正待与往常一样奉承两句,却一下愣住了。他愣声道:“陛下画的是……钟姑娘?”

晋朔帝又忆起那日见到的少女。

他蓦地一皱眉,沉声道:“不是。”

怎么会不是呢?

孟胜仔仔细细盯着瞧,越瞧越觉得是。

晋朔帝道:“烧了罢。”

想是不希望旁人瞧见。

孟胜只好命人端来了火盆,他拎着画轴,想着先从底下开始点,等火燃得旺了,再丢进去让它自个儿烧。

那火盆里的火苗,攀住画卷的底端,火苗猛地往上一窜,那火苗正正舔到画中人的裙摆处,将一双玉足咬了进去。

晋朔帝眼皮一跳,蓦地胸口一疼。

好似还听见了一道娇气的声音同他道:“陛下,我最是怕疼了。”

是,她怕疼。

晋朔帝脑中掠过这个念头。

随即晋朔帝突地起身,从孟胜手中抽走了那画卷,扔进了一旁养着睡莲的盆里。

画卷一挨着水,火苗便熄了。

只是睡莲的花瓣也烫了个缺口出来。

晋朔帝浑不在意,瞧都没瞧那睡莲一眼。

他重新将画卷拿起来。

画浸湿了。

画中人便也好似被浸湿了一般。

晋朔帝飞快地将它卷起来,道:“且收着吧。”

孟胜这下是彻底不明白陛下的用意了,但想来陛下的心思素来莫测,便也点点头,不再往下想了。

此时祁瀚回到府中。

他的侧妃高淑儿拎着燕窝来求见,他冷着脸拒绝了。侍妾苏倾娥不多时也来了,带的是他爱吃的点心。

苏倾娥隔着一道门道:“都是妾亲手做的。”

往日祁瀚该要觉得贴心了。

只因苏倾娥极少下厨,难得下一回厨,都是为他。

只是今日祁瀚心下烦闷,还想着近日来晋朔帝的异状,是不是代表着壮年的父亲与等着继位的儿子的较量要来临了……

祁瀚自然没心思吃什么点心。

毕竟回回吃着点心,二人多是吃到床上去。

祁瀚垂眸道:“东西留下,人都回去罢。”

苏倾娥惊愕地瞧了瞧那扇门,一扭头,却正对上高淑儿讥讽的目光。

太子亲卫前来请她们离去。

二人便一边往外走,一边互掐。

高淑儿讽刺笑道:“我还当你这宠妾如何了不得呢?原来今日也吃闭门羹。”

苏倾娥一时无法反驳,只好咬住了唇。

她想着明日再去同太子哭就是了。

高淑儿嚣张便嚣张去吧,总归没有钟家女那张脸。太子对高淑儿的容忍度可不高。

可就算是这样,苏倾娥也依旧无法觉得开心。

钟念月没有死成。

都在传她得了陛下的青睐。

钟家与万家没有覆灭,她怕惠妃又回头去与他们好。

再有,自从钟念月想要跳河后,钟随安便不怎么来见她了。

大约是,妹妹再蠢,也到底是他的亲妹妹。

苏倾娥暗暗咬牙。

果然男人都是骗子!

什么爱不爱的,也不过是一时的……

不,太子应当是爱她的。

太子为了让她点头答应进府,可是为她做了不少事啊!

但想到这里,苏倾娥就又生出了烦闷。

她以为有太子的倾心宠爱,便能拥有一切了。可谁知道,惠妃瞧不起她的出身,竟只允她入府做了侍妾。

侍妾何等卑贱?

便也只能倚着太子宠爱,她才能快活。

苏倾娥一时竟不知前方的曙光,究竟还要等上多久才会来。

再一日过去。

惠妃也知晓了近来朝中的异状,她怕钟家再得势,便又命人将钟姑娘请进了宫,想要从这蠢笨的外甥女这里,套些话出来。

这厢人刚到,那厢便有宫人传话,晋朔帝驾到。

惠妃连忙相迎,心中一时又惶恐又觉得嫉妒,生怕晋朔帝是真看上了她的外甥女。

谁知晋朔帝进门后,只浅浅扫了一眼。

随后便坐在那里不曾再开口。

不过惠妃也因着晋朔帝到了的关系,无法再从钟念月口中套话了。

这位钟家姑娘也曾听过晋朔帝的名头。

她忍不住悄悄抬头瞧了一眼,但很快便被勾起了昔年,见过这位英武帝王挥剑杀人的场景。

她怕得厉害,便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晋朔帝突觉不快。

这张脸,不该是这般做派。

此时他耳边似是又响起了一道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回府后可吃药膳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理直气壮地道:“不吃。”

他心道。

该是这般做派才对。

此时孟胜也惊奇地发觉。

确有不同!

眼前这位钟姑娘,与那画上确有不同!

那画上的人,眉眼还要精致些,面上还带着几分慵懒闲散之色。那股子娇蛮劲儿,挡也挡不住。

身形也不同。

画上的人身量更高一些,真真冰肌玉骨。

一斜睨都是说不出的美。

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孟胜突然开始相信,这世上好像还有那么一个少女,长得颇似钟家女,却又不是钟家女。

陛下中意的是那个人,而非是跟前这个。

可那个……陛下又是在何处认识的呢?

晋朔帝也想知道。

……

晋朔帝脑中这般闪过的片段愈发地多了。

他甚至隐隐地,好像可以窥见,另一个自己与少女的轨迹。

那轨迹愈发清晰。

他瞧见自己坐着龙辇从宫中行过,惠妃宫中的兰姑姑背了一个小姑娘立在一旁站定。

兰姑姑一时慌忙,要将小姑娘摔下去,他便伸手揪了揪对方的领子。

小姑娘还不大高兴。

再见她。

便是小姑娘与三皇子打了架。

她同他要凳子坐,说是早晨去国子监去得早,困得厉害。

她与那巍峨、颜色深沉的大殿,显得格格不入,她好似一抹鲜活的红,骤然间融入了一幅水墨画间。

这是一件漂亮的,有趣儿的,令人想要据为己有的珍宝。

他与另一个自己几乎同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而后他脑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少女吐血,倒在了他的怀中,他惊讶地望着她,用漠然地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他瞧着她因为疼得厉害,在他怀里大哭。

他方才生出了一分,强大的上位者,对那脆弱美丽的人和物,天然的怜惜。

你这般勤政了数年,从来无欲无求,而今养个得你心,讨你喜欢的小姑娘又何妨呢?

他和另一个自己同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可这小姑娘实在太甜了些。

惯会撒娇,缺了什么便伸手要,想要舒适,便懒洋洋地躺下去。他读书给她听,她还能睡着。她会摇他的袖子,她依赖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好的、坏的、娇气的、甜滋滋的一面,都展露给他看。

他护着她长大,将自己以为的好东西,都给了她。

她不似皇子们。

她不觊觎他的权力,不贪恋他的地位,她不会猜忌他,与他好似没有半分的隔阂,非是亲人,却又胜似亲人。

旁人是会从晋朔帝的手中索求,却又要装作非是本意。

而她不仅大胆索求,反过头来又会分自己的宝贝给他。

他知晓她手里的宝贝,都是从太子那里要回来的。

她那样的喜欢太子。

却舍得将这些东西都分给他,这其中情意便更显得独特且深重了几分。

他想,他该是喜欢她这般热情地将爱意献给他的模样。

不带一丝的遮掩与伪装。

你应该拥有她。

应当一辈子地拥有她。

他想对另一个自己说。

没多久,晋朔帝便知道,椅子后面缺的该是什么了。

他眼见着另一个自己,收到了少女送的一幅字,那是他的寿辰礼。

少女花了好大的心思,写到手被攥入掌中的时候,都在轻轻的发抖。

寿宴上。

少女便睡在他的脚边,躲着底下的群臣,她拿着他的外裳垫在地上,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

古来帝王高处不胜寒。

可他的腿却被少女抱住了,温温热热的,又何处有寒呢?

少女还与他坐在一处吃长寿面。

又道,每年都要同他过生辰。

他想,另一个自己,该是在何处遇见了这样的小姑娘?

这般情景,是真,是梦?是否如庄周梦蝶一般?

晋朔帝突地有一分的妒忌。

妒忌那另一个自己。

他获得了,自己这辈子也不曾有过半分的快乐。

番外一 原著(下)(这章是原著的晋朔帝视角...)

番外二

祁瀚又与苏倾娥吵了一架。

只因近来晋朔帝的态度叫人看不真切了, 于是惠妃便急着想要让罗姑娘入府。

可这罗姑娘却不是那样好任意摆布的。

罗姑娘是个笑面佛。

钟念月的面容叫苏倾娥喘不过气。

罗姑娘的心智手段也叫她喘不过气。

苏倾娥蓦地发觉,我怎么自打从与太子好上之后,就没有过喘顺气的时候呢?

太子待她的宠爱, 是世人都百般艳羡的程度。

可伴随着艳羡而来的便是嫉妒、算计。

何时才有个头?

等到太子继位以后吗?

可就算太子继位, 她也做不了皇后。

苏倾娥顿时觉得背上如同压了一座大山,连着几日, 她都难得开心颜, 自然也就没了心思再往祁瀚那里送东西。

祁瀚素来敏锐且多疑。

晋朔帝态度有异, 他走出大殿便察觉到了, 而后苏倾娥的心态起了变化,他也立即察觉到了。

毕竟是他目前唯一喜欢的女人。

起初, 祁瀚还会特地赏赐一些东西下去, 就为了哄一哄苏倾娥。但当消息传来,晋朔帝居然要出宫巡幸各州时, 祁瀚便放了更多的心思到朝政上了。

他疑心自己的父皇将要有什么大动作。

此处一上心。

祁瀚自然失去了往日的游刃有余。

与苏倾娥一同相处的日子也就少了。

二人便是感情再要好,但从甜蜜的爱意中回到现实, 祁瀚的身份是太子,这注定了他身上压着数不清的政务。

他的门客, 他这一系的大臣,还有他的政敌,还有大皇子、三皇子,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他不能有一日的歇息放松。

只依附于宠爱的菟丝花,和一腔勃勃野心,骨子里刻着多疑的太子。

相爱会是极美好的。

但到了后头,自然便会涌出无数的矛盾冲突。

只是这个道理, 苏倾娥直到后来才明白。

等明白时,也已经迟了。

接下来, 晋朔帝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巡幸各处。

倒是沿途拔去了不少贪蠹之辈。

一时大晋愈加河清海晏。

“你父皇究竟要做什么?”惠妃愁眉不展地道。

“我不知道。”祁瀚吐出这四个字以后,自己竟也愣住了。

自从他年岁渐长,他便很少再说这四个字了。

他知晓很多东西,他能将许多事处理好。朝内赞他,颇有晋朔帝当年之风。

可近来。

大臣们又说,恐无人能再及晋朔帝了。

这叫祁瀚忍不住有些耿耿于怀。

惠妃道:“罢了,且不去管了,三皇子是个撑不住事的。如今你父皇人在外,朝中大事多交予你手。正是我儿将权利握在手中的好时机……”

祁瀚打断了她的美梦:“且不说朝中有内阁,父皇在朝中多年威望,朝外也有百姓拥戴。岂是我能轻易揽权的?”

惠妃不解。

在她看来,儿子已然足够优秀,怎会无从揽权呢?

祁瀚却已不再多言,沉着脸起身离去。

待回到府中,迎面撞上苏倾娥。

苏倾娥颤声道:“你已有半月不曾到我房中来了……”

祁瀚沉声道:“而今父皇不在京中,我便愈要拿出太子的姿态。”

苏倾娥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太子怎能沉溺在侍妾房中呢?

苏倾娥面色一红,顿时倍觉羞辱,转头就走。

太子既要做给外头看,那她也不理会他就是!

第二日,苏倾娥便乘马车出府去。

欲去见钟随安。

只是等到了钟府的后门,小厮冷冰冰地将她上下一打量,方才道:“公子早早离府了。”

“他去了何处?无妨,我去寻他就是。他上回与我论诗文,留下了本诗册,我正要还给他呢。”

小厮冷冷道:“公子奉旨早早去青州办差治水去了,而今还未归呢。”

“那何时回?”

“不知。”

苏倾娥从这小厮这里受了一肚子气,越发觉得不顺。

太子不往她这里来,钟随安也不在京中……

这厢愁云惨淡。

那厢晋朔帝却是在抵达九江后,脑中又一次浮现了许多的陌生记忆。

记忆里依旧有另一个自己,和一个小姑娘。

途中孟胜也有不解,忍不住出声问:“陛下此举可是要寻什么人?还要是寻什么物件?”

否则怎么四下巡幸呢?

即便是为微服体察民情,也不该是如此姿态啊。

“都不是。”晋朔帝只淡声否定了,并没有将自己这般奇遇,说与孟胜听。

等再往周边走一走,再没有记忆重现。

晋朔帝便猜测,兴许记忆中的二人,是在九江县停驻后,便启程返京了。于是他按着返京之路,缓缓往回走,那记忆竟愈发清晰,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等行至汝阳县时,晋朔帝在此地多停留了两日。

不等孟胜等人疑问出声,晋朔帝突然下了令:“彻查先定王余党。叛党作乱多年,扰一方百姓安宁,更阻挠朝廷救灾。若查得几人,便杀几人。可凭人首换赏。”

此话一出,连孟胜都惊住了。

晋朔帝从未对叛党下死手。

只因众人都知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并非当今陛下,而是那夺位失败的先定王。

斩杀先定王的余党,便等同于昭告天下,陛下不顾念最后的手足之情了,要逼着太后去死了。

跟在晋朔帝身旁的大臣,忍不住相劝:“陛下三思。世人皆如此,又要陛下杀伐果断,又要陛下仁厚慈悲。要陛下登得大位,又要陛下念手足亲情……”

晋朔帝说出口的话却从来不容忤逆。

这口谕到底还是施行了下去。

离开汝阳县的时候,晋朔帝还去了一家铺子,买了一串琥珀制的禁步。

孟胜只当是为谁人买的。

只是直到很多年后,他也不曾见到晋朔帝将此物送出。那禁步,便与先前那幅烧了一半的画,一并被藏于匣中,除了他,后来再无人见过。

等晋朔帝一路行至清水县时。

先定王余党已经多数被斩杀。

京中人都得了消息,长公主竟是一夕间被吓病了。

孟胜还记得,太子便是在此地为陛下挡去了那乱党暗算下的毒。

孟胜禁不住道:“乱党确实该死!”

那次若无太子,恐怕伤的便是陛下的龙体了。

晋朔帝只低低应了声:“嗯。”

说来也怪。

他那段陌生的记忆里,为他挡下毒的,并非是太子,而是“念念”。

他听见另一个自己是这样唤她的。

念念。

晋朔帝离开清水县后,便终于回到了皇城。

太后宫中的人忙不迭将他请了去。

太后有意指责晋朔帝行事残忍,连先定王的最后一个后代,都要赶尽杀绝。

谁知晋朔帝听罢,神情依旧淡然。

“杀的都是叛党罢了,太后怎会与叛党共情?”

只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太后气得吐了血。

晋朔帝派了太医来,而他自己却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等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顿。

“陛下?怎么了?”孟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晋朔帝:“没什么,只是在想……”

另一个自己与“念念”原来也来过这里。

不仅来过。

他还瞧见,另一个自己背着“念念”,在太后阴沉愠怒的注视下,跨过了门槛,跨入了雨中。

晋朔帝的心情霎时好了许多。

他如今越发好奇,那个自己与“念念”还曾去过哪些地方了。

……

晋朔帝离开仁寿宫后,太后便病重不起了。

惠妃在这般氛围之下,也不由害怕了起来,颤声与祁瀚道:“我们恐怕不能再与长公主、太后合作了,只怕陛下这是要斩草除根了……”

祁瀚应声:“确是要斩草除根了,如今民间很难再寻定王余党的身影了,听闻他有一个私生子,本该领乱党,完成他父亲未完成的大业。而今也已经死了。是被带到跟前,父皇亲自动的手。”

惠妃眼皮一跳,喃喃道:“陛下怎会如此?他该是温润君子,该是仁德之主……”

祁瀚嗤笑道:“母妃竟然从未看清父皇的真面目吗?不过近来父皇确实变得有些……有些不再遮掩他残忍薄情的一面了。”

又一年过去。

太子因污蔑万家,纵恶奴行凶,偏宠侍妾,引得侍妾嚣张跋扈,竟将高侧妃推入湖中致死,以高大学士为首的几位大臣,先后上奏折弹劾太子。

晋朔帝当朝不发。

但没两日,病重的太后到底是熬不过去。

正月十七崩。

而后晋朔帝下令,让太子到皇陵思过,一面也代他为太后守孝三年。

此令旨一下。

有的大臣认为晋朔帝此举意在让太子避风头,平高大学士丧女之恨,也堵上民间的议论。

但也有的大臣认为,守孝三年,便已经等同于将太子从夺嫡的圈子里踢出去了。

祁瀚也这样想。

惠妃听闻后,面色煞白,手都在抖,但一面还要安慰儿子:“你莫要多想,定是你父皇为你着想,使你免去受他人指责的困扰……”

此举也是在宽慰她自己。

祁瀚清醒得很,他摇头,冷声道:“若是如此,守孝半年,哪怕是守孝一年也大大足够了。可父皇却下令要我守孝三年。外人只赞父皇纯孝,又哪里知我这一去,恐怕便再没有大晋的太子了……三年之久,已经足以使朝中局势大变了。”

惠妃听到这里,也骗不了自己了,一下瘫坐在地,全然接受不了这样的晴天霹雳:“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等从惠妃宫中出去后。

祁瀚见到了苏倾娥。

苏倾娥一样的脸色煞白,双臂抱膝,瑟瑟发抖。

等听见了祁瀚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连忙为自己辩解:“高淑儿不是我推下去的……是她存心想要算计我,谁晓得下去了,便没有再上来。”

“拿她自己的命来算计你吗?”祁瀚只淡淡道了一句,而后便不再与她说此事。

“如今外头都指我多偏宠你,我此去皇陵,你便留在府中罢。”祁瀚又道。

苏倾娥愣住了。

一时竟不知太子此举,究竟是爱她,还是不爱她。

他留她在府中。

就不怕她被高大学士欺辱吗?

不怕她被旁人排挤嗤笑吗?

苏倾娥点头,讷讷应下,却不曾留意到祁瀚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

祁瀚为苏倾娥做了许多事。

但今日苏倾娥却无半点与他共进退的勇气。

祁瀚很快便收拾东西启程,与太后的棺椁一同前往了皇陵。

而他一走。

苏倾娥也不好过。

在太子府中人看来,便是苏倾娥造就了太子的困境,还得府中人也失去了往日的风光。一个妾本就该有妾的样子。

转眼又是一年。

三皇子因行事狠辣,苛待平民,又联合母族企图为自己谋一个太子之位,当朝遭了贬斥,此后三皇子府上不得再有人任意出入。

一时只剩下了去过青州救灾的大皇子水涨船高,备受拥护。

此时的晋朔帝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将皇城四郊都走了个遍。

最终,他来到了临萍。

而皇陵中的祁瀚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如此沉寂半月,到底还是动了逼宫的念头。

他前脚命人将信从皇陵送出去,后脚苏倾娥便到了皇陵。

苏倾娥在京中实在吃够苦头了。

没有了祁瀚的庇佑,连苏家都来寻她的麻烦。这些势利眼,不过是见太子失势罢了。

苏倾娥在门外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方才有人出来,扔了件披风给她,叫她从头裹到脚方才能进去。

苏倾娥无端一下想起,她进太子府的时候,因为是妾,便也只能从小门入。

苏倾娥心中顿生怨怼悲凉之情。

出来接她的人见她不动,不耐道:“你当还是在太子府上吗?此地是皇陵。怎能让旁人瞧见你来?能让你进去已是难得了。”

苏倾娥闻声只有咬牙忍了。

等进了门。

苏倾娥将披风一揭,梨花带雨地朝祁瀚冲上前去,露出雪白皮肤上的伤痕。

她可怜地唤着:“太子……我一路行来,为寻太子,实在不易……”

祁瀚耐心地听着她说完了种种委屈,这才命人送她去歇息。

当晚,苏倾娥便喝着了一杯毒茶。

濒死之际,她禁不住想,是太子要杀她,还是何人要杀她?若是太子,可为何呢?

她本该是太子的掌心宠,为何最后太子失势,她也赔上了性命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苏倾娥很久很久。

她仓皇逃出皇陵,隐姓埋名,生怕太子追上她。

祁瀚听底下人来报,说苏倾娥死了,倒也真切地掉了两滴眼泪。

只可惜,走到如今这一步,步步如走钢丝,他禁不住苏倾娥再拖半点后腿了。何况苏倾娥还与钟随安有往来,仍叫他耿耿于怀。

苏倾娥奔皇陵而来,也不过是因在京城过不下去罢了。

世上无人真爱我。

祁瀚感叹一声,便只一心投入了造反的谋划中去。

这是祁瀚来到皇陵守孝的第二年。

还不等他反,底下人便传话来说,晋朔帝到了皇陵了。

“陛下难道已经猜到了?还是说那封信被截住了?”

祁瀚的门客猜测无果。

晋朔帝已然临门,众人也只能出门相迎。

“陛下可是来拜祭太后的?”门客躬身问。

晋朔帝:“不是。”

一时气氛缄默,无人再敢应声。

那是为着太子来的?

果然是知晓太子欲意逼宫一事了吗?

“你们都出去罢。”晋朔帝淡淡道。

众人只得暂退。

未逼宫成功前,他们便还是晋朔帝的臣子,只得听他的号令,否则禁卫反手拔剑斩了他们也未尝不可。

等退出去后。

众人都还心怀一丝希冀。

到底是父子,太子在这个位置上又坐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陛下的一丝疼爱吗?就算是截了信,眼下将他们驱出来,想必也是为了不将事态闹大吧?

而此时室内。

祁瀚一垂眸,当先看见了晋朔帝腰间挂着的一柄剑。

祁瀚心下一寒,登时有了猜测。

但他自然不会认错,反过来还要问晋朔帝:“万家之事,儿臣固然有过,但其余指控,多是旁人栽赃陷害,儿臣从未认罪。父皇将儿臣发派此地守陵,儿臣便日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儿臣孤身在此,思念父皇,思念母妃,直到今日才等来父皇屈尊探望……”

祁瀚说着流了眼泪。

倒是将思念崇敬父亲的形象,演得恰到好处。

只是晋朔帝垂眸,冷冰冰地盯着他,面上没有一丝动容。

去过太子府,最后再走完临萍,晋朔帝脑中的记忆已经能堪堪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了。

他本就算不得如何喜欢太子。

更何况……晋朔帝抬手,将一封信放在了祁瀚的面前。

祁瀚面色一僵,但他在其中用了暗语,未必那样容易被识破。

“父皇这是何意?谁人招惹了父皇,使得父皇心情不畅么?”

晋朔帝淡淡道:“不,朕今日心情极好。”

他在临萍时,脑中闪过的便是,另一个自己与“念念”成亲的画面。

画面中人得偿所愿。

便也似他得偿所愿。

于是晋朔帝心情极好。

好到,决心杀了太子,彻底不再叫他碍眼,留后患。

便如那画面中的自己,在临萍干脆利落地杀了太子一般。

他确信那的的确确是他必然会做的一件事。

只是若是他的话,连那个相公子也不会留。

兴许是因为那另一个自己,或多或少确实变得温柔了一些。

门外的门客们只隐约听得拔剑声。

他们心中一突,只怕父子兵刃相见。

等急匆匆地撞开门。

却只有晋朔帝一人慢条斯理地走出门来,他的双手依旧干净白皙。

只是垂眸时,才能瞥见衣摆上一点融入玄色的血迹。

他们心头如大石重重砸下,登时跪地,再不敢有别的一丝一毫的念头。

只求活命。

太子死在了皇陵,却不得入皇陵。

此消息传回宫中的时候,惠妃打了个哆嗦,随即吓得连晋朔帝的面都不敢见。

她更来不及为儿子的死悲伤。

惠妃倒是活得久的,只是太子一去,她在宫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庄妃总要与她为难,而今她没了依仗,又不敢去见晋朔帝告状,便只有忍。

忍啊忍,这一年又一年也就过去了。

东躲西藏的苏倾娥,也到底还是因着那杯毒茶留下的旧疾,最终在一处药庐中不甘咽气。

若有来世,她定要改命!她要太子为她如痴如狂,她要最终登得后位!

她又何曾知晓。

无论重来多少回,但凡她还是她,脑子不曾更换过,自幼生长的环境不曾更换过,眼界依旧那么狭隘。她便永世也无法得偿所愿。

……

而晋朔帝此后发觉,他只有在固定的地点,才会记忆愈发鲜明。

若是离得远了,那记忆便也就淡了。

随着年岁渐长。

晋朔帝越发觉得记忆珍贵。

那是这没甚么变化的,日复一日枯燥的帝王生涯里,唯一的一点乐趣。

从不求长生的晋朔帝到底还是活了很久。

世人皆知,他每年都会带上极少的人前往三个地方。一个清水县,一个九江县,最后一个地方是临萍。

晋朔帝驾崩前也曾想。

若有来世。

来世会将这记忆变虚妄为真实吗?

……

番外三 婚后生活(一段婚后生活日常...)

番外三

钟念月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她梦见了原著里的晋朔帝。

然后眼看着晋朔帝做出了一系列的怪异举动, 生生地把原著的甜宠路线,给生猛地改成了BE结局。

好家伙。

原著结局可是人苏倾娥欢欢喜喜地与祁瀚抱在一处,说自己怀孕了啊!人作者还说要出第二部, 写太子登基, 苏倾娥入宫宫斗的事呢。

结果你直接给人团灭了。

钟念月从梦里醒来后,一时险些不知身在何处。

还是宫人骤然卷起帷帐, 笑着问她:“娘娘醒了?”

娘娘?

钟念月恍惚了一瞬, 才霎地想起来, 对。她同晋朔帝, 不,是祁寰, 大婚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成亲。

而是在百官的注视之下, 受了大礼的那种大婚。

于是她真正成为了这六宫之主了。

“娘娘可要起身?御膳房里还温着粥和汤。若是不想吃,娘娘便等上一会儿工夫……”

钟念月此时是饿。

饿得四肢都有些脱力。

当然, 四肢脱力,也兴许是别的状况引起的。比如是昨个儿太放纵了。

这都不重要。

钟念月此时倒更想要见到晋朔帝。

“陛下去上朝了?”她问。

“今日不朝。”宫人愣声道, “陛下、陛下在外间,还不知娘娘已经醒了。”

钟念月听着一声接一声的“娘娘”, 还有些不大适应。

她从床边滑下去,忙低头穿鞋。

宫人更慌忙:“娘娘要寻陛下是不是?奴婢马上就去通报……”

钟念月摇摇头:“不必,哪里要你去呢?我自己去就是了。”

这不合规矩。

但宫人想了想。

这位从前还做姑娘的时候,就没合乎过规矩。

宫人便将到了喉咙口的话,又悉数咽了下去。转而拿起一旁的衣衫,匆匆为钟念月穿上。

钟念月匆匆一洗漱,便往前殿去了。

晋朔帝可谓是个标准的工作狂。

时常不是在翻阅书籍的路上, 便是在批阅奏折的路上。

今日钟念月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便也见晋朔帝正伏案处理政务。

孟公公一眼瞧见了钟念月,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笑盈盈地望着钟念月绕到了晋朔帝的桌案前。

“陛下在做什么……”钟念月的声音一顿。

原来晋朔帝今日非是在翻阅什么古籍,也没有批阅奏折。

他提笔作画。

画的是钟念月。

是钟念月身着皇后婚服的模样。

倒也真有了一分威严、高不可攀的味道,可风吹上高台,掀起珠帘的一角。

便又露出了底下线条柔和漂亮的下巴,颜色娇艳、微微勾起的唇,和两颊斜飞的红霞……

庄严巍峨的高墙红瓦之下。

她竟成了其中最美的一抹红。

钟念月蓦地想起来,梦里的晋朔帝也画了一幅她的画,还险些烧掉了呢。

她顿了顿。

便禁不住走上前去,还不等晋朔帝开口,她便一下扎进他的怀中。

晋朔帝搁了笔,抬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起了?”

钟念月点了下头,扭头一瞧,瞧见了放在另一旁的,早早完成的另一幅画。

镇纸压住了画中飞扬的裙角。

便好似画中人从那扁平的纸张里,跳脱了出来,融入了现实似的。

这幅画画的是在临萍,她立在舟上的模样。

林间的风吹来,她回眸大笑,朝画外的人伸出了手,俨然像是要扑上去拥抱的模样。

整个人都动了起来。

如此动静之美,都被纳入了两幅画中。

作画的人技艺高超。

好似将他心中所有的美好情意,也一并注入了进去。

晋朔帝不成想钟念月到了怀中,便不出声了。

他不由低声问:“念念在想什么?饿不饿?可叫人去传膳了?”

“想陛下的画。”钟念月抬手搭住桌沿,一指画儿,道:“瞧见它,便觉得陛下分外爱我。”

晋朔帝顿了下。

他早知她率性,但每回听她这般天真烂漫、一派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他都禁不住抿唇,心中又多生出一丝欢喜来。

他将下巴倚在她的肩头,笑道:“朕又曾何时不爱念念呢?”

钟念月扭头看他。

您竟然还会说这般情话了!

钟念月不甘人后,便反身搂住了晋朔帝的脖颈道:“我也时时都爱陛下。”

晋朔帝托住她的腰,低头亲了下她。

钟念月腹中一声饥鸣,顿时将什么氛围都破坏了去。

御膳房的人来得倒也是巧,此时正正将早膳呈上来。于是那桌案上的不管是画也好,奏折也罢,都得悉数清空。给钟念月腾出用膳的位置来。

钟念月就这般坐在晋朔帝的怀中,右手捏筷子,左手捏勺子,开始用膳。

今日念念有几分奇怪。

若换做往日,只怕在他怀里多待上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要去寻别的乐子了。今日倒是待得乖觉。

晋朔帝正微微出神间。

钟念月低头喝了两口汤,又忍不住勾住了晋朔帝的手指。

晋朔帝又是一怔。

若是早知与念念大婚后,念念便愈发这般亲近他,黏着他,倒该更早些行大礼才是。也不必一味苛求难遇的吉日了。

钟念月却还在想呢。

若世上当真有平行时空,那另一个时空的晋朔帝,便就要这样孤独地过一辈子吗?

罢了。

钟念月悄悄叹了一口气。

兴许只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出梦呢?否则另一个时空的晋朔帝,怎么会画我呢?那个时空里,我们并未相好呀。

还是说,就像奇幻故事里写的那样。

书里的角色是有灵的,有一日,那个时空里的晋朔帝,突地便意识到自己只是个纸片人,从而觉醒了呢?

越想越复杂。

钟念月摇摇头,不再往下想。

不管梦是真是假,不管有没有平行时空,平行时空里的晋朔帝又是否孤独终老了……

她一定会待眼前的晋朔帝,更好,更好的!

如此也算添补了梦醒后的些许惆怅了。

想到此处。

钟念月不由咬住了自己最爱吃的肉丸子。

扭过头去,分了一半给晋朔帝。

晋朔帝垂眸一瞧,知是她最爱,当即便抿唇笑了下,凑上前去咬住了。

等这般腻味地慢吞吞地用完了早膳,钟念月自然也就恢复了大半气力。

“走罢!咱们今个儿不如游船去!”

“好,那便游船。”

晋朔帝抱着钟念月回到后殿,又亲手为她换了衣裳。

他们便一同出宫去了。

此时正当春日,湖光水色皆好。

钟念月坐在船上钓了半日鱼,没钓着。就将鱼竿交给晋朔帝了,她自个儿睡在船上小憩。

确与当初晋朔帝说的一样。

她虽是皇后,但却并不需要拘泥规矩。

她依旧拥有自由和懒散。

等到夕阳西下时,钟念月才发觉这时光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挥霍掉了。

可是能与爱的人,就这样散漫地挥霍时光,也是一件极快乐也极奢侈的事呀。

钟念月翻了个身。

正瞧见湖面上另一艘船,船首上还站了个锦山侯。

钟念月当即招呼他们登船。

“吃鱼吗!”

锦山侯可高兴坏了,连声应:“要!”

钟念月:“那!你!钓!”

锦山侯:“……”

钟念月雇了一帮小纨绔过来帮着钓鱼,她便毫不客气地将晋朔帝请进帐中来,要枕着他的膝头,还要他给她捧着小人书,然后慢吞吞地翻上头的画儿。

她看得累了,便挨着他的手掌,一转脑袋,紧挨着眯眼歇息起来。

半梦半醒间。

低低道上一句:“我喜欢陛下……”

晋朔帝问她:“喜欢什么?”

钟念月:“喜欢陛下给我捧小人书。”

晋朔帝:“……”

钟念月舔了舔唇:“还喜欢陛下给我烤鱼吃。”

晋朔帝:“……”

等钟念月一觉睡醒,船已经靠了岸。

小纨绔们扎作一堆烤鱼。

晋朔帝独自在一堆篝火旁烤鱼。

听见钟念月起身的动静,他便抬眸迎上她道:“念念的鱼好了。”

钟念月上前去捧住鱼,咬了一口,快乐得几乎要呜呜流泪。

她含糊不清地道:“我喜欢陛下……”

“嗯?这次又是喜欢什么?”晋朔帝好笑地道。

“喜欢陛下,陛下的一切。”换旁人来说这话,只怕要被疑心是觊觎皇帝手中的权力地位与荣华富贵了。

但从钟念月口中说出来,便是情话了。

晋朔帝顿了下,突地转身抄起了一把伞撑开,然后在那伞底下,按住了钟念月,吻了吻她的唇。

而后便被鱼刺扎了下。

晋朔帝:“……”

钟念月忙呸呸呸吐掉了嘴里残留的鱼刺,然后抬手轻轻抹过了晋朔帝唇边的一点血珠。

血色将他的唇染成了更艳丽的颜色。

倒是叫他脱离了往日一贯的淡漠气质。

使得他盯着她的时候,都好似要将她吃了似的。

钟念月忙又凑上去,亲了亲他,还极其幼稚地道:“亲亲,痛痛就飞走啦。”

晋朔帝一下按住了她的手,哑声道:“念念,别处有些疼了。”

钟念月:?

你好黄哦。

钟念月飞快地丢了鱼,拍拍屁股,丢下小纨绔们就走人:“走吧走吧回宫了!”

这边跑得倒是快。

那厢小纨绔们搁那里慢吞吞地,极有成就感地吃完了自己的鱼,然后才纷纷回府。

因为他们一贯的坏名声,一进门就被父亲喝问:“又去哪里了?”

他们只好答:“和陛下和皇后娘娘,游船、钓鱼、吃鱼了。”

“放屁!”他们的父亲自是不信。

但这凶恶的字眼刚骂出口,他们突地又想起来,嗯?当今皇后是谁?那不就是钟念月么?由上次万家在太后寿诞上的当堂对峙可知,他们家的纨绔子确实与钟念月有交情!

哦不,是与皇后娘娘有交情!

那么和陛下在一处游船、吃鱼,好像……也不是那么离谱的事了。

想到这里。

他们悚然一惊。

他们隐约想起来,上回,家中纨绔子回来时,也说是与陛下坐在一处喝酒用饭了。

那莫不是……莫不是也是真的?!

老天!

他们都不曾感受过的待遇,竟是叫这么些混蛋玩意儿赶上了!

他们绝不会承认,他们心下浓浓流淌着的都是嫉妒!

再看那混蛋儿子的目光,也一下变得大不相同了。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赐啊!

以后再用板子揍他们屁股的时候,想是下手得轻一些了……

却说这厢钟念月与晋朔帝回到宫中。

钟念月叭叭道:“上回洛娘悄悄教我了,今日且待我试一试,陛下先莫要动……”

晋朔帝:“……”

洛娘每日里都教的些什么东西?

钟念月往他的腿上一坐,笨拙地摇了摇屁股。

晋朔帝气息一变,一下扣住了她的腰。

第二日。

洛娘便得了赏赐。

洛娘每日里都教的些什么东西。

教的好。

番外四 回到现代(上)

番外四

钟念月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书的了。

只记得那日气温似是奇高无比, 电视台正在播放大部分学校都准备提前放“高温假”,即将进入暑期的新闻。

她端着一杯奶茶。

头上吊灯凝结的一点冰凉水珠,“啪嗒”一下落在她的额上。

昨晚熬夜看书的困倦一下袭上来。

再睁眼, 就变成钟府里的姑娘了。

而这回还是一样的。

正是三伏天气, 又湿又热又闷。

大晋朝有它独特的制冷装置。

一盆冰,冰上面, 有巨大的藤编的扇叶。宫人便在一旁牵引着扇叶旋转, 将那凉风扇向钟念月。

这两日钟念月正逢月事, 不舒服得紧。

她蔫蔫地趴着。

宫人见了心疼, 但又不敢拿冰过的葡萄给她吃,生怕吃出个好歹。

好在此时晋朔帝回来了。

他不远不近地唤了一声:“念念。”随后三两步便到了跟前。

宫人们自觉地退下。

一时室内静寂, 只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和窗外的鸟鸣声。

钟念月轻轻抬起头来,迎向晋朔帝。

却是眼前骤然一黑。

像是中了暑似的。

等再醒来, 钟念月听见的便是耳边传来的: “怎么样?她醒了吗?”

“医生,她没事吧?”

是……

是爸妈的声音。

钟念月艰难地撑起眼皮, 然后就看见了她的亲生父母。

脾气柔和的钟先生,和冷硬的万女士。

钟先生戴着一副银边眼镜, 眼角的细纹似乎变得更长了。他忧虑地皱起了眉。一时间,钟念月望着这张和钟大人如出一辙的脸,还真有点回不过神来。

好半晌,她才愣愣地叫出了声:“爸?妈?”

而钟先生与万女士表现得更为震惊。他们在原地足足呆立了半分钟,然后才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将钟念月抱住……

半小时后,钟念月完全可以确定――

自己又穿越回来了!

钟家夫妻带着她回了家。

打开门, 进入到门内,家里的空调都还没关,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现代化的设施几乎令钟念月感动到呜呜落泪。

一会儿工夫,钟念月就左手水果,右手冰淇淋端上了。

这要搁在大晋。

晋朔帝还不许让她吃冰呢。

钟念月想到这里顿了顿。

她回来了……那晋朔帝呢?

钟念月蓦地觉得冰淇淋好像也不过如此。

她缓缓地将东西放到桌上,抬头问:“我这些日子里,有出现过什么很奇怪的现象吗?”

“有!”钟先生重重一点头。

万女士眼眸一暗,也跟着出声:“这六个月里,也不知道你怎么了,好像丢了魂儿一样,就呆呆地坐着。不会出声,也不搭理人。医生来家里看过好多次,都看不出个名堂。今天你突然昏倒,把我们吓坏了……”

六个月?

这个世界只过了六个月?

但在大晋朝,却已经过了六年了。

钟念月心下一怔,紧跟着又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

“辛苦爸妈了。”

还好,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六个月。

如果是六年的话……

他们思念她的痛苦心情,一定会比她还要加倍的厉害。

话说到这里。

这时候门铃响了。

“一定是小苏又来了。”万女士说。

“小苏?”

“嗯,就是楼上你彭阿姨的女儿啊。一直在外地读书,今年刚回来。你出现异状的这些日子里,你彭阿姨经常来探望我们。小苏还给我们买过水果……”钟先生说着,先一步走过去开门去了。

门一开。

外面就有女人柔声问:“我听说你们家念念昏倒了,就想过来看看……”

后面也有年轻女孩儿跟着问:“送医院了吗?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彭阿姨钟念月还有点印象,是个温柔的女人。

但她的女儿,钟念月就真没什么印象了,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外地读书吧?

正想着,那厢人一转过来。

钟念月愣了愣。

这位小苏长得……和苏倾娥竟然一模一样?!

大概是这会儿钟念月的目光还有点发直。

小苏径直走上前来:“原来没有昏倒啊,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坏,传这样的话,叔叔阿姨听了得多伤心呢。”

小苏说着,伸手去扶钟念月的后脑:“我看念月姐姐的头发又乱了,我帮她梳一梳,等会儿再扶着她下楼去转一转……”

小苏的手刚挨上钟念月的头发,还没等用力,钟念月啪的一下拍开了她的手。

这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才迟缓地反应了过来。

“这、这……”彭阿姨连着后退了两步。

钟先生连忙歉意一笑:“刚才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念念已经恢复正常了。”

小苏的声音骤然脱口而出:“什么?!”

她的语气震惊,语调又高,听着不像是惊喜,倒像是意外的失态。

“小苏,什么态度?”彭阿姨一皱眉。

小苏连忙敛住了神情:“对不起,对不起……既然好了,那,那是个大喜事,我和妈妈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很快就和彭阿姨一块儿走了。

钟念月心头疑虑未消,她转头问:“妈,她全名叫什么?”

“叫苏青,是这个名字吧?”万女士回忆了一下说。

苏青。

苏倾娥。

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钟家的确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不等钟念月细细思考,没一会儿工夫,钟家的亲戚朋友就全都登门了,还给她带了礼物。

钟念月在家里一向受宠,亲戚长辈也都偏爱她,朋友们对她也比较偏爱。

用她朋友的话来说就是。

谁叫你长了那么好看一张脸呢,唉,这辈子是没法儿和你吵架生气了。

他们对钟念月好,钟念月和他们的关系自然也不错。

虽然对她来说是有六年不曾见面了,但再见也并不觉得生疏。

登门的客人怕钟念月的状况反复,倒也没有久留。

各自陪着说会儿话,留下礼物就离开了。

一转眼也就到了天黑时分。

钟念月躺在熟悉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却有点睡不着。

她还能回去吗?

如果早知道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且这么快地离开……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答应晋朔帝呢,总好过这样伤他的心啊。

钟念月越想越睡不着。

她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看了会儿古装剧。

但是吧。

这个剧里的皇帝好他妈的花心,宠妃一挑拨就信。

那个剧里的皇帝昏庸无道,什么都交给奸臣去做。

……看不下去。

钟念月重新瘫倒回床上,抠了抠手指头。

原来惦念着喜欢的人,是这样的滋味儿……

胸口痒痒麻麻的,有些焦躁难安,有点说不出的惶恐。好像突然有一天得知末日要来,却又不知道末日哪一天来临一样。

难受。

太难受了。

不过钟念月的性子从未变过。

她向来懂得保存力量,理智为先,而不会因为一桩事要死要活。

于是她到底还是强逼着自己睡了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憋不住醒了。

钟家父母见到她精神奕奕地坐在餐桌前,倒也松了一口气。

“那边学籍还保留着呢,念念之后一样可以继续入学的……”钟先生低声说。

钟念月当初高考的成绩很不错。

她从小被宠得有点胸无大志,父母也完全不指望她拼死拼活地度过人生。所以她填报的就是父亲供职的大学。

只不过……

一说起上学,钟念月就想起了被她搞得鸡飞狗跳的国子监,被她带得不务正业的好学生秦诵们,再有每日要拿着各种策论当睡前故事念给她听的晋朔帝……

钟念月便不由得又短暂地惆怅了一下。

难怪人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呢。

钟念月无力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去报道呢?”

在没有找到重见晋朔帝的办法之前,她还是要先维持正常生活的。

“明天怎么样?”

“好哇。”钟念月吸溜了一口豆浆,有点兴致不高。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那位小苏。

“小苏经常来帮我梳头发吗?”

“对。有时候还帮着妈妈一起给你擦脸。”

钟念月说:“难怪把我头发拽掉不少。”

钟先生惊愕地望着她。

万女士愣了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念念,你不喜欢小苏吗?”

钟念月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答案,她只说:“既然小苏想来扶我下楼转转,那我就去找她好了。”

钟念月很快登了苏家的门。

彭阿姨听说她的来意,热情地叫出了小苏。

小苏的表情有点怪异,显然并不乐意和“清醒”的钟念月一起下楼转转。

但她往常表演得太好了,这会儿要是拒绝,那就显得不太合理了。

于是十分钟后。

她们还是一块儿走在了楼下。

钟念月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初看的那本书的作者名。

好像是叫“阿梦”。

她没有急着表露自己的目的,而是先出声说:“我听我妈说,你之前一直在外地读书,回来也要改去念我爸的学校对吗?”

小苏的表情僵了下,然后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钟念月从她的表情推断出,她在外地的求学之路可能不太顺利。回来读书只是权宜之计。

就在小苏神情僵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显然很是不快的时候,钟念月才突地出声喊了下:“阿梦?”

“你怎么知道?”小苏猛地一回头,震惊且恐惧地望着她。

钟念月:“那本书原来真的是你写的啊。”

小苏脸色一变,这才意识到钟念月是在试探她。

小苏这时候才矢口否认:“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但已经迟了。

钟念月已经肯定了。

其实早在她发现,那个世界的钟大人与万氏,长得与她的父母几乎一模一样。除了些许细节不同,以及性格像是彼此调换了。

就连原身都和她长得近乎一样。

见到小苏后,她就明白了。

原来作者是比照他们一家来写的。

好家伙,直接给她写成炮灰的一家了!

钟念月当然也不会客气。

她歪头问:“你既然敢写,为什么认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读到那本书呢?我很好奇,我们从来没有过交集吧?是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小苏死死咬着牙,没有说话。

钟念月一手按在了手机的紧急呼叫按钮上,然后才继续出声:“女主苏倾娥?你代入了自己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角色,并不想成为你的化身呢?多惨哪。因为你强行赋予了她一条不合适的路。她最后只能死去。”

“你胡说什么?!”小苏忍不住了,显然对钟念月数落她的女主,更为不满。

“你知道我失神的那段时间都去了哪里吗?”

“……哪里?”

“大晋。”

“哈,你在开玩笑吗?”

“肆意利用身边的人,把他们编造进你的故事里,为他们书写一段根本不属于他们的结局。你有没有想过故事里的人物也会觉醒呢?他们也会反抗你的安排,最终杀死你的男女主呢?”

“你有病!”小苏愤恨地道。

钟念月心情却相当不错。

如果说小苏故事里的人物都借鉴自现实,那么现实会不会也有晋朔帝的原型呢?

不管有没有。

至少钟念月有了一点希望的盼头了。

“祁瀚……他在现实中是谁?你不说,我也迟早能猜出来,我会找到这个人,告诉他……”

钟念月还没说完,就被小苏崩溃地打断了:“不行!不许!你闭嘴!”

“你为什么恨我?我可没有一个表哥叫祁瀚。”

“你当然没有?你也配?”小苏失控地说到这里,她抿了下唇,“我没有恨你,我只是……只是,只是发泄一下情绪,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不用编造一些神神怪怪的故事来吓我。你不认识祁瀚很正常。他上门找你的时候,你爸把他拦下了。他是你爸的学生,因为见过你一面,念念不忘……”

说到这里,小苏撇了下嘴,很是不快。

为什么叫“念念”,就真的会有人对她念念不忘呢?

“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钟念月反问。

这句话也不知道哪里又扎着小苏了。

小苏恼恨地道:“我那天正好从外地回家,我妈指着我骂我,说我没用。念书不好好念,性格也不讨人喜欢。明明长得不差,人缘却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她又说你才刚高中毕业,就有富二代追了。那个富二代开的还是劳斯莱斯,一路追到你家楼下,被你爸打发了还不死心……说那个富二代又帅,气质又好……我没忍住,去看了一眼。”

就一眼。

小苏才知道自己读的学校里,那些什么所谓的“校草”,和对方比起来,是多么的low穿地心了。

母亲的常年指摘、对比。

和这一刻的妒忌凝结到一起。

于是她产生了一个想法。

她要写一本书。

让天之骄子,受尽宠爱的钟念月,在里面变成,哪怕拥有绝世的第一美人的容颜,最后也只能被厌弃死去的炮灰。

而她因为真善美的内心,从此获得了大家的青睐,最终走向好的结局。

那些每个试图欺负她的人,都是她现实中认识的人,稍微改一改名字,化用进去。

于是她们就变成了恶毒女配。

“那祁寰呢?”

“祁寰是谁?”

原来小苏也不知道晋朔帝的名字啊。

“晋朔帝有原型吗?”

“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钟念月说。

小苏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她。

钟念月为什么突然夸起了她书里的配角?

钟念月说:“他的手腕有多强悍呢?他改写了你的结局。一共两次,都改写了。第一次,他让太子去守了皇陵,而后与你渐行渐远的太子给了你一杯毒茶。太子死在皇陵,你也备受这杯毒茶的折磨,最后痛苦地死去。第二次,他故意纵容太子造反,将太子斩杀于临萍,并将你杀死在了那里……”

“你放屁!你说什么胡话?!”

钟念月却觉得很快乐。

诶。

背靠大树好乘凉,古人诚不欺我!

晋朔帝过于牛逼,害得我吹牛皮的时候,都多了三分底气!

钟念月告诉她:“不仅如此,恶毒女配高淑儿,还是嫁给了太子,哪怕太子死后,她也独善其身,得封诰命夫人。高家上下见了她都要行礼。还有个恶毒女配,罗家姑娘你还记得吗?太后身死,罗家男丁死绝,于是罗家便都交到她一个姑娘的身上。她有勇有谋,将罗家扛了起来,而后因为为皇后娘娘鞍前马后,得封县主,如今罗家上下也要瞧她的脸色了……”

“大皇子有妻有儿幸福美满,不曾再遭他的太子弟弟的暗算。与洛娘好得很。三皇子蠢是蠢了些,但到底掰正了性子。还有锦山侯,因着与他那一帮纨绔好友,破了一桩奇案,再无人讥讽他是傻子了……”

“你神经病!我不听,我不听了!”小苏大吼一声,掉头就跑。

钟念月眨了眨眼。

当天钟念月回到家,就听父母说,楼上的彭阿姨和女儿小苏大吵了一架。

“竟然动了刀。”

“小苏还满口嚷嚷着什么,我要让你死,把你写下来,让你死……彭英气得扇了她一耳光,然后小苏把人从楼上推了下去。”

“警察都来了……”

钟念月讨厌小苏。

但对这位彭阿姨印象也不太好。

钟念月一皱眉道:“彭阿姨本来也不应该老指责她女儿。”老说人家处处比不上她,还给她招一仇。

“是啊,谁能想到她私底下是这样的?”钟先生皱着说。

钟念月心说,小苏但凡有气性点,狠狠心和家里断绝关系,干脆自个儿好好读书,毕业独立,不再来往,那她还能多同情小苏两分。

但把所有被彭阿姨夸过的人,都写她书里,给个悲惨结局……这得是缺了多大的德啊!

人家和她有关系吗?

想到洛娘的悲惨身世,钟念月都还觉得难受呢。

算了,不想了。

钟念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起身去睡觉:“爸,妈,晚安。”

明天,她又得去上学了。唉。这时代可没一个晋朔帝纵容着她了,可恶!

什么时候我才能有再见他们一面的机会呢?

就在这一天。

帝都另一处高档住宅区里。

年轻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他迟疑地打量着四周,然后低低出声唤了一句:“……念念?”

这里没有念念。

只有冷冰冰的陌生的墙壁。

和不远处床头上的一张……画?

那是画吗?

只有巴掌大。

画上面的人,穿着古怪的服饰,却和他有着同样的脸。

他的眼眸里划过点点暗光,最终都化作平静的冷意。

这是……念念本来所处的地方吗?

他还会再见念念吗?

番外五 回到现代(中)

番外五 回到现代(中)

钟念月的适应能力很强, 进入到大学后,哪怕落后了人家将近一个学期,她也依旧很快融入了进去。

人天性-爱美。

这位迟了三个多月才入学的新同学, 迅速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别想了, 人是钟教授的女儿。当心到时候给你挂科……”

“那不至于吧。”

“我听说,钟教授有个学生, 好像就是因为喜欢他女儿, 被挂了三学期的科了。”

“你说祁少?放屁, 他故意的好吧。我听学校论坛说, 他一直想去钟教授家补习,都给开了五千块一个小时的天价, 钟教授愣是没点头。”

“这要换我, 我肯定愿意了……”

“你傻-逼吗?钟教授的夫人很厉害的,好像是个公司高管吧?人家干嘛卖女儿, 去要这笔钱啊?”

“感觉也没什么用,祁瀚家里那么牛逼。肯定最后还是钟家就范……”

“这就不得不祭出我的表情包。你工人爷爷来打爆你的狗头jpg”

……

钟念月在被一个学姐, 特别热情地拉入了一个群后,就这样被迫看见了以上对话内容。

还真有祁瀚这么个人啊。

怪新鲜的。

这人居然还喜欢我。

但我可不喜欢你。

冷漠jpg

钟念月念头一转。

嗯?

那晋朔帝不会还是他爸爸吧?

这不大好吧?我要主动去找他说, 你好,我能认识一下你爸爸吗???

太离谱!

钟念月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不还是想想怎么回大晋?

啊。

愁啊!

钟念月坐车回了家,听爸爸说楼上的彭阿姨摔断了一条腿,小苏陪护几天后,突然就失去了踪影。

她听到这里,也只干巴巴地应了声“哦”,然后就又去头疼自己的事了。

弄得钟家父母一下紧张了起来, 连夜开了个小会。

“怎么回事?念念这两天不太高兴?”

“难道是……”

“谈恋爱了?!”

老父亲和老母亲登时被自己的推理结果震惊住了。

第二天钟念月起床,还被他们俩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你们, 失眠呀?”

“不,没事。就是昨晚茶喝得有点兴奋,没睡好,念念去上学去吧。”他们连连摆手。

但这头钟念月出门,后边儿他们就忍不住悄悄跟上了。

倒也没别的意思。

他们都已经自己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了,一定不干涉女儿恋爱。就是得核查一下女儿的安全问题,毕竟最近社会上女孩子太容易出事了。

那边钟念月到了学校,就发现好家伙,红毯铺上了,横幅拉上了,宣传画都给搞上了。

她匆匆一扫。

来往的拥挤人群将她往里推了推。

钟念月很快就知道是有什么事了。

“学校大股东,来颁个奖学金。”

颁奖?

她才刚入学,很明显这事儿和她没什么关系。

但大部分学生都跑去小礼堂凑热闹了。

钟念月想了想,干脆也逃了这节鉴赏课。等到了小礼堂里,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嘿,那就是枕头。

钟念月脑袋往下一搁,就开始打瞌睡了。

等到颁奖正式开始。

台下爆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尖叫。

这都与钟念月无关。

在喧闹的环境里,她反倒睡得越发心安理得了。

其效果,就跟高数老师的催眠差不多。

台上的男人西装笔挺,一丝不苟。

他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前口袋里露出墨色一角的方巾。显得气质矜贵。举手投足,都有种说不出的莫名压迫感。

而更重要的是。

他长得非常的帅。

这是同学们最先能联想到的朴实无华的夸赞。

“这是不是祁瀚他叔叔?”

“看着挺……高不可攀的。”

“敢问祁瀚的婶婶得是何方人物,才能压得住这样一尊神?”

同学们热切地聊着帅哥的八卦,还是年轻又多金的帅哥的八卦。

要知道学校里有四栋楼都是人家捐的。

而此时他们口中高不可攀的男人――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并花了半个月时间,迅速适应环境后,才不动声色地,以不暴-露自己的特殊性为前提,踏出寻找钟念月第一步的晋朔帝。

或者说是祁寰。

祁寰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颁奖开始的致辞,目光也一边扫着台下的人。

他已经知道,祁瀚就读的学校里,有一位钟教授,而这位钟教授恰好有个女儿就叫“钟念月”。

更巧合的是。

家中的仆人,不,佣人,告诉他说祁瀚喜欢钟教授的女儿。

她在这里吗?

她会看见他吗?

这里的念念,还是那个念念吗?还会记得他吗?

无数念头飞快地从祁寰的脑中掠过,却丝毫不显露在面上。

“同学,同学。”

钟念月被迫被叫醒了。

她不快地睁开眼,恍惚听见对方说:“这里睡觉会着凉的,小礼堂里开的冷气很足。要我把外套借给你吗?”

钟念月眨眨眼,清醒了点,一下也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面容俊朗,打扮清爽。

白衬衣,笑容浅浅。

这张脸……

可太熟悉了。

这不是太子呢吗?

钟念月一下子彻底清醒了。

这时候钟教授夫妻也看见了。

钟教授忍不住咬牙:“怎么又是他?难道和念念谈恋爱的居然是他?”

“他怎么?”

钟教授轻叹了口气:“我本来很喜欢这个学生的,但是,他这人,心思太沉。做事太不择手段,喜欢利用他人来达到目的……这样的人,我怎么能放心他去喜欢念念呢?”

万女士一下也被说得浑身毛了。

她面容冰冷,心想着那一定得给拆散了才行。

钟教授苦着脸说:“但总归是要看念念的意思……”

这头,祁瀚见钟念月不搭理他,只盯着他瞧。

那目光还有些古怪。

祁瀚心说这也算是个进步。

他继续出声:“同学?”

这时候台下再度掌声雷动,原来是颁奖完毕了。

年轻的大股东独自走在了一旁。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依旧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几个校领导,似乎都有点不敢和他搭话。

他们矮了一个台阶,站在他的面前,递了几份资料给他,然后才终于开了口。

钟念月这时候目光一转,也终于看见了他的身影。

晋朔帝!

祁寰!

祁令仪!

尽管早就猜测过,或许这个世界也有一个祁寰了,但当真正见到的那一刻,其中的喜悦和震撼还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

钟念月摇摇头说:“不用了。一会儿我就有外套了。”

祁瀚好脾气地笑笑问:“等你同学送吗?”

钟念月摇摇头,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是老公!”

祁瀚:“噗。”

他直接被口水呛到咳嗽个不停。

半晌,他才震惊地转头重新看向了钟念月。

“同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祁瀚艰难地挤出声音。

她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纪!

还是说……她只是指男朋友?可她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祁瀚还处在震撼之中。

钟念月却已经又打量过他一回了。

她可以确定祁瀚并没有大晋朝的记忆了。

那么晋朔帝可能也没有相关的记忆。

钟念月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那有什么关系呢?

若晋朔帝在大晋的时候付出更多些,今天她便多付出那么一点点好了呀。

这时候台上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在校领导的陪伴下,缓缓走下了台,沿着小礼堂两旁的通道,往门口走去。

而钟念月的位置呢,倒也很巧,就在边上。

毕竟这里比较偏,打瞌睡比较方便么。

她眼看着晋朔帝朝她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她伸出腿,勾了人家一下。

祁寰飞快地反应过来,一手按住了旁边的桌面,稳住身形,同时垂眸看去。

……念念!

祁寰的瞳孔骤然放大,嘴角抿住的弧度有了变化。

钟念月这会儿还在想怎么跟人家搭话呢。

哎,问你觉得我好看吗?像脑子有病!

还是说你身手不错呢?像阴阳怪气!

还是问,你的外套能借我穿穿吗?像骚扰!

不管了。

就要骚扰一下!

晋朔帝都偷过她的衣裳!

钟念月一抿唇,在校领导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她更先开了口:“祁先生的西装外套能借给我吗?这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她的嗓音有点甜,有点娇蛮。

“同学你……”校领导刚起了个头,目光一转,却看见身旁的祁先生真抬手缓缓地解起了西装外套的纽扣。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了钟念月的身上。

这一下,脱的倒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了。

更像是在剥钟念月一样。

祁寰很快脱下了西装外套,往钟念月的头上一拢。

“还冷吗?”他问。

祁瀚一下变了脸:“你老公是我叔叔?”

祁寰:?

他轻笑了下。

好念念,这会儿还不忘记叫老公。

后面钟教授夫妻已经人傻了。

连带周围的其他人也傻了。

祁寰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们很看重风气。

他有很多话,但不适合在这里说。

祁寰按住西装外套,顺势也就按了按钟念月的肩,他低声说:“念念,一会儿见。”

钟念月心神一震。

他认得她呀!

正如她没有忘记他,他也一样没有忘记她呀!

钟念月轻轻点了下头,然后扭头回去,乖乖坐住了。

祁寰扫了一下她侧脸上的痕迹。

像是睡出来的。

还真是无论走到哪里,但凡听他多说上几句话,她都能被念睡着……

祁寰又好气又好笑。

但步履到底是轻快了起来。

等到小礼堂彻底散场后,大家都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而钟念月已经先溜为敬了。

她一出去,就被人请走了。

祁瀚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钟念月在一栋楼长满爬山虎的墙面下,再见到了祁寰。

祁寰朝她张开了双臂。

没等钟念月上前。

祁寰的目光骤然一冷,落在了后面跟来的祁瀚的身上。

“你怎么来了?”

祁瀚有点怕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问:“她说,您是她的……”

祁寰淡淡接声:“是她的老公。是这样。”

祁瀚眼底掠过不可置信之色,他攥住拳头没有再出声。

祁寰:“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钟念月听见了祁寰话语里的几分阴沉味道。

她连忙冲上去,一把抱住了祁寰的腰:“法制社会!和过去不一样的,冷静啊夫……老公!”

祁寰连忙一把托住了她的腰。

他低低应了声:“嗯。”

然后就这样抱着她,低头亲了亲她。本来只想要蜻蜓点水一下,但等真正亲上去了,却又舍不得就此挪开了。于是那吻便变得绵长了起来。

他咬住了她的唇。

亲吻得如狂风骤雨。

将所有的思念与惊喜都注入了其中。

祁瀚再一次看傻了。

钟教授夫妻也再一次看傻了。

好家伙!

这个男人比祁瀚还嚣张!

番外六 回到现代(下)

番外六

祁瀚他叔叔把西装外套给了钟教授的女儿!

论坛一时热议不停。

【好像有人听见钟念月说她一会儿要拿老公的外套, 所以祁先生等于老公?】

【牛逼啊……】

【祁瀚:我想你做我女朋友,你却只想做我婶婶】

【祁先生确实更有魅力一点,小声比比】

【今天还有姐妹说, 为了明年能被祁先生亲自颁奖, 要努力学习拿奖学金呢。结果扭头,祁先生就名草有主了。】

【至少也是属于咱们学妹的么?那也叫肥水不留外人田】

【靠, 有道理!】

被议论的主人公钟念月, 正乖乖地坐在咖啡厅里, 和她爸妈面对面。

而祁寰呢?

站在一边, 连坐的资格都被短暂地剥夺了。

至于祁瀚,这里就更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已经被保镖打包带走了。

“叔叔, 阿姨,抱歉, 没想到这样意外又匆忙地就见面了。”祁寰话是这样说,但他的秘书很快就带来了一点也不匆忙的礼物。

钟教授夫妻看也没有看礼物一眼。

万女士冷冷地问:“请问以祁先生的交友圈, 是怎么认识我们念念的?”

祁寰正准备想个合理的藉口。

然后就听见钟念月直接了当地道:“穿越认识的。”

祁寰哭笑不得。

心道念念没有人会信的。

但钟教授夫妻在震惊过后,竟然还真接受了钟念月这个离谱的说法。

他们开始认真地听钟念月讲大晋的故事。

钟念月还把小苏的事也讲清楚了。

钟教授迟疑过后, 立马去买了小苏写的那本书。

他们夫妻俩很好地接受了这件事,虽然表情有些复杂,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钟念月在说胡话,或者是在故意欺骗他们。

祁寰心下轻轻感叹。

所以这样一对全身心地爱着自己女儿的夫妻,才会教出来一个这样又娇又甜的念念。

一个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快乐过活的念念。

有了钟念月这段陈述坦白。

钟教授夫妻对祁寰, 倒也没了那么多的敌意。

他们更关心别的事。

“你们还会回大晋吗?”

“你们在大晋有孩子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现代也办一个婚礼吧。圆一圆我和念念父亲的梦。”

“我当然相信以祁先生无论在何时何地的能力,都能够好好地庇佑念念, 让她快活一生。但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的……如果有那么一天,两个人没有感情了,我们拼尽所有,也会想办法将念念再带回到身边……”

“会不会回大晋,暂且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无论在哪个地方,我和念念都会过好当下。”

“我们还没有孩子,念念怕疼。”

钟念月蓦地转头。

嗯?

我说过我怕生孩子这件事吗?

哦,……好像是说过的。朱幼怡的母亲重病的时候,她担心像古代女子一样早早嫁人,遭婆家磋磨。就拐弯抹角地和晋朔帝说了。

“只要时间来得及,当然应该再当着您二老的面,再补办一次婚礼。”祁寰说。

于是双方就这样愉快地达成了一致。

就在祁寰解外套给钟念月的那张定格照,被传得飞起的时候。

他光明正大地送钟念月去上学了。

直接一手包办了钟教授的任务。

上完学,他又载着钟念月回家。

礼貌登门,还要再送上礼物。

这下,不仅学校隐晦地知道了,钟念月真和祁瀚他叔叔,学校牛逼哄哄大股东谈恋爱的事。

就连邻居也知道了,钟念月有了个贼他妈帅,一看就很有钱,出身很好,通体贵气,还很礼貌的男朋友!

等到这样自然地登堂入室后。

祁寰很快将万女士的任务也承包了。

葡萄剥皮。

龙虾剥壳。

鱼肉去刺。

全是祁寰一手包办。

到这时候,钟教授夫妻这才真正认识到,钟念月口中的――

大晋朝的皇帝啊,待我很好很好,如珠似玉。我的衣食住行,一点一滴都是他一手包办的。我在他身上什么任性的坏事都做绝啦!

这确实是难以想象的。

而且祁寰看上去脾气相当的好,这样的男人,居然是一朝杀伐果断的皇帝?

夫妻俩恍恍惚惚地想。

祁瀚后来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据说是出国留学去了。

钟念月和祁寰也在这个时代,奇异地停留了相当久的时间。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钟念月分给了父母足够的陪伴的时间。

就算再突然被抽回大晋,她也不会感觉到太过的难过与遗憾了。

大四这年。

钟念月和祁寰拿到了现代的结婚证。

一场婚礼轰轰烈烈地举办了。

婚后半个月的某一天。

钟念月再睁开眼。

一股凉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

冰块上的扇叶还在轻轻转动着。

抱着她的晋朔帝也缓缓睁开了眼。

当二人目光相接那一瞬,他们便知道那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经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突然地回到大晋,却好像还是他们离开时的那样,大晋的时间没有任何的推移。

“我没有任何的遗憾啦。”钟念月轻声说。

她的父母,得以亲眼见证了她的婚礼。

她忍不住想。

如果等到将来的某一天,晋朔帝死了,她也就干干脆脆一块儿死好了。

万一还能再回到现代呢?

再一起过更漫长的一辈子。

那一定是最棒的事了。

晋朔帝抬手,抚了抚她蒙上湿意的长发。

他突地道:“多谢念念。”

“多谢什么?”

“多谢念念无论到哪里,都不曾忘记我。”

“那我也要多谢,多谢夫君阿寰,也从不曾忘记我。”连我梦里的你,也都还记得我。

钟念月轻轻一笑,与他滚到了榻上去。

于是那热意便愈发地热了。

番外七 大皇子X洛娘(看清楚再买哦这一章是副...)

番外七

大皇子前半生只见过三类女子。

一类似他母妃敬妃, 待万事都是不冷不热,待他也是,他对母妃有孺慕之情, 但一日日不冷不热的下来, 便难免少了几分亲近;

一类似太子的母亲,惠妃, 生得美丽, 以端庄作皮, 骨子里却是黑心的贪欲, 为此,她日日苛待她的儿子, 利用她的外甥女;

再一类便似三皇子的母妃, 庄妃,性烈如火, 因出身好,便事事都觉得是旁人的错, 生生将三皇子教成了扶不起的模样……

大皇子不喜欢这三类女子。

自他甫一有意识开始,便想着, 他将来要娶的女子,不该是这样的,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也说不清楚……

直到在青州见着了钟念月,哦那时她还扮的宣平世子。直到见到“宣平世子”身旁的年轻女子。

女子生得弱柳扶风。

好似一根羸弱的草。

可她又生得比草要美丽动人,眼眶微微泛红的模样,都能激起人的怜爱之心。

大皇子方才知晓, 原来他要的是柔柔弱弱,只能依附他, 能被他所庇佑保护的女子。

他从中感受到了强烈的被需要感。

他喜欢这般滋味。

大皇子便若有若无地关注起了她。

只是后来钟念月失踪,洛娘根本无心理会他。

好长一段时日里,他都见不得她的面,只听得钟府上的人说,洛娘好似每日都在念经、绣万字纹,只为求得钟念月平安归来。

那时大皇子还觉得奇怪。

像钟念月这般混世魔王,洛娘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怎么还会日日惦念着她呢?

何况不惦念男子,惦念女子作什么?

大皇子自是不知,那是酸意罢了。

等后头,钟念月回来了,竟是恰好第一个到了他的府中。

他忙不迭命人去向父皇通报了。

父皇很快到了府中,他自然识趣地退避三舍。他正立在檐下,望着月光发呆,思量着自己何时才会有这般欢欣时刻时,便听得洛娘低低唤了声:“大皇子。”

他转过身去。

见她朝他福身,笑盈盈道:“多谢大皇子。”

他知她是为钟念月谢他的。

这回他倒不觉得酸溜溜的了,只觉得那月光之下,洛娘的模样越发地美丽柔弱了。

好似他那双握过弓与剑的双手,稍微用力一些,就能将她揉得发皱了。

大皇子对这一笑再难忘。

可后头见到洛娘的机会却又少了。

这人便是如此奇怪,越是见不着便越是想念。

直到再见洛娘,在太子的婚宴上。

她一唤他,他便按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朝她去了。

她柔弱,可又好似不是全然柔弱的。

他瞧见她竟敢挡在钟念月的前面,就为了挡下太子。

他又怎么舍得她去挡呢?

不若他来好了。

大皇子三两下便将太子敬的酒喝了。

而后孟公公前来,将钟念月请走了,洛娘却不知为何没有走。洛娘又走到了他的面前来,就如上回谢他一样,这回她也谢了他。

只是她没能笑出来。

她眼圈微红,似是还带着几分惊惧。

她当真被太子吓着了。

她怕护不住钟念月。

大皇子想到此处,倒也不觉得酸,只觉得,有何可怕呢?

我朝你走来了啊。

他的思绪渐渐变得恍惚。

他心道,难怪世人爱柔弱的女子。原来且分一点护佑给她,便能从中得一分成就感了。

只恨不能保护她更多。

再后头。

他身边的人大呼小叫着,说他中毒了,扶着他就回了皇子府,洛娘竟也一路相随,满面焦灼。

他心下欢喜,体内血液便愈加滚得厉害。

还不等太医来。

洛娘便似是有所悟,将他推倒在那床榻上,将众人遣散去,独自解了他的“毒”。

她原来不柔弱。

这般时候,她倒好似比他还要强悍一分。

可他并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好。

大抵是因为因柔弱多喜欢了洛娘两分,而后又因为喜欢洛娘,便也觉得这般强悍也是顺眼的。

他做了一夜的梦。

梦见自己亲自射了大雁,要给洛娘做聘礼。

可谁晓得一觉醒来,哪里还有洛娘?

他只能狼狈地匆匆赶到钟府去。

中途还与孟公公撞上了。

他终于又见着了洛娘。

也不知是不是因做了更亲密的事,再见洛娘,就愈加觉得她的模样美丽,恨不能将她藏入怀中。

洛娘却张嘴只与他道:“妾身卑贱,与殿下本是两路人。殿下不必再来寻我,只当我谢殿下一场,殿下做了一场梦罢。”

她说得潇洒。

倒留他愣住了。

他禁不住想。

女子自来重名节,洛娘为何会是这般姿态?

眼见洛娘转身要走,大皇子忍不住一下跪在了地上。

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皇子。

但他一想到,父皇哄钟念月时,不也撤去了皇帝的架子么?皇子又有何了不起呢?

我与母妃不同的。

我喜欢的,我应当要竭尽全力地去留住,而非是磨去满腔热情,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洛娘被他吓了一跳,无奈笑道:“殿下当是爱我柔弱模样吧?世间男子大都如此。少有晋朔帝这般不同的人物。可殿下昨日也见着了,我并非是柔弱的。那都是装的,装的懂得么?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一些,我装出来的……”

大皇子愣住了。

而后洛娘走远,他未能留住。

大皇子回去后,便有几分心神不属。

他浑浑噩噩发了回烧,起身时还问下人,洛娘可有来过?下人说没有。

大皇子便更觉得脑子烧得厉害了。

他想若是此后洛娘也不同他说“多谢”了,只怕唯一一点快乐便也要失去了。

他想来想去,便连夜入宫,先去见了自己的母妃,与她说,自己想要成婚。

敬妃神色平静,只问他是哪家姑娘。

他说是钟念月身边的一个丫头,叫洛娘,从青州带回来的。

敬妃沉默半晌,问他可知她更详细的身份来历。

他道:“我今日亲去问她,我定要娶她的,我已经与她好了。”

敬妃见他满面笃定,便只道:“你若想好,那便去做罢。”

大皇子不喜惠妃、庄妃做派。

敬妃又何曾喜欢呢?

敬妃不想变成她们的模样,恨不能将儿子握在自己的掌中,一步一步都要他们按自己的路子来。

敬妃道:“我自知不够聪慧,谨言慎行才走到今日。我也不曾传给你更多的优点。你不娶高门大户的女子,也是好事。高门大户的女子,便是她自己不想,她的家族也要谋划,也要逼着你去争,去夺。何必呢?人一辈子这样短暂。做蠢人也能好好过完这一辈子的……”

大皇子怔怔回头。

又觉得好似与母妃亲近了几分。

可她看着还是那般不冷不热的。

他流了几滴泪,便立即借着这股劲儿,一口气奔去见洛娘了。

洛娘再见他十分诧异。

又听他要问自己来历,为何说出那日那番话。

洛娘忍不住笑了下。

若是原先的她,听见大皇子这番话,只怕忍不住心下要生自卑、憎恶之心了。

毕竟大皇子所问,其实是她过往的伤疤啊。

可打从钟念月说她,并非卑贱,她也一日日愈发这样觉得后,再听大皇子此言,她便只觉得此人真有意思,开口如此直白。

她心道,若是说了,能叫他自觉离去也是好事。

她便当真与他说了。

等到说完后。

她一抬眸,已经是月上枝头了。

不知不觉,手脚都凉了,视线也变得朦胧了许多。

她再看大皇子,眼圈又红了。

她劝他:“你回去罢,我日后要一直跟着姑娘的。”

大皇子起身,疾步往前走去。

洛娘觉得脸上有些凉,抬手一摸才发觉自己讲着讲着,还是没绕过当年的委屈,到底掉了两滴眼泪。

此时大皇子却是突地又折返了回来。

柔弱是装的,无妨,强悍时也是可爱的。

没有贞洁,也无妨,那三皇子的娘家表哥,暗地里纳了八个妾,岂不也没有贞洁吗?这破烂蠢货,还不及洛娘一分玲珑呢。

洛娘又护主,又知恩。

笑起来时我心动,哭起来时我又心疼。

大皇子顿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住了她,他问:“那些人可曾都死绝了?我是皇子,自有处死他们的权利。若没死绝的,明日便可叫他们死绝了。”

洛娘怔了怔,不知他是何意。

大皇子见她不出声,也知是她伤疤,不好再揭,便匆匆转身离去,想着自行去捋一份名单出来。

洛娘望着他的身影,缓缓吐了口气,也说不清心底是更轻了些,还是更沉了些。

等到姑娘终于与陛下大婚了。

洛娘方才得了口闲气儿。

她甫一坐下来,就又见到了久未见的大皇子。

大皇子将一张纸平摊在她的跟前,只见上头的名字,大都用颜色浓重的朱砂笔划去了。

他道:“都死了。”

她愣了会儿,仔细辨认着上头的名字,才隐约记起来那么一两个是曾经欺负过她的。

其实她那时身份低贱,有的人连名字都不知晓呢。

洛娘一时怔忡。

却又见大皇子往她跟前放了一样血糊糊的东西,将她吓了一大跳。

定睛一看。

是一只大雁。

定亲六礼中,雁排在其首。

她听得大皇子道:“只愿卿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说罢。

又似是怕她再拿搪塞拒绝的话。

他又急急忙忙道:“母妃都已然点头了!”

他道:“我本事只有那般大,若要你做大皇子妃,只做大皇子妃,你愿意么?”

洛娘的前半生极其坎坷。

多半农家女子都是这样的。生得貌美的,尤是如此。

直到她出了一次糟糕的任务。

没能勾引得住她的任务对象,可她从此跟在了钟家姑娘的身侧。

然后她做了这辈子也不敢想的事。

曾经要拼了命地才能多学一个字的洛娘,竟然也能做贵人了啊。

番外八 传说中的钟念月(别人视角里的念念与陛下(...)

番外八传说中的钟念月

又一年小国来朝。

今岁有些不大相同, 只因这些小国为了换得大晋的照拂,竟是送了些王子王女来京,也要入国子监读书。

说得惨淡些, 是送质子来京。

说得心思深重些, 是送王子王女来巴结未来新储君的。

王子王女们,性情自然各有不同。

其中以沧海国的一对双胞兄妹, 性情尤为出挑。

兄长康追, 妹妹琉姬。前者生得英俊, 后者生得妩媚。

“今日入宫, 陛下恐是没工夫见你们的,咱们便且先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万不能怠慢……”

“我知晓了, 这些话, 还未出发时,你们便已经讲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琉姬道。

“自从大晋的皇帝与皇后大婚后, 你们回到国内,便总是提起, 说那南郊国大王子如何蠢笨,竟只知讨好太后, 反而不知讨好新后,于是落得那个下场。我们都记下了。皇后尊贵,是不是?”康追也道。

只是话虽这样说,到底是不曾亲眼见过,少年人心下便多少是有些不以为意的。

有关大晋皇后钟氏女的传闻有许多。

传说她生得洛神之貌,天下无女子能压过她的美貌。

又传说她生性纨绔娇蛮,偏又聪颖厉害, 于是俘获了陛下的爱意。

可谁见过洛神呢?谁知道洛神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呢?

琉姬与康追这样想着入了宫。

谁晓得来向皇后请安的王子王女还不止他们,一数, 竟有七八个。

往前一扫,好像一个都还未被传进去。

“是这坤宁宫的宫人格外傲气些么?怎么不传人进去?”康追忍不住道。

“嘘。”

此时宫人朝他们扫了一眼,淡淡道:“诰命夫人与远昌王妃正在里头陪着娘娘说话。”

他们不知诰命夫人是何人,只知这听着便应当是有身份的人。

远昌王妃就更不必说了。王妃,身份很贵重吧?

这一等,便是足足一个多时辰。

原来每日里要来请安的不止是他们,除了什么诰命夫人,王妃外,还有个什么县主,说是太后娘家的姑娘。之后还有个生得极为貌美,好一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模样的女子,提着食盒进去了,他们隐约能听见那女子笑道:“主子,我今个儿改了改方子,重新做了几样吃食,你尝尝?”

他们听旁人说,那是大皇子妃。

来历不明,却独得大皇子宠爱。

可大皇子妃怎么会管皇后叫“主子”呢?

不多时,大皇子妃出来了一趟。

琉姬抬眸大大方方地看向她,道:“你生得真好看。”

大皇子妃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淡淡道:“是么。”

琉姬心下疑惑,心说这大晋的贵人怎么这样难讨好,夸她,她也不见神色热络!

大皇子妃唤来了宫人,吩咐了几句下去。

似是要去御膳房取什么来。

琉姬低声与康追道:“你瞧她,生得这般美,兴许是比皇后还要美的。只是性子好像傲得很……”

大皇子妃蓦地一回头,盯住了她:“便当我傲也无妨。只是这等蠢话日后莫要再说了,我又哪里及娘娘十分之一呢?”

她这话说得竟是真心实意,全无方才的淡然。

康追与琉姬听得愣住了。

那大晋的皇后似是终于用完了膳食,不多时他们终于被唤进去了。

还是一并被唤进去的。

那大皇子妃也回去了。

他们还不等抬头仔细瞧,便在宫人的指引下先躬身低头行了礼。

然后只听得一道娇气的声音,懒散道:“且一并行了礼就带下去吧,省得折腾那样多回。”

若是其他人定会觉得这样省事,正好。

琉姬却禁不住想。

此人怎么还不如她的母亲会拿架子?

难道不该一个一个唤进来,才彰显天家威严吗?

“按辈分来算,他们都是晚辈么?”那娇气的声音又问。

“是呢娘娘。”回话的是孟公公。

他们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先瞧见了下首的孟公公。

他们来时被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孟公公是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贴身近侍,位比大臣,决不可有轻视之心。

可他怎么不在陛下跟前,反而在此地呢?

正疑惑间。

便听得孟公公道:“娘娘可是累了?不如便交由奴婢来吧?”

那声音笑道:“那感情好。便交给公公了。”

此时,琉姬等人才终于抬起头来,得以见到了那位皇后娘娘的模样。

此时是夏季。

她似是怕热,便也不曾身着弁服,而是着轻薄的衣衫。隐约间好似还能窥见一点冰肌玉骨。

大皇子妃坐在一旁,正心疼地为她摇了摇扇,还小声问:“今日也没胃口么?”

钟念月:“没有。”她懒洋洋地眨了下眼,那睫羽落在面颊上的一小片阴影,似都是漂亮的。

琉姬震颤地心道,原来真有人生得这般美丽。

只是她为何不管后宫的事呢?

她与皇帝大婚已有好几年,却也还未有所出,大晋的皇帝为何不下旨斥责她呢?大臣们为何不上书呢?

大晋陛下待她,真有那般宠爱吗?

此时宫人念道:“沧海国献宁先生书!”

“哪个宁先生?”那座上的年轻皇后突然出声问。

“自然是那位大家,宁古先生!”康追振振有词道。

他心说难怪都道大晋的皇后不学无术,竟是连这也不知晓。

他念头刚起,便听得座上人道:“这字是假的。”

康追自然不服,当即便道:“怎么可能?此物乃是我花了一千八百两银子换回来的!”

他知晋朔帝喜好字画,这才献上的。

早知如此,便不该一并拿到皇后跟前了,她恐怕根本不识得这东西的贵重。

钟念月轻笑一声道:“宁先生的字我岂会不认得?说是假的便是假的。这幅字的真迹,在我那里作字帖呢。”

康追咬紧牙关:“不可能……”

若非看对方身份尊贵,他便要说出不敬之语了。

大皇子妃转眸道:“娘娘说是假的,自然是假的。宁先生是娘娘的老师,岂有不认得的道理?”

怎么可能?

宁先生怎会是她的老师?

不多时,只听得宫人报了一声:“陛下驾到。”

一时间,众人都吓得连忙跪地行礼。

琉姬与康追只能瞧见一抹衣角从他们眼下掠了过去,再小心地抬起头时,也只能窥见晋朔帝修长挺拔的身形。

“不是不大舒服吗?”

他们听见了晋朔帝低低的询问声,带着清晰可听见的几分温柔。

钟念月:“是有些……”

“那便歇息吧。”晋朔帝道。

不让女子掌权,并非是真正的疼爱。

琉姬心道。

只是下一刻,她便眼见着,那尊贵的帝王将座上的女子抱了起来。

皇后娇声道:“不行,晕乎乎的,想吐。”

于是晋朔帝便轻轻揉了揉她的胸口与腰腹,又马上命人去传太医。

王子王女们自然也就受了冷落。

只是他们大都怕晋朔帝,倒也不觉得心中委屈,只想着能快些走就好了……

不多时,太医来了。

太医跪伏在跟前,小心翼翼地为大晋皇后号了脉,而后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

“喜……喜脉!陛下,是喜脉啊!”

晋朔帝怔了片刻,却是先低头去瞧钟念月的脸色。

琉姬也想着,大晋的皇帝为何不高兴呢?

她抬头一瞧,见皇后懒洋洋道:“原来是因着这个我胃口才不好的呀,我还当我原先中的毒又要复发了,我要死了呢……”

大晋皇帝哭笑不得地掐住了她的脸,问:“念念如何想?若是不喜……”

皇后道:“疼还是怕疼的,只是我如今知晓,陛下与朱夫人的夫君是不同的。因而若等到生产那日,陛下且叫我咬一咬手臂,去去疼劲儿就好啦。”

那大晋皇帝那般淡漠高贵一个人,陡然间失了态。

他道:“好,听念念的。”

他重重俯身吻了下她,而后将她更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脚下生风地快步离去了。

琉姬才知,原来不是不够宠爱。

而是因为太过宠爱啊。

等出了皇宫,已经是天色渐晚了。

他们各自回去歇下,第二日才到了国子监。

他们与这里的达官贵人之后渐渐混熟了些,方才敢出声问:“皇后的老师是宁先生吗?”

“是,也不是。”

康追一愣:“何意?”

对方笑道:“因为娘娘有好几位老师啊……你但凡数得出来名头的大儒,都是当年陛下为娘娘请的老师。就连陛下自己,也教过娘娘读书呢。如今国子监这位最年轻的祭酒,便是与娘娘系出同门。娘娘被老师收做学生时,才十二三岁。咱们这祭酒都还要唤她一声师姐呢……”

他们也是这几年才知晓的。

那时候别提京城上下如何震惊了。

而后他们才知,当年还未做祭酒的皇后的师弟,为何笑着说,皇后并非众人口中的不学无术之辈。

这世上能有几人得这般待遇呢?

连陛下都亲自授课!

着实是羡慕不来的。

而今,他们倒也能说与旁人听,瞧一瞧旁人震惊的脸色了!

嘿,倒也找到了一丝趣意。

你们这帮外邦人都还不知道吧?

等着吧,且慢慢让你们大开眼界!

琉姬二人确实狠狠开了一回眼界。

他们见到了养在皇宫中,那只娇贵的喜鹊。

为何娇贵呢?

原来下立后圣旨那一日,这喜鹊竟是一头栽进了钟家的院子里。此后皇帝与皇后,便将它视作喜临门的定情之物,养在宫中,地位不低。

他们还见到了那年轻俊美的三元进士,秦相的公子,是钟念月的好友。

他们乍见堂堂皇后竟还能与他们在船上游湖玩牌时,眼珠子都差点没掉下来。

他们还见到那早早进入内阁的钟家大公子,皇后娘娘的兄长,哪怕位置一日比一日高,却也还是会因为妹妹有喜失了胃口,从家中千里迢迢拎了食盒进宫去。

这眼界一开,便开得长久。

一年过去。

皇后诞下了一位公主,晋朔帝下令旨,称“普天同庆”。

再过几年。

皇后当初的老师们,如今便又做了公主的老师。

因大皇子、三皇子与她年纪悬殊实在大,自然也将她捧在掌中,自觉做了她练武的老师。

待皇女,如待皇子。

不,更甚皇子。

直到多年后,琉姬都回到沧海国了,她依旧还能听到许多与皇后有关的传闻……

传说中的钟念月生得倾国之貌。

传说中的钟念月,京中出身高贵的纨绔与她交好,京中出身高贵的大家公子、人中龙凤,却也是她的忠实拥趸。

传说中的钟念月,能叫叛党都且为她心软两分。

传说中的钟念月独得帝宠。

更夸张到,说是今日种种,无论是年纪轻轻进入内阁的钟随安、秦诵,还是掌一方军权的大皇子,还是握着户部钱袋子的三皇子……都是陛下特地为钟念月备下的。

只因陛下要他百年后,有无数忠于钟念月的人,便是叫她去做女皇也使得,从此不会有后顾之忧。

于是有人言及,将来若是公主继位,恐怕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

等到后世,那种种传闻或许只化作一本本逸闻野史。

不过也或许有人会翻阅到当时史官勾勒下的,皇后与晋朔帝的约法三章,还有当时皇后与晋朔帝倚在一处的画面。

也许有人会有幸得见,昔日挂在晋朔帝腰间的玉佩,上头有皇后亲刻的字。

也许还会有人见到,晋朔帝珍藏的字,也晋朔帝亲手作的画……

如此种种。

无一不诉说着帝后的恩爱。

时光往前推进。

人终会老去。

但就算等到那一日到来时,也许念念与阿寰,便又到另一个世界,度过更漫长的一生去了。

【全文完】

---------------------------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