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六
书名: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作者:映在月光里
第74章 番外六
雍正元年起, 十三就奉胤禛旨意,查清康熙年间户部留下来几百万两银子的亏损。
这一查就查了许多年,原本当初总理事务大臣的一共有四人, 隆科多与十三是胤禛的亲信, 马齐已年长爱和稀泥, 老八纯粹是被胤禛拉出来做友爱兄弟的摆设。
隆科多与胤禛的关系自然不能与十三比, 大部分的重任全部落在了十三身上。
本来十三总理事务大臣,许多大臣私下就有意见, 一是认为十三太年轻,二是认为他缺乏当政的经验。
尤其是西北军中的宗札布最为活跃, 到处散布胤禛重用十三, 大清迟早会遭受不测的谣言。
宗札布原本安亲王岳乐的长史被老八举荐给十四, 随他出征西北升为了将军。
胤禛听到后气得不行, 安亲王是老八福晋的外家,与老八的那些过往恩怨全部被翻了出来,发了长折子斥责宗札布。
“今天今天凡是交付事情,竭尽血诚,王本无所经历之人, 而厘清户部弊端,井井有条。以朕之见,王实为行大义,明事理,尽忠诚, 利国家,多知识之人。”
胤禛将此案交给当时的年羹尧处理, 很快宗札布被砍了头。流过血之后, 质疑十三的声音总算小了许多。
十三当年一边要给大行的康熙与太后守孝哭灵, 到了晚上一头扎进户部,从积灰的账册中清点当年的旧账。
虽然有胤禛的支持,只因年成实在太久,又涉及到许多满尚书,连十二贝勒允祹,诚亲王的世子弘晟也牵连到了其中。
允祹一直被苏麻喇姑抚养,难得没有被牵连进夺嫡之中,在胤禛初登基时,被派了主管内务府的差事。
谁知最后在胤禛反贪腐之中,被查出来内务府的亏空。本来胤禛念着兄弟情面,勒令他补上便不追究。
谁知允祹脑子不太好使,居然有天拉着一车东西亲自上街去吆喝叫卖,说是变卖家当还债。
胤禛气得把允祹的贝勒之位掳掉,把他变成了贝子。
至于弘晟胤禛的惩戒更为严厉,他想起当年诚亲王的小人行径,怒将弘晟交给了宗人府处置。
这些本来就是康熙年间留下来的烂账,有些涉及其中的官员甚至已经过世,十三呕心沥血,最后也只追回了一部分。
十三这些年受到的阻碍与攻讦数不胜数,圈禁的十多年,他身体已经非常不好,加上几年忙碌下来,他现在几乎已是油尽灯枯。
直到雍正七年末,十三病重,胤禛才同意先前十三的奏请,尚余留的一百多万两,用户部的平余银两逐年弥补。
十三一生病,胤禛就恨不得天天去探望他。原本他住在胤禛赐给他临近圆明园的园子里,见胤禛每天不仅要忙于朝政,皇上出行又得兴师动众,十三为了替胤禛省心省事,干脆躲到了山西去养病。
十三知道胤禛一直关心着自己,可他的身体也不大好,每次奏折都说自己的病已在恢复之中,只报喜不报忧。
直到雍正八年三月,十三实在病重,见瞒不住了,他才回到了怡亲王府养病。
胤禛得知之后,不顾臣子的劝阻,一定要前去探望已经病重不起的十三。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胤禛只一进屋见到十三,热泪便汩汩而出。
原本正值盛年的十三,面色蜡黄,眼眶脸颊深深凹陷进去,病得几乎脱了形。他见到胤禛前来,硬撑着身体想要起来请安,却实在全身无力动弹不得。
十三只得虚弱地靠在床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胸脯上下起伏,喘息着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胤禛忙上前几步,侧身坐在十三的床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各种悔不当初,他哽咽着道:“十三弟,你快别动。你骗得朕好苦,不是说病好了吗,怎么又这般厉害了。
都是朕不好,让你没有过上一天舒服日子,一直为了朕,为了大清辛苦操劳,把身体折腾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十三见胤禛流泪,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这一生,他也就在胤禛处,得到了些兄弟家人的温暖。
他深深喘息了口气,没有再如以前那般时刻守着君臣分寸,如同年轻时,蠕动着嘴唇道:“四哥,不怪你,这一辈子,我也算值得了。总算做了个有用的人,没有成为一辈子被圈禁起来的废物。”
十三想起康熙年间十多年的圈禁生涯,眼泪顺着枯瘦的脸庞滑落:“四哥,对不住,弟弟不能陪你了。
弟弟记得你一直说为君难,皇上都是孤家寡人。这以后的路,只剩下你一人走下去,完成你心中的宏图壮志。”
胤禛心痛如绞,以前康熙让他教十三算术,两人自幼相伴,比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十四还要亲近许多。
他们这些皇子阿哥们,看似尊贵无比,整个大清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可是他们又没有家。
自小不长在父母双亲身前,先有国礼才有家礼,兄弟又众多,能得到的亲人关爱实在少之又少。
后来兄弟们争夺大位,兄弟之间彼此反目成仇。虽然十三没能参与,他却始终站在自己这边。
这些年也是他呕心沥血,领着总理大臣的差事,陪伴着他渡过了登基之后三四年的政权动荡。
胤禛热泪纵横,心痛至极地道:“十三弟,前几年我四面楚歌,没有你,大清不会有今天,我也不一定能挺过来。”
十三不仅仅是他的兄弟,更是国之基石,是他孤寂帝王生涯中的一点安慰。其他近臣如张廷玉,鄂尔泰永远不能与他相比。
“四哥,以前我不懂,小时候总想着做出一番成绩,读书好骑射好,汗阿玛就能对我另眼相待。
等到汗阿玛把我关起来的那时候起,我才真正明白汗阿玛不是普通寻常家的阿玛,他是大清的帝王。
要想做一番事何其艰难,四哥,是你支持我,相信我,我才没有虚度此生啊。”
十三说几句话就停下来喘气,胤禛亲自拿了水喂了他喝,连声安慰他道:“你歇歇,等好些了再说给我听,我不走。”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再不说怕来不及了。四哥,这些年都是你一直在照顾我,自小都是。
以前我冲动不懂事,吃了大亏受了大罪之后,才看出了谁是最亲近值得托付之人。
你,还有云格格,是你们救了我,连小树也被照顾得很好。小树现在快长成了颗参天大树,她的算术比我当年学得好多了,她说要成为算学大家。”
十三枯瘦的脸上扬起一丝笑意,“四哥,这些年弟弟都看着你,为了大清殚精竭虑,从来没有真正歇息过。
可是你一定要保重身体,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吧,总得为自己活上几天。要操心的事别说一辈子,就是十辈子也忙不完。”
胤禛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紧紧握着十三冰冷的手,泪水又溢出眼角,脸上勉力扯出丝笑意点了点头。
“我醒得,太医每天都在请平安脉,也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拼命了。
我是哥哥,照顾弟弟是应有之义。我没有照看好你,是我的失误,侄子们你尽管放心,我定会把他们照顾得妥妥贴贴。”
胤禛停顿片刻,只略作沉吟便说道:“弘昌也已关了这些年,又已娶妻生子,应当该懂事了,等下就放他出来在你床前侍疾。
你也要赶快好起来,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你是不是也喜欢羡慕云瑶那样的生活?
她与小树已经在回京城来看你的路上,等你病好以后,也坐船随她们去杭州,好好玩上一段时日。”
十三的长子弘昌在雍正初年,因被卷进弘旺他们的朋党之争中。他吓得赶紧上了奏折,自行请奏把弘昌圈禁在府里反省,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出来过。
弘时是胤禛的亲子,他都没有心慈手软放过,前两年已经郁郁寡欢而亡。弘昌留下了一条性命,又被放了出来,这完全是因为胤禛对十三的看重。
十三想起早逝的嫡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锥心之痛,胤禛也体会过。弘时去时,他连着许久都没能睡个好觉,后来病了许久才好起来。
他听胤禛许诺会照顾好怡亲王府,心中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听到云瑶她们回京,又放心了不少。
至少他走后,有云瑶在,胤禛不会太难过孤单。他脸上浮起虚弱无力的笑容,“她们回来了吗?四哥,她一直都这么热心肠,始终没有变过啊。
我以为她不会回来看我,以前去杭州的时候,她总是嫌弃我烦,说我越老越没趣,跟个老气横秋的老头子一样。
小树被她教得很好,我经常感概身前的儿女们,最对不起的就是小树了。
有次在杭州,我又在她面前说了出来,被她骂了一通,说我拿不起又放不下。
父母心父母心,当父母的不就是盼着儿女们过得好吗?如今小树不仅脑子聪明,身体还很好。
骑马射箭摔跤样样都会,不像闺阁女子那般柔弱,肯定能长命百岁。小树以后又会不缺银子,无生活后顾之忧,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若是小树长在了王府”
十三自觉失言,忙住口没有再说下去。胤禛本来认真听着,见十三突然停下来,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云瑶肯定是骂他收养宗室的女儿为公主,嫁到蒙古去抚蒙之事。
胤禛无奈地道:“我知道她定又在骂背后我,无妨,她的性子就那样,我也不会与她生气。”
十三回想起年轻时跟在胤禛身后,去庄子里混吃混喝的时光,他唏嘘不已,“那时候我还很小,总盼着长大成人,好能为额涅妹妹们撑腰。
长大成人不易,最为快活无忧无虑的时光,还是年幼的那些年。那时候我喜欢红烧肉,也喜欢西瓜。
可我不好意思像十四那样直接张口要,云格格都能察觉到,会背着十四会多给我几块。”
他舔了舔嘴唇,“可惜现在这个时节西瓜还没有成熟,好想再吃到以前的红烧肉啊。”
胤禛强忍住伤心,温言安慰他道:“我有她做红烧肉的方子,这就让人去给你做。等云瑶回到了京城,她做的只会更好吃,你别急,她很快就会到了。”
十三吃到了胤禛亲自督促炖煮的红烧肉,却没有能等到云瑶回到京城,再品尝一次当年在庄子里吃到的味道。
他也没能与小树见上最后一面,就如当年他亲手把她送出来一样,父女缘分终是太浅。
雍正八年五月四日,怡亲王十三去世,走完了他短短四十八年的一生。
75、番外七
(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十三从开始生病时,
胤禛就写信告诉了云瑶。一来她以前也经常听胤禛提起十三的身体还不如自己的好,以为他这次不过也如从前一样,只是小痛小病而已,
很快就会恢复。
二是十三搬到山西后,也给云瑶去了信,
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想歇息清净一段时间,
搬到了山西去修养。
云瑶知道若是十三有事,胤禛肯定会告诉她,
就没怎么把十三的病放在心上。不过仍然带着小树去了趟灵隐寺,
给十三烧香祈福。
菩萨宝相庄严,
小树磕完头烧完香,见云瑶仍然跪在菩团上,
双收合十神色虔诚,不知道在乞求着什么,便安静站在旁边等待。
云瑶跪完起身,
点了香插在香炉里,静静凝视了一会菩萨,
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小树陪着云瑶走出大殿,沿着寺庙往一线天走去。每次来云瑶都会来这里走动一圈,这令小树十分不解。
她始终不太喜欢一线天,
那块飞来峰巨石虽然看起来巧夺天工,总觉着只能看到一条缝隙的天空,未免太过憋屈。
看完一线天又吃完素面,
两人上了马车往回走。小树坐进车里,乖巧地把软垫放在云瑶身后,伺候她坐舒服了,
自己才在她身边坐下。
云瑶瞧着小树年轻光洁的脸庞,她脸圆嘟嘟的,还没有退去婴儿肥,跪了大半天仍然精神奕奕,不由得笑了起来:“年轻就是好。”
小树抿嘴笑,说道:“婶婶也还年轻啊,许多人见到了婶婶,都猜婶婶不过是刚成亲的小娘子呢。”
云瑶噗哧笑出声,“若真有那么年轻,那不是人得是妖怪了。人就得服老,现在走这么一趟,就觉着全身都快散架了似的,得好几天才能养回来。”
小树想起年初去世的嬷嬷,心里难过,神色也不由得暗淡下来。她不愿意长大,长大之后发现身边的人都在变老,甚至离她而去。
云瑶察觉到小树心情的低落,拍了拍她的手,温和地问道:“怎么啦?担心你阿玛了?他还年轻着呢,不会有事的。”
小树摇摇头,思索片刻之后,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云瑶,认真地说道:“婶婶,我知道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肯定会被骂不孝。
每次京城王府写信来,不管是阿玛还是额涅哥哥弟弟妹妹们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觉着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包括阿玛生病,婶婶,我知道发生这一切都有特殊的原因,照着规矩理法,就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了,我压根就不该恨他们。
我自小生活得很好,有这么多人宠着关心着,也的确没有怪过他们,可是也无法把他们真正当作自己的父母双亲。”
云瑶从未听过小树提及自己的父母,一直以来她都很乖巧懂事,也不大爱说话。不管是见到十三来杭州,还是怡亲王府来信,都在一旁默默看着,从不抱怨也从不曾议论。
今天还是初次听到她主动提及父母,一时间有些诧异,不过没有发表看法,只是微笑着认真聆听。
小树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无奈又茫然:“可他们的确是我的父母啊,我的亲事也需得他们点头同意。
额涅从没有自己的意思,她的意思都是阿玛的意思。皇伯父就算指婚,也会先问问阿玛的想法。现在阿玛一生病,估计他们又更得为我的亲事着急了。”
小树现在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她这个年岁,大部分姑娘都已经成了亲,就算没成亲也至少定下了亲事。
兆佳氏也来了几次信,在信里面每次都提到了京城还未定亲的年轻男子,虽然她没有明说是位小树相看的人家,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着急。
云瑶也不能说他们有错,父母操心儿女亲事再正常不过。照着十三与兆佳氏的态度,在这个时代其实已经算是非常克制了,没有直接给小树定下亲事,然后强令她出嫁。
尤其是十三,因为两个妹妹远嫁蒙古后早早就没了,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他虽然没有能养小树,却始终关心着这个女儿,经常从京城给小树送东西来。他更希望小树能嫁得近一些,最好能嫁到京城,他能亲自看着她出嫁,以后也好为她保驾护航。
云瑶完全尊重小树的想法,她笑着问道:“那你怎么想,以后打算嫁人成亲吗,或者有没有想过要嫁什么样的人?”
小树提到自己的亲事,完全没有小姑娘的羞涩,凝神想了想,坦白地道:“我完全不想成亲,大妮姚姑姑嬷嬷她们都没有嫁过人,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至于嫁什么样的人,其实我仔细观察过男人,想来想去都觉得不是我想要的。拿阿玛来说吧,他算不算好夫君,这个需要额涅去评判。
在我的眼中,阿玛是个好官,却不是一个好夫君,甚至连好父亲都算不上。
我知道规矩理法如此,就因为这些规矩理法,所以才更令人无奈。”
云瑶微微拧起了眉。
她自己身边带的姚姑姑她们,虽然没有嫁人,算是过得还不错,但是她们的身份不一样。
虽然云瑶拿她们当家人看待,可是在世人眼里,她们仍然是奴才,一辈子伺候主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小树却不同,她现在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以后说不定还会被胤禛封为公主。在这个时代,她想不嫁人,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云瑶想了想,轻言细语说道:“小树,和光同尘,要异于常人,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比如我以前也不想成亲,可是造化弄人,我只是个小小的奴才,大行皇上把我赐给了皇上,我又不想死,只得遵旨老老实实去做了格格。
这一路走来,其中的辛酸苦楚自不用说。现在我过得好,只因为我还在规矩之内,再加上皇上的宽容,能偏安一隅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是就算有这些,也免不了风言风语,他们因有皇上压着,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而已。
可等皇上去了以后呢,我就不敢保证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说不定等到老了,我一样得回京城去。
那时候没人护着你,上面随便给你赐婚,甚至拿你去抚蒙,你又当如何?”
小树愣住了,她先前根本没有想这么长远。云瑶也一直尊重她的想法,她想学什么都依着她,从来没有勉强她过。
想到必须得嫁人这件事,小树垂下头,难过得眼眶都红了。
云瑶叹息一声,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不要泄气啊,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比如就有江南很多的诗书之家,家里教养出来的后生,人品都还不错。”
她顿了下,然后笑了起来,“再说了女人不能不嫁人,但是总不能不许守寡吧,比如望门寡这些。”
小树蓦地抬起头,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惊喜激动,笑着猛地点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云瑶斜着她,说道:“瞧你这小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少吃些苦,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小树笑倒在云瑶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问道:“婶婶,你真相信菩萨吗,我见着你先前祈祷时好认真啊。”
云瑶以前也不信鬼神之说,现在她仍然也不相信,不过想到自己的来历,斟酌着说道:“白日见鬼这些事当然不信。但这人啊,总得信一些什么,不然全无约束,自由自在过了头,也不好。”
小树神色若有所思,然后又不解地问道:“婶婶,可是你一直是喜欢自由自在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一线天啊,我很不喜欢,只看着就觉得憋闷。”
云瑶哈哈大笑,“憋闷吗,其实跟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差不多,就只能看到头顶那一片天。
世上有多少人连那一线天都看不到呢,我看了权当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太得意忘形,得居安思危。”
小树离开紫禁城时虽然还小,还是有在慈宁宫的一些记忆,她想起宫里长长的甬道与宫墙,人从那里望出去,也不过只能看到一线天而已。
她嘻嘻笑起来:“所以皇玛法不喜欢住在宫中,总是到处跑来跑去。皇伯父没有银子,最多只能跑到圆明园去住着。”
云瑶念着小树已经长大,也该跟她多说一些朝堂之事,虽然她不在官场,可也不能什么都不懂。
她解释道:“你皇玛法的想法岂是你能理解的,江南历来就是朝廷的钱袋子与粮仓,文气浓厚,又沿海。
加上是前朝的旧都所在,这些日子“江南案”闹得沸沸扬扬,甘凤池虽然被抓,前明势力虽然遭到了重创,但是小规模的反清复明组织仍然存在。
江南万万不能乱,两江与闽浙之地的封疆大吏,一直都是皇上的心腹重臣。比如先前的浙江总督李卫,如今因他母亲去世才暂时回去守孝。
说起来,李卫还是你阿玛举荐的呢。你先前说你阿玛不是好丈夫好父亲,其实看一个人,端看你站在什么角度去看。
当年你阿玛把你送出来,也是在是无奈之举。人总有多面性,你阿玛当年为他的年轻气盛付出了代价,十几年的圈禁日子,可不是一般人能熬过来的。
如今你大哥,唉,你阿玛才是最难的,他曾经历过圈禁时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却不得不让你大哥再过一遍。你说他作为父亲,心里得该有多痛。
小树,这就是皇权,一道旨意,就能让百年家族顷刻间灰飞烟灭。”
云瑶给她讲当年的年氏以及年家,还有隆科多的佟家,以及兆佳氏当年的迫不得已。
尤其是十三在胤禛登基后,虽然他有胤禛的全然信任,却仍然历经艰险,几次差点被反对的官员联合起来算计进去。
“小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让你一定要去原谅他们。只是让你更多一些了解,在生死面前,心中的那点爱恨情仇,不过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小树对朝堂大事只了解个大概,知晓某家又被判刑斩首了。今天听云瑶说起其中的细节与其中的惊险,禁不住心潮起伏,第一次察觉自己离那些生死大事如此之近。
“婶婶,我知道了。以后就算对额涅她们不认同,但也会试着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这样彼此都会好过一些。”
云瑶见小树满脸自责,笑着安慰她道:“我也是到了现在这一大把年纪,才勉强活得明白了一些,以前甚至还不如你呢。”
十三从山西回来之后,云瑶就接到他病入膏肓的消息。如果按照以前,小树肯定不愿意回京去看他,其实现在她也有点犹豫要不要回去。
云瑶理解她见到一大府陌生人的不适感,不过她自己本身也要回去。自从上了年纪之后,她的心变得柔软了许多。
世上熟悉亲近的人越来越少,哪怕会面对京城的复杂关系,她也想回去见见十三最后一面。
小树见云瑶要回京城,立刻也下定了决心跟着她一起回,说道:“婶婶,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云瑶顿了一下,说道:“小树,就算你这次不回去,我也会劝你回去。他不仅仅是你阿玛,还是值得敬重的忠良之臣,当得起你的一跪。
我现在无比后悔,当年没有留在京城送太后娘娘最后一程,可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与其以后怀念,不如珍惜当下。”
接到胤禛消息的次日,姚姑姑与魏珠他们上了年纪,云瑶与小树只带了随行伺候的小丫鬟,从杭州登船回了京。
只她们紧赶慢赶,在离京城还有一天水路时,便得知了怡亲王去世的消息。
小树甫一得知,整个人就僵住了,小脸渐渐苍白,然后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一脸。
云瑶心里也说不出的难受,十三对她来说,是弟弟也是朋友。
他才四十八岁,真正能实施他心中为国为民的理想与抱负,不过才短短八年时间。
她也没有去劝小树,任由着她痛哭,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过些。
晚上船停下来歇息,小树仍然神色哀哀,红肿着双眼望着船舱外怔怔出神。
云瑶怕她伤心太过,叹了一口气,劝道:“天气冷,早些去歇着吧。你阿玛肯定早就得知了我们回京的消息,他知道你回来看他,不但不会怪你,肯定还特别开心呢。”
小树轻轻嗯了声,云瑶常常对她说,不能改变现实,就得试着先去接受。她心里后悔伤心交织,更多的还是歉疚。
她从来没有好好去了解过许多人交相称赞的阿玛,在他几次来杭州时,她也没有想过要去与他相处,只是觉着他很陌生,便不由自主躲避开了。
等她准备试着去弥补时,他已经离她而去,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也算是对她不孝的一种变相惩罚吧。
云瑶又叮嘱了伺候的丫鬟照顾好小树,她连着在船上摇晃了多日,也疲倦不堪,洗漱之后也上床歇息了。
现在云瑶很少失眠,只要一沾床就能睡着,今晚她脑海里一直回想着以前与十三的点点滴滴,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突然,她连人带着被褥,一起被人紧紧抱在了怀中。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刚要出手还击,耳边又传来了温热的气息。
胤禛似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哽咽低喃:“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十二年,足足十二年了,我终于再见到了你”
2(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76、番外八
(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云瑶愣愣地看着胤禛,
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月色朦胧,透过窗棂照在胤禛胡子拉碴的脸上,
眼角都是深深的皱纹,神色疲惫不堪。
若不是依稀能辨出脸部轮廓,
她几乎真会把他当成打家劫舍的强盗。
胤禛凝视着云瑶,手颤抖着在她眉眼上拂过,
“你一点都没有变,一直是我梦里的样子。我现在就觉着是在做梦一样,
不敢相信你真的又回到了我身边,
”
云瑶抓住他的手,
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变这么多?”
胤禛呼吸一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闷闷不乐地道:“我已经连续几天几乎都没有睡觉,听着你快到了,连夜赶了来接你,
都没有来得及休整收拾一下。”
说着说着他就感到委屈至极,话也变得酸气四溢:“你一点都没有变,
我却变得越来越苍老,倒惹了你嫌弃。我可都是因为思念成疾,每天想你想的。”
云瑶忍不住想笑,
她可没有那么大的脸与他的大清江山比。她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忙拿火折子点亮灯,拿起外衫披上,
说道:“妾身去叫人给你打些热水进来洗簌一下。”
胤禛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开,忙伸手拉住她,说道:“不用,
马上天就要亮了,我们先坐着好好说说话。”
他几下脱掉外衫往床上一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快上来吧,别累着了。”
云瑶:“”
他还真是不见外。
十多年的光阴,虽然他经常来信,云瑶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陌生感。
那种沧海桑田的感觉,让她无法如他那样,别说亲密无间,就是随便说说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连句这些年你好吗,都问不出口。
问一个皇帝好不好,好像有点儿冒犯,还有些矫情。
胤禛见云瑶站在那里不动了,神色为难,也察觉到了她的疏离。
原本见到她的狂喜与激动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难过。
在路上他想了很多话想要对她说,这些年他对她的思念,他的江山,他遇到的困难,解决后的轻松愉悦,他对十三去世的悲痛。
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所以他不顾鄂尔泰与张廷玉的反对,特意赶了来。
他想重温那次南巡路上,两人对着清冷的月光,相拥而眠窃窃私语的情形。
最后他嘴唇动了动,嘴里涌上阵阵苦意,从来不知道,说话也会变得如此的难。
“放心,你不愿意的话我绝对不会强迫你,这些年都忍过来了,再多忍忍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上来歇着吧,我先去收拾一下,等下用早饭的时候再来找你。”
胤禛下床穿好衣衫往外走,云瑶根本没有往男女之事去想,见他误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她见着他低落的神情,心里其实也挺过意不去。
他累成这样还特意跑出宫来接她,再加上他现在是皇帝,出宫有多麻烦她也清楚。
他就这么满怀激动满怀喜悦地来,她却泼了一盆冷水过去,将他的一腔热忱瞬间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尴尬。
云瑶手抬到了半空中,又无力垂落。留下来相顾无言,也只是徒增烦恼。
胤禛出去之后,云瑶和衣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这一世的那些人那些事,在眼前一一闪现。云瑶发现,许多以前的纷争烦恼,现在已经渐渐变得模糊。
光阴是把刀,刀刀催人老,又剔去了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只留下最重要的主枝干。
那些能相守相伴到老的人。
云瑶睁着眼睛想了许多,直到了天蒙蒙亮时,她干脆起身下了床。
丫鬟梅溪听到动静走进来,手脚麻利拿了素净的衣衫来伺候云瑶穿上,心有余悸地道:“主子,昨晚有许多护卫上了船,现在厨房都被人接手了过去。
先前奴婢要去打水,都查问了半天没能进去,说是有人会送上来。”
云瑶知道这些都是因为胤禛,他现在是皇帝,排场自然不一样,厨房这些地方都是重地,自然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她想到昨晚的事,心里歉疚更甚。胤禛对十三有多重视,她最清楚不过。
不管两人有多少的隔阂,她在这个时候也该多安慰他一下,而不是在他正悲痛的时候,还雪上加霜。
云瑶想清楚了,神色也松快起来,说道:“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也无需害怕,只依着规矩当差就可以了。我这里没事,你去看看小树起来没有。”
梅溪应下走了出去,很快苏培盛领着小太监打了热水送进来。
云瑶见苏培盛亲自前来,她笑着道:“劳烦苏大总管了。你怎么没在皇上跟前伺候?”
苏培盛恭恭敬敬地请安,笑容满面地道:“奴才当不起主子的谢。皇上见到主子这次没有带惯用的姚姑姑她们来,怕其他人伺候不好,特地差奴才前来伺候。”
云瑶愣了下,没想到胤禛如此心细如发。她忙道:“你还是回去皇上身边吧,他那边缺不得人。丫鬟们我也早用惯了,这边也没什事。”
苏培盛见云瑶坚持,只得躬身退了出去。云瑶洗漱完出来,胤禛也走了进屋。
云瑶见他收拾修整过,虽然脸色还是不大好,眼里仍然充满血丝,精神却好了许多,不再如昨晚那样颓败。
她忙迎上去要见礼,胤禛一把拉住她,说道:“快起来。我先过来看看,就怕你等饿了。”
苏培盛领着太监送来了早饭,这时小树也走到了门口,见到胤禛顿了下。她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他是谁。
不过见着屋子里的阵仗,小树也猜出来了胤禛是谁,忙上前跪下来磕头请安。
胤禛打量着小树,眼眶又渐渐发泛红,俯身抬了抬手:“快起来快起来,小树都长这么大了。”
小树起身恭敬立着,胤禛叹息了一声,“先前你阿玛听说你要回来,一直很高兴地盼着等着。要是他能见到你最后一面,也能走得更安心了。”
小树本来就为十三的离开感到愧疚,这时更是眼泪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掉,她哽咽着说道:“都是我不孝,没能赶回来见到阿玛最后一面。”
云瑶见状忙拉着她道:“山高路远,你又不能长翅膀飞回来。快来用早饭吧,下午就能回到京城,到时去你阿玛灵前多磕几个头,他不会怪你的。”
胤禛也觉得话说重了些,知道云瑶护短,生怕她生气,忙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放了心。
对云瑶他可以低头,对着小树他可不会道歉,说道:“快来用早饭吧,你额涅也在盼着见你一面,回去的时候多在她面前尽尽孝。”
小树忙点头应下,不过她见着胤禛在,忙说道:“皇伯父你与婶婶一起用早饭吧,我回去船舱里用就行。”
胤禛见小树不留下来打扰他们,心里对她又满意了几分,点点头道:“也行,用完饭你再歇歇,等船到京城的时候自会有人叫你。”
小树聪明,她知道自己被嫌弃了。胤禛可是皇上,她心不由得有些慌,忙向云瑶看去。
云瑶暗自白了胤禛一眼,这么多年这小心眼的毛病还是没有改,反而愈发厉害了。
她对小树笑了笑,温和地道:“去吧,没事。睡不着就写写字,在甲板上走走,别在屋子里闷着。”
小树见云瑶安抚的眼神,心里松了口气,忙福身后退了出去。
胤禛坐在桌前,习惯性等着太监前来伺候。他见云瑶自己动手夹了个锅贴,他才恍然回过神,斥退太监,也自己动起手来。
云瑶当作没有看见,只管低头不声不响用饭。胤禛夹了只锅贴放在她面前,说道:“我出来前想着你习惯江南口味,特意带了擅长做江南点心的厨子。不知道他们做得地不地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云瑶顿了下,她没想到胤禛连这点都考虑到了,一看桌上都是些江南口味的点心粥饭。
她心里百般滋味,抬头对他笑笑,说道:“妾身在江南也是南北的饭食都吃,哪里的都能吃习惯。倒是皇上你不用迁就妾身,你事物繁忙,得吃饱吃好才行。”
胤禛听云瑶关心自己,原本昨晚的不快与郁闷顿消,连声道:“我也吃得习惯,这些年特意让御膳房都做江南口味的饭食,就盼着以后能与你吃到一起去。”
云瑶心中暗自叹息,原本鲜美的锅贴吃在嘴里如同嚼蜡,他对她这样好,可是她却无以为报。
吃完饭,胤禛也没有回去忙,坐在椅子上陪着她吃茶。茶叶是云瑶自己带来的龙井,他只吃了一口就忍不住笑了:“这茶不错,难得吃到你的好茶。”
云瑶以前小气不肯给他好茶,现在被他当面指出来,虽然脸皮厚,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胤禛怕她翻脸,左右看了看,又咳了咳找补道:“不过只要是你送来的,我都觉着好,就是十三弟我都舍不得给他吃。”
说道十三,他神色又黯淡下来,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这些年十三弟辛苦操劳,没有一天歇息的时候。不是因为太忙太累,他不会这么早就去了。”
云瑶叹息一声,安慰着他道:“王爷一直有报效大清之心,你给了他这个施展的机会,他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与愿望,自然是无怨无悔。”
胤禛愣住,然后眼睛一亮,“十三弟临走前也这么说,没想到你与他倒投契。
不过我还是觉得对不住十三弟,他去得早,现在他的陵墓规格远远不够。
要是从户部拿银子出来修,那些大臣们又得出来反对,我懒得听他们的废话,干脆拿了私房银子出来给他修陵墓。
他的亲王封号,再加封为世袭罔替,也能照拂到他的子孙后代们。小树我也打算封她为和硕公主……”
他见云瑶的脸色沉下来,慌忙解释道:“我绝对不会把她拿去抚蒙,你放心。”
云瑶有了他的保证,瞬间松了口气,胤禛其实与康熙差不多,在大清面前,其他的人与事都得让位。
胤禛瞄了她一眼,心道好险。
对小树他其实也考虑过抚蒙的事情,只是念着云瑶,他又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要是他敢下让小树抚蒙的旨意,云瑶估计会跟他拼命。
“回去后你与我一起住在养心殿,等到十三的丧事过去,咱们就住到圆明园去。万方安和修好了,你还没有看过呢,我以前在园子里时就总是想,要是你能看到,与我一起泛舟湖上该多好啊。
你放心,皇后她们都住在畅春园。万方安和我没有让其他人住进去过,我说过只有你能住,就绝对信守承诺。”
云瑶越听下去,眉毛拧得越紧。
她只是回来给十三吊丧,听着胤禛的意思,好似把她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妥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雍正收养了十三的女儿,最后拿去抚蒙了。
雍正拿了私房钱出来给十三修陵墓,足足修了两年。
2(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77、番外九
(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怡亲王府。
门前挂着白幡,
连灯笼也用白布蒙了起来,一片肃穆。
侍卫禁军将王府围了个严严实实,门前先后停了几辆朱漆马车。
胤禛先下了车,
他转过身,伸手去扶云瑶。她哪用得着他扶,
微微侧身避开,利落地下了马车。
胤禛想起以前她一直是这样的脾性,
禁不住关心地道:“仔细些,你如今上了年纪,
可不能再这般冒失,
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云瑶斜了他一眼,
她哪里老了,才是老头子好不好!她气得不去看他,
探头去看身后跟着的小树。
小树已经下了马车,正抬头看着怡亲王府的匾额怔怔出神。
十三的世子弘晓与长子弘昌,弘皎已在门外恭迎,
眼神不时偷偷瞄向云瑶与小树,好奇地打量。
他们见着胤禛前来,
忙收回目光,恭敬跪下来磕头请安。
胤禛抬手道:“起吧。”
弘晓在前,躬身迎着胤禛从大门进去,
云瑶拉了拉小树,轻声道:“走吧。”
小树回过神,看着眼前陌生的哥哥们,
轻轻嗯了一声跟在后面一起进了正屋。
因胤禛前来,其他吊唁的宾客已被支开,只剩下兆佳氏领着侧福晋们在守灵,
此刻都跪了一地恭迎圣驾。
胤禛叫了起,前去在十三的灵前亲自上了柱香。云瑶随后上前去拜祭,她红着眼,定定看着金丝楠木的棺椁,与十三这些年相识的点点滴滴又冒了出来。
清溪边那个尚只有她大腿高的小孩子,如今已经永远躺在了那里。
小树则跪在地上磕头,再起身时,她眼眶已经通红。
云瑶见兆佳氏已经头发花白,人憔悴不堪,眼睛红肿,此刻正不错眼看着小树,泪流满面。
小树跪完十三,又过来给兆佳氏下跪,她只一声“额涅”唤出口,兆佳氏已经哭得立不住,一旁的弘晓忙上前扶住了她。
云瑶见着兆佳氏母女哭成一团,她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人间最难割舍的就是亲情了,可惜皇家这些偏偏淡漠。
其他的妻妾们也跟着一起蒙着脸哭,眼神却不时看向云瑶。
她们都听过她的大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好奇的,探究的,思索的,鄙夷的,各种眼神都有。
云瑶早就察觉到了大家的打量,不过她并未放在心上,大大方方任由她们看。
她眼神扫过弘昌,他面无表情垂着眼睑不知在想写什么。
弘晓与弘皎都是兆佳氏所出,两兄弟正围着她不停低声劝说,同时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妹妹。
拜祭完胤禛把弘晓三兄弟叫到一旁去吃茶说话,兆佳氏也领着云瑶与小树,去了女眷的歇息处。
丫鬟上了茶,兆佳氏就迫不及待斥退了她们,然后朝云瑶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
云瑶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起她,急着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福晋你这是,你不是折煞我了么。”
兆佳氏抹去眼泪,携着云瑶的手说道:“你当得起,先皇在的那些年,你对我与王爷帮扶甚多,我早就想着能亲自给你磕头,只是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你离开京城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王爷,也不会再回来。王爷一直在说拿你当姐姐看待,就是亲姐姐,也做不了更多了。”
云瑶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她觉得受之有愧,忙扶着兆佳氏坐下,说道:“福晋你快别这样说,王爷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他先走了,我”
她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兆佳氏也陪着她一起流泪,“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我娘家的兄弟姐妹们,在我们落难时,一个都不见了。
多亏有了你与皇上,还有把小树照顾得这么好,不是你们,小树估计活不下来。”
她抬头看向小树,眼里露出欣慰的神情,“我做了无数次的梦,想象了无数次,都没有想象出小树的模样,只因她实在与我想象的太不同了。
王爷以前从杭州回来时,跟我说了无数次,让我不要担心小树,说小树与京城的闺秀小姐不一样,小树是一棵树,其他女子是一朵花。
我当时就在想,女人是得长成一棵树,我若是能像小树这样,遇到那些困苦,就不会过得如此艰难了。”
小树神情一震,她看着兆佳氏,心中百般滋味蔓延。
以前兆佳氏的催婚,她觉得厌烦。见到兆佳氏被她搂在怀里哭,虽然有心里准备,还是觉得不适应。
在她的成长中,好像从来没有见到云瑶这样当面痛哭过,她的哭笑都克制。久而久之,小树也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小树一直认为兆佳氏就如那些普通的后宅妇人,只知道顺从,相夫教子。何况她陪着十三一起吃苦多年,照样有侧室小妾的孩子生出来。
听到兆佳氏的话,她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她这般幸运,自小家里就把她当一棵树,而不是当一朵娇花般养着。
兆佳氏慈爱地看着小树,“你阿玛虽然这么说,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嘴硬,其实自己一样关心着你。每次看到什么好东西,都念叨着说,要给小树送一份去。
就是刮风了下雨了,他也常常自言自语念叨,不知道杭州天气怎么样。”
小树泪水又流了出来,忙拿帕子掩住了脸拭去泪水,歉疚地道:“额涅,都是我不好,然后你们操心了。”
兆佳氏心疼不已,忙安慰她道:“你快别哭了,当父母的哪里舍得见着自己的孩子吃苦受罪。”
她侧头看向云瑶,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先前十四家里的完颜氏来吊唁过,她听说你要回来,说想来给你磕个头。
她说当年鼓起了勇气去杭州,心里根本也没底,只是为了孩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多亏得有你,她说现在虽然十四出不去,可皇上没有禁着女眷们,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心多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平平安安才是最大的福气。”
云瑶想起以前十三十四在一起打闹的时光,如今一个已远去,一个被圈禁多年。
世事变迁如沧海桑田,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模样。
她想了想之后说道:“不用,不过是举手之劳,她与十四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兆佳氏忙道:“那等她下次来,我再跟她说一声,你如今忙,也难得回来一次,许多人削尖脑袋想要见你,关系拖到了我这里来,都被我推了出去。”
云瑶愣住,她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厉害,在杭州最开始时也有帖子递进来,不过她都没有理会,久而久之也就没了。
没想到回了京城,她又变成了香饽饽。她就算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要通过她巴结胤禛,她现在快变成李四儿第二了,想到这里云瑶更觉得世事荒唐可笑。
“多谢福晋帮我拦下来,以后还有再来的,你尽管帮我回绝了,我还要去仁宪皇太后陵前祭拜,没有空见人。”
兆佳氏忙应下,胤禛不能在府里久留,这时差了苏培盛前来提醒云瑶回宫。
她才刚来没多久,还想留下来陪陪小树,说道:“我留下来再说会话,皇上忙就先自己回宫去吧,无需管我。”
苏培盛应下退了出去,不一会又来了,打蜡着脑袋说道:“主子,皇上说要与你一起回宫。”
云瑶见胤禛一副她不走,他也不走的架势,只得跟兆佳氏打了声招呼,对小树说道:“我先走了,你有事就差人递消息进宫来。”
小树忙应下,一屋子人又恭送圣驾离开。
云瑶正要上马车,胤禛有自己的步辇,他拉住她道:“你随我一起。”
反正已不是第一次不合规矩,云瑶也懒得再管,上车之后坐下来,胤禛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心疼得直不断嘀咕抱怨。
“明天我再陪你来就是,只不能再哭了,哭多了伤肝。再说这里也是小树的家,一屋子都是她的亲人们,又不会吃了她。
留下她自己一人,也能让她与额涅哥哥们熟悉起来,再说她已经这么大了,你就少操些心吧。”
他话锋一转,委屈地道:“都没有见你为我这么操心过。”
云瑶简直哭笑不得,斜着他皱起了眉头,“明天妾身自己去王府,皇上你可别跟着去,否则规矩一大堆,倒耽误了功夫。
再说妾身总不能这样舟车劳顿赶回来,只匆匆忙忙上一炷香,然后就又回了杭州去。”
胤禛脸色变了变,虽然不大高兴的样子,但始终未说什么。
回到养心殿,他陪着她去到后殿,说道:“我在宫里时,大多数的时候都住在东稍间,你与我住一起,就在西稍间住吧。”
东西稍间本来都是胤禛的住处,窗棂全部用琉璃镶嵌。里面的炕上铺着明黄锦被,南窗下摆着矮塌,西边设置净房,里面一用物品应有尽有。
云瑶不由得看向胤禛,这里连皇后都住不得,她住进来也实在是太过显眼。
“妾身还是住在别的地方吧,皇上,你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她指着看上晃眼的明黄被褥,苦笑道:“妾身更怕晚上睡不着。”
胤禛毫不在意,唤来苏培盛吩咐道:“把被褥换成素净的蓝色。”
云瑶以前就喜欢蓝色的被褥,她曾说过蓝色容易安眠,没想到他还记得。
胤禛哪能不知道她的顾虑,脸色一沉,厉声说道:“如今我已经是皇上,连你的住处都安排不得,那这个皇上做得也未免太憋屈了。你尽管放心,断没人敢多言半句,有那敢嚼舌根的,我扒了他的皮!”
云瑶被他的狠戾惊了一跳,这时仿佛才后知后觉,这个男人已经是杀伐果断的九五至尊,
她想反正也住不了多久,等到十三出殡之后就会回杭州,以前跟她有过节的,只有齐妃李氏,懋嫔宋氏,皇后乌那拉氏。
其他人都是点头之交,只这么一段时间,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云瑶不再反对,胤禛脸上重新又浮上了笑意,带着她在养心殿转了一圈,他指着东暖阁的明窗说道:“以前你说喜欢亮堂的地方,我把这里全部换成了琉璃。
就算是天气阴沉,屋里也不用需得点灯才能看清楚,如今我都在这里批奏折见臣子。”
云瑶跟着他,听他介绍着在养心殿的点点滴滴:“汗阿玛去后,我觉着自己没有与之相比的能力,便没有搬进乾清宫。
这里原本是造办处所在,我下令造办处陆陆续续迁了出去,后来一直居住在了此处。”
云瑶对乾清宫也熟悉,养心殿与乾清宫相比,简朴了许多,远不如其奢华,也符合胤禛简约雅致的审美。
不过她发现他除了为政事操劳,几乎没有其他的休息享乐,生活也如他的审美,单调简单到了极点。
在前殿转了一圈正准备回后殿,这时苏培盛上前低声禀报道:“皇上,太子爷求见。”
胤禛顿了下,说道:“你让他先去等着。”
云瑶见他有事要忙,忙说道:“妾身自己回去吧,皇上你先去忙,不用管妾身。”
胤禛虚虚揽着她,脚下不停,说道:“我送你回去,弘历来也没什么事,每天他都会来,我要考教抽查他的功课。”
云瑶骇然,弘历也已经成亲生子,现在还要每天被胤禛检查学业。怪不得乾隆爱与雍正唱反调,甚至审美都与他南辕北辙。
胤禛陪着云瑶回到寝宫,他又亲自过问了一遍屋子里的陈设,见一切妥当后才离开。
到了晚膳时,胤禛抽空回来陪云瑶用了饭,又匆匆回到了东暖阁。
云瑶洗漱完上床歇息,躺在陌生炕上,本来她昨晚就没有睡好,连续多日的奔波辛苦,以为会一觉睡到天亮。
谁知只睡到后半夜,她却蓦地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侧头看着窗外隐隐的光,起身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东侧的屋子黑着,估计胤禛还在歇息,便又悄悄转身回去。
“叩叩叩。”门上传来轻轻叩击声之后,一个小太监轻声道:“主子可是需要些什么?”
云瑶吓了一跳,她在杭州多年,从来不用下人值夜,到了宫里也让梅溪自己回去睡觉了,没想到胤禛还是留了小太监在外伺候。
“不用,我这里没事。”她不由得想起了魏珠,念着小太监辛苦,温声道:“你下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小太监停了片刻后,恭敬地答道:“奴才谢主子恩典,只是皇上还没有回来歇息呢,奴才已经习惯了。奴才就在外守着,主子有事吩咐一声便是。”
云瑶更吃惊了,胤禛昨晚就已经劳累到了极点,现在都已经丑时过了一大半,他居然还没有睡觉,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她想了想,穿上外衫走出屋子,问道:“皇上可还在前面东暖阁?”
小太监躬身答道:“是,皇上每天都在东暖阁处理政事,每天大致只歇息两个时辰左右。”
云瑶轻叹一声,说道:“我前去看看。”
小太监忙提着灯笼在前面领路,云瑶到了前殿,东暖阁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光透出来,能看到里面还灯火通明。
守在外面的苏培盛见到她来,忙迎上前说道:“主子怎么还没有睡觉?”
云瑶说道:“我来看看皇上,他还在忙着吗?”
苏培盛答道:“皇上与太子爷还在里面,主子请稍等,奴才这就进去禀报一声。”
云瑶听弘历也在里面,思索了一下说道:“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你提醒皇上早些去歇着。”
苏培盛忙恭敬应下,云瑶转身走了一步,听到胤禛在里面扬声道:“苏培盛,外面何人?”
苏培盛忙进了屋,很快胤禛就急步走了出来,不住打量着云瑶,关心地道:“你怎么还没有睡,可是睡不着吗?”
云瑶看着他眼角眉梢难掩的疲惫,说道:“妾身已经睡了一觉起来,见到皇上还没有歇息便来看看。
妾身这就回去了,皇上也先回去忙吧,不过切记早些回去歇息,别累坏了身子。”
胤禛听她关心自己,眼里溢满了笑意,说道:“我这就与你一同回去。”他又吩咐苏培盛:“你让太子也回去歇着吧,明天再早些来。”
云瑶下意识往屋内看了一眼,窗户的帘子拉开了,窗边站着个青年,面容与胤禛有几分相似。
他神情若有所思,也正抬眼看着他们,见到她看来,似乎怔楞了下,然后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开了。
云瑶猜他应该就是未来的乾隆,她对乾隆的最大印象,主要是他热闹与欢天喜地的审美,喜欢下江南,四处留笔墨题词。
还有他被后人封为爱新觉罗牛皮癣,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敢把自己的字写上去,连《快雪晴时帖》,都有勇气在旁边添上了他那笔不算好的字。
更甚的是,《富春山居图》上,被他写满了密密麻麻臭不可闻的诗与感悟,几乎快把原画都淹没了。
而他又活得太长,到了嘉庆时期,大清江山几乎急转直下,一直衰败了下去。
由盛而衰是必然的过程,她没有本事评价一个帝王的功过,她也不清楚谁是嘉庆。可自古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到了乾隆这里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胤禛没有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只揽着云瑶往后殿走,一并回到了西稍间。
“平时我也这么晚睡觉,先前我回来看过你,见你睡着了才回到了前面去忙。时辰还早,你再去睡吧,我看着你睡,明天你也别急,等睡够了再起来。”
云瑶皱眉,“皇上,你这样长期以往,身子肯定吃不消。”
她顿了下,还是直接说道:“你先前还在自责,说怡亲王爷是因为太过劳累才英年早逝,怎么轮到了自己,反而愈发变本加厉了?”
胤禛在矮塌上坐下来,背靠在软垫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总能瞧见十三活着的样子,他陪着我熬夜忙碌的时光。”
云瑶心里跟着一酸,她见苏培盛上了茶,说道:“可有温牛乳,还是换这个来吧,否则吃了茶更睡不着了。”
苏培盛看了胤禛一眼,见他点点头,忙答道:“是,奴才这就去换。”
苏培盛很快换了热牛乳上来,云瑶陪着胤禛喝了一盅。他喝完热牛乳,脸色缓和了许多,深深呼出口气,说道:“我平时晚上也不怎么喝茶,自从十三弟走后,晚上睡不着就会喝上几杯。
我怕自己也这么快去了,可我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完呢。我知道这些年自己太过严厉,臣子们们私下也在抱怨,骂我不近人情的也有。
这些大清的蠹虫,他们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全然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就算是灭他九族也不为过。”
胤禛去年年底设立了军机处,现在几乎是大权独揽,皇帝权力几乎达到了顶峰,但是这样同样也有弊端,比如说事事得亲力亲为。
现在十三又没了,只剩下张廷玉与鄂尔泰两个最亲近的大臣,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云瑶劝说道:“事情永远也做不完,只有活着的时候才有可能。妾身不懂政事,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只是皇上,你觉着以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几年?”
胤禛沉默不语,半晌后低低地道:“皇后也病重了,怕是熬不了几个月。她听说你回了京,递了消息来说想见见你。”
云瑶想到那些年与皇后的交锋,具体细节在脑海里已经模糊,连为什么争斗都已经忘记了,印象最深刻的,反倒是第一次在德妃宫里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穿着福晋端庄富贵的朝服,板着脸做出端庄的大人模样。
云瑶没想到她居然也不行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过了一会后方轻声道:“好。”
胤禛伸手过来,将她的手紧紧握住,眼里是无尽的哀伤。
“身边的人都一个个都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等十三下葬之后,我陪你一起去看看皇后。”
他停顿一下,又低低问道:“你说这些失去亲人的痛,要多久才能消失?”
云瑶想起离开的皇太后,娜木钟嬷嬷,还有已经苍老不堪的马氏与姚姑姑,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她沉吟之后,坦白地道:“日子照常得过,但是心中永远会有缺失的一角,永远都会有遗憾,永远都不会消失。”
2(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78、全文完
(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十三停灵在永福寺,
云瑶又带着小树去孝东陵拜祭过仁宪太后。连着多日辛苦守灵哭灵,就算是小树还年轻,也累得眼底出现了淡淡的青色。
云瑶更是累瘦了一圈,
上了马车后就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小树乖巧地将靠垫塞在她身后,
又轻轻帮她捶着腿。
云瑶睁开眼,握住小树的手温和地道:“别忙了,你也歇一会吧。”
小树忙道:“我不累,
婶婶,你要不要喝水?”
云瑶摇摇头,“这些天忙着也没有机会问,你在府里过得还习惯吗,
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树抿嘴微笑,
“没有,有皇伯父与你在,
还有额涅看着,
哪里有人敢惹我。”
她伸出手臂晃了晃,
得意地道:“我自己也厉害着呢。大哥弘昌就被我收拾了一顿,再也不敢在额涅面前阴阳怪气了。”
云瑶想到每次见到弘昌,他都几乎耷拉着一张脸,
好像别人都欠了他银子没还一样。
听到向来温和斯文的小树居然与他打架,
云瑶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树轻蔑地撇了撇嘴,说道:“还不是那样呗,
他总觉得阿玛生前偏心,他被关了这么多年,
本来被封了世子,最后却落到了七哥弘晓的头上。
现在皇伯父又加封了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他就更加眼红了。就是在守灵时,
也不时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不过额涅不愿意在灵前闹起来,就没有理会他,怕阿玛在天有灵,知道了也会难过。
那天派给他的差使,让他看着些长明灯别熄了。说是让他看着,有下面伺候的奴才在,他不过去督促过问一下而已。
说这事小吧,也就是偶尔去看看的事。说大吧,灵前的长明灯熄灭了,可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硬是没有去看过一次,下面的奴才上行下效,也偷奸耍滑没有管。
最后七哥去看到了,及时添了灯油。七哥气得不行,额涅气不过也说了他几句。
这可不得了,他的委屈一下上来了。说他是长子,捧盆摔盆的事轮不到他,倒派他做这些下人做的差使,把他当成了灶间的那偷油婆。
说额涅仗着儿子多,又送了女儿出去博富贵,所以处处欺负他这个庶子。
我气不过,上前扯着他一摔,一下就把他撂倒在地。威胁他说要是再敢嘴里不干净,就见他一次揍一次,反正他也知道我有人护着,他只能吃哑巴亏。”
小树神色黯淡下来,挽着云瑶的胳膊靠在她身上,闷闷不乐地道:“大哥现在老实了许多,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得劲。
我在府里只住了这么些时日,就觉得憋得慌,不知道额涅是怎么过来的。
哥哥们妻妾成群,还有阿玛留下来的侧福晋小妾,乌泱泱的一群人,成天扯皮拌嘴。
婶婶,你以前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所以才去了仁宪太后身边?”
云瑶不会轻易评价去争宠的人,毕竟诱惑太大。王权富贵不是人人可得,生在皇家进了皇家,还想独身事外有点难。
可她觉得,人还是该有底线。就她自己来说,不是她曾经历过,女人还可以过不一样的日子,可以有不同的选择,不用靠生孩子争宠。
也许她也一头扎进了这个名利场,至今是死是活也还难说。
不过这些已经是过往云烟,她想起了明天还要与胤禛去看皇后。
不管是仇人恩人,都已经渐渐离开人世,就更没有提的必要了。
只是云瑶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回来的这段时间,虽然有胤禛在撑腰,可她也不能仗势就不讲规矩。
她除了去怡亲王府,在宫里时,养心殿前殿是胤禛批阅奏折,见大臣的地方。在白天时她呆在后殿,连屋门都不会出去。
现在她也已经快憋得透不过气,恨不得立刻回到杭州。
“年轻的时候,觉着一点点委屈,就是天大的事。现在老了,回头去看看还真可笑。
不过我老啦,现在倒不用看这些脸色。你还年轻着呢,多看看吃吃苦也好,也算是难得的经验,反正过不久我们就回去了。”
马车渐渐停下来,小树忙掀开帘子朝外看去,然后站起了身,说道:“婶婶,皇伯父来了,我下去坐别的车。”
云瑶来孝东陵,胤禛本来要陪她来。可他实在走不开,要是来了的话,拉下的正事又得熬夜去做。
她最后拉下脸,他才勉强答应。没想到不过才分别一天,他又追了来。
小树下去没一会,胤禛就上了马车。云瑶见他风尘仆仆,忙拿出帕子递给他:“快擦擦,你怎么来了?”
胤禛没有接帕子,而是打蛇随棍上把脸凑了过去,“我来接你,今天我们顺道一起去圆明园。”
云瑶本想把帕子直接糊到他脸上,看到他额角留下来的汗水,他怕热还在大太阳下在外赶路,忍了忍顺势帮他擦了擦。
胤禛的脸都快笑成了朵花,云瑶看得直眼酸,倒了杯茶递给他,问道:“不是明天再去圆明园吗?”
胤禛本来还想就着她手喝,见她瞪了过来,忙伸手接过去喝了口,说道:“在宫里你一直在屋子里呆着,我怕你闷得慌,早去一天你也能早些出来透气。”
云瑶愣了下,她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说,没想到胤禛那么忙,还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
“我知道你不愿意呆在宫里,在江南这么多年,你早就习惯了那里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次你回来,面对宫里宫外的规矩,你好似手脚都被绑起来了,走路说话都小心翼翼。”
胤禛深深凝视着她,眼里写满了不舍,但是仍然说道:“这次多亏你回来,有你陪我这一段,我已经好过了许多,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挨过这段日子。
我知道你想要回杭州,所以趁着你还在,我要多珍惜与你相处的日子。”
云瑶心里一暖,眼睛也跟着湿润起来,她狼狈地转过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其实一直在想怎么向胤禛提,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他对她关怀备至,对她千依百顺,所有的好她都看在眼里。
他是帝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唾手可得,可是他还是没有忘记初心。
年轻的时候兴许不懂感情,但是他后来对她的承诺,都从来没有变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君子一诺,承诺比相守相爱还要难。
就算是在她前世,能一辈子守着承诺的,也少之又少。
胤禛也万般不舍,能开口说出让她走的话,已经费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伸手揽住她,勉强笑道;“我也想过过你江南闲云野鹤的生活,你等等我啊,等我放下了这一切,就随着你来。”
云瑶一震,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胤禛看着她笑,“怎么,你嫌弃我老,不想收留我?”
云瑶摇摇头,她实在是太过吃惊,不由得结结巴巴地道:“你可是,不是,你怎么能来?”
胤禛叹口气,闷声道:“我现在来不了,再过些年吧,要是能活到那天,我就来找你。”
云瑶松了口气,原来他只是有这个想法。他能放下大清江山来跟她在一起,说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马车到了圆明园,一路行进去,云瑶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不禁心潮起伏。
现在的圆明园景象,与她以前见到的,几乎只有未改道的河流与湖还能看出原样,尤其是万方万和。
她以前看到的是一片在建乱糟糟的景象,现在呈现在眼前的,是以汉白玉为基底的建筑群。
建在汉白玉上面的重重亭台楼阁,几十间房屋殿宇相连起来,气势恢宏,连着假山流水,景致美得不似人间。
从东南角的码头登上宝船,到对岸的十字型亭子下船。亭子周边种着奇花异草,这时正争相开放,云瑶觉着空气中都是香甜的气息。
胤禛一路上跟她讲解着各处的景致,携着她的手来到正殿,上面匾额是他亲笔手书的“万方安和”四个大字。
他笑着道:“以前的字太过青涩,不过字随心动,现在再写,看上去又不一样了。这些年奏折批得多,字迹愈发潦草,反而不如开始时的工整。”
云瑶这些年也没有放弃写字,在她看来,胤禛开始登基时写的字,笔锋太过锐利。这几年写的反而愈发洒脱恣意,她更喜欢他现在的字。
胤禛顾不上歇息,带着云瑶到了万字房的瀑布处,拿起挂在柱子上的千里眼,笑着道:“你且来看看。”
云瑶睁大了眼,这不是后世的望远镜吗?她兴致勃勃走上前,胤禛细心地教她使用,“看得清楚吗?”
虽然这时的千里眼还不够清晰,看得也不太远,但是透过千里眼,整个“万方安和”的风景一一呈现在了云瑶的眼前。
夕阳西下,四下都被渡上了一层金光,在镜头下更为恍惚。不知为何,云瑶有些想哭,这些一切都太过虚幻。
如梦如幻,譬如朝露。
胤禛接过千里眼,慢慢欣赏着园内的景致,“以前我心烦意乱时,就自己一个人静静来看风景。
万方安和看不够,就去九州清晏,杏花馆,一路看下来,也就心平气和了。”
云瑶听得鼻子发酸,她仿佛看到了巨大的天地间,他独自一人的身影。
“汪汪汪”,几只小狗撒欢地朝他们跑来。云瑶看着狗狗们头上扎花的扎花,梳小辫子的梳小辫子,眼角不由得抽了抽,心中的落寞瞬间一扫而空。
他还是这么爱狗,哪里像她的猫狗都是随便放养。他的狗狗们不但打扮得精致,还有一大群奴才伺候,简直就是狗生赢家。
晚上到了晚膳时,胤禛还安排了戏班子来西北殿唱戏,他们坐在正西殿内,隔水相望,一边吃饭一边欣赏。
他不住打量着她,终是问道:“你觉着他们唱得能与沈家班的琴窕相比吗?”
云瑶愣住,接着噗呲笑出了声。
不管怎么变,他的小心眼始终如一,她都快忘记了,亏他这么多年还记得。
云瑶咳了咳,好整以暇地道:“嗯,还不错,就是少了些野趣,太过工整匠气了。”
胤禛瞪了她一眼,也忍俊不禁,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胤禛就陪着云瑶一起去了畅春园探望皇后。
畅春园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清溪缓缓流淌,仍旧清澈透明,花草树木也郁郁葱葱。
不知为何,云瑶总无端觉着,畅春园好似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清。
皇后住在清溪书屋,云瑶对这里太过熟悉,故地重游,她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沿着廊檐走进正屋,除了半躺在床上的皇后,多年未见的李氏与钮祜禄氏,耿氏等都在屋内。
大家见到云瑶,各种眼光齐刷刷的扫了过来。她扯了扯嘴角,真是久违的感觉。
虽然大家都老了,可是这种氛围还真是始终如一,半点都没有变啊。
因为有胤禛在,几人忙收回视线,紧接着福身请安,皇后也挣扎着要起身,胤禛忙道:“你还病着,不用管这些虚礼。”
他又对屋内的嫔妃们摆了摆手,说道:“你们且先出去吧。”
几人又忙鱼贯而出,李氏边走还边打量着云瑶。她看着李氏瘦削苍老的脸,只微微笑了笑,福身对她们见礼,又上前朝皇后福身请安。
皇后躺在锦被中,只剩下了瘦瘦小小的一团,脸色蜡黄中透着灰败之气,说话都有些吃力。
胤禛问了几句太医的诊断,用过何种药,伺候的嬷嬷都一一仔细回答了。
他对皇后关心地道:“你且安心养病,不用操心太多。你们先说说话吧,等下朕再来看你。”
胤禛走后,皇后斥退屋子里的下人,指着床边的锦凳说道:“坐吧,抬头看你太累了。”
云瑶顿了下,依言在锦凳上坐下,任由皇后打量。
半晌后,皇后长长呼出口气,说道:“世道真不公平啊,你一点都没有变。真是太讨厌了,若是你过得不好,我还能开心点。”
云瑶没想到皇后如此坦白,一时愣在了那里。
皇后笑了起来,“瞧着你的模样,没心没肺地过得才好,可惜我到了临死之前才懂得了这个道理。
这些年你不在京城,可是你却处处都在。我经常都在琢磨,你究竟有什么好。可惜琢磨得都快死了,才琢磨透这个道理。”
云瑶看着她,也跟着笑起来,两人相视一笑泯恩仇,年少过往都已是昨日烟云。
她干脆直接说道:“是,我一直都这样,自己天下第一,谁都比不过。
自己过好了,才有闲暇顾及别人。有人说这是自私,自私就自私吧。女人太难了,自己都不爱自己,那谁还稀罕你啊,是吧?
人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怎么痛快怎么来。你看我连孩子都没有,以前没有想过要生孩子,到现在也没有后悔。若是有孩子,那操的心又得更多了。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说我本又自私,我还留在这里争什么啊。
再说死后就占那么点儿地,说句难听的话,陵墓修那么豪华,倒便宜了以后的盗墓贼。”
皇后神情有刹那间的错愕,接着也嘲讽地笑了笑,“我倒想与顺治帝他们一样火葬,一把火烧掉一了百了,可惜我做不了主。
说起来真可笑,我们明明是仇人,可对着你我还能说几句心里话,知道你懂。”
云瑶说道:“最了解你的,还得是自己的仇人。”
皇后神情恍惚,说了一段话后,累得又得歇息一阵,她喘息着喃喃道:“下辈子我不再这样了,但愿还有下辈子。”
云瑶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悲凉。想了想低声道:“下辈子去别的世界吧,那里虽然没有十全十美,可是女人不会过得这样苦。
女人也能自食其力,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皇后眼中蓦然迸发出热烈的光芒,激动地问道:“真的吗?”
云瑶微笑着点点头,“肯定有那样的世界。”
皇后手搭在胸前,神色向往,不知道在痴痴想着什么。
云瑶从正屋出来,见李氏也从偏房探出头,看到她顿了下,然后眼神怨毒,恨恨地看了过来。
云瑶被李氏的眼神看得一顿,见她已经走了过来,便停下脚步等着她。
“你回来做什么,大家本来都好好的,你一回来就弄得所有人如临大敌!”
李氏的头发已经花白,年轻时娇俏红润的脸,此时嘴角下拉,不笑时显得有些刻薄。现在她眼里淬满恨意,看起来尤为狰狞可怖。
云瑶觉得好笑,李氏居然这样恨她,还恨了这么多年。
“皇上又不在,你这幅假惺惺的模样给谁看呢,真是可惜了。
得宠又怎么样,还是照样生不出来孩子,以后连个供奉的香火都没有。”
李氏的神情愈发激动,嘴皮子上下翻飞:“你见不着我好,嫉妒我儿弘时,在皇上面前进谗言让他厌恶了我儿。
如今我儿去了,你可高兴了,可惜啊,皇位还是没你的份,谁叫你是下不出来蛋的老母鸡!”
云瑶静静看着已经半癫狂的李氏,一言不发走开了。
胤禛这时从书房走出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李氏,对云瑶笑着伸出手,牵住她问道:“李氏跟你说什么了?”
云瑶笑着说道:“没说什么,只是一些旧话。”
胤禛哦了声,没有再去管李氏,“我们回去吧,从地里顺便带个西瓜回去,吊在井里冰着。午饭吃铁锅炖大鹅,吃口渴了正好拿来解渴。”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雍正暴毙圆明园。
大臣鄂尔泰与张廷玉捧雍正御笔亲书密旨,宣布弘历继位,并指张廷玉为辅政大臣,同时昭告天下。
杭州的秋季特别美,正是板栗与山核桃成熟的季节,云瑶捧着新炒的糖炒栗子,椒盐山核桃,站在码头上边吃边朝远处看。
不远处已经隐隐能看到一艘大船缓缓驶来,她拿着板栗的手一顿,将栗子塞进荷包里,顺手递给一旁的小树,自己朝前狂奔了几步迎了上去。
小树笑意盈盈看着云瑶,站在原处没有动。大船渐渐靠岸,最前面走下来的,是一个清瘦雍容的男人。
原本凌厉的脸见到云瑶,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笑着张开双臂,不顾一切把奔上甲板的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小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润了,她仰头看着天高云淡的天空,一朵云长得像是一副带笑的脸,也在笑看着人间的悲喜剧。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就到这里全部结束,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鞠躬。
历史上关于雍正之死,一直有很多疑点,尤其是最亲密的大臣张廷玉,他用惊骇欲绝来形容此事。
还有鄂尔泰,慌得连匹马都没有找到,找了头骡子拉去了圆明园。
从圆明园到大内,都惊恐万状,足以说明他是非正常死亡。
所以结尾采用了这种,相信他没有死,而是去了江南。
新文已开,大家多多支持啊,再次鞠躬。
2(咸鱼格格靠运气躺赢(清穿));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