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书名: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 作者:松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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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处置好伽岚君的命魂之后, 沈黛一行人又即刻动身,马不停蹄地赶往北宗魔域。

其实如今仔细想想,伽岚君以一人之力所布下的局着实是环环相扣。

他逆转了时空重头再来, 先要利用玉髓棋储存魔气,为修为尽废的自己积蓄实力, 再要拖着不良于行的双腿四处招兵买马, 拉拢北宗魔域这些互有不臣之心的魔君。

如果没有他们意外闯入神仙塚, 摧毁了空桑佛塔, 如果没有去常山昭觉寺, 毁掉伽岚君积攒起来的无数冤魂之力, 如果没有去武库隐界, 一路追查申屠止到九阴城——

缺少了任何一环,他们今日之战,都不会赢得这样顺利。

沈黛甚至都在猜测, 伽岚君当初将宋月桃安排到纯陵十三宗,其目的只是毁掉藏书阁,还是为了时刻监视藏匿其中的这一颗雩泽珠呢?

不过如今一切已成定局,这些都不重要了。

“北宗魔域到了。”

穿过重峦叠嶂的群山,拨开浓雾重重, 位于十洲最偏远荒芜的北宗魔域便展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此地灵气匮乏, 寸草不生,连泥土也是铁锈色的,空气中尘土飞扬,风吹来滚滚热浪,和四季分明水土宜人的十洲修真界比起来,是实打实的蛮荒之地。

沈黛见了这北宗魔域之后,才明白为何这些魔修都对十洲修真界虎视眈眈。

“难怪重霄君抽不开身, 原来是这边也战况激烈啊。”

谢无歧看着地面无数如蚁群出巢般蜂拥而上的魔族大军,再看另一边,各宗派出的修士相较之下,明显人数比魔修少了将近一半。

这也难怪,魔修靠杀戮提升修为,修士靠自己苦修,愿意走捷径的人永远比耐得住清修之苦的人多。

两方对峙之间,只见其他宗门长老做先锋压制魔族大军,而重霄君则正一力与两位离识期魔君抗衡!

谢无歧当机立断:“我去助重霄君。”

萧寻与方应许也颔首同往,而沈黛看着那些以少战多的修士,道:

“那我带着仙盟弟子去助其他长老。”

情况危急,几人倒也十分有默契,三言两语商定便分头行动,而连续与洪水相抗一夜的兰越本还欲跟着沈黛同去,却被沈黛态度强硬地按了下来。

“师尊不许去。”沈黛满脸严肃,将兰越摁在一块大石头上,还在四周设下护卫结界,“您就在这里好好调息,等什么时候恢复好了再来帮忙——不许逞强,这是您教我的。”

兰越难得有被徒弟教训的时候,略觉新奇地惊讶了一瞬,旋即微微笑道:

“黛黛真是长大了。”

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那样的瘦小又可怜,哪怕学出一副凶狠模样,眉宇间也带着良善温驯的气息。

可现在,曾经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如玉如竹,既光彩夺目,又质韧且坚。

兰越拍了拍她头顶,沈黛也如被顺毛的小猫一样神色稍柔,顺带着稍显僭越地拍拍兰越的肩,强调:

“是的,所以师尊要听话,不能逞强。”

兰越忍着笑意:

“知道了,去吧。”

沈黛这才放心离开。

然后眨眼间,身影就没入战场之上。

盛装华服的少女身姿翩然,一手剑法使得凌厉又飒爽,剑意所到之处无论魔修魇族皆血肉横飞。

原本以少战多的各宗修士正艰难支应,忽觉旁边仿佛有神兵天降,悍然杀出一条血路,还以为是哪路修为深厚的师兄师姐,结果回头一看——

是个披帛翩然、 娇小灵巧的小姑娘。

最重要的是,她替众人开出一条路之后,还十分沉着冷静地回头对众人道:

“九宫形意阵威力虽大,但魔修狡诈,恐阵法还未结成便被他们打断,作为先锋,还是用九曲伏魔阵更快。”

许多年纪比沈黛大的修士微怔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如她所言和周围同门改换阵法。

果然如沈黛所言,改换九曲伏魔阵后他们突围更快,后面的其他修士也能更快与他们汇合。

之前被打散的修士们聚集起来,再与魔军对战时,杀敌速度顿时快了数倍。

众人余光瞥见那个带着众修士拧成一股绳一往无前,向重霄君方向靠拢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感叹——

她这么小的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杀敌经验?

沈黛却无暇顾及众人对她的看法,只一门心思深入敌阵,在前面为后面的修士开路。

同时她心里还存着一点疑虑。

——江临渊叛逃北宗魔域,至今还未见他踪影。

他去做什么了?

又或者说,他叛逃魔域,究竟是想做什么?

直到沈黛越来越逼近重霄君等人所在的战况最激烈之处,浓重的铁锈色血雾之中,跌跌撞撞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手里似乎拎着一个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是两颗头颅。

其中一个,正是本该在九阴城中晕死过去的申屠止。

隔着化不散的血雾,江临渊几乎是瞬间就感知到了混战中沈黛的方向。

他朝沈黛走来,将头颅扔在沈黛脚边。

“这是三大魔君之一,魑戈魔君,还有……魇族妖主申屠止。”

“也算是,替你报了前世之仇吧。”

大约是申屠止趁着九阴城之乱,中途醒了以后又不知怎么溜回了北宗魔域,本以为逃出生天,却又被江临渊抓了个正着。

还未凝固的鲜血一滴一滴,没入深褐色的泥土里,两颗头颅被江临渊这样提溜了一路,早已血液干涸,流血的并不是这两个脑袋,而是——

他断掉的右臂。

“你的手……”

沈黛愕然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

于剑修而言,断手纵可以再续,也必然不能如受伤前那样,使出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

更何况江临渊还不只伤了手,从他穿过血雾走到沈黛面前,他那双眼就一直没有睁开过。

“杀魑戈魔君,总要付出些代价。”

江临渊又抚上自己的双眼,语气很平静:

“至于眼,魔焰所燎,应该是瞎了。”

沈黛一怔,耳边发出一阵嗡鸣声,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但她没来得及泛起更多情绪,就见不远处大批的魔君杀气滚滚,直冲江临渊而来。

魑戈魔君麾下的精锐将领发现魔君被这个不久前假意归顺于魔君的修士所杀,各个怒目圆睁,双眼赤红,简直恨不得将江临渊生吞活剥!

江临渊双目虽瞎,但神识依然强大,他回过神去,将左手的龙渊剑随手插.进了泥地里,单手掐了个法诀。

沈黛愕然阻止,一把按住他手腕:

“——你做什么?”

少女的指尖温热,落在他冰凉手腕上,滚烫得仿佛烙铁。

然他只是顿了一秒,嗓音依旧平淡:

“碎灵核,燃神魂,我使不了剑,想要杀这群来势汹汹的恶鬼,这是唯一的办法。”

身为离识期魔修的魑戈魔君没有那么好杀。

江临渊以元婴期修为越级杀魔君,使了计谋,也掏空了灵力,其实当初他在武库隐界中佯装叛逃之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不管是眼盲还是断手,于他而言都不需在意。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苟延残喘地在这个世间多存在了一段时间,已经是上天恩赐。

……然而少女拉着他的那只手,又像是将一脚踏入黄泉的他生生扯住,令他与这人世红尘又有了一丝牵绊。

“你可以去死,但话要说清楚,我自己的仇,我自己会报,不需要你替我做这些事。”

沈黛话音落下,一把将江临渊往后一扔,力气之大,令本就站立不稳的江临渊差点跌倒。

等到他站稳之后,放出的神识忽然感觉到沈黛身上爆发出了一股纯正而强大的神力,她手持神武灵剑,竟毫不畏惧地直面那些高阶魔修,还未等对方有什么反应,便直冲而上,一剑割断了他们的脑袋。

血流如注,溅落在他侧脸。

江临渊这才如梦初醒。

“你……”

这不是凡人修士的力量,她身上释放而出的,是半神之力。

沈黛杀完了魑戈魔君的残部,又转头将一脸愕然的江临渊带到一旁稍微安全的地带。

她俯身,语气认真地跟他强调:

“我不欠你的,不要想着施恩于我,这次我救了你,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你还要寻死,我是不会再管你的。”

江临渊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靠近了,能感觉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纯澈灵力。

从她身上透出的些微灵力浸入他的枯涸灵核,只是一星半点,却也令他在灵力耗尽的痛苦折磨中解脱一秒。

会这么说,她到底还是太过心软。

“你不欠我。”江临渊叹息一声,他看不见她,只能用神识描摹她的轮廓,“前世因,今生果,是我欠了你。”

沈黛不想同他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江临渊的追问:

“当日我在长生岛叛变,你可曾信过?”

沈黛一顿,没什么好气地微微侧头答:

“当然不信,我又不傻。”

江临渊唇色苍白,靠在嶙峋怪石边,霜雪般冷凝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我真的动摇过。”

……奇怪的问题,奇怪的答案。

沈黛不再浪费时间,飞身离去前只丢下一句:

“与我无关。”

很快,少女纯澈的灵力与一股强大的魔气缠绕,那股充沛强大的魔气直冲云霄,却诡异的不伤修士,只伤魔修。

江临渊纵眼盲,也能猜到与沈黛并肩作战之人是谁。

紧绷的全身渐渐被抽取力气,江临渊的背脊硌着坚硬石壁,抬头望着已什么都看不见的上空,忽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耳边厮杀声起此彼伏,成千上万道法诀剑意在北宗魔域的战场上交汇碰撞。

江临渊知道,这场战役修真界终究会胜,他已不再是前世的那个临渊道君,纵他身死,十洲修真界也一样会繁盛安稳地延续下去。

只是——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此刻苟延残喘的间隙,想起申屠止曾经向他抛出的诱饵。

在十方绘卷中,修正他过去所有的错误。

过去属于他。

江临渊又回想起沈黛方才那一句言之凿凿的“当然不信”,一瞬间泛起了五味杂陈的感慨。

她太高估他了。

即便是他在听到这种诱惑之后,也会动摇。

但他也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记忆中的那个沈黛,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着他,用信赖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沈黛,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

这场与北宗魔域的决战僵持了一日,到了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仙门五首的掌门才合力斩杀三大魔君中最强的奉幽魔君。

而另一位阴吾魔君则与谢无歧战况胶着,他似乎对谢无歧十分执著,一定要与之分个高低。

然谢无歧本就是天生堕神,与他几番交手,就仿佛是阴吾魔君在喂招给他一样,他的魔核越发强大,魔纹从脖颈间一路攀爬而上,覆了半张脸,衬着冷白色的皮肤,显出了一种野性的邪魔气息。

“可惜啊,可惜啊,若是你父亲还在世,你父子二人合力,十洲必然无人可阻,我魔族早就从北宗魔域这蛮荒之地解脱,称霸十洲!可惜——”

阴吾魔君浑身浴血,却依旧不甘心地咬牙切齿道:

“可惜你身为魔族少主,竟是个被正道修士养大的白眼狼孽种!屠杀同族,认贼为师!你可知你那位师尊,百年前也参与过镇压魔族的大战?那镇魔碑前白骨累累的血池,有三成都是你师尊一人填满的!”

空中剑影凌厉,没有丝毫凝滞,使的正是与沈黛相似,从兰越处一脉相承的剑法。

谢无歧虽也是第一次听说兰越曾参与百年前修真界大战,但听过也只是淡淡道:

“他填三成,我便填四成,也算是我出师,你说呢?”

阴吾魔君被谢无歧这话气得怒火中烧,杀招更猛,恨不得将他砍成碎片。

“混账!白眼狼!无情无义的孽障!北宗魔域的魔修都是你同族!你竟杀你同族来增强修为!”

“魔修杀凡人杀修士,只觉理所当然,今日死于我剑下,也是因果报应。”

谢无歧话音落下时,持昆吾割玉剑而来的沈黛正面牵制住阴吾魔君,他只是稍一分神,谢无歧鬼魅般的身影以闪现至他身后。

阴吾魔君只觉眼前划过一道天元剑的剑光,下一刻已是人首分离。

剑上血珠被随手甩落,玄衣少年睥睨道:

“杀人者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伽岚君如此,你亦然。”

随着北宗魔域剩下两名魔君被斩杀,剩下的魔族大军顿时溃不成军,很快便被仙盟弟子和各宗修士团团围困。

天光大盛之时,这一场百年一遇的正邪大战才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哐当——

天元剑从谢无歧手中滑落,沈黛回过头,才见谢无歧已脱力倒地,连忙扶起他: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哪里受了伤?”

沈黛被谢无歧吓个半死,然谢无歧却只是困倦地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满道:

“……不是都改口了吗,怎么又喊回师兄了?”

沈黛僵着脸,手臂紧紧扶着他,仔细查看:

“到底有没有受伤……”

谢无歧与魔修鏖战整整两日,修为以一种近乎怪物的速度攀升,同时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透支力气。

此刻纵然他想装作无事发生地说句没事,也是有心无力。

好在谢无歧从来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便干干脆脆地枕在沈黛肩头,长臂一伸,便将她拉入怀中,曲起的腿恰好将她娇小身形圈住。

他像抱着什么柔软玩偶一样抱着沈黛,依恋又贪婪地埋首在她脖颈,懒声道:

“确实受伤了,要亲一下才能好的那种。”

本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沈黛听完之后却当真捧起他的脸,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少女望入他微微讶然的双眸,认真问道:

“还疼吗?”

沈黛平日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但做这种事情也这样认真,实在是令他有些意外。

可正是因她如此认真,所以当谢无歧望入她真挚纯澈的双眸时,只觉得有无尽的怜惜与爱意在心底泛起波澜。

“你呀……”

疲倦至极的他嗓音带着点哑,贴着她柔软的侧脸,慢而轻地蹭了蹭。

“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

“是现在就算照我心口捅一刀,我也能自己拔出刀子原地翻三个跟斗的不疼呢。”

沈黛:……倒也不用这么拼。

大战结束,驻守后方的云梦泽派来了许多医修接应。

谁也没料到,重霄君与兰越竟然其中伤得最重的一批,要是支援的队伍再迟来那么一会儿,这两个看似沉稳老练的长辈就要淡定的捏碎灵核,跟敌人一起同归于尽了。

所以等伤者都被抬回云梦泽疗养时,方应许头一个恶狠狠地给兰越掖紧被子,用恐吓的语气道:

“摇光仙子说了,要躺三天才能下地,少躺一秒,杏姨送来的点心我一口都不给您吃!”

躺在床上的兰越顿时笑容僵硬,不敢乱动。

而因为云梦泽屋舍紧张,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里重霄君也得到了亲儿子顺带的亲切问候。

站在重霄君床边的方应许平静地盯着他。

重霄君也很冷静地回看他。

之所以这样看他,是因为方应许从萧寻的口中得知了当初在隐界溟涬海那时,申屠止俯身在萧寻耳边,说重霄君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唯有伽岚君能够救他。

萧寻当时不知重霄君早有提防,当真以为重霄君命悬一线,因此一时大意放走了申屠止。

而方应许盯着重霄君左看右看,都觉得这男人无论何时都一副气定神闲,命硬得不得了的模样。

也只有萧寻会被吓到,但凡申屠止是对方应许说的这番话,都只会得到方应许面无表情地一句傻逼。

这人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死。

两人对视了足足二十秒,绷不住的方应许才率先开口:

“快死了?”

重霄君:“死不了。”

门边的萧寻面含微笑,对这对父子奇异的交流方式满头雾水。

“还有。”方应许抿了抿唇,“我用师妹的鳞片净化了母亲的尸身,除去魔气之后,她不会再有化身人器被人利用的风险……”

重霄君也从沈黛口中听说了此事,答道:

“我会将她移回太玄都的宗陵,替我谢谢你师妹。”

宿璇玑的尸身因为被魔气污染的缘故,二十年间一直无法进入十洲修真界的结界,只能留在镇魔碑附近,因此才被伽岚君利用。

而如今魔气除尽,也总算是能入太玄都的宗陵安葬了。

“嗯。”

说完这个,两人的对话便立刻结束。

方应许抬脚就走,毫不拖沓,重霄君也没有丝毫的挽留之意。

床榻上的兰越道:

“难得这样心平气和,不多说几句?”

重霄君却摇摇头:

“能这样说话,已经不错了,再奢求更多,反而不美,顺其自然吧。”

阆风巅的师徒四人在云梦泽养了小半个月的伤,不仅伤养得七七八八,八卦也是听了一耳朵。

“……听说重霄君伤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慰问了纯陵十三宗的掌门和弟子们,与之商议重建纯陵之事,不过大约是此事对九玄仙尊的打击太大,他对重建纯陵似乎并不热衷,反而将这事丢给了衡虚仙尊。”

“可衡虚仙尊也是自身难保,听云梦泽的医修说,衡虚仙尊此次受了重伤,但伤不在身,而是道心,于修行一途,只怕是大有妨碍,搞不好这位天之骄子,毕生修为就要停滞在元婴期,难有什么大作为了……”

“至于江临渊,更算是半废,眼瞎手断,断的还是用剑的手,修为再高,也得折损大半,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才没脸再在纯陵做他的大师兄,重霄君念及他斩杀魔君妖主的功劳,本来都打算赦免他之前的罪行,但他却拜别同门,说是愧对宗门栽培,今后要云游十洲,做个散修……”

散修啊……

昔日的纯陵大师兄,前世的临渊道君,如今竟甘愿入世做个散修。

人生当真无常。

沈黛听了这些,说不上是喜是忧,顿了顿,又问:

“那纯陵的弟子们呢?宫观被毁,他们离开云梦泽之后暂时再何处落脚?”

谢无歧笑着瞥她一眼:

“你猜猜?”

沈黛疑惑问:“我怎么知道。”

“说起来,跟你可是大有关系。”方应许的眼神意味深长,显然是得到了一点内部消息,“现在唯一能够暂时接管纯陵弟子的,唯有昆吾道宫,也就是说,今后这些纯陵弟子就要寄你篱下,就连纯陵长老,也免不了多少看你一点脸色的。”

沈黛大惊:“什么叫寄我篱下?”

她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块仙盟令牌?我没答应做仙盟首领,那块令牌,重霄君也只是暂时交给我,我们离开云梦泽之前我就会还给他的。”

谢无歧却道:“恐怕没那么容易还回去。”

经过九阴城和北宗魔域一战,沈黛在十洲修真界可以说是名声大噪,在修士们的口耳相传之中,有着“神女转世”“救世英雄”的头衔。

她虽年纪尚轻,开宗立派还差点火候,但执掌昆吾道宫却完全够格。

果然,真的就让谢无歧说中了,临走那日沈黛想要将令牌还给重霄君,他却对沈黛道:

“拿着吧,这令牌非你莫属,选个良辰吉日,便可以办继任仪式了。”

沈黛自然是连连推辞。

大约是从前在纯陵做小师姐的记忆涌了上来,沈黛对于任何需要管着别人的职务都敬谢不敏,哪怕是仙盟首领这种位高权重的存在,对她而言也是一样。

“伏沧仙尊代掌昆吾道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生死门还有许多事务等他处理,总不能让他一直代管仙盟。”

重霄君循循善诱,也退了一步。

“你若实在有所顾虑,我也不逼你现在就正式接任,只是如今北宗魔域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需有人带着仙盟弟子前去收拾残局,伏沧仙尊还要回生死门执掌大局,你来暂替一段时间,不知为不为难?”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黛只能同意。

等跨出了重霄君的院门,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她好像,是来拒绝当仙盟首领的吧。

怎么说来说去,只是个推迟继任,就把她说服了呢?

“看这表情,多半是应下了。”

倚在云梦泽外一株桃树下的谢无歧遥遥望着沈黛,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

他微微直起身,朝方应许摊手:

“十颗灵石,愿赌服输。”

方应许在沈黛去之间就和谢无歧打赌,他赌沈黛的令牌能还回去,谢无歧赌不能。

最后果然还是谢无歧更了解沈黛,见她出来时满脸“我到底是怎么答应下来”的困惑表情,就知道必然是被重霄君三言两语就忽悠了。

方应许啧了一声,扔给谢无歧一个钱袋,谢无歧食指挑起钱袋的绳子,慢悠悠地在指尖晃荡,扬唇笑道:

“走吧,黛黛你想吃蜜饯还是桂花糕——别客气,大师兄请客呢。”

方应许懒得理他,快步上前与兰越一道并肩。

天元还跟在沈黛身边,围着沈黛转来转去的看她腰间的昆吾割玉剑。

“黛黛,我最近想了想,我俩都是昆吾玄铁所炼,按你们人类的关系算,她应该是我妹妹。”

天元这段时间跟着谢无歧在云梦泽东窜西窜的鬼混,学了不少人间的知识。

但时间太短,他只学了个囫囵,所以当他本来是想说“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妹妹化身剑灵陪我玩”时,嘴一秃噜就变成了——

“黛黛你什么时候才能生个妹妹陪我玩啊。”

沈黛:……?

砰——!

还不知道自己说错话的天元被兰越一拳送进了地里。

兰越微笑道:

“小天元,黛黛还不到十七岁,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谢无歧蹲在坑边幸灾乐祸:

“都和你说了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又挨揍了吧。”

坑底的天元很不服气道:

“昆玉要是妹妹,我就是哥哥,那……那黛黛就是娘亲,主人您是爹爹,这难道有问题?”

谢无歧:“……没问题,很会说话,待会儿路过法器铺,奖励你一个漂亮剑鞘,”

兰越:“……阿歧,我看你是想也去坑底陪天元一起反省了,是不是?”

沈黛站在后面,望着前方的背影有些出神。

从坑里爬出来的天元害怕挨揍,跑去前面想找方应许躲躲,却被洁癖的方应许杵着脑袋推得老远。

兰越笑里藏刀地威胁谢无歧,他要是再敢说什么爹爹娘亲的胡话,就把他在阆风巅门外吊上十天半个月的反省。

谢无歧自然是嘴上答应飞快,然而眼角眉梢却都藏着狡黠,整个人脸上是大写的“我下次还敢”。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沈黛脚步放慢,谢无歧微微侧头道:

“怎么走这么慢?是舍不得云梦泽的漂亮师姐,还是舍不得你那位厨艺好的宫姐姐和财大气粗的宿檀姐姐?”

空气里都漂浮着显而易见的醋意。

沈黛忍不住笑了笑:

“没有。”

她快步上前,走到他们前面,回头望着他们四人。

少女扬唇,绽开了一个灿烂笑容:

“师徒一心,同去同归,师尊,师兄,我们回阆风巅吧。”

又是一年暮春。

风中送来无数淡粉色的花絮,粉黛飞舞,飘满十洲。

藏在前尘往事里的所有遗憾,皆随着清风花絮在天地间消散。

沈黛知道,这一世她会过得很好,很好。

并且,再也不会孤身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撒花花!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本章掉落100个红包!

还有一点小细节没来得及塞进这一章,番外再交代吧!下章番外先写黛黛和小谢的一点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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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卖个安利,我的下本奇幻预收《我始乱终弃了未来魔头》

文案文名还未最终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应该是一个“虽然男主失去了心肝脾肺但我们女主失去的可是爱情啊”的狗血甜虐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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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3、番外·长相守(上)

本以为平定伽岚君之乱后, 便能安安稳稳地休息下来了。

但沈黛没想到的事情是,光是昆吾道宫和北宗魔域后续的一堆破事,就让她足足忙了一个月。

首先便是如何安顿纯陵十三宗修士的事情。

老实说, 当沈黛坐在昆吾道宫的主位上,看着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纯陵长老们立于殿内, 等待着她安排住所的时候, 沈黛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还是升起了几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快乐。

但表面上她还是不好显得太快乐, 总归是她带着人劈了纯陵十三宗, 她若表现得太开心, 就显得她好像是故意的一样。

“不必劳师动众再新修洞府宫阙, 昆吾道宫的化归峰便足够了。”

说话的是衡虚仙尊。

掌门九玄仙尊被沈黛气得半死, 大战后便直接在纯陵仅剩的一处侧峰闭关,避世不出,此后纯陵的话事人便成了衡虚仙尊。

“化归峰地方不大, 纯陵如今弟子四千余人,挤在这一处还是有些窄了。”

沈黛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存心报复的意思,不少纯陵弟子松了口气。

然后她旁边的谢无歧就开口了:

“既然这样,不如就安排在紫徽峰?”

谢无歧坐在主位旁的侧座, 一手撑着下颌, 长睫倦懒半垂,眼尾却似笑非笑地勾起,狐狸眼里漾开妖孽邪气。

再配上他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人间话本里面,那种在昏君耳边吹枕边风的妖妃。

“紫徽峰地方大,弟子们能有自己的洞府,不用挤在一起, 传出也不会觉得我们昆吾道宫亏待纯陵义士,衡虚仙尊,你觉得如何?”

沈黛瞥了一眼谢无歧。

要说还是谢无歧坏心眼多。

紫薇峰地方确实很大,大得山峰要分成东西两头,两边一个天一个地,东边灵蕴深厚,西边却荒草遍地。

这些纯陵弟子,当日有愿意牺牲自己的宗门救世的,有不愿意牺牲的,正好分成了两拨人。

谁住东边,谁住西边,答案很显然。

衡虚仙尊也深知纯陵此一时彼一时,宗门都没了,他说不好又能如何?

于是他冷着脸平静答:

“都可以,凭沈仙君安排吧。”

谢无歧笑盈盈地强调:“是沈首领。”

“……”

待跨出大殿后,有维护衡虚仙尊的弟子忿忿不平怒道:

“一朝翻身便可这样对待昔日同门,枉我从前还觉得这位小师姐不容易!”

事后诸葛亮的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前面的陆少婴听了这话,还是没忍住回头淡淡提醒他:

“和前世纯陵出事就立刻叛逃宗门的你比起来,与魔族同归于尽的沈师妹的确比你不容易多了。”

那弟子听了这话,顿时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当日沈黛将她承载着前世记忆的一根神思投影在纯陵上空,众人看到的不只是血流成河的惨状,还有沈黛与魔族鏖战,为护纯陵弟子厮杀的场景。

他们之中有人与沈黛并肩作战,也有人胆怯逃跑,还有人叛变投敌的。

除了前者之外,不幸在投影中出镜的许多弟子都战战兢兢,虽然知道那是被伽岚君抹消的前世,但想到这些都真实发生过一次,众人都十分羞愧,生怕长老们秋后算账。

但衡虚仙尊显然没有那个秋后算账的心力了。

他回望了一眼昆吾道宫的大殿,和其中那个少女的身影,那一日破他道心的话又涌上他脑海之中。

衡虚仙尊在心底沉沉叹息一声。

前世因。

今生果。

若要勘破苦果,他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闭关不出了。

处理好纯陵十三宗之事后,沈黛又协助重霄君去处理了北宗魔域残党的事情。

伽岚君与三大魔君虽除,但北宗魔域还有魔修数万,全杀了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其中还有虽出生于魔域,但却从未杀修士修炼的普通魔修。

不能杀,更不能放着不管,仙门五首外加沈黛这个临时仙盟首领便共同决定——

北宗魔域的魔君,就是你了,谢无歧!

谢无歧:?

作为前世毁天灭地的大魔头,谢无歧当时看着这几个仙门大能对他万分信任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怀疑是他们脑子坏了,还是他的耳朵坏了。

但显然他们彼此都很正常。

“你们认真的?”

重霄君淡定颔首:

“当然,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拿来开玩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接手北宗魔域。”

如今大战刚歇,各宗门都有弟子重伤折损,重霄君的身体也透支太多,想要恢复如初便不能再劳累。

纵观整个十洲修真界,论修为,论身份,没有谁比本就身为魔族少主的谢无歧更名正言顺。

于是这一世的谢无歧,又以一种极其荒诞的发展,再度成为了北宗魔域之主。

他踏入魔宫那一日,整个北宗魔域的魔修乌泱泱地匍匐在魔宫之外,面如死灰地跪了一地,好像不是在迎接北宗魔域的新一任魔君,而是集体上断头台。

——任谁在见过谢无歧当日一人屠尽上万魔修的惊悚场面,都不会觉得谢无歧是自己人。

不过坐上白骨王座的青年看上去却十分随和,冷白如玉的面庞总挂着几分笑意,桃花眼里泛起层层涟漪,望着任何人都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简直比北宗魔域任何一位魔君都要和善。

然后他就对殿内站着的魔将道:

“一切以杀人提升修为的功法,从今天开始,皆列为禁术,擅自修习者,处剖丹之刑,尸首挂在处刑台凌迟三日。”

“听明白了吗?”

魔宫外一片哗然之声。

就连沈黛也蹙眉,觉得谢无歧一来就下这样严苛的禁令,不会有人多少人真的服他。

让吃惯了荤菜的人一夕之间全都吃素,普通人亦不会这么容易顺从,更何况是这些早已习惯将凡人当做牲畜的魔修?

但随后她才发现,谢无歧本就不指望多少人会听,他只等着那些还有异心的魔修跳出来——

反一个,他杀一个。

反一城,他杀一城。

沈黛回九阴城主持重建事宜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谢无歧便在北宗魔域杀了一个月。

据天元所说,这一个月,谢无歧几乎杀空了半个北宗魔域,那些恶贯满盈的魔修骸骨,垒起来比城门还高。

他还说,谢无歧让他转告沈黛,说再有半个月他便能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他会把之前在神仙塚见过的那个叫段采的魔君之子抓来,扶他入魔宫,选几个听话识趣的魔将辅佐他,北宗魔域这个烂摊子便可以丢开了。

天元将一切都形容得非常轻松。

但沈黛认真看完每一张传讯仙符,眉头却没有松开过。

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她便去了一趟北宗魔域。

“大胆——”

魔宫外的魔修将沈黛拦下。

“此乃魔宫,外人不得擅入,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守门的魔修杀气腾腾,没有半分客套,一看便知沈黛不是第一个想要闯入魔宫的,她毫不怀疑,若是她现在往前跨一步,宫墙外的数百魔修便真的会将她斩杀在此。

当然,能不能成功又要另说。

“我是归墟君的师妹。”

沈黛站在原地没动,虽然面对的是魔修,但语气也很客气:

“你们进去通报一声,他会让我进去的。”

然而对方却不为所动,大约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一律划分成别有图谋之人,面无表情地拒绝:

“此乃魔宫,外人不得擅入,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复读机吗这是?

沈黛千里迢迢御剑来这一趟,自然不可能没见到谢无歧就回去,她袖中一道传讯仙符飞出,很快便映出一张魔修们无比熟悉的脸。

正在与魔将议事的玄袍魔君眼尾含笑,托着腮,嗓音温柔地问:

“怎么了,黛黛?”

那一头,魔君身后的魔将们满脸惊恐。

而这一头,守城的魔修们也惊恐地发现,仙符映出的人正是他们那个杀人如麻的魔君。

要知道,之前有一城的城主造反失败,想要将魔族第一美人献给这位魔君,以换取一条生路。

谁料花容月貌的美人都送到床榻上了,魔君拎着人家衣领就丢了出去,还把魔宫中与城主里应外合,将美人送入他床榻的侍从全杀了。

从那日开始,魔君寝殿百丈以内,连一只母蚊子都没人敢放进去。

有了这个前提,此刻守城的魔修们看着仙符映出的笑盈盈的魔君,就显得格外惊悚离奇了。

“我在魔宫门口,外面的魔修说没有你的命令我不能进来,你和他们说一下。”

沈黛其实只是很正常地陈述了这个过程,并没有任何想告状的意思。

然而谢无歧只是喜怒难辨地说了句“有这回事吗”,宫门外的魔修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看着沈黛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催命符。

最后沈黛都不是自己走进去的,尽管她连连拒绝,这些魔修还是弄来了一顶奢靡华丽的轿子,将沈黛一路抬进了谢无歧的寝宫。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把他们吓成这样?”

沈黛见到谢无歧的第一句话本来应该是嘘寒问暖,但见识了魔宫里人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原本对谢无歧那些怜惜的话简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看看这金碧辉煌的魔宫。

看看他面前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和水果。

看看刚才从经过她身旁九十度鞠躬的魔将。

就连天元都倚在偏殿的美人榻里,给他打扇捏腿的侍从都足足有五个。

沈黛觉得忙了一个月脚不沾地的自己才是需要被慰问的那一个。

“魔修与正道修士还有凡人都不同,他们只服从强者,只有杀得他们心服口服,杀得他们半夜噩梦里都是我,他们才不会敢有反叛之心。”

谢无歧从知道沈黛来魔宫开始,便开始剥葡萄,等沈黛进殿时,他已经剥好了一碗葡萄,一边净手,一边将琉璃碗推到了沈黛面前。

色若春晓的青年望着她,除了身上过于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与往日没有什么分别。

沈黛定定看了他几秒,认真道:

“你得好好休息了。”

杀人不是切豆腐,一双手在鲜血里浸得太久,就会忘记干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谢无歧得了前世身为归墟君时的记忆,自然也记起了昔日的手下亡魂。

尸骸不仅累在城外乱葬岗,也累在他本该神采飞扬的眉眼上。

从前如春水潋滟,一笑便泛起连女子也自愧不如的风情的少年,如今笑起来也可令魔修战栗,惶恐匍匐在地。

好似属于归墟君的那些过往正在侵吞他的心智,将他拉入早已封存的过往。

于是沈黛盯着他眼底乌青,又问:

“你到底几天没睡了?”

谢无歧看了她一会儿,失笑道:

“你一个从不睡觉的人,怎么还质问起我来了?”

“那怎么一样。”沈黛抿着唇,很不开心,“我不睡是在闭目入定,你不睡是在掏空身体。”

谢无歧眉梢微挑,又眨了下眼:

“唔,还有时间想你,倒也没有掏空。”

沈黛没听出他在开车,只是拉着他往内殿走,然后门一关,把他往床上一推。

“睡觉。”

谢无歧:?

谢无歧:“我们俩的台词是不是反了?”

沈黛很利落地扯掉他的鞋,还顺手把榻上没人盖过的被子也拉过来给他盖上,态度非常坚决。

“正好天也要黑了,睡吧。”

谢无歧觉得这觉睡得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

但赶鸭子的沈黛大有今天他不睡她就把他敲晕的架势,谢无歧只好硬着头皮闭上眼睡。

沈黛端了个凳子在旁边看着他睡。

一刻钟之后,谢无歧睁眼:

“睡不着。”

“你眼下那乌青,没个七八天不睡是不会有的,怎么会睡不着?”

床边纱幔被风吹动,少女带着忧虑的眼眸在纱幔后若隐若现。

谢无歧怎么能告诉她,在十方绘卷上交给重霄君保管之前,他曾又偷偷进去过一次。

他修习十方之术的确颇有些天赋,第一次就能准确的将伽岚君关进他此生最不想回忆的过往,所以第二次去往前世的方位,他也没有一丝偏移。

只不过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前世的自己,而是前世的沈黛。

他看到五岁的沈黛,跌跌撞撞爬上纯陵,五岁的小女孩孤身一人,入夜了不敢随便睡在树林里,只能爬到树上,缩成一团,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鸟,又可爱又可怜。

他还看到睡熟的小女孩一头从树上栽下,痛得泪眼汪汪,又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想要靠在树下将就睡会儿,最后被山里野狼嚎叫吓得一哆嗦,马不停蹄地爬回了树上,后半夜都不敢闭眼。

谢无歧的笑容忽然就散去了。

他看着她一个孤独的修炼,孤独的吃饭,机械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时间在旁人眼中流淌得那么慢,慢得连等下课的时间都那么长,但对于沈黛而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间过得太快,闭目入定不过一瞬,好几个月便飞快过去。

她闭关前还处于热恋期的师兄,待他出关早就换了七八个热恋对象,好不容易跟上师姐们的话题,等她闭关出来又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了。

她的天赋那么普通,运气又那么差,想要比旁人做得更好,总要牺牲些什么。

于是沈黛牺牲了所有的交际时间。

在旁人眼中,她就是那个寡言少语又孤僻古板的小师姐,有一个人跳出来说她欺负宋月桃,那些根本不了解内情的弟子们便信以为真,一边附和着“原来如此”“原来她是这种人啊”,一边不再与她往来。

没有人去深究,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小姑娘就这样孤独地、寂寞地长大。

她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默默做事,就算不与人争辩,别人也会知道那些流言说的都是假的。

但怎么会呢。

她唯一被人看见的那一天,是她用生命换来的。

活祭阵邪魔肆虐,撕咬着她的骨骼,发出可怖的咯咯声。

直到谢无歧离开十方绘卷,只要他一闭眼,梦魇中就会出现他所看到的那一幕,哪怕后来他已不忍再看,耳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响起那个声音。

咯咯咯。

咔咔咔。

是人骨断裂的声音,是牙齿碾碎血肉脉络的声音。

“我睡不着。”

谢无歧微微侧头,半垂的眼尾带着倦意,但他却很清醒,视线穿过重重纱帐,落在朦胧身影上。

“梦里太吵了,我睡不着。”

沈黛隔着纱帐,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直觉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于是她沉默半响,忽然起身撩开纱幔,掀起被角,很自然地在谢无歧枕边躺下。

柔软的枕头凹陷一角,谢无歧双眸微微收缩。

然近在咫尺的少女眼眸却纯澈明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样能睡着吗?”

“……”

这不更睡不着了吗。

沈黛又将手放入锦被中,握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腕间的脉搏上。

心脏的起伏顺着他微凉的指尖,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的传递给了他。

“这样呢?”

她的呼吸温热,声音轻轻柔柔的,倒也不是女孩撒娇的语调,甚至清醒得过分,却有一种温柔的坚定。

“阿歧。”

那双眼好似一眼就能望入他心底。

“我没有死,你也没有害死我,我就好生生的活在你面前呢。”

沈黛说着,又挪了挪脑袋,要离他更近些,好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的手指贴了贴他的脸。

“你看,我的体温还这么热,我还是两只胳膊两条腿,脑袋也好好地待在肩膀上……”

“别说了。”

谢无歧将她扣入怀中,打断了她剩下的话。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沉闷。

“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说完他又自嘲:

“不过事实已成,我本就是个混账人,做了许多混账事,纵死后下地狱,恐怕地狱都不收我这样的恶鬼。”

拦住她的长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她嵌入身体里一样。

沈黛平日只见过谢无歧温和模样,鲜少见他用如此强硬的一面对自己。

她倒是并没有丝毫危机感,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弥漫着一种又丧又厌世,好像掉进了沼泽,却连挣扎一下都懒得的颓废。

借自己给他抱一下,比他一个人难过要好。

“不至于不收你吧。”沈黛认真道,“我觉得你这样杀气腾腾的,阎王应该都会抢着收你当小弟。”

谢无歧一愣,黑沉沉的眼里漫出笑意,终于映出一点光。

“这话跟谁学的?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是我会说的话?”

“就是跟你学的。”沈黛理直气壮,“因为近墨者黑。”

烛火噼啪燃烧,被窗棂吹来的风吹得摇曳。

少女温柔干净的侧脸被烛火映亮,忽然就让谢无歧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抬手覆上她脸颊,略有些粗粝的指腹缓缓摩挲,忽然叹息一声:

“要是当时我从那场冥婚醒来以后,也带你走就好了。”

谢无歧如今才知道,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副棺材里,说起来还与伽岚君有关。

几十年前,尚且年幼的伽岚君学会的第一个秘术,就是为了救下那时被发疯的魔君快折磨死的姐姐。

可惜他晚了一步,秘术学成时,伽岚君没救下姐姐,只剩下一个出生没多久的谢无歧。

而就在谢无歧也要被疯爹杀了时,伽岚君凝聚起他的残魂,将他魂魄移入了一个与他生辰相同、且刚死不久的男孩身上。

伽岚君生来灵脉断绝,做不了魔修,也做不了正道修士,只能修习偏门秘术,而他救下谢无歧,倒也不是因为什么血脉亲情,纯粹只是因他姐姐之死,让他明白了力量的重要。

谢无歧生而为魔,换一具身体也依然天赋异禀。

伽岚君那时便打定主意,要将谢无歧制造成世间最可怕的武器,供他驱使,令十洲皆臣服于他。

这个计划唯一的缺陷,就是他并不知道谢无歧的魂魄具体会融入谁的身体,等伽岚君费劲心力找到换了个壳子的谢无歧时,却晚了一步,被兰越带回了阆风巅。

——命运真是奇妙。

若兰越晚一步,他便会被伽岚君带回北宗魔域,成为他的傀儡武器。

而他若临时起意,醒来后顺便也带走那个与他同棺而卧的小姑娘,沈黛也就不会拜入纯陵十三宗。

跟着他虽然也会吃一些苦,但也会很快遇上兰越,他们会一起拜入阆风巅,一起练剑,一起看阆风巅日升月落,花开花败。

师门一心,总好过她独自一人在纯陵受尽蹉跎。

想到这里,谢无歧眸似月下深潭,漾开无尽涟漪。

他一遍一遍,在沈黛耳边道:

“要是我能更早一点来找你就好了。”

“要是前世在纯陵山门遇见你的时候,也能站出来保护你就好了。”

“是我的错。”

“是我让你等了太久,是我……害你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就好像一个人再如何将自己全副武装,装进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里,只留下一处缝隙,沈黛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旁人也这样以为,但就是有人能一眼看穿她那唯一的弱点,让她严严实实的武装都显得毫无用处。

沈黛原本早已不觉得自己委屈,但谢无歧这样一说,她仔细一想,好像又确实有点委屈。

“确实。”她的声音隔着衣料,有些沉闷,“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谢无歧便一下一下地拂过她背脊,像在安抚小孩子。

“怪我。”

“是怪你。”

“嗯,我的错。”

他越是纵容,她就越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明明她是来安慰谢无歧的,没想到安慰来安慰去,倒是她先哭了起来。

谢无歧无奈地给她擦眼泪:

“黛黛,没有女孩子像你这样哭的,你怎么连哭都不会哭出声呢。”

“我不知道。”

沈黛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地望着他,眼泪吧嗒吧嗒掉,谢无歧擦都来不及擦。

“没人教我怎么哭,哭又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不会有人像他这样给她擦眼泪,也不会有人像谢无歧这样,好像就连她的眼泪也是珍珠玉石,需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落下便要在地上碎了。

所以就算哭,她也是自己一个人藏好了,不让别人看见,更不能让人听见。

谢无歧叹息一声,吻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将她颤抖的眼泪也一并含.入。

“黛黛,你要知道,没有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

鼻尖好似有清冽淡香缭绕,驱散了那些苦涩的回忆。

他拥住她,像逆风拥住一团忽明忽暗的火。

沈黛闻言一怔,好像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论调,想要反驳,却又有些无从反驳。

“那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不哭?”

谢无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我没资格。”

前世今生,他杀了太多的人,一闭上眼,那些他前世杀过的人便会涌上他脑海,嘶吼着让他偿命。

而他只能无声地看着他们。

想要辩驳,无从辩驳,只能任他们向自己索命。

“阿歧。”

怀里的少女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师尊那日同我说,你的名字是他给你起的。”

谢无歧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从荒冢醒来,墓碑上虽有姓名,他看着却觉得陌生,不觉得自己叫那个名字。

后来十洲漂泊,名字随口胡诌,也没有一个正经名字。

是拜入阆风巅门下那日,兰越替他卜了一挂,沉默许久,才转身对他笑道:

——大道三千,愿君无歧路。

——以后,你便叫谢无歧吧。

沈黛抿出一个笑容,温声道:

“你没有辜负师尊的期待,阿歧,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世,这一世有我们在,你不会再走上歧路。”

落在他唇上的,是炽热而坚定的吻。

似拂晓晨光,驱散他无数个充斥着凄厉嘶吼的噩梦。

谢无歧一动不能动,沉沦在这个极尽温柔的吻之中。

心中万千痛楚酸涩,皆在此刻,化成了无尽温柔热流,倒流回干涸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像,本来是想写纯甜的糖来着(惊醒

还有一章甜甜,真的没刀了

围脖上有完结抽奖,大家可以去蹭蹭黛黛分出来的运气(bhi

wb:@松庭sa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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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推基友的新文!上次推过不过是预收,这次开坑啦!快去看新文!

《海王小师妹就是坠吊的!》作者:梨花疏影

沉鱼意外穿成了一部暗黑流团宠文的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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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平平无奇的师尊,真实身份是无情道君,镇守人间千年。因看透天道轮回,而厌倦自身背负宿命,外表温柔,实则最为冷心。

大师兄天生无情道种,孤傲如枝上霜雪,一心追求大道。因此发现自己爱上药人,便会一剑将她斩杀,断情绝意。

恶鬼之身的小师兄,自幼被视为不详百般欺凌。因此性情乖戾阴郁,厌恶人族,手段最为酷烈。

魔教少主生得悲天悯人观音面,却是心狠手辣不做人。是将她推入火坑的主使者,却因迷恋被她背叛的感觉,再度将她夺回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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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努力下,仙人垂眸,道种心动,罗刹皈依,魔修从良。

只是手段……似乎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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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成团宠小师妹的我,只好改行做海王小宝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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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4、番外·长相守(下)

翌日,晨曦未明,魔将叶炼从鬼幽城赶回,欲将捷报上告魔君。

然而前脚还没踏进魔宫,就被天元拦在了殿门外。

天元:“主人和黛黛很忙,不要打扰他们。”

魔宫在谢无歧的管制下没人敢乱传闲话,叶炼并不清楚天元口中的黛黛是谁。

他是谢无歧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是北宗魔域里少见的保守派,从前没有出头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位赏识他的魔君,叶炼一心想立功出头,就连天元也拦不住他。

“有正事。”

冷着脸的叶炼身上血衣未干,抬脚就朝内殿里走。

到了门外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君上,臣有鬼幽城战报上禀。”

敲门也只是做个样子,谢无歧这个魔君当得随和,不看重繁文缛节,只追求效率,故而叶炼敲了两下就准备直接进去了。

然而发现——

门推不开。

叶炼这才回忆了一下方才天元所说的话。

这一个月来,他与魔君几乎同进同出,从没见过他提起一句女人,北宗魔域里那些氏族上供魔宫的美人也都被他打发了出去,俨然一副专心杀人无心情爱的样子。

突然多了个女人,叶炼虽然一时惊讶,但仔细想想也不觉得奇怪。

魔族向来纵欲,魔君之前不近女色的态度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叶炼正在犹豫是去偏殿等,还是站这里等,就听里面隐约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

“君上?”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里面的魔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入乡随俗,他们这么叫,就随他们去了。”

“原来如此。”

她的嗓音平缓,对着魔君也没有半分畏惧。

“快起床吧,你安排几个下属带我在北宗魔域巡视一圈,我好回去写报告。”

“不起,天还没大亮,再多睡一会儿吧。”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你要是实在累了,你就自己多睡儿吧,我让天元替我挑人也一样。”

“算了,那我也起吧……啊,要我帮你穿衣服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在门口听完全程的叶炼心情十分复杂。

……这好像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他家魔君和这从头到尾都平静清醒的女孩比起来,怎么就这么像懒懒散散不务正业的祸国妖妃呢?

“叶炼。”

内殿响起令他心头一惊的声音,他回过神。

“进来吧。”

门外结界解除,叶炼忐忑不安地入内,见了谢无歧便屈膝半跪:

“见过君上。”

内殿倒没有丝毫他想象中的旖旎氛围,方才说话的那女孩正坐在妆镜旁梳洗。

叶炼不敢抬头直视,只扫过她绯红裙边,还有立在一旁的一柄玄铁长剑。

叶炼微讶,这长剑与魔君的天元剑似乎相差无几。

“鬼幽城如何了?”

谢无歧从床榻上慢悠悠坐起,漆黑如瀑的长发垂落在他身前,叶炼这才注意到他是和衣而卧的。

“如您所料,是个陷阱,臣已将叛乱之人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楼上,剩下的余孽逃往绝命城,与另一股乱军汇合。”

“绝命城听上去是个好地方。”谢无歧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摆,随口道,“那明日就在那里送他们归西吧。”

叶炼闻言顿时心潮澎湃,骨子里的好战血脉滚烫翻涌,恨不得立刻就动身随魔君驰骋沙场。

这位新任魔君果然是杀伐决断的狠角色,他果然没跟错人!

然而正当叶炼要追问何时动身的细节,便见他想象中“杀伐决断”的魔君走到那女孩身后,用那双昨日才斩杀数千魔修的手——

灵巧又熟练地给女孩挽了个漂亮的发髻。

“新学的发式,还不错吧。”谢无歧弯腰凑近了端详半响,满意笑道,“可惜你不爱戴那些钗环,颇有些限制我发挥。”

叶炼:?

这头发挽得怎么比女人还熟练?

沈黛对镜看了几秒,回头道:

“可头发弄成这样,很容易散掉。”

“你还想去做什么会弄散头发的事情?”

谢无歧握着手里木梳,一边替她梳顺发尾,一边道:

“只是一些需要收尾的残局而已,用不着你出马,要是累坏了你这个十洲的救世大英雄,我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一旁听着的叶炼原本还沉浸在“魔君为什么给女子梳头发这么熟练”的震撼中,又忽然听到谢无歧那句“救世大英雄”,这才回过神来。

——竟是那个传闻中手刃伽岚君的转世神女吗?

沈黛在北宗魔域一连待了十日,就算魔宫再戒备森严,有关于她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不过并不是从叶炼口中传出去的,所以旁人对沈黛的描述也多少有些偏差,只觉得是谢无歧终于像个正常男子,在宫中储了一位花容月貌的宠妃。

宠妃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殿内烛火下点灯写述职报告。

而白日声威赫赫、四方臣服的魔君,却在沈黛桌边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替她研墨。

“……这东西还要写多久啊?”

沈黛一笔一划写得专注:

“你做的事我都要写进去,要让修真界的人知道你在北宗魔域立下的功勋,你才安全。”

明明从他回来之后都没正眼瞧过他,但谢无歧听了沈黛这话,还是觉得心里熨帖,忍不住又往她身旁凑近了些。

她换了来时那身衣服,身上穿的是魔宫的宫人替她量身赶制的裙袍。

沈黛这几日都忙着写报告,别人给什么她就穿什么,丝毫没觉得这身衣服过于秾艳华美,不仅腰身掐的紧,领口还开得颇为凉快,

角落里的缠枝九重烛燃得明亮,谢无歧肆意打量他的小姑娘。

“我今晚能留在你的寝殿睡吗?”

沈黛眼皮都没抬一下:“可以啊,这宫殿都是你的,你睡哪里都行。”

谢无歧眨了下眼:“和你挨着睡也可以吗?”

这话要是之前问,沈黛或许就拒绝了,不过这次问,她只犹豫了一下。

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有同榻而卧过。

之前那一次,沈黛睡得还挺好,大概是谢无歧身上总有一股让人安宁的清冽植物的味道,本来常年不睡觉的她也跟着困了,她一夜无梦,醒来便是天亮,就连谢无歧什么时候帮她脱掉外袍和鞋袜都不知道。

“可以的。”

沈黛很大度地道。

然而谢无歧听了却十分头痛。

为什么在说这么暧昧的话题时,他的小师妹还能摆出一副如此正气凛然的表情?

沈黛丝毫不知谢无歧脑中在做怎样激烈的斗争,等到睡觉的时候她才对谢无歧道:

“你睡吧,我今晚要入定修炼,这床很大,我就在旁边,不会打扰你的。”

谢无歧斜倚着,漆黑眸子里含着笑,似有深意地望着她。

“不行,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那你回你自己寝殿睡。”

“也不行,你不在我旁边我要做噩梦。”

“……”

沈黛苦恼地看着他,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那好吧。”

她想到谢无歧做噩梦的原因,到底还是退让一步,转头吹灭烛火,在他枕边躺下。

“这样能睡着了吧?”

说着她还主动牵起谢无歧的手,十指紧扣,准备像之前那一晚一样阖上眼安然入睡。

“……”

谢无歧觉得,做人还是不能太有底线,否则就会让人对自己的道德期待变高,因为他觉得换成说这话的是兰越或者方应许甚至是天元,她都不会答应得这么坦然。

但对他就很放心。

甚至是有些过于放心了。

……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失落。

“对了。”

沈黛又忽然睁开眼。

黑暗中她抬手摸了摸床头,摸到了一个盒子,递给了谢无歧。

“这几天很多人给我送礼来着,大部分我都给推了,但这个是今天晚上送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还,你就自己处理吧。”

黑木盒子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放了什么,谨慎起见,谢无歧还是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迅速阖上。

“……怎么了?”沈黛见他关得这么迅速,有些意外,“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是什么邪蛊,还是什么毒物?

“不。”

谢无歧脸色有些僵硬,把盒子拿开。

“没什么,睡觉吧。”

“……”

沈黛原本对这些送来的东西并不在意,但谢无歧的表情实在是太古怪,勾起了沈黛的好奇心。

于是趁谢无歧背过身要将盒子塞到被子里,沈黛眼疾手快,越过他便打开了那盒子。

光线昏暗,盒子里摆着的是一堆玉质的奇怪东西。

这一盒东西形状奇怪,但做工却很精致,用料也极好,即便是昏暗烛火下,也能看到泛起的温润光泽。

“这些是什么啊?”

谢无歧眼睁睁看着沈黛伸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圆球状的响铃。

上面刻着凹凸不平的雕花,触手生温,沈黛顺手就拿起,在手中仔细端详,还摇了两下。

“铃铛?”她问。

……这如果只是铃铛,他显然不会这么紧张。

“你就当这是铃铛吧。”

谢无歧面色尴尬,随口敷衍。

要让他知道是哪个混账送这东西上门,他一定把对方被□□蛀空的脑子挖出来。

沈黛半信半疑,不过见这些并不是什么危险东西,也就放下心来,准备放回盒子。

然而不经意一瞥,烛火明灭之间,沈黛终于看清了里面躺着的其他物事。

别的东西形状奇怪,她或许不知道用途。

但其中某些,形状雕得过于逼真,婴儿手臂粗细,顶部尾部都雕得几可乱真,沈黛要是再想不到这一盒子是什么,那就是装傻了。

啪——

沈黛像是握了一团烫手的炭火,飞快地将手里的缅铃扔回了匣子。

噌的一下,沈黛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哎呀,认出是什么了?”

谢无歧难得见她羞赧模样,唇边噙着笑,慢条斯理道:

“没关系,这东西多半是旁人重金定制送来讨你——讨我二人欢心的,肯定没人用过,干净的。”

“……这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吗!”

沈黛耳廓滚烫,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低头又见谢无歧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她有些气恼,愤愤地将摸过缅铃的手在他前襟上用力擦了擦,想借此出气。

然而她力气太大,不过是蹭了两下,就将他衣襟扯得半开,露出白皙锁骨。

锁骨处那一粒红痣点缀在他冷白色的锁骨上,被明灭烛火照得晃眼。

沈黛一愣,谢无歧也有些意外。

但他显然比沈黛脸皮厚,所以还能含着笑意,平静陈述:

“黛黛,你扒我衣服。”

谁都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扒他衣服,但偏偏谢无歧神色认真,演得像个被恶霸调戏的黄花大闺女。

沈黛涨红了脸:“这怎么就叫扒你衣服了,我只是不小心……再说你也没露什么啊。”

后面半句声音弱了些,但谢无歧显然听得一清二楚。

“哦?”

他与沈黛十指紧扣的那只手用了用力,将她拉近了些,另一只手又握住沈黛的手腕,引诱她将自己的衣襟再拉开了些。

长眸映着点点烛光,泛起潋滟波澜,似勾魂摄魄的妖异精怪。

“这样呢?”

修士的体魄自然不俗,更何况谢无歧还是个体修,即便身上隐约能看出几道纵横伤口,也依然是炽热而年轻的胸膛,显出了一种平日衣冠楚楚时绝不会有的侵略性。

沈黛觉得呼吸好像都是热的,想要抽手,手却被攥得更紧。

谢无歧又握着她的手,带她不动声色地挪到腰间,攥住腰带一头,极缓慢地拉开。

没了腰带束缚,本就被扯开的里衣顿时更加松松垮垮。

沈黛脑子一歪,不自觉就联想到以前见过的那些倚在美人榻上勾引皇帝的妖妃。

显然,谢无歧掌握了妖妃的精髓,他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怎么办。”

明明是他自己解的衣襟,但谢无歧却能坦然摆出一副“你糟蹋了我,你要负责”的模样,还慢悠悠道:

“黛黛,我们睡了一张床,还是衣衫不整地睡了一张床,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便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我了。”

“……”

沈黛就没见过这样碰瓷的。

“你的衣服又不是我解开的。”

谢无歧眼尾勾起,从容答:

“你要真不想我解开,以你的能力,抽手打我一巴掌就是了,但你没有,这不是默许是什么?”

眼前这个情境,明显更像是她在占他便宜,她哪里有理由打他!

“所以,我只是遵从你的想法而已。”

夜凉如水,窗棂外有溶溶月光泼撒在地,谢无歧尾音很轻,浸着笑,似鬼魅诱魂,既让人觉得危险,又将人意识麻痹,拉扯着她往某个未知的深渊沉沦。

沈黛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不会没有姑娘嫁给你的。”

沈黛的思维总是跳跃得出人意料,谢无歧愣了愣,还没接话,就听沈黛继续道:

“我愿意的,阿歧,我会嫁给你。”

那些轻佻的、似是而非的调笑,此刻在这句真挚而温柔的话语面前寸寸融化。

谢无歧怔怔望着她,半响才回过神来,胸腔中发出了几声闷闷笑声,他一边笑着,一边抬手抚上她侧脸。

“你真是总让人出乎意料。”

沈黛眨了眨眼。

“不过,我之前就想说了,黛黛——”

谢无歧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腾出空来,不知不觉扣在她腰间,将她按在身上,只隔着两层薄薄里衣。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信任了?”

沈黛长睫微颤,顿了顿,镇静地问:

“比如?”

两人在这暧昧旖旎的氛围中对视,却莫名地多了一点两不相让的好胜心。

于是谢无歧抬手扣住她后脑,腰上发力,与半压在他身上的小姑娘对换了姿势,俯身含.住她柔软唇瓣,温柔细密的辗转轻.吮,似一颗融在齿尖的糖。

待她双眸微润,浓睫带了些湿意,他才松开她,在她凌乱呼吸中启唇道:

“比如这样。”

沈黛脑子有点发蒙,眼神是无措的迷.离,显然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节奏。

但这样的眼神与她纯稚的面容相衬,却显出了一种极天真的诱人。

不过当沈黛察觉到谢无歧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好胜心又冒出头来。

于是她望着头顶滑动的喉结,一口咬了上去。

不深不浅的,留下一个齿印,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却不想挑衅是挑衅到了,但和她想象的挑衅却不同,沈黛只觉得扣住她腰间的手指收拢,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嵌入身体。

“你倒是不害怕。”

这些年他身量见长,显露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气质,白日朗朗时见着还好,此刻夜色深深,宽肩落下的阴影落在榻上,将她整个人都笼住。

往日轻佻含笑的语气也有些低沉,透出微妙的危险。

“是觉得我不会欺负你吗?黛黛,男子在床上和床下的嘴脸可不一样,你这样挑衅我,有没有想过后果?”

沈黛有想过。

谢无歧是体修,她也是体修,论体格,他俩应该是不相上下的,就算被翻.红.浪之时,她也不会如那些小说里身娇体弱的女主角一样下不了床。

所以沈黛很有底气。

但她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此刻的镇定落在谢无歧眼中,就显得比较无知者无畏了。

仿佛是看穿了沈黛那令她无所畏惧的理由,谢无歧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眼角眉梢都是温柔诱引的笑意,烛火已吹熄,他漆黑眼眸映着皎洁月光,亮得勾魂摄魄。

“小姑娘,男女欢.好的方式,可不是只有你脑子里的那一种。”

……诶?

额头相触之时,一缕神识没入,沈黛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感觉到谢无歧的神识一路畅通无阻地叩开她灵府。

她甚至都不觉得是叩开,而是她的灵府直接为他大大敞开。

随后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谢无歧的神魂,是战神应龙的神魂,而她体内有应龙仙骨,在外时没有那样强烈的感应,但是灵府是一个人神魂所在,是最赤诚的感知,所以不仅没有排斥谢无歧,反而瞬间依附上来,紧紧缠绕。

他把神识放进她灵府做什么?

沈黛困惑了几秒,下意识地在识海中检索知识点,她书看得太多太杂,以至于当谢无歧的神识与她的神识触碰的一瞬,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哦。

是修仙人士的高端局。

阴阳双修,又称神.交。

——那完了,她没优势了。

沈黛感觉到谢无歧在笑话自己。

因为这个时候虽然他们不能说话,但神识接触,两人神魂共通,不需言语也能感应到对方的情绪,显然谢无歧也听见了她刚才的那个念头。

但很快,在相触的一瞬,沈黛顿时一个激灵,什么杂念都被驱散了。

没有具体的身躯,但沈黛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落入翻涌云海之中,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一切尘世的声音和忧愁都在此刻散去,她如在云端,又像是被一团炽热的火拥住。

两人神魂初融,彼此还未契.合,难免被锋芒伤到,然而这痛楚很快被抚平。

旋即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酥麻快.感,像是有一双手拥着她,托着她,在这欢.海中起伏跌宕,共赴巫.山。

……

沈黛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做销魂蚀骨。

在灵府识海时,她被谢无歧的神识缠着一遍又一遍,装哭哭了,真哭也哭了,他一边温柔安抚,一边又丝毫没有退出来的意思。

待她的神识终于累得没有一丝力气时,谢无歧才放开她。

她还未松口气,就见旁边那个黑木匣子不知何时打开。

那一枚明珠大的铃铛一端吊着细线,绕在谢无歧修长指尖,清脆铃响之间,沈黛听他附在耳边,用撒娇般的语气,极尽温柔地道:

“好听吗?”

沈黛浑身瘫软,连说话的力气都匀不出,只能偏过头以示愤怒。

“黛黛,你猜这缅铃什么时候最好听?”

……她并不是很想知道。

但谢无歧仍不停在她耳边撒娇,颠来倒去地唤她心肝儿。

沈黛听得害羞,把他的嘴捂了许久,也不许他亲,然而谢无歧舔了舔她掌心,趁她抽手,又咬住缅铃送入——

到底还是让沈黛听见了那极其令她害羞的声音。

“……谢无歧。”少女的嗓音里带着啜泣,“我回去,一定要和师尊告状。”

铃声断断续续,谢无歧闷闷的笑。

“看来是我方才生疏,没能哄师妹开心……只好,多试几次,熟能生巧了。”

*

沈黛第二天午后,趁谢无歧去给她倒杯水的功夫,就从北宗魔域抬脚走人了。

方应许原本以为沈黛会与谢无歧一道,没想到是沈黛自己一个人先回来,他还以为大概是谢无歧事情还未了结,所以要耽搁几日,结果当晚谢无歧又赶了回来。

方应许:“所以你们为什么不一起走?”

谢无歧对此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这个嘛……我们道侣之间的事情,师兄你是不会懂的。”

方应许:?

方应许:“滚。”

兰越知道谢无歧今日回来,还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晚宴,原本是为了庆祝谢无歧与沈黛两人回家的,谁料沈黛知道谢无歧回来,就说自己不饿,晚饭不吃了。

兰越有些困惑。

谢无歧一脸从容自若,好像沈黛真的只是胃口不好,还贴心的腾出一份给沈黛送去。

然后就发现沈黛在洞府外设了结界,兰越能进,方应许能进,他后来发现就连被兰越的仙鹤追得满山跑的小鸡都能进——

就他不行。

“诶呀。”谢无歧坐在离恨台的树上,遥遥望着沈黛的洞府所在,“黛黛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兰越听见他的抱怨,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说说,你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情?”

谢无歧双手环臂,倚着树干,略有些吊儿郎当的不羁:

“这个不能说。”

“为何?”

“我还等着师尊替我下聘娶道侣呢,要是说了,您就彻底成黛黛的娘家人了。”

“……呵。”

还下聘,想得倒是挺美。

谢无歧进不去沈黛的洞府,只好像个在许愿池边虔诚许愿的游客,攒了一堆讨沈黛欢心的小玩意儿,每天按时打卡一样丢在她洞府外,许愿沈黛能出来看一眼。

几天过去,门口的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把推门的沈黛都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夜半三更,靠在门口一颗树下睡着的谢无歧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望着月色中出现的身影有些怔然。

“黛黛。”他困倦地揉了揉眼,“我还以为我还在做梦呢。”

沈黛不知道谢无歧为何会蹲在她门外,一头雾水地将他领回了洞府。

外面更深露重,站了露水的玄袍带着潮气,沈黛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才诧异地眨眨眼:

“我没生气啊,我只是这几天有点事要做,不是让师尊和师兄给你带话了吗?”

……并没有人给他带这个话。

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谢无歧松了口气,托着腮慢悠悠道:

“我还在想,你若是不肯负责,那我只能求师尊上门逼婚了。”

“……我觉得师尊应该只会一棍子打醒你的。”

谢无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是无声地看着沈黛。

没人给她挽发,她那长发扎得又格外糊弄,换身男装就雌雄莫辩,可谢无歧却又记得那一晚她墨发泼撒在榻上,眼中有泪落入发间的模样。

真是……

“……看我做什么?”

沈黛被他看得脸热,他那春水荡漾的眼眸一看就没想什么好事情,她带着点怒容地瞪他一眼。

“虽然我没气这么久,但回来的那天确实是在生气的。”

“别生气呀。”谢无歧笑意浅浅,没有半分羞赧,“都说了,熟能生巧,你若是不喜欢,下次再换个你喜欢的花样。”

沈黛蹭地一声跳起来,双颊滚烫,掉头就往外走。

谢无歧紧跟在后:

“我开玩笑的,好了,不说了,别生气我的气,黛黛?师妹?心肝儿?”

他越喊,沈黛走得越快,一路到了厨房,谢无歧才发现这个之前沈黛洞府里这个从没人用过的小厨房里,竟堆满了许多蔬菜肉类。

——垃圾桶里也堆满了许多黑乎乎的东西。

谢无歧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沈黛的用意。

“……你几天没出洞府,难道是在学做饭?”

他顿了顿,又问:

“明天就是我生辰,难道这个就是,生辰礼物?”

他们俩同一天生辰,往年沈黛也送他礼物,只不过论贵重,她肯定没有兰越和方应许送的贵重,所以她都送些亲手做的小玩意儿,比如她亲手缝的腰带,还有自己烧的酒壶之类的。

……虽然成品非常惨不忍睹,但碍于谢无歧本人强烈要求,她也就硬着头皮做了。

今年,她决定放过自己,改换一个技术难度没有那么大的,想亲手给谢无歧准备一桌晚膳。

但她显然还是太高估自己,折腾了五六天,除了今日这一碗阳春面还凑合,别的菜基本都糊成一团,全然看不出本来是个什么东西。

“算是吧。”沈黛的语气带着恼怒,却像是在恼他,又像是恼自己,“本来想做得更丰盛一点的……不过鉴于你刚才的态度,我觉得一碗阳春面就足够了。”

谢无歧还第一次见沈黛下厨,颇觉新鲜,一撩衣摆在桌前坐下,看着那一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阳春面,心中思绪万千。

他取了筷子,挑起面咬了一口。

沈黛才刚刚煮好,自己都没试过味道,因此格外紧张地观察着谢无歧的神色,问:

“怎么样?”

谢无歧神色如常,咀嚼了几秒,徐徐笑道:

“好吃。”

沈黛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比较清晰的认识,她听完半信半疑,想要自己再尝尝,忽然被谢无歧拉入怀中。

他埋首在少女肩窝,眷恋而温柔地蹭了蹭。

“要是早知道半碗长寿面就能骗来一个貌美如花的道侣,我当初一定分你一整碗。”

沈黛一怔,旋即伸出双臂也拥住他。

“我也没那么贪心。”她轻轻道,“一半就好,一半我也很开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比我吃过的所有珍馐佳肴都要好吃。”

谢无歧暗暗喟叹一声。

若是那一天他没有一时兴起去食舍。

若是他那天去得早一些,迟一些。

谢无歧不愿去设想这样令人难过的事情,无论如何,她此刻在他怀中,在他俯首便能吻到的地方。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

谢无歧的下颌抵在她头顶,忽而低低笑了几声,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只是有一点,黛黛,你今后还是别进厨房了。”

她可能,还是在拯救世界上比较有天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手聘礼,一手嫁妆的师尊给黛黛送上祝福~

(顺便将欺负黛黛的小谢吊起来揍三天三夜)

下章最后一个番外啦!是美人师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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