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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紧箍咒

书名:吃货小当家 作者:米可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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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紧箍咒

文亦童不耐烦地打断对方:“不是我,是想给苏儿买两个人来使唤。”

文家二小姐?!

彩婆子由不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丫头不好惹!

城里谁不知道她年轻不知事,脾气暴躁,最不喜欢身边有丫鬟来伺候?

“文大爷,”彩婆子掂量着开了口:“您别怪我多嘴,不过我常听人说,隆平居伙计都是二小姐的下人,您这里几十口人呢,她还缺人使唤?”

第96节

文亦童几不可察地咬了咬牙。

果然妹妹的名声已经坏到如斯地步了!

也怪自己这几年忙于生意,竟生生忽略了这样的大事!

苏儿是自己在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是自己唯一的亲人,自己既身为长兄,就该好好替她寻个正经人家,大大地发送了,方才不辜负黄泉之下的双亲才是。

“店里伙计都是办正事的,哪轮得到她来使唤?就伺候也该伺候外头客人才是!”文亦童脸上的笑不见了,“彩妈妈,这样的话请不要再说了,叫人听见了,生生坏了我文家名声!”

彩婆子低头吐了下舌头,乖乖应了。

“文大爷,您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呢?说出来,我也好替您细细张罗去。”

彩婆子的问题,文亦童几乎不经思索就答了出来:“要懂大家规矩,说话行事和气有分寸,会劝人有耐心的。”

果然知妹莫若兄,彩婆子心里直点头,文家那个爆蹄子可不得这样的人来调教么?

“还有,若有大家出来的教养妈妈,也替我请二个来,丫鬟要四个。”文亦童边说边从书案下抽出一包东西来,正正方方的,用块金缎子包得好好的。

彩婆子一愣。

“这是定金,”文亦童将包裹向对方面前推去:“一百两,请妈妈过目!”

彩婆子的嘴绷不住了,直歪到天边去了!

“哎呀看您看您,还说什么定金,诺大一个隆平居我还怕您跑了不成!”彩婆子笑得合不上嘴,说是不要,手却早伸了过来,将包裹一把揽进怀里。

文亦童有些好笑:“妈妈不打开点点?”

彩婆子直摆手:“还点什么,一百两对您老来说算什么?一天进出都不止十倍了!”

文亦童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这事就交给妈妈你了,我是个生意人,跟人谈事喜欢丑话说前头,这事你办不好,我是不依的,你当家的那边,我也没有好话了。”

彩婆子的汉子,是个屠夫,隆平居一日总要管他收上百斤肉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彩婆子一脸媚笑,见牙不见眼:“我就八百个胆儿也不敢骗您哪!”

文亦童颔首,脸上又浮出亲切的笑容:“你下去吧。”

彩婆子正要出门,文亦童忽然在她背后追加了一句话:“对了,顺便请秋师傅上来一趟。”

秋子固正在厨房里看着伙计上灶。

“差不多是时候了,”秋子固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热油火辣的锅里:“炒虾仁你记住了,七勺半必得起锅,不然就老了!”

伙计不住点头:“是,是!”

彩婆子笑得花一样,飘进厨房来,门口伙计看见,立刻上来推她出去:“这里不许女人进来!“

除了文苏儿是不得已的例外,这是秋子固在隆平居定下的规矩。

彩婆子忙停了下来:“知道知道,我不进我不进,你替我稍个话,文大爷要见你们秋师傅!”

秋子固眉头微挑,随即抽身出来。

文亦童背后站在窗前,听见外头敲门声,低低叫了声:“进来。”

秋子固飘然入内,一言不发地站在文亦童身后。

文亦童回过身来:“关上门。”他眉目冷凝,完全不似平时那种如玉温润的模样,语气里也十分冷淡。

秋子固反手推上门,依旧平静如水地站着。

“秋师傅,午后你去哪儿了?”文亦童声音微哑,似乎有些不满之意。

秋子固轻描淡写回道:“出去一趟。”

简单四个字,并无他话。

“去尖馆了吧?”文亦童犀利地看着对面那个淡然如水的男人。

秋子固不答,目光极轻也极清,极平也极冷地回应对方。

是又怎么样?

不是又怎么样?

“那个厨娘,你觉得怎么样?”文亦童慢慢坐了下来,垂下眼帘,似在积蓄力量。

秋子固静静负手,碧衣翩然,长身玉立,宛若修竹,不动不摆,静若止水。

“东家的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不明白为何总去寻她?”文亦童脱口而出,这话从何而来,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因他一向说话行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从来没有不经过大脑就能说出口的话。

可刚才那一句却是例外,没过脑,却经了心。

秋子固第一次将目光移到文亦童脸上,俊秀异常的清冷眉目间染了丝丝不解:“东家曾说过,只要我将后厨管好了,别的事并不过问。今儿我去哪去是我自家的事,东家为何要操心过问?”

一股巨大的寒意毫无预兆地瞬间冲入屋里,冲进两个男人之间。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自打秋子固主管后厨,文亦童执掌隆平居以来,他和他总是相敬如宾,两人是如此不同性格,因此并不算亲近,却彼此有礼,各尽其职。

文亦童慢慢抬起头,薄而精致的唇静静和抿着,修长的双眸飞过来,漂亮的黑眼珠如浸在水晶池中的黑玛瑙,乌亮沁心,任何人与那般通透如水玉的目光触上,只怕都会觉得浑身上下,透心冰凉。

可是任何人,却不包括秋子固。

第97节

他还是静静站着。纤细挺直的身体裹紧在一裘青布衣中,周身洁净潇洒,却无意中又透出几分谨严禁欲的气息。

这样一个男人,会对什么样的女人动心?

听起来,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

可这样一个不理世情俗务的人,却只帮过她,那个叫珍娘的女子。

文亦童早已将她的姓名打听到后,连同她的身世一起。

正文 第八十一盛春美食

原来她也是孤儿,有个弟弟,名声不好,有克亲之嫌,病了三年之后,突然醒转来,却如脱胎换骨,整个人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就是文亦童打听得来的消息,大概也算精准了。

只是闲语碎语说出口来,总有些不太可靠的地方,比如说,说她是天下星宿下凡,比如说,说她被不知什么鬼魂附了身,比如说,说她要做什么人的外室。。

文亦童对前面两者都不关心,却不知为何,被最后一句话牵动了心事。

从小到大,他还没有过想不明白的事,这是头一桩。

那就是,这个叫珍娘的丫头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要这样挂念她?

但凡跟她有关的事,文亦童总是控制不住地想知道,强烈的好奇心里,隐隐约约间,似乎还带着些不可名状的占有欲。

不过后者,文亦童自己,眼下却还没有意识到。

“她的茶楼都预备得差不多了吧?”强攻不行,文亦童换了个问法。

秋子固不说话,也没有点头摇头的动作示意。

他就是简单的不明白,自己的私事怎么就跟东家有关了?

因此不想回答。

“苏儿是你从她那儿带回来的吧?”文亦童再换问题,总有不达目的不放对方走的架势。

事关东家,秋子固这下不得不回应了:“是的,她去那儿闹了一场,我就带她回来了。”

文亦童脸上的笑不见了:“她又去闹了?为什么?”

明知这是跑不掉的事实,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知道详情。

关于那个女子的一切,哪怕是小事,他也想知道。

秋子固这才着意地看了文亦童一眼。

东家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关心自己的妹妹吧?

“二掌柜的只是小孩子脾气,还是为一口气罢了,别的倒没什么。”秋子固话里没提及珍娘,这让文亦童十分不满。

“那,她那边怎么样?”文亦童低头装作看帐本,可一个她字,却让秋子固错愕不已。

她?

什么时候,那个厨娘变成了掌柜的口中的她?!

文亦童半晌没等到回应,心里疑惑,抬起头来,不想却撞上了一双幽深黑瞳仁。

两个男人对视良久,似乎都想看清,对方心里此刻,关于那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远在城外,那个她,此时却正欢天喜地。

现在已到了麦黄时分,套播在麦地里的豌豆荚绿了,这可是称得上美味的东西。

各人地里的粮食,各人享用。

珍娘和钧哥,一个坐一个蹲,守在田头,伸手就可摘到嫩生生的豆荚,不用去豆荚,连豆带荚一并咬进口中,清甜爽口,带来盛春美妙的熟韵。

别小看这一点点不起眼的吃食,它几乎是摘之不尽的。人站在田边一眼看去,似乎只有麦浪没有别的,可潜入麦丛中,身前身后,纤细柔软的藤蔓上,几处不挂满了这小绿口袋,滋润着农人疲惫饥馑的肠胃。

时值黄昏,日色暗沉,白日的炎热喧嚣褪去,空气里只剩下一片宁静,微风从姐弟二人身上掠过,为他们送上丝丝凉意,只静静坐着,珍娘便能感觉得出,空气里粮食成熟时的甜美和随之而来,心底的安逸和满足。

“再过半个月,就能收麦子了,”钧哥嘴里嚼着豆荚,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姐,这可是大事,按里长那里的老例,咱家要交近一半粮食做赋税的,也不知到时忙不忙得过来。”

珍娘心里盘算半天,叹了口气:“咱家只有两个人,又要忙茶楼那边,到时少不得要请帮手了。”

钧哥看看前后无人,凑到她耳边,嘻皮笑脸地道:“要我有个姐夫就好了,一个大男人收几亩麦子还不是小事一桩?”

珍娘一个耳刮子打上去,起点甚高,落下来却是轻轻地,从钧哥黑红的脸蛋上一拂而过:“就你嘴碎!还嫌外头编排我,编排得不够?你倒愈发说得起劲了!要男人做什么?我就不信,凭我自己还做不了这些事了?时候也不早了,走,跟我回家去,有工夫在这里混说,不如回去养养力气!“

钧哥还是嘻着嘴:“我不也是为了姐你好么?你想啊,你这个年纪,庄上别的人家闺女都已经说下人家了,你总一个人单着,也难怪人家要编排闲话啊!姐,趁现在没人,你跟我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珍娘一下捏住了他的耳朵:“你还没完了!刚才打轻了是不是?!我想找什么样的?我想找个能收服你的!看你以后还满嘴跑火车了不?!“

钧哥被拧得龇牙咧嘴:”哎哎,姐,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可是你亲弟弟,哎呀少半拉耳朵将来可找不到媳妇了!”接下来的话则将声音压得低低地:“找个能收服我的?我看得找个能收服你的才是!”

珍娘的手向外一转,钧哥立刻求饶:“好姐姐,求放过,求放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哄闹过后,姐弟俩站起身来,珍娘替弟弟拍拍身上的浮灰,又重重拍了他脊背一下:“:小伙子,这几日倒好像又长大不少了!”

钧哥捞起袖子冲她扬扬手臂:“这还用说?”指着上段肌肉:“看这儿,看这儿!”

珍娘一记老拳敲上去,肌肉顿时化作五花。

第98节

“哎呀你真打啊!”

“我看你还缺练,这样,明儿开始,后院里水就交给你打了,一天总得给我打个一百缸吧!”

“一百。。姐你饶了我吧。。”

嬉笑声中,姐弟俩的身影越行越远。

临近的田地里,重重麦浪下,却无声无息地伸出个头来。

又圆又大的脑袋,胖呼呼的身子,除了胖二婶,还有谁?

暮色下,只见她若有所思地站着,一双黄噔噔,不大眼珠转了又转,不知在想些什么鬼心思。

正文 第八十二又打坏主意

胖二婶当家的,福华,晚间回到家里,见四个儿子围着桌子,正稀里呼噜一条声地喝着玉米稀饭,却不见婆娘的身影。

“你娘呢?”福华丢下锄头,疲惫地坐在炕沿上。

保柱吃得满脸都是馍渣,头埋在碗里,呜呜咽咽地正要说话,胖二婶急冲冲地从外头奔了起来。

“哎呀你怎么才回来,我才去地里寻你了,”胖二婶有些心虚地看着自己男人。

其实她才没寻福华,她在村头跟人打牙混时间,看见珍娘他们回来,一路悄悄跟着呢。

福华没放在心上:“我回来路上没看见你?想是天黑了的缘故。”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碗里的面馍。

“去洗手去!”胖二婶向外推他:“去去!”

福华叹了口气:“我忙一天了腰都直来了,你打水来我就这里洗吧!”

胖二婶哪里依他,连拖带拽地,将福华拉到院里。

“我跟你说,”胖二婶凑到当家的耳边,声音细细地道:“咱家老四,是不是也该说门亲了?”

福华吓得手里布巾没拿住,滑落到地上,顿时笼上一层黄土。

“看你这毛手毛脚的,什么事就吓成这样?才新新的布巾呢!”胖二婶忙捞起布巾又吹又打地,对自己男人十分不满:“你慌什么?”

福华叫起苦来:“我怎么能不慌?老大老二才说定了,家底子花出去大半,给人家做聘礼,说好了明年这时候过门的。现在老三还没说呢,也是缺银子的缘故,你怎么反又提起老四来?眼下我上哪儿再捣腾钱去?”

胖二婶瞪他一眼:“谁让你找钱了?一说事你就慌,跟了我半辈子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福华心想谁跟了谁半辈子?这得亏是在家里,要在外头被庄上人听见,自己一个男人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不找钱下聘礼,谁家女儿肯白白给你?”福华接过胖二婶拍打干净的布巾,满面愁容地按进水盆里,搓了又搓。

胖二婶十分不满地再横他一眼:“你白长一双眼睛就光看不见东西!这方面你还是得靠老娘我!眼下就有个现成的,你看不见?!”

福华不说话。

以他跟了胖二婶大半辈子的经验来看,现在是聆听对方教诲的时候,最好别开口,开口也是挨杵。

于是他只管擦头擦脸擦脖子。

胖二婶这才满意地接着说了下去:“你想啊,庄上眼下还有个没嫁出去的扫把星呢!她那样的名声,有咱们这样的人家肯要她,还不是天上掉下馅饼的好事?”

福华的手顿住了。

“珍娘?”他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的是珍娘?她现在可不是扫把星了!”

胖二婶见自己男人,提起珍娘来眼里就有放光的趋势,顿时光火起来。

“怎么不是扫把星?她以为自己会做两顿饭就来不起了?眼下外头说她什么的都有,难听的多着呢,我说她扫把星还是抬举她了呢!”

福华不说话了,心里深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于是继续擦头擦脸擦脖子。

胖二婶这才心平气和。

“你看啊,”她扳着又粗又短的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福华听:“珍丫头吧,她人长得吧,”胖二婶狠下心来:“长得不算丑,跟我也差不了多少。。”

福华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忙低了头将脸藏进布巾里。

“做活的本事呢,也不算坏,也跟我呢,差不了。。”胖二婶看看自己男人,已经快憋到半死了,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没将后头的话再说下去。

“关键她年纪也不小了,今天正到了说婆家的年纪,一向她的名声你也是知道的,谁肯要她?咱家做算做做好事,收了她是正好?”胖二婶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可福华到底比她有人性,有良心。

“珍娘现在可不是以前了!从前没人给她提亲,那是真怕了她的名声。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接连办成几件大事,就连城里的大老爷都夸过她本事大的!庄上没人敢给她说亲,那是觉得配不上!”

胖二婶一个爆栗,赏到自己男人额头上。

“哪有你这样不中用的男人!长别人家志心,灭自己家威风的!”胖二婶发起雌威来,引得屋里四个儿子顾不上吃饭,一个个都扒到窗台下,悄悄向外张望。

“咱爹又挨训了!”

“这有什么稀奇?”

“就是,常事!”

福华再次陷入沉默,心里深恨自己没眼力劲。

她说话你听着就是了,好好的跟她顶什么嘴?!

“你听我说,眼下外头说珍丫头的什么都有,多难听的都有,咱家此时跟伸手帮她一把,那是她祖上积德!一个从前没人要,现在被传要做人家外室的野丫头,啧啧啧!”胖二婶咂嘴咂舌,脸上十足嫌弃地道:“我是可怜她,才肯要她做儿媳妇!”

你可怜她?

第99节

若不是看中她现在手里有些赚钱的产业,你会可怜她?

不过这次福华学聪明了,这话他只放在心里,没说出口去,因此躲过一劫。

胖二婶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通知的本份,反正当家的知道就行了,一应事体由自己去办就行了。

“就这样吧,吃饭去。”胖二婶觉得事情就这么定了,肯定,一定,板上订钉了,没错的。

福华如获大赦,忙忙回到屋里,一眼看见四个儿子,木愣愣地张着八只呆呆的眼睛,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你娘有大事要办,跟我商量着呢!”福华勉强撑出当家的威严来,心里明知做了无用功,还是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气来:“现在说定了,吃饭吃饭!”

四人没动。

胖二婶重重踩进屋来:“吃饭!”声音洪亮如大钟。

四个儿子立刻一阵烟似的窜回了桌边。

晚间,青油灯下,珍娘正跟钧哥商量着茶楼日常菜单。

“若都放些贵菜,只怕一般小生意人和农人就不敢进来了,”钧哥盘腿坐在炕上,振振有词:“据我看,咱这茶楼才开出来,贵客也不知这里好坏,人家宁可多走几步,进了城好地方多呢!”

正文 第八十三姐弟连心

珍娘笑看自己弟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这话也正是她想说的,没想到让钧哥占了先。

钧哥眯着眼睛来严肃地说:“应该是最近酥鱼吃多了的关系,姐你不是说,鱼吃多了人就会变得聪明吗?”

珍娘配合弟弟的气氛,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是这样的。”

钧哥瞬间变了脸,嘻起嘴道:“姐!不用请堂会了,咱俩唱唱也是一样!”

珍娘扑哧一声笑了。

言归正传,珍娘将一张白纸铺在炕桌上,手里捏着笔,细细想了想:“你刚才的话没错,茶楼开在乡间小道上,还是该以一般农庄家常菜为主。”

钧哥手里把玩着一条豆藤,嘴里慢慢地道:“姐你别忘了,你还答应了二爷爷,得给钱少的农人留个位置呢。我总想问你,总寻不到合适时候。眼下正好,你实话说给我听,到底要让那些人的桌子摆在哪里呢?”

珍娘见问这个,眉梢地微微扬起,轻笑了起来:“茶楼后头,离河边不是还有一大截空地么?我想好了,在那里支几张桌子,到城里收人家几张旧凉席撑在头上,临着河又凉快又晒不到太阳,不轮喝水吃饭都是好的。”

钧哥眼里一亮:“姐!”他冲珍娘竖起大拇指:“你真聪明!这个法子好!这样跟前头隔开一个院子一个厨房,就谁也碍不着谁了!旧凉席也花不少了几个钱,桌椅也用旧的,这就更便宜了!”

珍娘笑着咬住了笔头:“想是最近我也吃了不少酥鱼的缘故吧!”

“可吃食方面,”钧哥又犯难了:“前头后头,只怕不能一样吧?一般农人有口凉茶,有口热馍吃就算上好了,小菜点心什么的,他们可指望不起!可若是太一般的吃食,光馍大葱什么的,他们又不肯进来吃了,从家带出来不更方便?”

珍娘胸有成竹:“这个我早想到了,其实比起前头来,后头的菜单倒容易得多!”

钧哥还是不肯相信:“听你说得轻松!农人手里没有闲钱的,一文两文都是大事,又想给他们方便,又要少花钱,咱们也不能亏本,我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法子来,能通融这三处!”

珍娘顺手从桌上盘子里,拈起一条晚饭吃剩下的酥鱼,送到钧哥嘴里:“看来你还是没我吃得多!来来,这个鱼头就由我来拆给你看!”

“茶楼前一日剩下的馍,丢了浪费,不如留到下一日,”珍娘的话还没说完,钧哥立刻就叫断:“不行不行!剩馍哪个人肯吃?就农人也不肯花钱吃这样的东西吧?!我还是那句话,他们不如自家带出来得了!”

珍娘嗔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谁说就端剩馍上桌了?”

每个馍面上斜斜地划上三刀,扔进水盆里,扔齐了,用笊篱就盆里搅一搅,让从充分浸透馍里,再捞到干盆里。

锅里倒些油烧热了,将泡过的剩馍倒进去。。

说到这里,珍娘的眼睛也亮了,像两轮明闪闪的弯月似的:“你就听那声音吧!哗!滋!”她绘声绘色地,说得直起劲:“再看馍馍,就这挨到油面的一瞬间,顿时就变了颜色,金灿灿的皮,外脆内软,刀口绽出花来,里头雪白的瓤露出来。。”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半天,只听得咕嘟一声。

是钧哥,直着脖子将口水吞进肚里的声音。

珍娘满意之极。

她早几天前就想出这个主意了。馍是剩下的,不值什么,所花就是些油钱。可这是在家吃不到的东西,谁家肯花大油来炸馍呢?

农人们走得疲乏了,闻见油香馍味的,肚里不爬馋虫才怪!

“还有呢,”珍娘的想头可不只这一个:“还得配道汤!”

钧哥的眼都直了,还有汤?!

“猪骨头鸡爪子,都是菜市上三文不值二文的东西,咱们买菜时顺带就要回来了,配上我独门药包,”珍娘猛地见钧哥眼里闪过精光,忙解释:“也不值什么,前头用的捎带些,就够了。”

有了骨头和爪子里的胶质,汤就能熬成羹状,浓稠淳厚,杀馋饱腹,农人还可自带鸡蛋,盛汤出来时,碗边一磕,打进热腾腾的汤里,顿变蛋花,香鲜可口极了。

钧哥嘴里直冒酸水,忙从碟子里又抢一条酥鱼,杀杀肚子里的馋虫。

“这汤是可从早上直买到晚间的,越熬越香,出锅后再撒一把辣椒面,保管喝了还想喝,连着三碗也不够!“

珍娘连广告词也想好了:“辣汤配油馍,好吃感满档!”

钧哥无话可说。

面对这样聪慧厉害的厨娘,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可他没开口,外头院里却传来人声:“珍丫头,在家不?”

珍娘本来眉飞色舞的脸色,瞬间lowdown下来。

是胖二婶的声音。

第100节

钧哥按住要起身的珍娘:“别开!我现在心情太好,不想叫她毁了去!”

珍娘便一口吹熄了灯。

“好,让她叫去!”

黑暗中,姐弟俩心照不宣地,嘿嘿嘿。

阿黄在院里叫起来了。

“珍丫头,你快开口啊!”胖二婶想进又怕狗,只得扯开嗓子猛叫:“是我,你二婶啊!”

一家,两家,三家。

周围人家本来都已经熄了灯躺下了,这时候慢慢都点起亮来,又有人伸头向外看。

阿黄也趁机一阵狂吠,眼见动静越来越大。

珍娘无可奈何,只得滑下炕来,又推钧哥:“你去开门!”

钧哥一步移不了三寸,挨出门去。

珍娘再次点起清油灯来,一眼看见炕桌上还剩下一小半的酥鱼碟子,想了想,端进了后头厨房里。

胖二婶这样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又到了熄灯时候,她这个时候来,一定不会有好事。

还是多个心眼为上。

正文 第八十四不怀好意

胖二婶好容易从屋里等来个人,却没向她这边来,反先去看阿黄了。

“黑灯瞎火的叫什么叫!”钧哥含沙射影地冲着阿黄厉声喝道:“都这个时候了,不知道是人家睡觉的点儿?还出来烦人,真碍眼!”

胖二婶强忍住心头怒火。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钧哥这话是指着鼻子骂自己?

不过眼下她另有大事,先放着这小子,日后再收拾他不迟!

“哎呀这不是钧小子么?来来,快给你二婶我开门!我都叫半天了,只有那只狗听见!”不过胖二婶到底不是个善茬,还是同样的回了钧哥一句。

钧哥黑着脸上来,月光下,胖二婶一张饼脸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就是不开口。

“哦来了?”钧哥连声二婶也懒得喊,上回田间打架的事他可没这么容易就忘记:“有什么事?”

明显的不耐烦,不欢迎。

“哎呀我说钧小子,你开开门嘛!”胖二婶此时一心想着要讨珍娘入门,别的事都可以暂时不理会的,再说了,珍娘成了自己媳妇,这小子到时还不得乖乖听自己的?

一家之上,公婆最大,胖二婶尤其相信这个,自家那个公是不中用的,那自然就只剩下个婆了。

“不开,有话就这儿说!”钧哥理直气壮,丝毫不退让。

胖二婶一时语塞,可她到底老辣,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个说辞来。

“我才叫门时,已经吵醒附近不少人家了,现在要在门口说话,那不正好让那起耳报神都听了去?明儿说嘴,又不知要编排出什么好事来了!”

钧哥立刻拔开门拴:“现在别出声,人都知道是你来了,不会有什么好事!你一个字也别出口,咱屋里再说!”

胖二婶笑眯眯地迈过他身边:“这不对了?哥儿到底不傻!”

珍娘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把着第二道关。

“婶子来了?有话这里说,声音压小点,外头也就听不见了。”

邻居们都隔着几条道呢,除非拉开嗓子喊,不然人家就长八个耳朵也听不见。

胖二婶的话也就糊弄糊弄钧哥,到珍娘这儿,门槛都过不去。

胖二婶尴尬地立住脚步。

“咱一家子骨肉,这么生份干什么?记得上回我还给过你一碗干面呢。。”

珍娘冷冷打断对方的话:“干面是给过,闲话也说过,田头上架也干过,我觉得就算给二婶一笔勾销已是便宜了,想再倒欠人情?不能够!”

胖二婶深深吸了口气,心里默念将来我捏不死你,连续十遍之后,终于又能说得出话了。

“行啊,就这儿说也一样,反正我的话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其实我是一片好心,我就觉得,你那茶楼后院里,是不是还缺一口井?总到河边打水总不是个事!将来生意好了,就哥儿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胖二婶人是贱些,可她这话倒真说中了珍娘的心事。确实这个问题是个大困扰,茶楼那边用水量甚大,就凭现在几个水缸,的的确确差距不小。

不过心里这样想,珍娘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二婶老远跑来说这话,想必心里也早想好主意,要替我解决这个问题了呗?”珍娘微微侧着螓首,半垂眼眸,如扇长睫在眼下投了一排密密的阴影,唇角挂着一抹淡若清风的笑。

胖二婶呆住。

她原以为,自己的话一出口,珍娘必得激赞叫好,没想到,拳头打到棉花堆上,一点儿响动没有。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想回头也不中用了,胖二婶只有硬起头皮再继续下去。

“所以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咱一家子骨肉,我不疼你谁疼你?平白受你一句婶子,心里也是舍不得的!让我哥儿一日只光抬水了,这嫩肩膀怎么受得了?”胖二婶肉麻的话说了一箩筐,珍娘和钧哥皱着眉头,紧忍着恶心,终于坚持到了对方说重点主题。

“正好我家保柱这几天没什么事,叫他去你那儿,得闲呢,打井出水,你们忙的时候呢,让他帮把子手。不是我有意夸嘴,我这儿子可聪明着呢!你要吩咐他,不必动嘴,只使个眼色就行了,他保管给你做得妥妥当当!我都想好了。。”

“对不住二婶,你想好了不中用,这事,我不同意。”珍娘对着口若悬河,说得正带劲的胖二婶,冷然勾唇,眼波中冷光一闪,回以漠然一笑。

胖二婶愣住了。

第101节

这么好的事她都不肯?

是跟自己有恨还是怎么的?!

没错,就跟你有仇!想把你的人塞到我的茶楼来?

门在天边呢,看你摸得到不?!

胖二婶终于忍不住,怒了。

“我说珍丫头,”眼睛恢复惯常斜着看人的架势,胖二婶鄙夷地开了口:“我这可是帮你!你还当真自己是石佛寺长老,请着你就张致了?我一个大儿子,平白无故地送去给你帮忙,你都不要?你知不知道,一个劳力在庄子里值多少?”

珍娘笑了。

对嘛,这才是二婶你惯有的风范,这种蛮横的态度才配你,刚才那样彬彬有礼地,简直让人不忍卒视,还是现在这样自然。

“我当然知道,要不然二婶您家怎么仗着有四个儿子,到处欺负别人家呢?要不然我爹娘下世后,怎么会总被你们几个惦念家产呢?不就看我是一介女流,我弟弟又还小么?”

胖二婶忽然没了声音。

“二婶请回吧,”珍娘明亮的双眸,冷冷地注视着对面那个无话可说的女人,月光下,她纤长的身影清冷如霜,凛然傲立:“我茶楼里不缺人,虽只有我和弟弟,却不是无心无力,办不好事的!”

胖二婶脑羞成怒,忿气满怀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一片好心你倒当了驴肝肺!有种你别在院里打井,不然,不然。。“

珍娘冷不丁推出去一掌,当胸挡在胖二婶身上,然后紧接着是第二掌,第三掌,直到将猝不及防的胖二婶,推到了院门外。

“好走不送!”珍娘对那个叫骂不已的女人多一个字也没有,转头就叫钧哥:“关门,放阿黄在这里守着!有人想进来,问问它肯不肯?!”

正文 第八十五感恩

钧哥当真拉了阿黄站到院门口,阿黄一个月下来,已长大不少,咧着一口白森森的獠牙,竖起半人高的身子来,扑向门口那个胖团团的黑影。

胖二婶吓得尖叫一声,头也不回地奔了。

“死丫头你给我等着!下次老娘再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声音虽洪亮,脚步却鬼祟。

珍娘清脆含笑的声音,远远从她背后迎了过来:“哎!婶子慢走!下回再来,我等你哦!”

胖二婶牙关咬紧的声音,随着她的胖身子,飘了一路。

“哈哈哈!”钧哥放声大笑的声音,和着阿黄恣意的啸叫,月光下直传到村头。

回到屋里,珍娘催促钧哥睡下,自己则去了里间,炕桌上再燃起清油灯来,捏着笔管,想了半夜,直到将一张白纸满满当当都填上了菜名配料,方才吹灯就寝。

胖二婶回到家里,福华已是一觉醒了,朦胧中看见自己婆娘气呼呼地坐在炕沿上脱鞋,顺嘴问了一句:“你起来做什么?外头落雨了?收屋顶的红薯干去了?”

胖二婶回身就是一个巴掌,打得福华一激灵,翻身坐了起来,顿时整个人清醒不少,

“我还能干什么?不就替你儿子操心去了么?你倒好,一个当家的,早早躺下挺尸!”

福华本来还想问,可听婆娘这口风,自己再多嘴只怕又是找死,于是瞬间又躺会了被窝里:“明儿收麦子,得早起呢!我再睡会!”

胖二婶恨得牙痒痒,重重将一只鞋甩在地上:“死贱丫头!别以为自己攀上高枝就了不起了!仰着合着,没的狗咬尿胞虚喜欢!看你高枝上落下来,将来怎么有脸见人!”

有的没的,乱骂了一通。

福华将头蒙在被子里,一声不出,心里却隐隐有些明白,定是婆娘找珍娘说那事去了,却叫对方扇了一头灰回来。

“我说,”听婆娘越骂越起劲,福华终于忍不住了,闷闷地在被子里劝了一句:“这事我看本就成不了!珍娘那丫头我平时冷眼看着,是个能成大事的,咱庄上出一回人材也不易!她将来好了,也是咱们齐姓的脸上有光!你别总想着要跟她做对才是!”

胖二婶话只听了一半,手就扬在空中了,隔着被子,福华脊背上又挨了一掌,顿时没了声音。

“你没见那丫头现在看我的眼神!她将来好了,我还能在这庄上混?还指望沾她的光?她不捏死我就算你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福华憋在被子里,心想这能怪谁?你以前对人家那样,人家也不是圣人,更不是傻子,听你几句好话就能给你糖吃?

这样也好,死了你的心,省得整天空想天鹅屁吃,没事找事。

胖二婶狠狠一掌拍在炕沿上:“不行!这事不能这样完了!”

福华支起耳朵来,紧张地听着。

“我胖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总有一天,”胖二婶小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我要将那丫头连人带钱,全搂进咱们家来!”

福华整个人都不好了,软软地伏在被子里,无话可说。

次日大早,珍娘留下钧哥照料地里的活,自己先去了妞子家。

“珍姐姐!”妞子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一道清丽的身影站在院外,抬头就笑了,忙上来将门开了:“进来进来!”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向屋里引。

“妞子真乖!这么早就起来干活了?”珍娘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手一转从袖子里掏出个热呼呼的茶叶蛋来:“给你!”

妞子笑得嘴咧到耳边去了,接过鸡蛋贴在脸上,又被烫得叫了一声:“哎!”

珍娘笑得合不拢嘴,正好福平婶出来,嗔道:“又拿你珍姐姐的东西!看烫着脸没有?”

妞子扬首一笑:“没有,看”将小脸凑到珍娘面前:“姐姐看看,真一点儿没有!“

珍娘将她搂进怀里:“可不能烫着脸!我妞儿将来还得坐八人大轿,进大红门做贵公子的新媳妇呢!小脸儿烫坏了可怎么处?!”

妞子头摇得波浪鼓似的:“我娘说,咱们庄上能坐八人大轿的,只有姐姐一个!我哪里够得上?”

福平婶脸瞬间红了,作势要打妞子:“就你话多!还不快进屋里去!先请二爷爷出来!”

妞子吐了下舌头,挣出珍娘怀抱,一溜烟跑进屋里。

第102节

珍娘看了福平婶一眼,只这一眼,却让对方更挂不住脸了。

“丫头,我不是那个意思,”福平婶怕珍娘误会,自己说的是外室一谈,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丫头你是个有福气,也有本事的,庄上人家哪里留得住你?”

珍娘勾唇浅笑,眼底满满得都是会意的亮光:“我知道,哪有姨娘坐八人大轿的呢?婶子也是盼我好罢了。“

福平婶愣了一下,立刻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是个伶俐的,”挽起珍娘的胳膊:“走走,有话里头说去!”

二爷爷早吃了饭,正预备跟福平下地去,听说珍娘来了,忙放下镰刀农具,向门外招呼:“珍丫头来了?快进来!”

珍娘先冲二爷爷行了个礼,然后又对福平拜了一拜:“实在不好意思地很,我又有事来求二爷爷,和叔叔了!”

二爷爷招手叫她坐下:“有话直说,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叔也不是外人。”

福平不待珍娘开口,自己先就说了:“是不是为收麦子的事?不要紧,我帮着钧哥收就完了!”

珍娘感动不已。

“是要叔叔帮忙,不过这回不能白帮了,”珍娘从怀里掏出一封十两的银子:“叔叔收下,我才敢说后头的话。”

福平看了银包一眼,立刻就如被烫着了似的缩回眼光来,二爷爷也摇头:“你这丫头太见外,这钱算怎么回事?”

珍娘转身将银包塞到福平婶怀里:“婶子收了,不然我就走了,再不敢留在这屋了!”

正文 第八十六包月

福平婶只看二爷爷。

二爷爷便叫她:“你先接着,看丫头后头怎么说,再定夺。”

他知道珍娘的脾气,硬逼着不要,她是真的会走的。

“二爷爷,我是一向当您这里自己家一般的,如今也不瞒您,田里收麦的事,我就托付给二爷爷您,和叔叔了,”珍娘语气恳切:“天热了爷爷得注意身体,忙坏了不当,您好歹收下这钱,就帮我雇几个人来,我家地少,也就一天两天的事,先收了您的,我的顺带就收了。”

话里意思,连带福平家的麦子,她也一并出钱雇人来收。

一是报答二爷爷一向对自己的恩情,二来么,她也有私心的。

二爷爷闻言直摇头:“这怎么行?我身子且还硬朗的很呢,为什么要花钱请人来收?我知道你现在手里宽裕了,可就算有几个钱,也不能这样乱花!”

福平也摇头,自然是不肯的意思。

珍娘忙道:“二爷爷别急,我话还说完呢。田里的活是一方面,我那茶楼里,也有事得请二爷爷帮忙呢!”

二爷爷疑惑地看着她:“我?我能帮你什么?”

珍娘甜甜地笑:“怎么不能帮?我怎么接到程大人的话计的?不全凭了二爷爷跟刘里长的交情么?”

二爷爷也笑了,伸出手指点住珍娘:“丫头,这点小事你还记在心上哪?”

珍娘娇憨地笑:“怎么是小事?别人对自己的好处恩情,一辈子我珍娘也不会忘的!圣人也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才是嘛!如今我那里只得哥儿和我两个,我想借了福平婶过去帮忙。。”

二爷爷连声说好:“这是好事,如今妞子大了,地里的事也不必她过手,她闲着做什么?去帮你自然是好的。”

福平婶自然心里也愿意,见二爷爷点了头,由不得拉了珍娘的手,笑了。

“所以这银子又多个用处,当给婶子的月钱。”珍娘将银包硬塞到福平婶怀里:“婶子去了,家里便得二爷爷多操些心,爷爷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就不必再自己动手了吧?我还有一事,求二爷爷替我物色几个人,我想在茶楼院里打口井。”

二爷爷陷入沉思中,半晌方道:“这事得问刘中,他四里八方认识的人多,又是里长,他出面,价钱方面也好谈。”

珍娘要得就是这句话,见二爷爷说出来,一双秋水双波立刻笑成两弯清月:“那就有劳二爷爷啦!求了这么多事,我都觉得十两太少了,不要紧,晚上再送十两来!”

二爷爷立刻起身,作势要轰她走:“你还说!再说这十两我也不收了!”

于是事情解决了,珍娘先走,福平婶说定了,每日比她晚半个时辰到茶楼,将家里收拾了再走。

珍娘走出福平家大门,顿时觉得心情舒爽,神清气定了。

走进茶楼厨房,珍娘立刻就动手忙起来了。

按她昨晚想好的菜单,她预备一周七天,按不同的主题发布食物。

虽然古人没有星期一说,不过不要紧,他们只要知道这里的菜是七日一轮就行了。

周一,凉皮粉条大餐。现在近初夏,凉皮粉条正是盛季,便宜当时,人们也喜欢吃。

周二,炖菜配米饭。

周三,面条盛宴。

周四,还是面食,不过不是面条,以各类面点为主,配上好汤。

周五,精致小菜配饭。

周六,又是面食,不过既不是点心也不是面条,而是此地难得见到的,炒猫耳朵,面拨鱼儿,拖叶儿。

这些东西都是福平婶拿手的,她老家山西,山西人会做面食那是出了名的,据说山西手巧的主妇,能做出七十二种不同滋味的面食来。

当然也许这是夸张了,可福平婶会做十几样不重复的面食,却是齐家庄上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周日,炒饭炒面,配各色腌泡小菜,再合以珍娘特制辣汤,清汤。

珍娘看着自己亲手誊写在大红纸上的菜单,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正好城里买办来了。

此人也是程大人给珍娘搭的线,明里每日替茶楼经买食料,暗里也替两头传递情报。

“程大人说了,近日京里山西铺子有人要来,此地有个干果海味店,是他家本钱,他家掌柜的在京里也很有势力的,只是每回此地疏浚的政令颁布,他家总避嫌不出,说是铺里总亏钱,你细打听打听,看实情如何。”买办将程大人的话交待了,便问她今日要些什么,一会着人送来。

第103节

珍娘早将单子写好了,这时便交到买办手中,这人展开了细看了,见竟是一手娟秀上好的小楷,由不得抬头看了珍娘一眼。

如此看来,程夫人的担心也不全是多余的。

这样一个能说会道,会执笔写字,又能烧得一手好小菜的女子,偏生长得也是如花似玉的,怎不见人动心?

珍娘见这买办眼睛有些直直的,便偏了头,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买办回过神来,脸红红地走了。

珍娘见他钱也不收就走,忙在后头叫:“大哥,菜钱还没收呢!“

买办头也不敢回,见叫珍娘看见脸红得蒙了红布似的:“程大人说了,先记下帐,到月底一并结清!“

这个买办也替程府办事的,因此从每月程府总帐上,将这茶楼分出一笔来就行了,并不另外分做一个帐目。

也因此可以看得出,茶楼不过让珍娘管理,真正实权,还是在程大人手上的。

珍娘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现在还没开张,万事不知怎样,也不知赢利起来,程大人那头又会如何计较?

不过总亏慢慢做下来就知道了。

以程大人的身份,他总不好意思跟自己太过苛刻吧?

再说,他还指望自己替他打听民情呢!

珍娘这样想着,本有些担心的心情便舒缓许多。

于是着手打扫,将里外洗涮了个干干净净,桌椅板凳,都用碱水刷得灰白不见一丝油腻灰烬的。

很快买办的东西送来了,福平婶人也到了。

正文 第八十七开张大吉!

今天是第一回开张,又正值周一,珍娘将大红菜单贴到卷棚外,两根粗柱子一边一张,简单又不失热闹。

这就是珍娘给自己茶楼的定位,乡间小馆,就是个一般人歇脚打尖的地方,而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酒楼饭庄。

清点买办送来的东西时,珍娘发现对方还真是用了心的,自己只说买凉皮粉条,他就真将市面上所有的都买了过来。

绿豆凉粉,红薯粉条,各种凉皮粉条亮晶晶玉莹莹地整装了满满一大篮。

福平婶接过篮子来,细细料理着,捏着一大整块凉粉笑道:“现在也就是没时间,只好买现成的,若将来得了空,我自己做一块给你尝尝,保管不比这家的差!”

珍娘冲她做了个鬼脸:“那是当然,我婶子的手艺还用说么?”

福平婶得意地笑了,反问她:“怎么样?掌柜的请吩咐我吧,看你这样子是要预备拌个痛快了?”

珍娘玉手一挥:“婶子请看!”

右手一堆碗盘里,胡萝卜丝,肉丝,摊成整块后又切成细丝的蛋皮。

“这是用来拌细粉条的,”珍娘又向左手一摆手:芝麻酱蒜泥陈醋,各样分放小碟子里,“这是用来拌凉粉块的。”

还有黄拉皮,用过水的嫩菠菜加泡菜丝来拌,吃个爽脆劲儿。

就着凉皮吃的小菜,自然少不了香喷喷,脆生生的花生米啦!

趁着福平婶对付凉皮粉条时,珍娘开始准备花生。

这也有几种方案的。

油爆自然是第一种,盐水加特有香料包来煮,是第二种,椒盐第三种,还有一种,也是前世珍娘最喜欢的,干炒了后浸辣椒油,再丢几枝新鲜花椒芽下去,又麻又辣,香爽到无法形容!

光吃凉皮当然不能抵饱,珍娘还预备了一味干货:炸小丸子!

豆腐,肉沫,萝卜,木耳,葱蒜姜,一概剁成泥挫成丸子,干面里滚一滚,锅里油辣了,倒进去转几圈,满锅的开花打滚,捞出来盛在盘子里,外面再撒些,焯过水的新鲜时令蔬菜碎沫,碧玉似的一个个小圆球,香气弥漫,游丝酥脆。

都是些简单朴实的乡野小菜小食,却因食材搭配的得当,制作者手艺精良,因此当做出的样品摆到外头卷棚里时,扑鼻的香气顿时就招来好些路人,簇拥着上前来看。

“这就是接待过咱巡抚程大人的地方?”

“哎呀看这陈设,不简单哪!”

“你们别提那些没用的,倒是看看这吃食!这种天气要来碗新鲜凉皮,嘿!还有花生米儿呢!”

珍娘笑眯眯地招呼着来人:“叔叔伯伯们,进来坐吧!里头凉快,凉皮尽有,花生管够!”

路人们都有些犹豫。

这几个都是结伴出来窜巷做小买卖的,还有一个是个木匠,才从邻村做了几个月活计,预备回家的,虽不是农人,手里也颇有几文闲钱,可到底还都是靠双手吃饭,没有大本钱的,因此没问个究竟时,还是不敢贸然进去。

“我说,”木匠问着珍娘:“你这样应该很贵吧?”

巡抚大人吃过的饭馆,肯定不能便宜吧?

珍娘早料到对方有此一问,当下嫣然一笑:“叔伯们,别的不说,你们只看这菜式,是能贵得起来的么?”

凉皮花生米,再加几样泡菜腌货,确实只能在中下等里算钱。

路人们由不得咽了下口水,心头大喜。

“凉皮五个钱一盘,花生一个钱一盘,买三盘凉皮送一盘花生,小丸子十个钱一盘,一盘八个!茶水是温的,每桌都有,不要钱!”珍娘小嘴一张,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价钱份量清清楚楚。

路人们心里一盘算,确实不贵,也走了几十里路,也赶了半天日头,是汗也出了,胃里也空了,如今眼皮子底下就有个歇脚吃饭的地方,价钱也合适,何乐而不为?

虽说钱不可乱花,可出门在外,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肚子不是么?

第104节

“行啊!给我来盘黄拉皮,多放些泡菜,我喜欢酸辣口的!”

“我也来一盘,不不,各样来一盘,送花生吧?”

“小丸子也要!”

一瞬间,卷棚底下就坐下不少人,珍娘眼皮子一撩,大约有数了,人数点单不用记,都在她心里呢!

说话间,各桌上的菜就上齐了,一时间人人都顾不上说话,直埋着头吸溜起来,呼噜稀里地,响成一片。

珍娘送了菜,又进厨房里,忙得分身乏术,好在钧哥也到了,于是他在前头张罗,珍娘才得空,专心与福平婶做菜。

锅里油滚了又滚,小丸子一批又一批地下去又上来,一座座地凉皮堆被削了又刨,很快窄下去薄得见了底,最后直到太阳斜到西边时,花生米萝里也见了底。

“哎呀可累死我了!”钧哥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呼呼直喘气:“妈呀,怎么头天生意就这么好?”

珍娘顾不上理他,就着外头还有些力量的的阳光,一笔一笔地记着帐,然后在心里大约算了算,出入流水,刨去成本,今天毛利竟有一半!

今天共来了近五十个人,每位平均花了三十钱,帐面上一共有一千五百钱,再多几十个零头。

也就是,今天赚了近八百钱!

一贯钱是一百钱,十贯钱换一两纹银,也就是今天毛利就有近一两银子?!

珍娘心头大喜!

这生意真不坏!

生意好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她这茶楼所处位置上佳,进城的人都要从这里过,四里八乡穿梭的手艺人,农人,也都要经过这里,人流量巨大。

二来,她定位精准,菜品适口价格便宜,路人吃着舒服,掏钱时也不觉得心疼。

这一来二去的,还能不赚钱?!

这样算来,一个月下来,就能有差不多二十几两进帐!

珍娘心里美孜孜的,咬住了笔杆,嘴角情不自禁斜斜向上扬去。

福平婶将手头收拾得差不多了,忙不迭地过来,紧张关切地问:“怎么样?没亏本吧?”

正文 第八十八孙木匠

钧哥见说到要紧事,也将脸凑到珍娘身前:“姐!咱忙活了一天,没白费工夫吧?!”

珍娘顺手用毛笔在他鼻尖上点了一点:“何止是没白费?你那一百个鸡蛋就要实现了!”

钧哥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福平婶听不懂这姐弟两的话,可从脸色上看得出来,说得是好事无疑!

“太好了!我就知道,珍丫头你是个有心眼的,你只要用心办的事,没个不成的!”福平婶乐得拍手跳脚,整个人仿佛回到了二十岁。

钧哥向后连退几步,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这才知道,原来婶子也有这么活泼的时候!”

福平婶脸红了,作势要上来打他:“小猴崽子信嘴胡说!”

钧哥连向外跑边在嘴里叫:“我福平叔呢?快来救我啊!”

珍娘笑着摇头,放下帐本,心里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今天头几个客人中的那个木匠,听说她要收一批旧凉席,倒劝她不必城里去:“我家里正好有几张去年换下来的,我留个地址给你,明儿得空你取去,我保管给你算便宜些!”

明儿却不得空,珍娘看看外头天色已晚,她这里不比城里,晚了赶不上进城,路上的人就少了,因此做不了晚饭生意,也就一个早饭一个午饭罢了。

因此不如趁现在没事,去那木匠家里一趟。

珍娘看看写在薄薄一张黄纸上的地址,路倒不远,齐家庄北边一个小村子里,走去走来,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也够了。

“钧哥!”珍娘招手叫弟弟过来:“厨房里有半根没用完的蜡烛,你取了来,前头门头上再下一盏灯笼来,咱们先不回家,跟我出去一趟!”

福平婶愣住,一把将钧哥拽到珍娘面前:“这天就快黑了,你们还去哪儿?”

珍娘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福平婶摇头道:“走去太费事!你等着,我回去叫我当家的给你借个车来!”

珍娘忙说不必:“我们两个呢!再说现在天黑得晚,走过去只怕还亮着呢!现在又是收麦时节,哪家田里没人看着?不怕的。”

福平婶还要说什么,珍娘却已经将钥匙交到她手里:“婶子好生替我锁了门,明儿早上我还叫你,咱一块儿走!”

钧哥收拾好灯笼,姐弟俩便匆匆向北边去了。

福平婶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又是敬佩,又有些担忧。

木匠所在这个小村,世代都以手工木活闻名,妇孺们留在家里务农,汉子们多半出去做活,因此村子虽不比齐家庄人口众多,可却富裕许多。

走了大半个时辰,珍娘透过一望无际的麦田,远远就看见一群小孩子嘻笑打闹着过来了,穿着布衣布裤,染浆得平整干净,清清爽爽的。

“你们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看见生人到,其中个子最高的一个小子跑出来,嘴里和气地问。

钧哥摸了摸对方圆溜溜的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炸丸子来,是中午剩下的最后几个,他进厨房里收蜡烛时,顺手捎进自己怀里,路上吃了几个,还余了五六个。

“来,哥哥给你好东西吃!”钧哥将外头布揭开,露出里头香喷喷的食物来:“快来!”

小子冷了脸,双手伸开一挡,将后头闻见香赶着上来的几个小孩子拦在了身后:“我娘说,不食嗟来之食!你这人到底来做什么?平白无故地给东西吃,一定不是好人!”

珍娘心中顿时生出对这小子的好感来。

“你娘说得对,不过这不是嗟来之食,是我们请你们吃的,来吧!”珍娘盈盈浅笑,招手叫孩子们过来:“我自己做的,哥儿捂在怀里一路过来,还热着呢!吃吧!”

第105节

不知是她和顺如春的声音,还是温婉可人的笑意,那个本来充满警惕之意的小子渐有被打动之势,不过还是不肯过来。

“我们来找孙木匠,他中午还在我那儿吃过饭呢!是他留下这个名儿,”珍娘扬了扬手里的纸,依旧笑眯眯地道:“叫我来找他的!”

那小子一见黄纸上的字迹,立刻就笑了。

“原来找我爹啊!”小子一下换了个人似的,扑上来一掌将小丸抓了个干净,却没塞进自己嘴里,反转身小心地平分给身后几个小的:“早说啊!”

这才拍拍手,向后引着:“跟我来吧!”

前头说了,这村里男人都是做木活的,却唯有这个姓孙的是个人尖,也算辈分最高的了,祖师爷给皇帝造过皇宫和花园的,粗算起来,村里别人或多或少,都算经他手调教过的。

小子一蹦一跳地向前走着,嘴里说东道西,其实都是在各种夸自己爹爹如何了不起,在这村里如何有威望,可他说得有理有据的,不但不招人讨厌,倒让人很有些敬佩之意。

“你爹是个人尖,你在这半大小子里,也算个统领了吧?”珍娘看他身后总跟着一群孩子,左拥右围的,跟个将军带兵似的,嘴里便打趣他道。

小子一挥手:“我娘说,只要诚心待人,人心换人心,不怕人家不跟随自己!”

珍娘想起刚才,小丸子是他先抓的,却都分给了别的孩子,自己只舔到些碎屑,不由得点点头道:“你娘说得对,你也行得正,怪不得是这村里的将军了!”

说话间,到了一处农舍,两边扎着两重细巧篱笆,此时五月下旬,正值百花齐放,满眼的嫣红姹紫,艳丽芬芳,野玫瑰将周边染成一片粉雾,空气里满满都是甜芬馝馞。

“爹!有人来找你!”小子走过去,伸手进里头,将半人高的院门内,栓子下了,高声大气地喊了一嗓子。

有个声音应了一句,珍娘一听便笑了,是中午那个孙木匠没错。

小子完了事,向身后呼喝一声,一群孩子又欢笑着跑开了。

孙木匠见声不见人,倒是个俏丽的妇人走了出来,圆圆的脸,两道弯弯的眉,一对大眼睛,亮晶晶的见人就笑,脸上有几个浅白细麻子,讨喜不生厌。

正文 第八十九走哪儿吃哪儿

孙家娘子出门,见是个不认得的高高瘦瘦的丫头,跟个哥儿站在门口,丫头长得清目秀,穿一身布衣,粉面凝脂,纤腰约素,笑盈盈地,哥儿一脸英气,身高体壮,保镖似的跟着,不由得心里犯疑。

“姑娘有事?”

珍娘忙先拉钧哥,一起向对方行了个半礼,然后客气地问:“孙大哥在不在?中午说好了,我来收家里的旧凉席的!”

正在屋里吃饭的孙木匠,听见珍娘的声音,想起中午的事来,忙丢下碗走了出来:“是有这么回事,叫她进来吧!”

珍娘拉着钧哥走进屋里,见别的也罢了,与一般农家无异,只是桌椅案具,虽是常见简单大方的样式,但色泽极沉,近荸荠色,又泛红,看不出纹理,又不是漆器的颜色,因没有浮光,心里便知不是平凡材质。

因此便对这孙木匠有了些与别不同的印象。

娘子笑眉笑眼地送上茶来,茶盅有吃饭的碗大,一色的白,磁不细,却是粗而润,厚且实用的。

里头不知泡着什么名目的土茶,入口亦是无名的香,委婉清新,一碗下去,顿时来时路上的乏顿全消,头目清爽起来。

孙木匠自己去了后院,不一时捧进几大卷涮洗得灰白洁净的旧凉席来:“是旧年搭在院里的,我家规矩,一年一换,本来预备将这东西拆了烧灶的,你既要,三文不值二文的,收了去吧!”

珍娘忙叫钧哥接过来:“赶紧抬到外头院里去,别污了孙大哥这干净屋子!“

孙家娘子笑道:“不脏不脏!每年我都洗净晒干了再收的,虽说要烧灶,可不洗过心里总觉得渗得慌,拿在手里也不顺当似的!“

珍娘也笑:“想来是嫂子手脚勤快惯了的缘故呢!“

席子拿过,该是算钱的时候,珍娘掏出一吊钱来,凭孙木匠自取,后者哪里肯收?

“烧灶的东西,你白走了半日来,已经算是误工了,怎好多收?你将这整的收了,再拿十个小钱来就完事!“

珍娘心想十个钱?你不如白送算了!

两边推来阻去,最后孙木匠变了脸:“你要非多给,我就不让你拿了!传出去我白用这东西换钱,村里名声怎么处呢?叫人家指我姓孙的脊梁骨不成?!”

见对方真动了气,珍娘只好先收了一吊钱,掏出一堆散的来,孙木匠真的只捡十枚,收进桌上一个匣子里。

“这不好了?”孙家娘子含笑对珍娘道:“你不知道我当家的脾气,他认准的事,别人再多说也是无用!”

珍娘知道这一家都是良人,于是拉了孙家娘子衣袖,半是撒娇半嗔道:“嫂子明明知道,也不提点我几句,白看我笑话不成?”

孙家娘子也回手拉住她:“这个家他说了算的,我怎好胳膊肘向外?到时还吃不吃这家的饭了?”

不提饭还好,一提到饭,钧哥眼睛就有些虚飘。

别小看这孙木匠家,虽是农家,可又比一般人家丰富多了,冷荤四个,用的卤很特别,味很重,又有一股凛冽的药味,没吃进嘴里,光闻味就觉得是另一路的了。

地里才收的麦面,这里已经上桌了,新麦的味道腾地窜出碗去,别说在屋里站着,就在外头院里,也闻得见香。

钧哥情不自禁,咕嘟咽下了一口唾沫。

珍娘重重踩他一脚。

咱们可不是来吃饭的!

孙家娘子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尤其钧哥那一声咕嘟,就连孙木匠也听见,笑了。

“来都来了,添双筷子的事!来来,上桌!小子能喝酒不?陪哥我喝半钟?”

珍娘自然说不必,钧哥也要向外躲,可脚就路粘在地上似的,半天就是动不得。

也难怪他,半大小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消耗大代谢快,又走了半天的路,虽有几个小丸子垫底,这时候也早跑得差不多了。

孙家娘咯咯地笑,一把将钧哥按到木匠身边:“坐吧,咱当家的说一不二,叫你留下就只管留下!”

珍娘还要再说,孙木匠瞪起眼珠子来:“不差那两个饭钱,快坐下去!”

再拒绝就是矫情了,于是珍娘也道了声谢,半坐半站着,就着炕沿落下半拉身子。

第106节

这家的热菜里也多用各种香料,也是味重,尤其一道豆腐,小半块砖样大,看着没冒凉气,一日咬进去,芯子里滚烫,舌头上一层皮险得没了。

寸二长的野韭菜里,埋着几条河里的大鲫鱼,用自家做的大酱炖,香气扑鼻,下饭又鲜美。

酒是不敢的,孙木匠知道钧哥一会儿还得领着姐姐回去,路程不短,因此劝过一回,也不强求。

一餐饭吃完,珍娘对孙家娘子的手艺赞不绝口:“得空我再来拜访,嫂子得好好教我做几道菜!”

孙家娘子捂着嘴笑:“你逗我呢!你的手艺连巡抚大人都说好的,我这野路子哪入得你的眼?也就是走得饿了,觉得什么都好吃了!若真放出去,叫人听见还不笑掉大牙!”

珍娘便问孙木匠:“大哥是两边都吃过的,嫂子这话不确实吧?”

孙木匠大手一挥:“若在家里,自然是我婆娘好些,不过”他话头一转,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若放在外头,还是掌柜的您强些!”

珍娘哭笑不得:“您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说出话来滴水不漏!”

眼见天色不早,珍娘便与钧哥告辞出来,后者肩扛手搂,将凉席便卷到自己身上,珍娘要拿一张,他死活不让。

“这才是呢!”孙木匠替他叫好:“男人家就该这样!我看这小哥有几分气概,是个将来能成大事的!”

珍娘笑称不敢,接过孙娘子替他们点亮的一盏灯笼,退出孙家院子来。

不想才转身,就撞上一双上扬含笑的凤眼。

“我在外头就听见了,孙头家今儿怎么这样热闹了?我不敢惊扰,只好在这里候着。”

正文 第九十不是冤家不聚头

文亦童!

黑暗中,他一身湖绸便服,头顶圆帽,披儒巾,站在一辆马车前。

马车头处挂着两盏灯笼,半明半晦的灯光洒在他低眉微笑的脸上,如玉的脸庞线条,深邃又柔和,比白日里还要俊俏。

珍娘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哟文掌柜哪!”孙家娘子也看清来人,忙热情地招呼:“我当家的以为天晚了你不来了呢!快快请进!他正等你呢!”

文亦童且没动,饶有兴趣地看着珍娘,似在猜测她的来意。

不过看也看得出来,钧哥手里扛着凉席呢。

“你们为这东西而来?要它做什么?”文亦童指着钧哥问,眼睛却只看珍娘。

珍娘不想回答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

“您有正事,我们不打扰了,这就告辞!”珍娘淡淡应酬过一句,拉起钧哥就走。

“且慢!你二人此去路程不少,反正我跟文掌柜不过几句话说,待他事毕,坐他的车一道走吧!”孙木匠说着,又小心问着文亦童:“文掌柜觉得这样可好?”

文亦童不出声地笑了,眼尾细长上挑的精致眸子眯起来,黑暗里竟有种妩媚而亲切的感觉:“当然可以,并不费事。”

珍娘正要说不必,孙木匠却叫婆娘:“这就行了,快帮那小哥儿卸下东西,再进来坐会儿吧!”

钧哥不松手,文亦童便轻轻一笑:“哥儿怕我?”

钧哥顿时重重撂下凉席:“谁怕你?你又不是老虎,怕你吃了我不成?!”

文亦童笑得更开心了:“这不行了?进屋去,再坐儿!”

珍娘拉着钧哥:“你们谈正事,我们不进去了,在外头转转得了。”

孙家娘子笑道:“姑娘,没什么正事,不过掌柜的在咱家定了几件家具,说好日子来看式样,外头黑天黑地的,有什么好转?还是进去吧!”

文亦童早被孙掌柜的请进后屋里去了,珍娘心里略畅快些,于是跟在孙家娘子身后进屋了。

“咱家如今能有这份家当,”孙家娘子又给姐弟俩添一回茶水,脸上满是自豪之情:“都亏了文掌柜的赏识。自接了隆平居的生意后,咱当家的名声算是在城里闯出道儿来了!大小人家都知道他,也就有了做不完的活计!”

珍娘呷了口茶:“也是孙大哥手艺好的缘故,不然凭谁赏识也没有用!别的不说,看这家里家外摆的放的,手工就是不俗!我是没那么本钱,不然也一定请孙大哥好好给我那茶楼打造打造!”

孙家娘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姑娘别开玩笑了,你的本钱可也不小!别的不说,那茶楼能交给你,就是本钱!据说那地方是城里几个富户集资建造的,整花了一千两银子呢!”

珍娘心里一沉,没有接话。

“隆平居也出了好大一份呢!姑娘你说,这样一份产业,还能算小了?”

孙家娘子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看见文亦童,飘逸洒落地出来,忙又闭了嘴。

“掌柜的还满意吧?”孙木匠提着些小心,看着文亦童的脸色。

文亦童依旧只是微微地笑:“很好,就这样造吧,只是时间要紧着些,我月末就要的。价钱还是照旧,按你我的老例。”

孙木匠唯唯点头,又叫婆娘:“再去点几只灯笼,给掌柜的挂在车前照亮!”

文亦童走到珍娘面前,略伸伸手:“姑娘,请吧。”

珍娘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有礼,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倒是钧哥,大大咧咧地推开对方的手:“我姐会走,假客气什么。”

珍娘暗里拉了钧哥一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样友好,自己再拉长个脸就显得太过矫情了不是么?

“多谢文掌柜的,请吧。”珍娘先起身向外走去。

车只有一辆,可男女有别,珍娘早打算好了,宁可自己坐前头车把式上,也不跟文亦童同坐车内。

自己的闲话本来就够多了,再授人以柄就太傻了。

不料走到车前,文亦童比她动作更快,轻轻松松纵身跃起,先坐到了车头前。

第107节

“小哥儿你会不会赶车?”坐稳了之后,文亦童回头招呼钧哥:“外头凉快,月色也好,让你姐坐里头,咱哥俩外头吹吹风,可好?”

钧哥立刻笑了。

赶车是件多么有趣的事!

这架小车也是孙木匠的手艺打造,比通常车体还要大上的三分之一,车轮的彀、辐一无偏倚,齿牙抱得紧紧的,严丝合缝。

车斗围了栅栏,安了板凳,上头套着绣花锦披,左右各挂着四只小荷包,里头不知填了什么香草药材,散发出淡淡的芬郁。

车身没上漆,上的是桐油,露着原木的纹理与颜色,木脂的气味还没散去。

车辕上套着一匹高头大马,通体雪白没一根杂毛,通亮的月光下,犹如童话里的独角兽,高高扬起骄傲的头颅,喷着重重的鼻息。

“当真让我来赶?”钧哥一见那马,心都酥了,抱着头又是摸又是瞧的,满眼羡慕之色。

文亦童使个眼色,车夫乖乖丢下马鞭,跳下车去。

“兄弟今晚就跟我歇吧,咱好好喝一坛!”孙木匠会意地拉住人,作势要向屋里拽去。

珍娘心想这个姓文的倒是真心会体贴人的,自己的顾虑他全看在眼里,不声不响地就给解决了,也不叫受益人有负担的。

于是凉席捆上了车后,用手指粗的麻绳栓得牢牢的,珍娘则安安稳稳地坐上了车,钧哥欣喜若狂的捏了马鞭,文亦童笑眯眯地坐在他身边,不时的指点一二。

孙木匠家二口子,并车夫三人,目送那车滴滴得得地走远后,方回。

月光如水,撒进无边的田地里,起伏连绵的蛙啼此起彼伏,愈觉得月华下的田埂上的小车里,安静的异样。

珍娘貌似平静的坐在车里,挂在车门上的竹帘微微摆动,外头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晃动着透时些影子来,也是无声无息的。

正文 第九十一人材!

文亦童虽是坐在车前,却一直保持身姿端挺,笔直如剑,替钧哥控缰策马,自如潇洒。也许是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钧哥:

“茶楼那边怎么样?生意好么?家里还忙得过来么?只有你姐弟两人,田里的活还顾得上么?”

问题是一个接一个,慢慢出口的,不显得过份亲密,也不显得格外生份,都是很自然而然出口的,透着些接家常似的关心。

钧哥因让他驾车的缘故,对文亦童的印象大为好转,他本就是心胸宽大,不记恨的愣小子,再一个文亦童也确实没做什么妨碍自家的坏事,因此一来二去的,也肯接他的话了,谈话就变得有些热络了。

“今儿第一天,生意么过得去,家里还好,田里的活倒是有些麻烦,不过我姐也给解决了。”

文亦童不出声地笑。

你姐可真是个人材!

“怎么解决的?”

钧哥正要回答,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他立刻将嘴闭得跟个受了惊的河蚌似的。

珍娘心想这个弟弟真是个楞头青,人家问什么全给竹筒倒豆子似的兜出去了!

刚才听了孙家娘子的话,珍娘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茶楼是文家出了大半的钱修建的?

虽说是以程大人名义接的,可想到钱是外头那个男人出的。。

他不会就此认为,自己对茶楼有了责任和义务吧?不会就此认为,自己是替他做事,他是东家,茶楼成了另一个隆平居吧?

想到这个,珍娘微微蹙眉。

她可受不了别人对自己要做的事,指手划脚!

茶楼是她的心血,是她一点一点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她可不想被别人染指!

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姓文的上来就套话,钧哥听不出来,她珍娘可不是傻瓜!

文亦童见钧哥闭紧嘴巴,便又开始指点他赶马:“。。缰绳拉得松些,别太紧了,马儿也有脾气的,哎,也别太松了,也得让它知道,到底谁才是主人!”

他不过是无心的一说,钱是以县里的名义捐出去的,他可从来没想过茶楼会跟自己还有什么关系。

可听进珍娘耳里,却愈发引得她疑心了。

谁是主人?

你?!

简直岂有此理!

“有张有弛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也得看对手如何,要是匹野马,不如放手叫它去跑,只管束缚紧了只怕更是坏事!”

珍娘的声音不卑不亢,悠悠然从车内传出来。

文亦童有些意外,她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野马?!

文亦童忽然很想放声大笑,野马?

好一匹野马!

接下来的路途,文亦童再没提过茶楼二字,反倒一心一意地指导钧哥使马驾车。

“到了!”钧哥远远看见卷棚,不由得惋惜地道:“这么快!”

珍娘嗔道:“还快!看看月亮都走到中天了!庄上人都睡了还快!”

第108节

文亦童一声不响地停了车,让姐弟俩下了车又卸了凉席,细长的凤眼在珍娘脸上,不着痕迹地掠过:“告辞!”

干净利落地丢下这两个字,文亦童重重甩下缰绳,马儿嘶叫一声,撒开蹄子,奔了出去。

“真潇洒,真帅!”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钧哥羡慕不已。

珍娘一掌打在他后脑勺上:“帅什么帅!回家!”

有意耍帅算什么本事!

将凉席丢进茶楼后院,珍娘这才跟钧哥回家歇息。

次日早起,一切照旧。

福平婶先跟珍娘将凉席撑起来,嘴里不住赞道:“你这主意好,这地方靠着河边,又凉快又透风,又不碍着前头的事,亏你怎么想来?”

珍娘正要说话,钧哥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姐!外头有人来,带了好些旧桌椅,还说要给咱家打井!”

珍娘大喜,拉起福平婶的手:“叔叔这么快就寻着人了?”

福平婶一头雾水,心想有这么快?我怎么没听说?

此时外头已经熙熙攘攘地走进几个大汉来,皆是蜂腰猿臂的,看得出有把子力气的,手抬肩挑地,带进不少桌椅来。

“放这儿放这儿!”珍娘心想这事办得真是时候,才搭好凉棚呢,就送桌椅来了,由不得又冲福平婶竖了竖大拇指:“叔叔给力!”

福平婶也笑,却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摆好之后,汉子们又忙里忙外地卸下带来的工具,在天井里衡量着打井的位置。

“掌柜的,”待量得差不多之后,一个打头的就叫珍娘来看:“这地方怎么样?”

珍娘自然说好,这起人看来就是专业的,手法姿势严谨一丝不苟,叫她还有什么话说?

于是破土开工。

珍娘见他们忙着,也不好意思上去打扰,只得问福平婶:“要打几天?工钱怎么算?”

福平婶稀里糊涂一本帐,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来?

“晚间跟我回去问问再说。”

珍娘将一丝乱发重新塞回,扎得紧紧的头巾里,俏脸上梨涡一闪:“好喽!”

今日菜单:炖菜配米饭。

买办送来的菜都是新鲜上乘的,珍娘大约看了看,心里有数了。

新鲜的野蘑菇炖鸡,茄块炖猪肉,土豆炖牛肉,烧羊肉上现撒新鲜花椒蕊,带肉馅的锅塌豆腐烩青椒。。

几只大锅加瓦罐,粘在灶头上似的,不歇火地烧着,煮着,炖着,香气飘进院里,打井的闻见,便都觉出了腹饥。

正咽口水时,珍娘端着托盘,满满当当盛着近十只大碗吃食出来的。

炖菜加草头饼,糙得拉舌头,就是有咬劲和嚼头;裹着面糊油里炸的小虾,都是才从后头河里捞上来的,卷上劲道的豆腐皮。

几个大汉顾不上道谢,埋头苦吃起来,停了手身上的汗就干了,可被热辣辣的吃食一逼,又冒出一层来,叫隔着河面的风再吹干,汤水下去,又出一层。

正文 第九十二管你个大头鬼!

将这里照顾好了,外头也逐渐有人来了。

过路的男人都喜欢坐在门前的卷棚里,贪图凉快有风,有进城烧香许愿的婆姨们,则都坐进屋里来,看看字画,瞧个新鲜劲儿,又赞叹下陈设,最后叫上一客炖菜,吃个自在舒服。

炖菜是要早下工夫的,到客人上座时,珍娘倒有些闲空了,钧哥也过来帮忙了,她便腾得出手来,却没坐下歇息,又忙起另一件吃食来。

就是茶干!

自家造的就是比外头买的不同,珍娘是用此地山上野茶将老豆腐腌渍,然后风干,再腌渍,再风干,经几回手续。

最后出来的货色,漆黑铮亮,硬得像铜皮,几乎掷地有声,光想想那个嚼头,就让人口腔发酸,可此地人还就喜欢这一口,配茶下酒,非它不可。

珍娘先坛子里腌好的一批拿出来,挂在厨房高梁下,穿堂风左一阵右一阵的,不到十天就能吹透风干。

这已是第三轮了,结束后就能上桌了!

珍娘正爬在灶上挂篮子,福平婶大惊失色地从外头跑进来:“丫头,我当家的来了!“

珍娘笑她:“一日也见三五回,婶子有必要这样失慌失色的嘛!”

福平婶又是摆手又是跺脚:“他带人过来打井的!”

珍娘手一松,篮子险些落进锅里,好在她反应灵敏,回手又接住,不然茶干可就都煮了汤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十分明显的了。

早起来的那些人,不是福平请来的。

珍娘放下篮子就向外冲去,院里已分做两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你们是哪儿来的?”珍娘顾不上跟福平打招呼,先找早起来的那拨,领头人说话。

那大汉挠挠脑袋:“我们掌柜的叫我来的呀!你不知道?不知道还招待我们吃饭?准了我们下井的位置?”

汉子们扛来的轱辘架孤零零地支在井口,中间已经挖有半人高的洞了,此地土壤水分高,用来加固的木头也支下不少了。

第109节

可这一切,此时却显得分外突兀碍眼。

因是来路不正的!

珍娘心里的火一下就窜了出来,直觉告诉她,这些人是隆平居的人!

一定是昨晚歇在孙木匠家里的车夫,得知了自己这里缺水少家具的消息,早上回去耳报给了文亦童,他才派了这些人过来!

“你们掌柜凭什么要给我打井送家具?”珍娘气得脸通红,语调情不自禁高了八度。

真当这里是隆平居分号了?!

领头人还是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反正文掌柜的叫我们来,我们就来,工钱他付,已经结清了,二天打出一口井来,你给管饭就成!”

管你个大头鬼!

福平身后也站着几个农人,手里扛着同样的轱辘架和铁锹,还有不少木头杆子,见对方都已经动手干上了,工钱也结过了,顿生退意。

“你这不是耍俺们么?早知道这活叫人揽下了,还叫俺们来做什么?”说着几个人就要回走:“白浪费一早上工夫,真不地道!”

福平脸涨得紫茄子一样,咀嚅着看看珍娘,又看看农人,说不出话来。

“你们且住,我有话说!”珍娘沉了脸,叫先来的领头人过来:“你们二天活算多少钱?”

领头人说了个数,珍娘点点头,走到前头柜台里取出四分之一的钱来,又将几张桌椅的钱也算了些,一并塞进那人手里:“哪!这里是半天的工钱,我不管你们掌柜的怎么跟你们算,你在我这里干活,得我来付钱!收了工具回去吧,饭我也管过了,你们的活只到现在为止!”

那人可不肯收钱,又推回珍娘手里:“这可不行!我只认我们掌柜的说话!钱已经收了,怎好再要!再说。。”

珍娘眉头一肃,清冷冷的杏子眼中,陡然迸射出凛冽之气:“这里不是隆平居,你们掌柜的话在这里没用!我说了才算!收了钱走吧,你们掌柜的不依,让他上门来跟我说!”

被她凌厉霸气的话语震住,一院子人都没了声音。

领头的汉子乖乖收了钱,叫上自己人:“收拾家伙,走着!”

福平偷偷向自己婆娘张了一眼:这丫头原来这么厉害?我一向竟只当她好声好气地容易说话呢!

福平婶不以为然地回了一眼:少见多怪的,我早习惯了!

珍娘叫那几个农人:“师傅们来吧,接着替我打下去!”

农人们二话不说,接着架上轱辘架,热火朝天的向下挖去。

珍娘叫福平进了厨房,给他倒碗热汤,又挖出一碗干爽爽的珍珠稻米饭来,堆得尖尖的,再就一碗红通通的辣子鸡块。

“叔叔吃吧,辛苦了!”

福平吃得眉开眼笑,红辣椒干辣椒,新鲜的蒜头姜葱,和着黄噔噔的鸡块在他嘴里合奏出一曲乡间小调,配上手工轧出来的稻米香,简直是世间再也没有的美妙合宜。

很快碗空汤光,福平婶顺手递过来一节嫩油油的黄瓜:“哪!”

一口咬下去,嘎崩儿地脆!

福平笑得嘴也歪了:“今儿我可打了牙祭了!虽跑了一上午腿,也值当得多了!”

福平婶嗔着自家男人:“话多嘴烂!还不快吃了回去!地里还有活呢!”

午后人少,珍娘让钧哥看着院里打井,自己坐在柜台算帐,福平婶悄悄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叔叔走了?”珍娘边打算盘,边问。

福平婶点头,半晌反问她一句:“丫头,你每日这样来回地走,可累么?”

珍娘听这话好像是有来头的,便放下手里帐本,含笑看着对方:“婶子这话什么意思?”

福平婶不好意思地笑:“才在后头,跟我当家的闲聊,说起你这一天的活来,我心里想着,又要做菜,又要照顾前头后头的,可真累得很。再一日这么来回地跑,时间一长,只怕你受不了。眼见才二天下来,你那小脸儿又尖了许多。。”

正文 第九十三租赁生意

珍娘见说这个,情不自禁叹了口气:“累是累些,却也没法子,不然怎么样呢?”

家里也丢不下,还有鸡和小块菜地呢!那几亩地更丢不下,好容易才从四大恶人口中夺下来的,还指着那些麦子做粮食呢!

福平婶神神秘秘地靠到珍娘耳边:“我有个好主意,就怕你不依。”

珍娘笑了:“婶子又说这话!我姐弟能有今天,不得多亏二爷爷那五十两压箱底的银子?有什么话婶子只管说,当听我一定听!”

福平婶一拍大腿:“那我就说了!你那几亩地不如租给人家种算了!连房子也是!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家里也没什么大家当了,细软只管搬了这里来,院子南边不是现成的厢房?白空着做什么?”

珍娘心里一动,由不得看了对方一眼:“听这口气,婶子莫非有相中的人家了?”

福平婶微微有些脸红:“其实这主意我哪想得出来?还是我二爷爷提了一句。正巧呢,我们借牛那家,他们人口多田地少,正想分出几口人来别处过活去,我那当家的跟他们打过几回交道,是个老实本份人家,也做得来活,你的房子带地,赁给他们倒是好的。”

珍娘陷入沉思之中。

房子田地租出去,她不是没有想过,不得一定得找个可靠的人家,不然交到人家手上容易,再拿回来就难了。

再说,到底是自己爹娘住过的房子,随便让外人住进来,她总觉得心里有些嘀咕,思来想去,只怕钧哥也不会答应。

不过福平婶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两头跑不是长久法子,钧哥虽是个哥儿,却也不过半大小子,让他又忙田里又来茶楼帮忙,珍娘也于心不忍。

再者,眼见麦忙了,自己也插不上手,反要请二爷爷和福平帮忙,别人不说,自己心里总该明白,确实是力有不逮,力不从心了。

想到这里,珍娘暗暗下了决心。

“既然二爷爷看中的,想必不会差到哪里,”珍娘拉了福平婶的手:“就劳烦婶子明日请了那边当家的来谈谈,也许谈得成,也说不一定。”

福平婶拍巴掌笑了:“你见了人保管就肯了,真是个本份人家呢!”

第110节

珍娘笑笑,看看再说吧。

这下下午,果然福平带来一家五口,男人小头,粗脖,宽肩窄腚,脸皮子晒得老豆腐皮似的,嘴角处却有些刻进去似的笑纹。

看起来倒确实是个老实人。

“他们家在张家庄上算大户,一个老爷爷生下七八个儿,又都成家添了人口,家里哪有这许多田地房子?他又是中间的老三。大的留下要养老,小的又舍不得,没得说,只有分他家出来了。”

福平婶在珍娘背后,细细地解说:“哪这是他家当家的,那个头发黄黄紧贴在头上的,是他婆娘。”

珍娘看着,婆娘有些胖,脸上也总笑,眼角有些吊,嘴呢,又向前有些微拱,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似的。

不过个头不小,因此胖的不太累赘,最重要的是,这个婆娘态度难得的大方,沉稳,虽是被分出家来,拖儿带口的要另寻生活,眼里却没有自卑自贱的神气。

只这一点,倒叫珍娘挺喜欢的。

一男一女身后带着的,是两个半大小子,都跟钧哥差不多年纪,身形跟男人一个模子里脱出来似的,两人一手一边夹在中间的,则是个黄毛小丫头,真是黄毛,贴在耳后打了两根细细的辫子,又盘回头上,依旧只是一小把,绕成个尖尖的发髻,用根草棍子插得紧紧的。

被珍娘的目光看得有些讪讪的,那小丫头便不肯站在中间了,小身子一侧,躲进了个头高些的小子身后,嘴里嘟囔着:“看什么看?“

婆娘就拉了她一把:“坠儿你别说话!”说罢又拉自己男人。

男人便冲珍娘一笑,嘴边的笑纹愈发深了:“姑娘,丫头子不懂规矩,让姑娘见笑了!”

珍娘笑着挥手:“我也是丫头子过来的,见什么笑?来,”向黄毛坠儿招手:“你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坠儿伸个头出来,不动。

珍娘袖子里一掏,摸出一把拷的焦香绷脆的红薯干:“来!”

坠儿咽了下口水,眼神犹豫着。

钧哥大叫起来:“这不是我才在灶边烤的?姐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快给我!“

坠儿听他说要,立刻箭一般窜了出来,夺过红薯干,飞快塞了一块进嘴里,然后又缩回刚才的藏身之处。

“怎么样?”珍娘不理钧哥,笑眯眯地看着坠儿:“好吃吧?”

先没听见回应的声音,只听见嚼得嘎绷儿脆的噼里啪啦声,过后一个小脑袋再次探了出来,脸上有了笑意:“才烤得的,真香!”

钧哥悻悻地:“可不是那烤出来的,你来前我才放上去的!”

福平对珍娘道:“我本说叫全贵一个人来,”指着男人:“就得,可他愣说住进去的是一家人,得叫你看看全家才行,万一你有个不中意的,岂不落下个骗名?”

珍娘心里又多三分好感。

“既然你们这样诚心,”珍娘笑着向福平婶拱了拱手:“麻烦婶子替我看着这里,我也领他们看看屋子去,万一人家取不中我呢?”

双向选择,这才公平。

福平婶忙推珍娘:“你只管去,这会子过了吃饭的时候,人也来得少,有个三五个,我也抵挡得了!”

于是珍娘打头,一行人离了茶楼,向齐家庄走去。

走到村头,胖二婶正坐在老槐树下磕瓜子,看见珍娘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又是一笔什么好生意哪?明儿我也得生一场病,病他个三年,醒过来也许也能发大财呢?”

正文 第九十四介绍情况

钧哥冲她扬了扬拳头,却反被她啐了一身的瓜子皮,全贵家娘子立刻替他拍打了去,坠儿也来帮手,显得一家人似的。

“这是我们庄有名的胖二婶,嘴快心硬,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珍娘只对全贵家人说话:“将来你们住过来,认准了,见她绕道是正经!”

胖二婶恼了:“珍丫头你说谁?我还在这里坐着呢你就这样编排我!”

珍娘还是只对全贵家人开口:“不过也不必怕她,她家有四个儿子,最喜欢说跟人家动手,却都是纸扎的幌子,我家只有一个钧哥,却也不曾输给过她!”

全贵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这胖妇大约是个欺行霸市的货色,不过因此不得人心,想必也狠不到哪里。

全贵家两个半大小子,连同钧哥一起,一句话不说就先站到了胖二婶跟前。胖二婶本是盘腿坐在树下的,眼前突然一黑,这才看清,原来人家也有两个儿子,心里由不得唬了一跳。

“你要打我不成!”胖二婶有些心虚,声音不受控制地高了八度。

两个小子鄙夷地看着她,都没说话,可高高的身量投下不小的阴影,震得胖二婶一时说不出话。

珍娘嫣然一笑:“走吧,认得她就行了,也不必浪费时间。”

一行人走远,留下个张大了嘴的胖二婶,突然觉得自己一向的强横运势是不是到头了?

一路在农人们好奇的眼光里,珍娘带着全贵一家走上了通向自家小院的岔道,她暗中观察着全贵家人的反应,见虽身处左右织网似的好奇眼光里,可这一家子还是保持着冷静和镇定,心里便又再点了点头。

婆娘则自看见院前的篱笆,眼里便隐隐约约地,闪出火花来。

篱笆上金银花开了,清香淡甜的味道将空气织染成一片白玉白,初夏的感觉迎面而来。

珍娘将院门开了:“全贵叔,婶子,进来看吧。“

也许是因为珍娘嘴里换了称呼,显得更加亲热了,也许是这农家小院实在好得太出乎他们的预料,总之全贵和他婆娘一时没说出话,一个先站在墙角边,细细打量着砖瓦木梁,一个则站在鸡笼前,欣喜地看着里头那几只活泼乱动的母鸡。

屋子是好的,砖瓦砌得整齐结实,木梁上得又高又稳,院里清清爽爽,鸡笼靠在篱笆旁,不占地方,显得敞亮。

“走,我带婶子看看厨房去!“

见这家人站在门口,总不好意思进去,珍娘为打破僵局,便将全贵娘子拉进后院,全贵家的眼前又是一亮:一块不大不小的自留地,种着各色时鲜菜蔬,韭菜茄子蚕豆胡瓜油菜,葱姜蒜辣子,虽都不多,却也够大半年的咸菜坛子了。

厨房里则又不必说了,东西是分门别类收拾好了的,灶台前后擦拭得几乎不见油腻。

梁上吊得几只竹篮,干货都收在里头,珍娘特意都取下来给全贵家的过目,一见篮子上头结结实实地担着块干净白布,全贵家的心里先就欢喜上了。

过后再看见篮子里的东西,半块风肉,一小包干枣,还有几包自家造的老茶干子,漆黑铮亮,硬得像铜皮,揭开就闻见一股酱香。

第111节

“家里本没什么值钱的,”珍娘有些不好意思:“茶楼里的,我也不可以带回家的。”

全贵家的忙陪笑道:“这才是正经,我们也不想那些没着没落的。不瞒姑娘说,前头我们也看过几家,哪个出门不是恨不能连砖瓦也一并带走的?像姑娘这样诚心厚道的,实在是头一回见着。”

珍娘笑了:“婶子先只不言不语的,原来也是嘴这么甜的人。”

全贵家的脸立刻红了,声音降低了八度:“真不是嘴甜,是实话。”

两个半大小子很快跟钧哥混得烂熟,大人在厨房里说话,他们仨已经跑到后院去了,钧哥将自家挖的地窖指给他们看,里头自然是空的,三人站在门口,望着黑洞洞的洞口,笑闹着要将彼此推下去。

珍娘听见了,便对全贵家的道:“原是爹娘在时挖的,存夏红薯。后来爹娘没了,家里困难,就空着了。“

全贵家的见珍娘难过地低了头,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肩背:“你家的事,福平他们都对我们说了,你这丫头不容易,哥儿也好,日子眼见不是越过越敞亮了?你爹娘泉下有知,想必也替你们喜欢的。“

全贵也走上来:“姑娘你放心,这屋子若你真肯赁给我们,保管一丝土也不坏你的!只有给你添东西,”说着便指窗下:“这里正好种几株向阳转莲,”就是向日葵“秋天收了盘子,又有东西可以过嘴,门前的地,我再给你填把土,垫得高高的!“

全贵家的也道:“窖里依旧存夏红薯,等红薯发了汗,切进稀饭时,到时请你姐弟来喝个十碗八碗,保管甜得像蜜!“

珍娘扑嗤一声笑了:“十碗八碗!婶子也不怕喝炸了我们的肚皮?!”

说说笑笑间,大家都觉出彼此十分投缘,刚开始见面时的生份,此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坠儿也不怕生了,满院里窜来窜去,钧哥又给她捉地里的磕头虫,几个小子凑在一处斗草,坠儿又一本正经地给他们作评断。

珍娘走进里屋,执笔写了一张字据,只是价钱方面,有些为难。

人家是好人家,不过亲兄弟明算帐,这钱该怎么收?她本是穿越来的,对此地这种事的行怀可谓一无所知。

算多了,觉得亏待人家,算少了,对方只怕自己看不起他们似的。

因此笔走到这里,就再走不下去了。

好在,救命很快到了。

二爷爷本来在田里做活,几个学舌的农人将这事报到他耳朵里,来不及将锄头送回家去,二爷爷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妞子到田头给他送茶饭,这时也小尾巴似的跟过来了。

正文 第九十五告别老宅

有了二爷爷的指点,珍娘很快将那个难办的数字填了进去:一年屋租三两,地里粮食另算,秋收二十石麦子,过了冬春天下豆时,再意思收个几石黄豆。

二爷爷两边都熟的,辈分高人又正直,因此他说出话来,全贵家也没异议,再说价钱也确实公道,没得话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各人按了手印,画押落定。

珍娘在屋里收拾着东西,其实哪有什么细软?自爹娘走后,为维持生计家里有些值钱的,也都卖出去了。

衣服收收一小包,实在破的也不要的,留给齐贵家垫炕吧。铺盖二副,再加上珍娘后添的纸墨图书等物,用块整布包了,还比不上钧哥的脑袋大。

全贵家两个小子,一个叫狗子,一个叫根子,此时都跟钧哥要好的不行,见包裹出来,都抢着要替他扛。

全贵家憨厚地搓着手笑:“让他们送送你,我跟婆娘正好回家也收拾去,他们留下也淘气!”

坠儿正好跟妞子也好得一个人似的,于是妞子领了她回家,大家都出门去。

珍娘最后一次锁上院门,回望了一眼这个自己呆了并没多久的地方。

说来也怪,虽然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可此刻的心情还真像是离开了久居的祖屋,既舍不得,又有些怅然。

钧哥更不必说,手里拉着院门前的篱笆,久久撒不开。

“要想了,只管回来看,自家的锅灶,总有你姐弟俩一口饭吃!”全贵家的温柔开口,珍娘眼一热,拉住了她的手。

“好婶子,这家我就交给你了,大家奔着好日子,齐头向前赶吧!”

齐贵家五口,直将珍娘姐弟送到村口,还要再送,珍娘返身拦住了:“就在这里分吧,你们也得回家收拾去。”

于是大家一连声地告别,各行各路。

回到茶楼,钧哥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珍娘知道他心里有些舍不得老屋,便将带来的包裹推到他手边:“去,别在这里偷懒不干活,后头厢房收拾铺盖去!”

钧哥不吭声,不动手。

珍娘重重在他脊背上拍了一掌:“好个男子汉,也算个爷们?!这点小事要黏糊到什么时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茶楼不好么?一百个鸡蛋不好么?”

钧哥眼圈有些发热,硬梗着脖子呛道:“茶楼再好,不是我们的!这地契还在谁手里?反正我是没见着!“

珍娘心里一动,钧哥这小子看着粗心,没想到也有细致的时候。

“要照你这么说,咱那老屋地契又在哪儿?”珍娘戳了钧哥手边的包裹一把:“不过也是租给人家住罢了,又只写了一年期限,你怕什么?愁什么?”

福平婶也上来劝说:“。。那家人真不坏,你们才一路去,就没看出来?真是老实本份的一家子!”

珍娘指着钧哥,笑对福平婶道:“婶子不知道,现在这人撅着嘴,刚才在屋里,不知跟人家两个小子玩得有多好!糖粘了豆似的,掰也掰不开!还跟人家说院里柿子树一年能打多少个果子呢!”

福平婶也笑了:“是狗子和根子吧?确实跟这小哥是一路脾气,合得来也是应该的!”

钧哥被说得有些脸红,眼里的热气也就好多了。

福平婶便接过他手里的包裹:“这事他哪里会?走,珍丫头,咱们收拾去,留在他这里看店!”

挽起手来走进后院,珍娘立了脚,先看了一眼打井的那边。

眼见轱辘架下,一个半人身位高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几个汉子嘴里吆喝着号子,向下狠砸着桩柱,正干得热火朝天。

“快了,”福平婶说:“也是前面那几个人留下的基础好,再接手就容易得多了,我看到明儿早起就能出水了!”

珍娘点点头,心里转出个念头来,不过嘴上倒没说什么,依旧挽着福平婶,进了东边一道小门。

进了这门,气氛立刻变得跟外头不同了,这本就是预备给巡抚大人歇息的下处,自然要风雅闲趣许多。

第112节

一架蔷薇花障子,此时开满了粉色的朵儿,堆去成锦似的,挤在人眼前,引得凤蝶蜜蜂萦萦绕绕,生机盎然。

几株芭蕉规矩地站在窗下的阴凉地里,几天没下雨,有些耷拉,不过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好比冻腊。

走进去正中间台阶上去,厢房共有三间,一大二小,本来预备程大人在大的那间,小的则给他的仆从,另在小门对面,还有两间小小的耳房,预备停放大人行李的。

珍娘姐弟不用说,自然是占了两间小的耳房,别的她也不讲究,只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了。

福平婶进去看了一眼,地方是够大的,只是没有家具,只是光荡荡的一间屋子。

珍娘也愣了一下,竟都没想到这个问题。

“不要紧,凑和一晚上也行,我在厨房里灶边靠一宿,让哥儿去小厢房那边。”珍娘立刻想出解决的方法,并不以此为困。

福平婶立刻说不妥:“还是跟我家去,总有地方挤一晚的。”

珍娘怎么也不肯。

刚刚才离开的老屋,钧哥为此正有些愁闷呢!若晚上回去,离得那样近又回不去,他心里不知又得难过成什么样了。

“对了,”珍娘一拍福平婶的手:“外头不是桌椅多得很?我跟钧哥一人拼一张床,铺盖放上去不就睡了?这天又不冷,对付一晚上还是容易的!明儿早起我就寻孙木匠去,从他那儿弄几件家具来!”

福平婶听她这样说,方才罢了。

于是先将包裹放进耳房,珍娘锁了门出来。

晚间生意清淡,珍娘将帐算好钱摆清,送走福平婶,便准备关门。

不想才走到门口,被一丛黑影吓了一大跳:“什么东西!”

黑影连绵成片,有高有低,如水的月光下,看着鬼魅似的。

不料鬼魅比她还胆小,听她叫了一声,连连向后退去,还发出声音:“别叫,是,是我们!“

原来是狗子,和根子。

听见这两哥儿的声音,钧哥立刻咧开嘴笑了,也窜了出来。

“我娘非让送来,”狗子根子协力将身后那个矮搓搓的东西拎到前头来,让珍娘姐弟过目。

珍娘低头一瞧,由不得大笑叫出声来:“呀!原来是头小羊呀!“

正文 第九十六说曹操。。

“自家养的老羊,过年才下的崽儿,娘说没别的东西,只有这个,还算个心意。”狗子根子丢下栓绳,就要溜走。

钧哥大叫一声扑上去:“两个肖小哪里逃?”一手一个,又将人拎了回来。

珍娘将羊栓进后院,顺手从厨房里捞出两个馍来塞给两个小子,两人又跟钧哥玩了一会子,又跑到打了一半的井眼前看了会热闹,方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给羊喂过草后,钧哥睡在拼在一起的两张桌子上,将被子拉到下巴根儿,嘴里轻轻地道:“姐,我觉得福平婶的话真没错。”

黑暗里,珍娘微微一笑:“哪句没错?”

“这家人,真不坏!”钧哥飞快地说完,一个转身,将头蒙进了被子里。

珍娘的嘴角愈发控制不住地翘起。

次日,对付过繁忙的午后用餐高峰之后,珍娘独自一人去了孙木匠家里。

这一回熟门熟路了,走近村口,几个小孩子就将珍娘领上了孙家的小道。白日里,各

家的门都是敞开着,高高的台子上,孙家婆娘正迎门坐在案板前,村道上的情景便尽收眼底。

“哟,大姑娘你来啦!”孙家娘子笑着迎了上来:“怎么今儿得空?”

珍娘将置办家具的事大约说了,孙家娘子忙开了后院仓库的门:“里头尽有,姑娘自己请挑吧!”

孙木匠人不在,说被请去一家乡绅,修园子时,替人家架构亭台楼阁。

仓库里的做好的成品,大部分是普通白木,匠作却精到,木面光洁,推拉轻巧,全用楔子,关节处严丝合缝,不留一点儿多余之处。

珍娘看中两张床,一张案几,出来说定了价钱,孙家娘子便叫外头小孩子:“去,村口看看有没有过路的车,若有,进来带一趟!”

转身又拉珍娘:“姑娘请坐!走了半天路累了吧?来,喝碗茶再走!”

端上来的,依旧是润厚结实的土白瓷碗,不知名的土茶,呷一口进嘴,漾开满嘴清香。

“孙大哥生意可真旺!”珍娘跟对面的婆娘闲聊,“家里日子一定过得很红火吧!”

婆娘笑得眉眼直跳:“也不过这么回事!姑娘你不知道,这个庄上大部分人家都是木匠,日子么,其实也都差不多的!”

珍娘又恭维她几句,遂将话头引向正题:“别人家哪比得上孙大哥?隆平居的名号不是假的!领了他家的生意,婶子家的日子自然要比别人家强得多!”

孙家婆娘手里纲着鞋底,嘴里由不得带上了三分自豪:“隆平居确实名号响,我当家的也是经了几轮才被定下来的。想做他家生意的木匠,光这庄上就有不少,可到底还是败给我当家的了!哈哈!”

珍娘配合着笑了几声,然后低头喝茶,嘴里若有似无地问:“隆平居是老字号?我看他家掌柜的,年纪倒不大。”

孙家婆娘嘴里啧啧有声:“唉你不知道。。”

在对方滔滔不绝的言语声中,珍娘大概知晓了文家,尤其是文亦童的经历。

原来也是幼年丧亲,也是小小年纪就扛起家业。

看起来,他跟自己倒有不少相近之处。

村口路过的车想必不多,到这会儿还没见孩子回来。

却给了珍娘难得的机会,一窥文家底细。

第113节

“还有那位秋师傅,”珍娘咳嗽一声,又呷一口茶,还是装得风轻云淡,可有可无地问:“听说是京里很出了一阵子风头的大厨?鼎鼎有名的?怎么跑到咱这小地方来的?”

孙家娘子一拍大腿:“他啊!他更是个故事的人!”

珍娘情不自禁前倾下身体:“这话怎么说?”眼里同样控制不住地,闪出好奇的光芒。

好在孙家婆娘急于要说故事,也就没在意她的态度:“其实关于这位秋师傅,镇上的传说还真不少,不过总结起来,大约只有两个意思,那就是,想必他在京里得罪了什么人,又或是,撞上了什么邪。。”

后一句话,不知怎么的引出珍娘一身的鸡皮疙瘩。

撞邪?

本来聊得热火朝天的气氛,忽然就冷了场,孙家娘子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身上一阵发冷,珍娘更是禁不住地打了个颤,虽然初夏天气温热,她还是觉出了寒意。

好在,这骤然而至的清寒并没有持续太少时间,嬉闹的孩子们回来了,还带来一辆装满粮食的大车。

孙家婆娘心里松了口气,珍娘同样也是。

“行了,我搬你搬,你只管上去!”孙家娘子叫过自家小子:“来担把手!”

小子才要过来,却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拉住了后背。

“我来!”

珍娘才要从院里走出来,听见这声音,本来安定下来的心脏,陡然间又颤动了一下。

秋子固!

在孙家娘子和珍娘诧异不安的目光注视下,一身洁净白衣的秋子固,冷静定然的从车头上下来,径直走向仓库的位置。

孙家娘子张大了嘴。

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珍娘更是觉得怪异,脖子后面的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speakofthedevil。。

秋子固平静地穿过院子,几颗脑袋跟着他转,他却丝毫没有被困扰的意思。

推开仓库的门,秋子固微微有些皱起眉头。

“哪几件?”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话,除了必要的字,似乎他连多一句废话也不愿张口。

孙家娘子机械地开口:“靠门边,两张床,一张案几。”

话音未落,只听得仓库那边哗啦一声响,再看秋子固,一左一右架着两张木头床,轻松自如的走了出来。

看不出来,这样瘦的一个人,力气倒真不小!

布衣飘飘的袖子下,那隐隐约约突出来的,是不是肌肉?!

珍娘突然转过头去,不看那具健康悠然的男子身体,因为对方越走越近,而她的脸,却越来越红。

秋子固目不斜视地走过珍娘身边,仿佛他就是应了孩子们的要求,到这里来帮一趟忙的而已。

至于帮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上车吧!”独自一人将三件家具搬上车后,秋子固第一次将目光,投射到院里的人身上。

犹豫了一下,他略过孙家娘子,直视在珍娘身上。

上还是不上?

不上么?

秋子固的眼神里,颇有玩味之意。

不敢就算了!

“姑娘要避嫌,我就先将家具送回去。”依旧是精炼到毫无赘语的地步,秋子固收回目光,迈步欲坐上车去。

正文 第九十七曹操到

谁说我不敢?

我凭什么不敢?!

“等等!”珍娘昂首,斜眼睇那欲离开的男子,清丽黛眸中露出烦躁与愤怒:“让我先上!”

她还是头一回这么没有礼貌,因此孙家娘子由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可珍娘自己,却没怎么觉得。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就一定得怕你?

鬼才怕你!

不就一起坐个车嘛有什么了不得?!

秋子固果然停下了脚步,向前一挥手,衣袂飘飘,神色悠然:“请!”

珍娘勾唇一笑,声音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清脆悦耳:“多谢!”

孙家娘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第114节

这两人貌似和谐,可怎么觉得,空气里有股较劲的意味?

坐在车上,珍娘看了看周围:明显这是一辆装货的大车,除了正对车门处有一条小小的条凳,四周都放满了装满粮食的麻袋,挤挤壤壤的,让人连平放双腿的地方也没有。

而那个面无表情的秋大厨,则同样挤挤攘攘的,以一种让人十分不舒服的姿势,坐在她身边。

自然条凳上是没有位置了,他只有坐在麻袋上,从这一点看来,他似乎是很有君子风度的,将唯一的座位让给了珍娘。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马车行驶在村道上,颠簸不平的路面,让车上人不停地左跌右倒,免不得的,两位同行者,身体上便有些不大不小的接触。

车外,明明有空位的,珍娘心想。

上回也是坐车,坐文亦童的车,人家就体贴得多,晓得要去外头避嫌。

您老人家倒好,偏要守在我身力,怕我偷粮食是怎的?!

秋子固则毫无拘束之感,不过他不看珍娘,微微阖目,养神定气。

珍娘忍不住偷瞄他一眼,见对方老僧入定似的,白肤青鬓,眉眼不比张开时冷清,却更淡然了,葱茏淡然,让人想起江南四月烟雨的天气,虽平淡却是极有风情的。

身体坐得笔直,端挺如剑,薄透的布衣下,绷紧处隐约可见肌肉。

珍娘心里一动,他是不是暗中控制着,竭力不碰到自己的身体?

这样看来,此人又不是全然没有君子品性的了。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去到车外呢?

车轮忽然撞上一块石头,整个大车身体倒向一侧,珍娘思想开小差,突如其来的冲撞让她惊叫一声,情不自禁倒向右边。

右边,正是秋子固所在的位置。

一双硬而有力的双手,轻轻将她托回了原位。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刚沾上她的身体便立刻松手,仿佛蜻蜓点水,又如凤蝶穿花。

珍娘大窘,继而大怒。

这什么意思?嫌弃我?!

我身上有毒?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非得守在这里?

秋子固依旧只管闭着眼睛,不看,不理。

魔障。

他想,果然是魔障。

为什么这车夫每回跟自己出来,都不能换件干净衣服?

破点烂点都不怕,秋子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股子又酸又馊几辈子没洗过,难得洗一回却放在雨天里阴干的味道,实在让洁癖重症患者,秋子固先生忍受不了!

要不然自己也能在外头赏赏风景了!

本来他根本不想绕进木匠家里,更不可能带什么人回程,社交于他,等同废话。

可鬼使神差的,那孩子说了茶楼掌柜四个字,于是同样鬼使神差的,秋子固掉转了车头。

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秋子固心想,放在眼下自己身上来看,真是一点不错。

他知道,珍娘可能心里有数,自己是输给她的那个人,也是曾闯过她家门的那个人,,因此尴尬,因此故意对她视而不见。

可这该死的车!

该死的路!

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顺心畅意些!

可不能被她看成登徒子!

所以秋子固才身姿端挺,所以秋子固才闭目养神。

可车夫太不给力,刚才那一偏,到底还是毁了秋子固一路过来的努力。

本能之下,他出手相助。

过后立刻后悔,却迟了。

既然她是魔障,自己的手沾上了会不会有问题?

一向以来,秋子固都不让女人进厨房,这是习惯,也是师傅传下来的遗训。

因此他洁身自好,因此他避讳女人。

可今儿算是完了。

珍娘斜眼看秋子固:“谢谢!”

对方不答,睡着了似的。

珍娘恼羞成怒:“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既然防我跟防贼似的,为什么又偏带上我走?你停车,我要下去,我才不受这气!”

秋子固困惑地睁开眼睛:“谁给你气受?为什么要下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到位了,也就是你,换成别人,当我会理?!

第115节

两人思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因此牛头不对马嘴。

珍娘呼啦一下从条凳上站起来:“外头停车,我要下去!”

车夫不明就里,将手里缰绳嘞紧了一把。

好比急刹,珍娘猝不及防,瞬间整个人就向后载去。

秋子固头上顿现三排黑线!

又要我来救!

“你给我坐我!”

“我要下车!”

“坐好!”

“放手!“

车夫只听见车内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叫声,手里缰绳顿时没了准头,该松还是紧?

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他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秋师傅现在的语调,可真比平日高了八度不止呢!听得出来,是真急眼了!

想象一下,秋子固那个平时总也冷冰冰没有表情的扑克脸,真急眼时该是什么模样?!眉头会不会飞到额角边上去?!

哈哈,这可是件难得的稀奇事!

车夫忍不住偷笑,一定得记得回去学给那几个伙计听!

谁说我不敢?

我凭什么不敢?!

“等等!”珍娘昂首,斜眼睇那欲离开的男子,清丽黛眸中露出烦躁与愤怒:“让我先上!”

她还是头一回这么没有礼貌,因此孙家娘子由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可珍娘自己,却没怎么觉得。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就一定得怕你?

鬼才怕你!

不就一起坐个车嘛有什么了不得?!

秋子固果然停下了脚步,向前一挥手,衣袂飘飘,神色悠然:“请!”

珍娘勾唇一笑,声音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清脆悦耳:“多谢!”

孙家娘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这两人貌似和谐,可怎么觉得,空气里有股较劲的意味?

坐在车上,珍娘看了看周围:明显这是一辆装货的大车,除了正对车门处有一条小小的条凳,四周都放满了装满粮食的麻袋,挤挤壤壤的,让人连平放双腿的地方也没有。

而那个面无表情的秋大厨,则同样挤挤攘攘的,以一种让人十分不舒服的姿势,坐在她身边。

自然条凳上是没有位置了,他只有坐在麻袋上,从这一点看来,他似乎是很有君子风度的,将唯一的座位让给了珍娘。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马车行驶在村道上,颠簸不平的路面,让车上人不停地左跌右倒,免不得的,两位同行者,身体上便有些不大不小的接触。

车外,明明有空位的,珍娘心想。

上回也是坐车,坐文亦童的车,人家就体贴得多,晓得要去外头避嫌。

您老人家倒好,偏要守在我身力,怕我偷粮食是怎的?!

秋子固则毫无拘束之感,不过他不看珍娘,微微阖目,养神定气。

珍娘忍不住偷瞄他一眼,见对方老僧入定似的,白肤青鬓,眉眼不比张开时冷清,却更淡然了,葱茏淡然,让人想起江南四月烟雨的天气,虽平淡却是极有风情的。

身体坐得笔直,端挺如剑,薄透的布衣下,绷紧处隐约可见肌肉。

珍娘心里一动,他是不是暗中控制着,竭力不碰到自己的身体?

这样看来,此人又不是全然没有君子品性的了。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去到车外呢?

车轮忽然撞上一块石头,整个大车身体倒向一侧,珍娘思想开小差,突如其来的冲撞让她惊叫一声,情不自禁倒向右边。

右边,正是秋子固所在的位置。

一双硬而有力的双手,轻轻将她托回了原位。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刚沾上她的身体便立刻松手,仿佛蜻蜓点水,又如凤蝶穿花。

珍娘大窘,继而大怒。

这什么意思?嫌弃我?!

我身上有毒?

第116节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非得守在这里?

秋子固依旧只管闭着眼睛,不看,不理。

魔障。

他想,果然是魔障。

为什么这车夫每回跟自己出来,都不能换件干净衣服?

破点烂点都不怕,秋子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股子又酸又馊几辈子没洗过,难得洗一回却放在雨天里阴干的味道,实在让洁癖重症患者,秋子固先生忍受不了!

要不然自己也能在外头赏赏风景了!

本来他根本不想绕进木匠家里,更不可能带什么人回程,社交于他,等同废话。

可鬼使神差的,那孩子说了茶楼掌柜四个字,于是同样鬼使神差的,秋子固掉转了车头。

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秋子固心想,放在眼下自己身上来看,真是一点不错。

他知道,珍娘可能心里有数,自己是输给她的那个人,也是曾闯过她家门的那个人,,因此尴尬,因此故意对她视而不见。

可这该死的车!

该死的路!

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顺心畅意些!

可不能被她看成登徒子!

所以秋子固才身姿端挺,所以秋子固才闭目养神。

可车夫太不给力,刚才那一偏,到底还是毁了秋子固一路过来的努力。

本能之下,他出手相助。

过后立刻后悔,却迟了。

既然她是魔障,自己的手沾上了会不会有问题?

一向以来,秋子固都不让女人进厨房,这是习惯,也是师傅传下来的遗训。

因此他洁身自好,因此他避讳女人。

可今儿算是完了。

珍娘斜眼看秋子固:“谢谢!”

对方不答,睡着了似的。

珍娘恼羞成怒:“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既然防我跟防贼似的,为什么又偏带上我走?你停车,我要下去,我才不受这气!”

秋子固困惑地睁开眼睛:“谁给你气受?为什么要下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到位了,也就是你,换成别人,当我会理?!

两人思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因此牛头不对马嘴。

珍娘呼啦一下从条凳上站起来:“外头停车,我要下去!”

车夫不明就里,将手里缰绳嘞紧了一把。

好比急刹,珍娘猝不及防,瞬间整个人就向后载去。

秋子固头上顿现三排黑线!

又要我来救!

“你给我坐我!”

“我要下车!”

“坐好!”

“放手!“

车夫只听见车内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叫声,手里缰绳顿时没了准头,该松还是紧?

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他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秋师傅现在的语调,可真比平日高了八度不止呢!听得出来,是真急眼了!

想象一下,秋子固那个平时总也冷冰冰没有表情的扑克脸,真急眼时该是什么模样?!眉头会不会飞到额角边上去?!

哈哈,这可是件难得的稀奇事!

车夫忍不住偷笑,一定得记得回去学给那几个伙计听

正文 第九十八必须是魔障!!

正当车内乱成一团,外头车夫窃笑之际,小小的田埂那头,真不巧地,对面对过来一牛一人,都是才从地里拔出脚的,不免一路走一路撒泥,一脚一滑的。

农人想是累了一天,也乏了,边走道边打哈欠,这边马车呢,因那车夫开小差偷听偷笑,也不免忘了看路,待到牛马快要相撞时,两边的主人这才觉得不对,可惜,业已迟了!

“哎呀!”

“要死!”

两边各发出一声惨叫,牛儿哞地叫了一声,歪到了一边田里,四脚朝天,马车则滚到了另一边,也是个人仰马翻。

第117节

珍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从条凳上滚了几个来回,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发现周围突然敞亮了,定睛一看,原来是车顶蓬被掀了下去。

装满粮食的麻袋,散落在刚刚收尽的麦田里,幸好口袋都是栓得极结实的,这才没遭了大倒殃。

车夫则径直摔了个屁敦儿,扶着腰哎哟哟直叫唤,嘴里骂骂咧咧的,正要寻那牛主人的不痛快,突然间看到了什么,两眼顿时发直:

这是谁?

田边的水渠里,泥水滴沥达拉地顺着身体直向下流淌的,是谁?

头上顶着一蓬水花生,正卡在发髻中央,好像高中的状元郎带了大红花似的,是谁?

满头满脸脏泥巴水,污沓得连眼睛也睁不开的,是谁?

可怜那件,上门时刚刚换上的,一尘不染,浆洗得笔挺通透的长衫呕!

可怜那一头,整整齐齐,一天不洗就好像生了痒虫似的乌发呕!

面对秋子固的惨状,车夫简直说不出话,牙齿在嘴里打架,心想伙计们这回得打多少桶水上来?隆平居天井里的两口井水,会不会就此干涸?!

一只歪脖子树上正停着只老鸹,看见底下有丛水草绿得鲜艳,瞬间飞了上去,用长而尖的嘴巴,在其中挑挑拣拣半天,发现没有虫子,更有一股难以忍受的肥皂味儿,于是呱地一声又不屑地高飞远走,临走时不忘留下一泡印迹。

珍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跟自己面对面的泥人,灰扑扑的泥水脸上,瞬间又多了道白印。

鸟屎。

空气凝固了。

“哇哈哈哈哈哈!”

半晌,一声狂笑打破了僵局,车夫的魂灵本已冒出头一半,被这笑声一震,又收了回来。

是珍娘!

秋子固这付尊容实在让她绷不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自然了,珍娘心里还是感觉十分抱歉的,别人如此受难自己还笑,实在不应当,所以她本能的道歉。

可是笑声,也本能地越来越强烈!

也不能怪她,任何人,只要现在看见秋子固的脸,尤其是头上那丛水草,想要忍住不笑,那真是比登天还难了!

魔障!

魔障!!

“都给我闭嘴!”

秋子固自以为喊出这五个字来了,可泥水沾在他的薄唇上,让他实在张不开口。

车夫先是惊惶失措,随后也被秋子固的窘态逗得不行,捧腹大笑之余,到底没忘了自己是隆平居的人,将来还得活到秋子固手下呢,于是忙不迭脱下自己的衣服送上去。

秋子固此时面临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难题:是选择继续脏下去,还是,接过车夫手里那件,自己一路以来回避不已的馊臭衣物?

“我的牛,我的牛!”

一声尖利的哭嚎,刺破了此刻带有些戏谐意味的空气,农人扑倒在侧翻的黄牛身上,涕泪横流:“我的牛!”

珍娘和秋子固都怔住了,这才发现倒地黄牛口吐白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一条前肢以极怪异的姿势斜伸向前,明显是已经断了。

对一个庄家人来说,牛就是大半个,甚至全付身家,而断了腿的牛则相当于泡进水里的泥屋,几乎是一钱不值了。

“你,就是你!”农人抱着自己的牛,哭着指向光着上半身的车夫:“驾车不看路是怎的!我这么大条牛你只看不见!如何怎样了?生生撞断了我的宝哦!”

珍娘心里替那农人难过,她是吃过家里没牛的苦的,因此深知这是多大的苦难。

“师傅,你走得太快,也许真没看清就撞上了?”珍娘有些替那农人说话的意思,再说这边人和粮食都没事,人家却是受了大损失的,不偏着点,也说不过去不是?

车夫不干了。

“怎么成了我的错?大路朝天大家走,就撞上也不能只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吧?”车夫抄了手,斜眼看着珍娘:“怎么有的人心肠比煤炭烧枯的还焦?好心带她一趟,反倒咬一口?”

珍娘气得脸都涨红了。

“好心带我是一回事,撞倒人家的牛是另一回事!”珍娘眉心倏地一凝,清冷的杏子眼里,闪出倔强不服的光芒:“我要谢谢你,你却要对人家陪不是!这是两不相干的,你怎么混在一处说?人家牛折了腿是真的,再不能下地干活了,你说怎么办吧!”

车夫一听也恼了:“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边说边看秋子固,意思您也说几句,好歹您跟我是一家的,总不能看我一人受辱吧?

再说要赔钱的话,您也跑不了这责任吧?

珍娘也看秋子固。

“这位秋师傅,”她的声音比刀子还尖:“看起来车夫得看您说话,您是不是擦把脸,看看形势,断断公正?要知道,这世上可有许多事,比您那身干净衣服重要的多!”

秋子固眼中乍然闪过煞气。

他可不是凭人怎么说怎么做的软面性子,珍娘的话如此这般让自己下不了台,他就再冷淡再清悠,也忍不下去了。

可他还没开口,有人却抢在了他前头,要替他出气。

“你这丫头怎么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车夫光着圆滚滚的肚皮,一头油汗冲着珍娘呵斥:“你一身干净清爽的,哪里体会到我们秋师傅的苦?你倒丢进泥塘里看看呢?看还能不能有这样的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正文 第九十九此消彼长

珍娘轻嗤了一声,鄙夷不已:“我下过田耕过地,什么样的泥水谭没趟过?我们是要靠自己双手讨生活的人,哪有闲情逸致理会身上衣服?嘴里吃食尚顾不到呢,哪里还理会得衣服?!”

农人听了几个来回,倒还是珍娘的话贴他心脾,知道也是个穷苦出身,会帮着自己说话。

第118节

“这姑娘的话在理,你说我撞你,我一个人手里牵了头牛,能走多快?能撞得上你?你手里缰绳略偏一偏,不就躲过去了?还不是你走神忘事,把个车驾得失了准,这才撞上来的?”

车夫被说得无话可回,只得再次求援地看向秋子固。

毫不犹豫地,秋子固推开对方递上来的衣服,反低头从泥坑上捞了把水,浮面上的,还算清澈,在脸上糊了一把,总算露出五官来。

“牛是咱们撞的。”随之而来的,是淡淡六个字。

车夫呆住。

“秋师傅,你可不能这么就认了!”车夫慌了:“这钱怎么算?回去咱们怎么能文掌柜的交待?还有这车,车也散了啊!”

秋子固再没理他,反掉过头来,直视珍娘,英挺眉峰上蹙意重重,泥水从他额角滑下,愈发显得他的脸,白得耀眼。

“不过此事因你而起,要赔,大家平摊!”还是那不疾不徐、毫无情绪的声调。

你要公平?

我就给你公平。

不是魔障么?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秋子固面上平静如水,淡然如常,心里却渐渐有些狂暴起来。

车夫满意了,立刻得意洋洋地看着珍娘。

怎么样,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看你出不出钱!

珍娘扫了一眼正盯着她看的秋子固,冷漠一笑:“果然是秋师傅,一字一句如金石相击,铿锵有力!好,你说得有理,谁让我今日霉运上身,坐了您的车呢?赔,赔吧!您说个数就行!”

秋子固强忍着不适,伸手,从自己脏得不像样的衣服里,掏出一小迭银票来,好在贴身放着的,倒也没怎么湿,外头略有些污迹,并无大碍,还是可以用的。

此处跟车下乡,他是专为收购新麦而来的,自然身上带了不少钱。

拈出一张五两的来,秋子固招手叫那农人过来:“拿去!”

农人倒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能解决,身子向后缩了一缩。

珍娘推他:“你只管去,他吃不了你!”

秋子固重重看了珍娘一眼,珍娘以同等力量回视。

农人过来了,秋子固将银票交到他手:“这里是五两,你的牛值多少该自家有数,少的部分,找她去!”

手指横向珍娘。

珍娘冷笑,玉手轻取,同样一张五两的银票传到了农人手里。

农人欢天喜地,连蹦了几跳,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依旧呻吟不止的黄牛,毫不在意地就要离开:“这牛你们只管拿走吧!我有了钱,再不要它了!”

秋子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些不同的表情,是冷笑,嘴角翘出个诡异的弧度,眼瞳里掠过一点子幽凉的火焰:“凡人不都如此?有用处是宝,无用时?弃若敝屣!”

声音不大,其中蕴含的凄怆,和看晓世事的通透无奈,却让珍娘平静连贯的呼吸,由不得断了一断。

农人去了,留下一地狼籍的粮食口袋,和滚翻在地的家具。

孙木匠的手艺由此可见一斑,因家具依旧归整齐正,没有一丝损坏,不过落些浮灰罢了。

车蓬落在不远处的泥地上,孤零零带人受过的模样。

车夫去将其捡了回来,正要请秋子固帮忙重新安回去,却不见他人影。

珍娘冷眼看他:“你不知道秋师傅心性么?这会儿自然去了河边!”

车夫没由来的想笑,但因是珍娘在眼前,便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秋子固边在清澈的河水里,好好涤洗自己的头脸,衣服,他穿着衣服平躺在水面上,任流水在自己身上冲来拂去,一动不动。

几个婆娘过来近水洗菜,被这躯轻飘飘的身体吓了一跳,尖叫着跑了开去:“出事啦!水里有个死人啊!”

秋子固却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的脑子正飞快运转着,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这个女人,这个魔障,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

会对自己造成如何不可预料的危害?

细细数过,自打遇见她以来,自己输了程大人的差事,被客人返单,还有就是,每回见她,自己的洁癖必要受到挑战!

身处鸡窝,脚踩羊粪,今天更好,干脆是整个人掉进了泥水坑,头顶水草,脸染鸟屎!

按这样的速度下去,将来再见她,自己可能会处于何等境地!

秋子固刚刚想到这里,身体便由不得打了个寒战。

难道,自己与她,真的是此消彼长的关系么?

眼见她的生意越来越好,越来越走上正轨,相对之下,自己岂不是要。。

陡然一阵大风掠过,秋子固的身体随着骤然而至的波浪,上下起伏不定。

可是细想那高僧的话,明明说的又是,得命中魔障收服了自己,方可解难。

她?

来收服自己?!

第119节

秋子固平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情不自禁捏成一对拳头,捏得紧紧的,发出咯吱的声音。

如何收服?

一天鸡窝一天鸟粪么?!

歇息在岸边的一对水鸟,被一阵猛烈的水花,惊得腾迭而起,以为河里窜出了龙来,吓得落荒而逃。

车夫正无聊地坐在田埂上,嘴里咬着草根,眼光时不时在珍娘身上打转。

牛已叫邻近的屠夫来拖走了,说定了,分作平等两分,处理好了后,各自送到茶楼和隆平居。

粮食也都扛回来堆回车上,只是没有顶,全然暴露在阳光下,可怜巴巴的一堆堆。

珍娘则自顾自地检查着家具,察觉到车夫的目光后,冷冷地抬起头来:“若有一丝儿破皮坏损,你们也是一样要赔的!”

车夫吓得来不及地缩回眼神,顾左右而浑然不知的样子。

这一看不要紧,车夫忽然一喜:“秋师傅,您回来啦!”

珍娘听说,目光也顺着看过去:

正文 第一百下战书

秋子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却焕然一新,泥浆都被河水冲去,头脸洁净,五官中,因双眼眯缝,便愈发显得玉雕刻一般的鼻梁,比寻常时还要高挺,薄而精致的唇紧紧抿着,不带一丝笑意。

秋子固走到车夫跟前,清冽爽净的气息引得车夫一抽鼻子,连打了数十个喷嚏。

待他止住后,秋子固早已独自将车蓬支好,并二话不说,走到珍娘身后,看也不看她一眼,将家具也搬回了原处。

珍娘微微一愣,来不及多想,便捏着绳子走到车后,欲将家具绑好。

不料秋子固猛地一把从她手里抽走了绳子,珍娘吃了一惊,下一个瞬间,家具已经结结实实地捆在了车后。

“你这是做什么?”珍娘以为,秋子固还在为刚才赔钱的事生气:“凡事都有个是非对错!你的车撞了人家的牛,怎么不赔?”

珍娘的衣领突然被拽紧了!

手如白玉,指尖洁晰,指甲如贝明光莹润,却无丝毫血色。

“你以为,”秋子固的表情终于失去了平日的清淡,带上了隐隐的阴郁:“你以为就此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你以为,自己是克星就可以将我捏在掌心搓圆捏扁了?!你以为借此自己就可以青云直上了?”

珍娘被他几句劈头盖脸的追问,问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为了五两银子,这个男人就发疯了么?

还是刚才在河里,被水鸟吃掉了脑子,塞进了稻草?

秋子固终于松开了手。

很难说是眼前那张清丽脸庞,因意外而变得失了血色,让他情不自禁泄了劲道,还是那双杏子样的双目,纤长浓密的睫羽如蝴蝶展翅般瞬间打开,露出晶亮如生的眸子紧紧盯住自己时,心底里的本能让他紧不起力气来。

总之,他松了手。

“如今儿开始,咱们都睁开了眼细看看,到底是你那茶楼本事大,还是我秋子固引领的隆平居,食艺精!”

宛若丢下战书,秋子固眉目冷凝,一身煞气,丢下这句话,立即转向车夫:“套马,上车!”

车夫的魂没了。

什么时候见秋师傅动过这样大的气?

什么时候听秋师傅说过这样的长篇大论?

超过七个字对他来说已是难得,刚才那句话是几个?

珍娘简直气炸了肺!

为一头牛,你至于吗?!

小气鬼做错事还不认帐?!

我对你为所欲为?

你是不是有迫害妄想症啊!?

行啊,不就是下战书吗?

来啊!谁怕你啊?

珍娘密密长睫猛然掀起,目中霎时有冷意弥漫,声音寒冽刺骨,面上神情亦是冷得如那雪岭冰霜!

“手下败将!何足挂齿!”冲着秋子固强硬端挺的背影,珍娘凛然回了八个字!

车夫咋舌!

这样的话,竟敢对名誉天下的秋师傅说!

秋子固此时却已全然冷静了下来,珍娘的话他充耳不闻,径直跳上车前驾马的位置。这回,他不再挑剔车夫的衣服了。

反正,他自己身上的也够脏了。

河水虽清,他却没带肥皂,因此,以他秋子固的标准来看,根本不能算清洗过。

珍娘狠狠爬上车去,坐回车内,路过秋子固身边,两人都只当没看见彼此。

第120节

路还是要走的,珍娘气归气,到底还没失去理智。家具总得运回去,反正就当外头那个不讲理的东西不存在好了!

好在接下来的路,车夫是提着小心的,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岔道上的茶楼。

不待珍娘开口,车夫自动停了下来,他也想早点送走这尊瘟神,免得秋子固总坐在自己身边,不停散发寒气。

珍娘头也不回地下去,路过那个湿身男人身边时,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一脚踹他下去。

钧哥见姐姐去了那么久,早等得心焦,此时见她从一辆大车上下来,又惊又喜:“姐!”

“快去后头将咱们的东西卸下来!”珍娘的脸绷得铁板一块,声音也冷冷的。

钧哥吃了一惊,这才张眼向车上看去。

哦,是他,怪不得。

钧哥虽不知缘故,可隆平居的秋子固他还是认得的,姐姐既然板了脸,他也立刻收了笑沉下脸,二话不说抽了绳子,跟珍娘一起,将床和几案搬了下来。

车夫看看秋子固,后者眼皮不抬地,捞起门帘,坐回了车内。

这就是信号。

车夫心领神会,长鞭一扬,马儿嘶叫一声,扬长而去。

钧哥连着呸了几声,脸上做出厌恶的表情,嘴里作势向外吐着:“什么玩意!”

珍娘挥手:“别理这种小心眼的吝啬鬼!抬咱们的家具去!”

将床几安置得差不多了,珍娘这一路的故事说得差不多了。

钧哥连骂几句,他是无条件支持自己姐姐的,姐姐既然说那人不好,那人就一定是臭狗屎一堆。

福平婶却有些疑惑,看看珍娘,欲言又止。

“婶子有话直说好了,”珍娘咬了下嘴:“我又不会冤枉人。”

福平婶忙赔笑道:“没说珍丫头你冤枉人。不过一向我也听人说过这位秋师傅,似乎不是那样将钱财放在心上的人。”

珍娘嗤了一声:“婶子你是没亲眼看见,他对我训话时那付嘴脸!凭心而论,掏钱时他是挺爽快的,可人家走后,他怕是又后悔了!河边洗过回来,整个人失了血似的!还说我是凭他才青云直上的,这叫什么话!”

福平婶心里也觉得奇怪,听珍娘后一句话说出口后,也有些替她不服了。

“你就赢了他,也是凭自己的本事,怎么倒成凭他了?想必此人心高气傲,输在你手下,不知多少不服气呢!”

钧哥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还有他家二掌柜,那个什么文小姐,天神老爷!整一个母老虎!我就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女子!”

福平婶也点头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还是有点子道理的!我还听人说,那个什么二掌柜文小姐的,倒对她家这个秋师傅挺上心的。。”

珍娘心里突然一抽。

这一抽来得奇怪,她在心里笑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

于是理所当然的,没将这反应放在心上。

正文 第一百一美味的羊肉汤

“他这样的人哪里知道我们的疾苦?”钧哥不屑地撇嘴斜眼:“听说他祖上出过几名御厨,世代都是名厨,自然生下来也是锦衣玉食了,虽也是靠双手吃饭,但你们看见没有?”说着他伸出自己长而粗硬的手掌来比:

“这才是正经做活的手呢!那个秋师傅,手比女人修得还干净,还白嫩,我猜他一定摸香胰子的!”

钧哥的话,让珍娘忍俊不住,虽是故意诋毁,却无意中起了反效果。

说实话,秋子固的手其实是真挺好看的,纤长白皙,大而不粗,细嫩滑润,若不说名号光看手,还真会以为,这是执笔丹青的手呢。

“行了别说了,让你姐进去吃饭!”福平婶拉着珍娘坐进卷棚:“你来得正是时候,灶上有热汤呢!我给你盛一碗去!全贵家下午送来的,我一直炖在火上呢!”

珍娘听说全贵家送来的,忙推福平婶:“怎好要人家东西?平白无故的。”

福平婶笑道:“人家非要给,你不要,不是不给人家脸?再说也不全算人情,他家临出门时,长辈儿特意杀了只羊,说是分家了,大家打个牙祭。全贵家娘子呢,又最会伺弄羊肉,就由她各样烧了出来,又特特地跟长辈说了,这边的房东再好没有,因此拣上尖的,上桌前盛了几盘子出来,汤也一瓦罐留着,原封不动地叫狗子根子送过来的呢!”

珍娘也笑了:“这样说来,我不收倒真是不对了!”

福平婶去了,珍娘问钧哥生意怎么样的闲话,没说上几句,忽然抽了抽鼻子。

一股湿润肥腻的香气,混合着芫荽和辣椒油的刺激性气味,硬生生强绷绷地扑面袭来。

福平婶小心翼翼地端着个海碗,沸腾地热气将她的脸熏得湿漉而鲜艳,比平时夺目许多,嘴里哈着气喊烫,躬着身子将羊肉汤送到了珍娘面前。

珍娘先就皱了下眉头。

不是说她不能吃羊肉,不过到底也算不上喜欢,总觉得有股不太习惯的气息,若是红烧的,多放些葱姜倒也能盖住味儿,可羊汤。。

“来来,快喝!趁热!”福平婶催着:“看这汤色多白!熬了几个时辰呢!”

珍娘低头看了一眼:乳色的汤汁,碧绿的芫荽叶,鲜红的辣椒油,抢眼极了。

不知怎么的,膻味也变成香气了。

珍娘凑上碗边喝了一口。

辣,烫,鲜,香。

辣油,芫荽,羊油弥漫在她的口中,漫出她的口唇,将她的脸也熏红了。

“真没想到,羊汤原来这样好喝!”珍娘连吸了几口,长叹一声,满意之极。

福平婶松了口气:“以为你不喜欢呢!自家养的土羊,膻味是重了些,可对喜欢的人来说,这就是香呢!我这就切面去,下几碗来大家吃!”

钧哥听说羊汤下面,立刻觉出肚子里的空虚来。

第121节

此时远在城中,却有个男人,同样身处羊肉的纠缠中。

“秋师傅,外头要个大葱爆羊肉!”

秋子固刚刚梳洗过,全身湛然一新地出现在厨房里,却没想到迎接自己的头一道菜,就是羊肉。

又是羊肉。

秋子固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

“秋师傅?”跑堂的有些意外,又叫了他一声。

秋子固立刻接过对方手里的单据,啪地一声,拍到了灶头上。

不知怎么的,这一幕有些熟悉,在场的伙计们忽然都想起上回因海蜇皮返单的事,几乎异口同声地,倒抽了一小口凉气。

每人一小口,聚在一起却有了直接而显著的效果。

秋子固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空气里油然而至的压力。

他这一辈子,直到目前为止,大半时间都可谓顺风顺水,没遇见过什么难关的。

直到那个高僧出现,带给他恶兆,直到那个女人出现,带来乌云盖顶的厄运。

因此若在以前,压力对他来说就是放屁。

可现在。。

“配料切好了没有?”秋子固的声音依旧冷静。

伙计一愣,忙送上盘子:大葱,青蒜薹,洋葱,还有大量的干辣椒。

秋子固眼也不抬接来过就向锅里一丢,热油里顿时窜出浓烈的炸香,接着就是洗净切好的羊里脊,切成筷子粗细,滚在锅里炸的麻辣焦香的热油里,开出浓膻的花来。

秋子固喉头一颤,几乎就要吐了出来。

简直是天下奇闻,大厨不能炒羊肉!

好在只是爆炒,好在还有大葱鲜冽刺激的味道掩护,秋子固紧锁喉头将这道菜盛出锅来:“上菜!“

重重丢在几案上,肉条几乎就被从盘子里跌出来了,颤巍巍的,愈发让秋子固觉得恶心。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秋子固此时额角上晶莹剔透的汗珠,被灶头通红的火光照着,几乎有些窘然。

天下竟有这样的事!

一道大葱当季时常见的爆炒羊肉,竟让闻名八方,隆平居的大厨,秋子固炒出冷汗来!

厨房的门突然开了,穿堂风骤然而至,秋子固身子猛地觉得寒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秋师傅,”是文亦童进来了:“菜好了吧?外头客人有些急了。”

声音徐缓镇定,带着安抚,也带些提醒。

秋子固不出声地深吸一口气,拾起牙箸,轻轻将盘子里的菜拢了拢,然后推向门口:“好了,掌柜的来得正是时候。”

文亦童笑了,拍着身边呆住的跑堂小二:“听见了?秋师傅说正是时候呢!还不上菜!”

秋子固额角的汗已被风吹开,可身上的不适却越来越重,他不顾文亦童疑惑的目光逼视,对身边副手低低吩咐了几句,便径直转身,向后门走去。

文亦童不解却警惕的目光,直追到门外,直到帘儿打了下来,将外头的黑暗拒在一片灯光里。

厨房里的副手闵大,是个年纪比秋子固还大的伙计,因在京里时便敬仰他的厨艺,遂一路千山万水地跟到淞州,也因此,此地没人比他更了解秋子固了。

正文 第一百二救兵来了

文亦童冲闵大招了招手,后者心领神会,不出声地跟他去了后楼。

“我才从外头进来,就听见院里打水声一片,出什么事了?”文亦童示意对方合上房门,又指一张小凳让坐下来说话。

闵大愁眉苦脸:“我也只听车夫说了个大概。据说今儿下去收新麦回来时,又碰上那个茶楼的女掌柜了,秋师傅还带了她同行,不想路上撞着一头牛,秋师傅,”抬头看了看文亦童的脸色:“不知怎么的,弄得身上脏了。。”

文亦童低下头去,半晌没有开口。

闵大提心吊胆的看着他,彼此都想到了前些日子,也曾发生过一样的事,秋子固下乡收豆,也弄得一身泥污地回来。

那次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与今日之事连在一处想,难免不让人生疑。

“你下去吧,这事就此为止,别再提了,秋师傅一切正常,别让那起没心眼的乱嚼舌头!”文亦童再抬起脸来时,依旧挂着常见的微笑,让笑是能让人安心的,带着洞察一切之后的豁达。

闵大一见那笑,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安平下来。

“小的知道,必不让人乱传!”

多少人在外头等看隆平居的笑话呢,可不能让人检了漏!

这一点闵大知道,文亦童更知道。

送走闵大,文亦童的脸色阴沉下来。

其实他并未能洞察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下人们安心罢了。

秋子固身上正在发生些奇怪的变化,起因似乎是那个农家小女,而这些变化,又不像是无缘无故发生的。

再联想到秋子固离京到这里来时,断断续续一直不停歇的流言,文亦童忍不住幽眸微敛。

无论如何,不能让隆平居的名声信誉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第122节

自己不容易才撑起这份祖业,其中艰辛,难与人语。

秋子固虽算功臣,却有日暮西山的趋势,那么自己是不是该。。

“掌柜的,浆洗衣服的彩婆子送了四个人来,说是掌柜的定好的?”外头伙计轻轻敲门,文亦童的思路就此被打断。

“是我要的,叫她们进来!”

不一时进来四个女人,二个跟文苏儿差不多大小,二个则是年长的妈妈。

“各自报上名来。”文亦童眯起眼睛来,上下打量着来人。

四人低头,老老实实地回话,一叫苹儿,一叫秀儿,年长的两个则跟了当家的姓,一个是陆妈妈,一个是陶妈妈。

文亦童刚才出去,正为彩婆子递信来,说人已经选好,十几个请他去挑。文亦童便看中了这四个,付过钱立了字据后,文亦童挂念着店里,便先回来。

四人略收拾了下,也被打发过来了。

文亦童看着她们,见身上衣服都有些破旧,也不是什么好颜色质地,知道是彩婆子给的,于是吩咐她们:“一会儿我叫个裁缝来,你们留下尺寸,先做几身合体的衣服才好。”

四人欣喜若狂地道了谢。

文亦童这才叫个家人上来:“请二小姐出来!”

家人去了,不一时苦着脸进来:“二小姐打着骂着,又赶我回来了!”

文亦童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这个妹妹真是越来越难管束了!

上回将她关进房里自我反省,已近七天时间,她茶饭不思,非不肯低头。

目的很简单,无非是让自己首肯她的心思。

秋子固。

这怎么可能?

可不许她,这个爆碳性子又打死不肯回头,真让他这个当哥哥的,万分为难。

四个新来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个下马威给得可不小,看起来这位文家小姐,不是个容易伺候的主儿!

再想到外头有些不太好听的传言,二个丫头倒还没什么,二个老的脸上可都有些会意的表情,露出来了。

文亦童何等精明人物,人家眼风一动他就能看出不对的,更何况这两个妈妈几乎已是眉来眼去的,快要笑出来了?

“文哥哥!”气氛正尴尬时,门外有个笑盈盈的声音:“是我,兰麝!”

文亦童眼前一亮:这不是救兵来了么?

“兰小姐,你来得正好,苏儿闹脾气呢,你去劝劝她,这里四个下人,是买来伺候她的,你一并带去吧!”文亦童开了门就走,嘴里十分有礼,可脚步却停也不肯停一下。

兰麝望着文亦童下楼而去的背影,心里只替身上这件新衣服委屈,湖蓝色的绫面,绣的黄和白的雏菊,花儿活泼泼的突现波光粼粼的缎面上,好比女儿家的心事,跃跃欲试,却出不得口,因此无声无息。

两个婆子将她的眼色也看在心里,由不得咧嘴交换了下眼神。

兰麝回头,正撞见那两人嘴角边的笑,心里是有鬼的,由不得脸红,嘴上声音便大了起来:“快走,小姐等着呢!”

于是一行人下楼,绕过角门,向纵深处走去。

苏儿的绣楼在文家最里一进,外头临街自然是隆平居的店堂,三层楼上下,可坐一百来号人的。

隔了天井便是灶间厨房,也宽宽敞敞隔了好几间,又有几进,再过一个院门,便是文亦童的下处,上头书房,底下客堂,左右各有一间厢房。

这本是文家二老曾住的地方,也是老楼。

最里头,就是苏儿的香楼了,是自她成年后,才新起的。

要说这个香字,也是她自己取的,因在戏文里听过秋香,她心里中意那个秋字,又不好意思明放在外头,便只取香字,冠名自己的闺房。

小楼规制并不大,仅一楹,但有三叠。第二、第三叠全是楠木铺地,显出文家的财力,也显出哥哥对她的用心。

兰麝走进院门,见里头黑洞洞的,也没点个灯笼,花草都隐在暗处,成片拥挤着,完全看不出白日里的好模样。

四个跟来的也都有些意外。

文家好歹根基甚深,隆平居名声大外,家大业大的,怎么唯一的一位小姐的绣楼,入了夜连个灯笼也没有?

兰麝看出四人有些轻视的态度出来,便高声大气地回头叫了一声:“怎么小姐院里连个光也不见!平日那些绛纱灯啊,明角灯啊,琉璃灯呢?都叫你们吃了不成?”

正文 第一百三冰释前嫌

一个负责看院子的小厮跑了上来,咀嚅着回道:“本来是点着的,可小姐不让,骂着让我们都收了下去。”

四个新来的脸色又有了变化。

看来这家钱是有的,小姐的脾气也是大的。

将来自己的日子,貌似就要在好过与难过之间摇摆不定了!

兰麝倒是满意了。

小姐么就该如此,没个威严成什么体统!

将来这家的女主人,也该是这么个做派!

兰麝突然挺起腰杆来,声音也变得冷冷地:“给我点盏小海棠灯来,我要寻小姐说话!”

第123节

小厮忙不迭地去了,不一时果然奉了灯来,通草编制作成的,花朵中点了小白蜡,拎在手里十分好看,光也足够亮。

四人跟着兰麝走到香楼下,见两边连接角门的抄手游廊都是硃红小栏杆围着,中间一道六角小门,挂着湘妃竹的帘子,微微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后头的大门却是紧紧锁闭的。

“苏儿妹子,是我,开开门吧。”

兰麝纤柔婉转地拍着门,声音温柔极了。

门里先是没有动静,过后湘妃帘内却传来拉门的声音,一张俏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兰姐姐!”一声欢呼之后,文苏儿从门里蹦了出来。

四个下人吓了一大跳,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小姐,立刻都伏身下去,头也不抬地拜在地上。

“这些都是什么人?”文苏儿拉了兰麝的手,好奇地看着地上四个黑影。

兰麝刮了她挺翘的小鼻子一下:“你好福气,都是你使唤的人呢!”

文苏儿立刻撅嘴:“我不要这些人,我自由自在罢了,才不要这些马屁眼线么!”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哥哥买来的,生怕她们便因此做了哥哥的下手,时刻要限制束缚自己的。

兰麝含笑将她向屋里推去,又叫身后那四个:“还不起来做事?没见里外黑得罩了锅底似的?还不替小姐都点亮了呢!”

四人一愣,却也都是心性极聪敏的,要不然文亦童也取不中她们了,要知道,他的眼光可远胜过一般人,生意场上出来,又是迎八面送四方的业务,什么人没见过?

能取中她们,自然是各人身上都有些好处的。

于是苹儿借过兰麝手上的海棠灯,一一将屋里屋外灯具点亮,很快就将个香楼照得里头剔透,雪洞一般。

秀儿则替文苏儿里外收拾着,见她要坐,又移个绣垫到墩子上:“夜里凉了,小姐坐这个才好!”

两个妈妈则一个出去叫热水,一个轻手轻脚地开窗掸灰,都是老成做惯的模样,手脚轻便,灵活紧凑。

很快,香楼里几天不进人,有些埋汰的状况便大为好转,就连沉闷的气氛都变得有些焕然一新了。

苏儿本不放心,跟着四人里外乱窜,先不许她们这样不许她们那样的,可架不住兰麝死拉硬拽她坐在桌边,陶妈妈又适时送来热茶,外头厨房里的热点心也一并送上,苏儿再有脾气,也发不出来的。

“你是个小姐,”兰麝半嗔半怪:“怎么好事事自己动手?其实你大哥已经迟了几年,将你个性子养得这样粗厉,你早该享这样的福气!”

苏儿将头一偏,嘴里叼着半个花饼:“是我不要的,干我哥什么事?我喜欢一个人,再说我也不总在这院里,起身就得外头看着去,要些丫鬟妈妈子有什么用?不如放在外头店里使唤罢了!”

兰麝故意沉下脸来:“苏儿,姐姐今儿可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了!”

于是拿出自己做例,小家小户的,不也有几个人伺候?再说女儿家大了,终归不好抛头露面,最后一个理由,更是重中之重。

“你哥将你看得有多重要,不必我说了,若你整日跟个伙计似的在店里坐着,他一个文家长子,该多么面子?有什么是他办不成的,非得你来镇着?你又不是尊佛,摆在店里就能杀遍四方?”

文苏儿低了头。

其实她的心思并不在外头店里,只在后头厨房里,那个飘逸俊朗的男人身上,若整日将她关在香楼里,见不到那个男人,那日子跟这几天的禁闭还有什么区别?

可兰麝的话里,大道理小情理样样俱备,她的小女儿心思,又怎好说得出口?

兰麝见她低了头,由不得也将声音放低:“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这事急不得。你也知道你哥那个脾气,真惹得他火了,寻个婆家落了定,你想再回转就难了!“

文苏儿的脸一下灰了。

兰麝凑近她身边,耳语道:“好事不在忙中取,你非跟你哥硬碰硬,反不好回转。不如你先顺从你哥,他心情好了,你年纪也还小,自然不急着找官媒,有了时间,咱们好事慢谋,岂不是两全齐美?”

文苏儿心头一亮,脸上便有了笑,手也拉住了兰麝的手:“好姐姐,果然还是你疼我!这回算我给你个面子,下回,”脸上飞起红霞来:“你可得帮我!”

兰麝含笑将她搂进自己怀里:“你是我妹子,我不帮你帮谁?“

苏儿是妹子,自己自然就是嫂子了!

刚才兰麝话里所谓的两全其美,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文亦童正在外头三楼雅间,跟几个常来的乡绅们叙旧,忽然看见窗外兰家的车前人影闪过,心里由不得一喜。

上车去的身影是兰麝,这并不落在他心上,不过车前送人的那个香团雪彩的玉色身影,不正是苏儿么?

还有身前身后跟着的一个妈妈,一个丫鬟。。

她肯出来了?

肯接受那四个下人了?

文亦童心里,第一次生出些对兰麝的感激之情来。

文家兄妹冰释前嫌,兰麝圆满完成任务,这一刻可谓皆大欢喜,只除了一个人以外。

秋子固躺在厨房后院的耳房里,辗转反侧,心情起伏难定。

这还是第一次,隆平居还没关门,他先进了自己的下处。

皆因心里烦闷,甚至连一向他最喜欢的地方,厨房,他也呆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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