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媚上男仆
书名:宿敌发现我是魅魔后[穿书] 作者:非非非非
第29章 媚上男仆
订阅率不足70, 会被防盗2天哦~补足订阅,清理缓存可见~ 见管家投来猜疑的眼神,路加闭了闭眼, 强行压下怒火。
他不能露出破绽, 给敌人可乘之机。
路加就着那一声呵斥,顺势夺走假发, 扔进了壁炉中。
“够了,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他像一只骄傲而暴躁的猫,“它们根本配不上我。”
“正是这样,殿下。”管家欲言又止, “但国王陛下可能不会满意……”
路加眼中划过一抹阴鸷。
他扇动了一下睫毛, 换上甜美的笑容, 回头对管家说:“亚伯,我还不够令人满意吗?”
即便日日对着这张脸,当它偶尔不加掩饰地释放出魅力——尤其是只对你一人时,任何人都会为之震撼。
等到管家回过神,小王子早已提着裙子转出了卧室。
当路加走过花园时,所有下人都自觉回避, 背对他的同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上个月有一名男仆胆敢用眼睛直视裙装的小王子并露出惊艳之色,下一秒便由暴怒的小王子挖掉了眼球。
路加边走边想明白了一些事。
与珠宝首饰相同, 穿女装或许并非出于小王子的本愿。
他就像圣国最耀眼的衣服架, 权贵在他身上展示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并以此为荣。
羊皮卷中说小王子穿女装的习惯始于三岁, 那么小的年纪, 根本不具备自己选择的能力。
路加笑容加深。
他倒要看看, 宫殿里那位“疼宠”他的“好父亲”国王陛下, 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
而马车里遇到的人, 让他本就不妙的心情更加跌落谷底。
“日安,殿下。”兰斯向他躬身行礼。
他首先注意到路加恼怒的神情,随即发现小王子穿的衣服似乎与往常不同。
“他怎么在这里?”路加高高挑起眉梢,回身问管家。
“陛下同样邀请了兰斯洛特。”老管家回答,“陛下曾与您约定,一个月后他要亲眼知道这位奴仆的境况。”
路加扫视兰斯身上低调却值几枚金币的服装,看起来,国王乐于看到一个情况良好的前·温士顿少爷。
他只觉好笑。
杀了兰斯全家之后却打算善待兰斯。
为了什么?忏悔吗?
“我可以请他滚出去吗?”路加恶声说。
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尤其是兰斯。
“恐怕不妥,殿下。”管家说。
早晨那些繁琐的服饰已经浪费了太长时间,现在再准备另一驾马车已经来不及了。路加深吸一口气,只好在马车中央大摇大摆地坐下,还不得不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么殿下,我就在府中里静候您的归来。”管家关上了车门。
车厢内陷入沉默,马车开始行驶,兰斯坐姿笔挺,目视前方。
有时他的目光会落在路加身上,但那眼神不带任何评价,仿佛只是想单纯了解一下小王子的情况。
“好看吗?”路加冷笑。
兰斯看向路加。
他有很多妥当的措辞可以使用,然而开口时,昨夜关于“说谎者”的指责一瞬间晃过脑海,让他改变了想法。
“我不知道,殿下。”
路加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回复。
教养良好的兰斯洛特不可能不知道如何评价服饰,他所说的“我不知道”,是指不知道“是否好看”。
路加起了些兴趣,指着领口问:“这个怎么样?”
“产于斯多角的石榴石,鸢尾花纹路,”兰斯回答,“出自安东尼奥大人的设计,圣都的贵族小姐们对它趋之若鹜。”
“我在问‘你’觉得好不好看。”路加问。
“我不知道,殿下。”兰斯诚实地说。
路加又提出了一些问题,每一次兰斯都能准确答出它们的产地、功效、由来传说、甚至是设计师,每一次却都以“我不知道”结尾。
路加感到无比新奇。
羊皮卷中可没有描写未来神王私底下的偏好,以及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他所知道的只是书中冰冷的文字,而眼前这个是活生生的人。
路加恍然发觉,自己所面对的不仅是神王兰斯洛特,更是一个他不并了解、并值得他深入探索的兰斯。
小王子最后指向自己的眼睛。
“那这个怎么样?”
曾有吟游诗人谱写出上千行诗歌用以歌颂这双眼睛,虽然他在得知眼睛主人的声名之后烧毁了诗稿,但有关这双迷人眼睛的诗歌却在圣国中流传。
兰斯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第一次没有给出回答。
路加却把他的沉默当成另外一个“我不知道”。
小王子仰面靠进柔软的方形枕头里,懒洋洋地拉长了语调:“圣国如果落到你这种毫无审美的人手里,那简直是艺术的灾难。”
兰斯没有感到被冒犯。
他所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殿下今日心情欠佳,是为什么?”
路加踢了一脚裙摆:“如你所见。”
“您不必为此动怒。”兰斯平静地说,“光明神的普照下,任何服饰都没有区别,唯有灵魂永恒,皮囊和财物都是神性的蒙昧和阻碍。”
“冠冕堂皇。”路加开了个玩笑,“像你所说的那样,干脆所有人都剃成骷髅在街上裸|奔,就能感知光明神了?”
“没有这个必要。”兰斯温和地笑了,“在骷髅走上街之前,死者的灵魂早已与神同在了。”
“噗。”路加忍俊不禁。他根本没想到,像兰斯这样的人也会开光明神的玩笑。
郁火不知不觉地消失,走下马车时路加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能用平和的心态来面对这身打扮了。
受光明神眷顾的教皇大多出自查理曼王族,每一任教皇与国王之间都具有亲缘关系,因此在圣国,教廷和王政紧密相连。
同时身兼教皇与国王之位的掌权者被称为“神王”,兰斯洛特·温士顿将是圣国有史以来第一位神王,也是第一位异姓君王。
命运仿佛突然间出了差错,千百年来能者辈出的查理曼王族在这个时代渐趋没落——不止路加和他平庸的哥哥,还有他们的父亲,被人戏称为“懒王”的道尔·查理曼。
连“懒王”都是恭维。
路加看到他的时候,国王陛下正泡在浴池里接见财政大臣,赤|裸的少女们从水中浮起,嬉笑着摆弄国王的王冠。
池边还趴着一名少女,皮鞭在她背后摔下,她奋力躲避着,呜咽淹没在笑声之中。
这本该是一场正式的觐见。在财政大臣口中,北方的税务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路加面无表情地想,查理曼王族覆灭的真正原因恐怕就在这里。而原书的小王子只不过运气不好,接了一个烂摊子。
国王显然对那些数字颇不耐烦。
看到路加,国王像见了救世主般站起身来,顺便将财务大臣推到一边。
“看看是谁来了?”他走上岸想拥抱路加,“我的小金丝雀!”
路加冷静地后退三步,佯装遗憾道:“我今天穿的可是安东尼奥大人亲自设计的衣服,这种衣料怕水。”
感谢兰斯的博学多才,感谢国王的孤陋寡闻,这句谎话没有被戳穿,他也不用接受中年老男人的“湿身|诱惑”。
并且感谢光明神,他和国王的相貌无一处相似,国王在年轻时还拥有的纯金色卷发,现在已经被酒色耗得花白。
路加品着葡萄酒陪国王闲聊。起初他还紧张于自己的身份是否会被戳穿,但这位圣国权力顶峰的人实在太过迟钝。
他可以肯定,即便让一个酒馆看门伯伯来戴这顶王冠,也比现在这位更称职。
“你和兰斯已经相处了一个月。”国王终于提到一个还算有意义的问题,“你觉得他怎么样?”
“勉强好用。”路加刻薄地说。
“我倒听说你很喜欢他。”国王暗示着什么,“因为他,府邸里不懂事的仆人受到了惩罚。”
路加不清楚这些话是通过管家和王后传到国王耳朵里的,还是国王在他的府邸里有其他传递情报的线人。
总之,他的府邸需要一些懂得闭嘴的新鲜血液了。
“兰斯毕竟是我的人。”路加傲慢地说,“从断头台上捡回来的东西,总不能白白浪费。”
“不用担心,他在修道院的表现很好,神肯定了他的忠诚。”国王暧|昧地笑着,“他将会是你的仆人、兄弟与守护者。当然,贵妇与骑士的浪漫爱情也是不错的故事。”
路加正疑惑“贵妇与骑士”中的“贵妇”是指什么时,忽听国王哈哈大笑道:“差点忘了,我的小金丝雀是只雄鸟,做不成贵妇,小时候甚至还想做骑士呢——”
岩浆在路加的血管奔腾,身上的裙装仿佛冒出利刺。
小王子紧握的拳头不住颤抖,衔尾蛇戒指上的紫水晶流窜过黑色的细线,路加耳畔嗡鸣好一阵,才意识到什么。
那不仅是他的愤怒,还有这具身体的愤怒。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存在?强行扭转儿子的性别,抹杀他的一切男性特征,鼓励他与奴仆的同性恋行为,甚至以此当面取笑——
这样的畜生,活该日后被宫女们联手绞杀,活活勒死在床上。
或许他应该让这个“未来”提前到来。
“又拿这些话来取笑我。”路加别过脸,“恕我先告退了。”
听到他要离开,国王似乎有些后悔。
不过他的后悔仅限于无法再观赏“圣国之花”,不包括对侮辱亲子感到愧疚。
“叫兰斯进来。”国王向飘飞离去的裙摆吩咐了一句。
随即他耸耸肩,没有挽留,接着投入了和宫女们的玩乐。
从路加进入国王的浴室之后,兰斯的视线就没有离开那扇门。
他把这种行为理解成对危险人物的格外关注。
听说国王荒|淫无道。那个会因为女人的触碰而紧张到起红疹的小王子,会不会又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私下里却强自忍耐?
有人在向他说话,话中内容被自动屏蔽,兰斯熟练地应付着,脸上带着从未摘下来的微笑。
所以当路加怒气冲冲地撞开门时,便看到兰斯像只乖乖等待主人回来的羊羔,逆来顺受地承受贵族的羞辱。
那名贵族正把手绢丢在地上用脚跟狠狠践踏,并勒令在场唯一的奴隶替他捡起手绢擦鞋。
这一刻路加忽然觉得,在这个汲取他人痛苦为乐的王宫里,他虽和兰斯地位大相径庭,本质上却是相同的。
身处普通贵族脚下还是身处国王脚下,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不过是失败者自我安慰的谎言。
只要他的头顶还留有一个人,就永远无法安寝。
所以路加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王。
这一点上,兰斯洛特或许与他意见相同。
贵族转过头来,对路加露出谄媚的笑,却忘了将馋涎藏干净。
“日安,殿下。”他上下打量着比圣国所有少女都更明艳的王子,“上回送给您的珠宝可还喜欢?”
路加不认识他。
不过也没必要认识。
“抱歉,”路加脸上浮起假笑,“献上送珠宝的人太多了,你是哪一位?”
贵族僵硬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在下费奇·尤金,您可以称我为尤金子爵。”
路加看都没看他一眼:“跪下。”
贵族得意地看向兰斯,脚尖又碾了碾手绢,昂头示意兰斯跪下。
30、化装舞会
小说归还原主, 没有任何人发现它被其他人读过的痕迹。
至于它在兰斯心里留下了什么痕迹,就不得而知了。
伴随着气候逐渐温暖,五月节舞会在少年少女们的期待中拉开了序幕。
傍晚, 封闭的会客厅里,路加审视着戴上面具后和小王子模样相同的贝洛克, 再次考校了他重要贵族的特征、族徽和姓名。
这几天贝洛克天天被按头背诵贵族名单, 每次背诵失败都要遭受路加谴责的眼神。
他心中自责的同时,也非常钦佩王子殿下绝佳的记忆力。
“记不得就随机应变吧, 我相信你的能力。”路加最后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只要走出这个房间, 你就是圣国的小王子了。”
“是,殿下。”贝洛克面具后的眸光闪动,“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几乎所有仆人都跟随“小王子”出了城堡,路加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从窗边远远望着他们离开。
盛装打扮的阿芙拉只留给他一抹背影,便消失在了马车里。
路加的眼睛有些黯然。
……他多想亲眼看到妹妹闪闪发光地跳舞啊。
天色渐暗, 城堡中的其他贵族也陆续离开, 这座由冰冷石块建造而成的军事堡垒变得非常寒冷, 甚至要靠壁炉取暖。
路加趴在窗边, 石缝里的凉意侵入骨肉里。
此事虽是迫不得已, 却是他自己决定的。他为之辛苦准备了数日, 现在却产生了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
有点孤独。
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不急不缓,温雅平和。
在这座城堡,知道他藏在卧室里的只有兰斯了。
——留下来, 将会替他解决魅魔化的兰斯。
路加心情低落,久久未应。门外的人也不急,隔一段时间便轻轻敲两下,耐心地等待。
或许是觉得房间里太过冷清,过了一会儿,路加还是去开了门,拨开门锁后立刻倒在床上。
兰斯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小王子把脸埋在软枕里,平时神气扬扬敲起的金色卷发蔫蔫耷拉着,和它的主人一样垂头丧气。
路加忽然感觉床下陷了一块。
兰斯坐在了床头边。
路加没有心情训斥他大逆不道的行为。
他感觉兰斯的手似乎抬了起来,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蹭过了他的卷发,动作轻柔得像触碰一朵雪花。
然后那只手落在了他枕边。
“殿下,”兰斯道,“我们一起去五月花舞会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路加疲惫道,“我为什么不能去,你我心知肚明。”
“现在是傍晚,殿下两次魅魔化发作都在深夜,我们可以在深夜到来前离开。”
“两次的数据证明不了什么,风险仍然存在。”路加拖长了嗓音。
兰斯像是笑了一下。
“最近我一直在研究一种新的圣力,这种圣力产生的祝福既不会伤害到魅魔化的殿下,又能够遮盖恶魔的气息。”他温声道,“而在刚才,这个研究成功了。”
路加一怔,耳边继续传来兰斯的嗓音。
“即便殿下突然魅魔化,我也有信心将您的黑暗气息全部隐藏起来——即便是教皇冕下与您擦身而过也不会发现。”
路加不由转过脸来,面上有种惊喜和疑虑混杂的神情。
他察觉到最近兰斯在频繁地试验圣力,所有圣力试验都是当着他的面进行,他便没有干涉。
路加本以为兰斯是为了增强实力或是其他什么——而现在兰斯告诉他,所有的圣力试验都是为了他。
为了能更好地、更无害地帮路加隐藏身份。
……是真的吗?
路加眨了一下眼睛。
他一半脸压在枕头上,像个嘟起脸的小孩。
兰斯还是第一次发现,身形纤瘦的殿下脸上还残有一点点婴儿肥。
柔软无害,但兰斯知道殿下在怀疑他。
“我们还有契约在身,伤害殿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道,“所以殿下可以信任我。”
路加被他提醒了。
也就是说,他可以去参加舞会了?
一点点星光在少年眼中点亮。
他“嘭”地弹起身,随即发觉自己反应太过激烈,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现在赶过去刚好够时间。”他甩头问兰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半个小时以前才试验成功,我怕提前说出来会让殿下白开心一场。”兰斯道。
至于为什么是半个小时以前……因为他在卧室门外等殿下开门就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路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有些懊恼。
急着穿衣服时,他才想起:“可是已经有一个小王子在舞会了。”
“那么就不做小王子。”兰斯从衣橱里取出两套礼袍,“我们以‘路加’和‘兰斯’的身份去。”
路加盯着那两套贵族形制、又能完全泯然于众人的礼服,惊讶道:“我衣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平庸的东西?”
兰斯紧接着又从中取出了一顶浅金色的假发,和两只面具。
“我三天前藏进来的。”他微笑着道,“这还要感谢阿芙拉小姐,单凭我一个人还无法联络到制作假发的工匠。”
“那么马和邀请函……”
“奥利弗慷慨地将马和邀请函借给了我。很普通,没有任何人能认出。”
路加瞪大了眼睛。
如果说圣力祝福只是顺势而为的巧合,那么这些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心思才能准备的东西又是什么?
为了让他去参加舞会,兰斯竟然前后忙了这么多吗?
没什么用处……就只是为了让他开心。
修长冰凉的手捞起路加的卷发,套进假发套中,再一点点将鬓角掖进去。面具戴上之后,假发偏长的额发垂下半遮住了眼睛,隐约能看到兰斯的脸。
兰斯也戴上了面具,他的发色在贵族中很普遍,并不惹眼。
而对于和他朝夕相处的路加来说,却凭添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我们出发吧,殿下。”有些陌生的银发男子伸手邀请他。
两人同乘一骑的时候,晚霞正向天边退散。
路加不敢用小王子带来的马,而兰斯在奇怪的细节上有所疏忽,只借了一匹马。
于是路加坐在前面,兰斯在他身后,他们一同牵握着缰绳,有时候会碰到一起。
路加体温高,触碰到兰斯凉丝丝的手时,不免激了一下,一小块皮肤都发麻。
冰凉,然后像玉器一样,逐渐被温暖。
很平常的肢体接触,路加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又不能显得反应过度或者心虚逃避,只好顺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挪开手,不再碰缰绳。
……但这样一来,随着马的颠簸,身体又会无法控制地靠在兰斯怀里。
啧。
他的烦躁不安被兰斯察觉到了。
“殿下?”兰斯道,“有什么不妥吗?”
询问的时候,他略微向前倾身,距离瞬间变得更近。温热的吐息吹在路加耳畔,少年耳廓瞬间染红了一片。
皮薄肉嫩,红起来晶莹剔透,非常好看。
“……你远一点。”路加小声道。
“是,殿下。”
“一会儿不要叫我殿下。换个称呼,不要让别人认出来。”
身后的人静了一会儿,温声唤道:“路加。”
他们出发得晚,路上空无一人,晚霞和古建筑向身后奔腾,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
随着那声呼唤轻柔地拂过耳畔,路加的心脏微微一颤。
太温柔了。像是把他放在心尖上那么温柔。
穿越后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穿越前别人也只叫他“查理曼先生”,而不是“路加”。
即便他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免为这句呼唤而动容。
似乎过了好一会儿,路加才道:“需要治脑子吗?贵族里教名是‘路加’的只有我一个。你一喊全露馅了。”
虽然骂他傻,但语气是软软的。
兰斯眼底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是我疏忽了。”他口中抱歉道。
路加心思微动,没有再说什么。
晚钟敲响的时候,他们赶到了宴会大厅,随着最后寥寥几位受邀贵族混进了晚宴。
舞会还未正式开始,长桌上摆满佳肴,宾客们手中端着葡萄酒,和陌生人交友搭讪。
路加确认了阿芙拉和贝洛克的情况,就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挑选王室御厨做的甜品吃。
咬了一口,食之无味。
兰斯彻底把他的口味养刁了。
不过,观赏各式各样的甜品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
小王子防备陌生人做的食物,所以府里一直都只有值得信任的玛吉太太。相比之下,国王的御厨们花样就多了许多。
兰斯也端起一碟蛋糕,用银刀切了下去。
切了之后他并不急着吃,而是仔细地观察着蛋糕横切面。
“在做什么?”路加压低嗓音道。
“判断它用了什么材料。”兰斯也像悄悄话一样低声说,“偷师,回去给您做改良版。”
万民崇敬的神王陛下,郑重其事地做着上不了台面的小偷小摸。
路加挑眉:“想知道用什么材料,你挑出来放在嘴里尝一尝就好了啊。”
兰斯笑着看了他一眼,没说出自己没有味觉的事。
他舀起一小块蓝紫色的酱料,递到路加嘴边。
“那您可否为我尝一尝,这是什么?”
涉及绘画、甜品这些路加比较热衷的话题,路加总是格外好说话。
少年丝毫未觉被喂食有什么不妥,顺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啊呜”一口含了进去。
舌|尖扫掉了那些蓝紫色的酱料,咬在口中品尝。
兰斯能想象到他舌|尖卷动着果酱的样子。
“列伊牧场的奶酪,蓝莓酱,一小小部分玫瑰花酱……嗯,你是不是不小心带了一点巧克力味的蛋糕渣进来?”
路加判断完毕,却见兰斯盯着自己发怔,不由疑道:“兰斯?喂。”
“您的感觉非常细腻。”兰斯回过神来,垂下眼睫淡淡道:“如果您能为我多尝几份,我想我今天‘偷师’的任务会轻松得多。”
“当然没问题。”路加唇角得意地勾起来。
……能来五月花舞会实在是太赚了!这次回去又能吃到很多新鲜的样式。
他心里的小鸟扑扇着翅膀。
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两个人躲在小角落里,就这么开启了投喂的活动。
路加全副身心都在自己的味觉上,而兰斯全副身心都在路加身上。
忽然兰斯耳尖微动,捕捉到了不远处少女们的八卦,八卦内容还是他和路加。
“那对同性情侣,你们看到了吗?”
“我看看……真的啊。好甜蜜,长发的那个也太宠了,另外一个好乖。”
“我倒没听说过圈子里有这么一对。”
“或许平时是地下情人,只有在谁也认不出来的化装舞会上,才能光明正大地一起相处吧?”
少女们纷纷认可了这个猜测。
面具之下,兰斯眼角的弧度更柔和了些。
要是殿下知道被人用“乖”来形容,恐怕会当场炸毛吧。
管弦乐队随着音乐欢快地摇晃着身子,乐章结束时指挥收手,再挥下的时候乐曲风格随之一换,从活泼变向庄重。
国王和他的重臣来了。
这也意味着,舞会即将正式开始。
路加推开了兰斯递来的勺子,将注意力投向人群中心。
舞曲响起,第一对进入舞池的是国王和王后,然后是大王子和他的女伴,第三对是“小王子”和……
——一名从未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金发少女。
“路加殿下的女伴是谁?灿金色头发,难道是王室血脉?”
“两个私生子,呵呵。”
“据说那位小姐身怀圣力,你瞧不起她,你有圣力吗?”
“听说圣力强度堪比主教。”
“从哪里听说的?”
“不知道,不认识。”
路加满意地听到了逐渐蔓延的流言。
这些话当然是他故意让人放出来为阿芙拉造势的——在这种假面舞会上,流言总是扩散得很快,而且无法追究其源头。
而且据他获取的情报,第一首舞曲是宗教舞。
阿芙拉最擅长的舞蹈。
庄重圣洁的舞蹈在她身上绽放出了别样的美感,她轻灵纯洁的舞步让每一名观众都为之瞩目。
“她在使用圣力吗?我怎么感觉她在释放圣光。”
“简直像传说中的天使一样。”
甚至有人夸张地表示:
“看了她的舞蹈,我又开始信神迹了……”
赞美声落入耳畔,路加捧起一块蛋糕,挡住了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好像他亲手从乱滩上捡起一块原石,切开之后将晶石精心打磨成珠宝,而这一天珠宝终于向世人释放出了她本应值得的光辉。
第一支舞结束后,便纷纷有贵族青年向阿芙拉邀舞。
少女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很快便融入其中,舞裙如花朵般旋转盛放。
而原书里的阿芙拉一直默默无闻,甚至没有作为贵族小姐参与过一次舞会。
她的命运已经开始转变了。
“阿芙拉小姐很受欢迎。”兰斯对路加道,“您是成功的老师和哥哥。”
看着别的青年和阿芙拉跳舞,他丝毫未有嫉妒之意。路加盯了兰斯一会儿,遗憾地发觉,自己好像不小心把原书中一对准情侣拆成了兄妹。
几支小步舞曲之后,奢靡华美的乐章响起,这种优雅又带着几分挑|逗的舞曲向来是路加的最爱。
舞曲一响,他浑身的血液便开始跃动,醉了酒似的想要随之舞蹈。
但怎么可能呢?能来舞会就已经很冲动了,下舞池跳舞绝对会闹出大乱。
为了不显得像个傻子,路加使劲克制住了自己晃悠的冲动,只用脚尖轻轻打着节拍。
兰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我去为您取一些酒。”他提议道。
吃了不少甜食之后,路加确实有些渴了。
酒水在舞池的另一边的长桌上,他不便多走动,便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的是,前脚兰斯刚离开,后脚就有一股燥热冲上自己喉间。
——魅魔化的前兆。
兰斯似乎天生有压制恶魔的能力,他一离开,之前潜伏着不敢多动的魅魔血脉便开始露出爪牙。
路加压下一瞬间的慌乱,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
兰斯……人群里看不到兰斯的身影。
忽然有一只手拍在他肩头。
“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的吗?”
那是一个戴面具的男性,声音很陌生。
路加厌恶地躲开他。
谁料那贵族男子又贴了过来:“要喝酒吗?反正你的伴侣也不在,不如我们……”
路加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匕首,抬脚便走。
不跟着就饶了这不长眼的家伙,如果敢跟上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削掉他的裤腰带。
……关键时候,兰斯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路加有些愤然地想。
他挤过人群向大厅外围走去,那个贵族男子像是误会了什么,也笑着跟了上来。
随着燥热感加重,路加的脚步也急快起来。
在靠近阳台时,忽然有一只手从厚重的窗帘里伸出,攥住路加的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
路加大惊,手肘猛地后顶,还未出声,面具下露出的小半张脸便被捂住了。
嘴上触感冰凉,还有浅淡的青草气味。
“嘘。”兰斯在他耳边道,“有人。”
窗帘外有人影晃动,是在寻找他。
路加在兰斯指缝间急促地呼吸。
“先生们,”窗帘外的陌生贵族开口询问,“你们刚才有看到一位浅金发的先生了吗?那是我的朋友,我们走散了。”
“‘朋友’?”兰斯在少年耳边道。
“他胡说。”路加从齿缝间挤出气音。
他藏在这一处小小的空间里,几乎被人搂在怀中,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
如果有人掀开窗帘,这场景一定妙极了。
偏偏兰斯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此时的尴尬处境,捂在他脸上的手略微移动,指腹在他颊边轻滑。
摸、摸、摸。摸什么摸?
“殿下的脸好烫。”兰斯的呼吸吹在他耳边,“生气了吗?还是……”魅魔化。
这不是很显然吗?当然两者都有。
路加一脚踩在兰斯脚尖上。
兰斯照旧没有生气。
然后,路加感觉自己的脸被捧起,向侧上方偏移的一个角度,冰凉的唇覆了上来。
窗帘外人来人往,他们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狭小空间里,接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兰斯:自从用了辅导书,殿下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
路加:…………
31、疯狂之夜
症状得到了些许缓解, 但血脉让他更加贪婪。
路加受惊挣动了一下,不小心从窗帘下露出一点鞋尖,又立马藏了回来。
窗帘外的贵族似乎发现了什么, 那人的影子窗帘末端移动,就要撩开窗帘。
而兰斯还没有放开他。
路加感觉要死了。
他紧紧盯着投射在窗帘上的人影, 心跳几乎连成一条线, 身体却沉入疯狂中挣脱不开。
窗帘被撩开小半,光芒投了进来。
就在这时, 舞池忽然传出哗然之声, 贵族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离开了这里。
路加长松一口气, 晃了两下,又被扶稳。
他被拉着跌跌撞撞走到阳台的角落,坐在阳台的石栏上。
这个位置处于视线死角,又有窗帘和墙壁遮挡,身后是幽静的树木和湖泊。
但如果有人也有和他们一样的打算,特地寻找僻静之处的话……
“会被人看到……!”路加终于有机会说出半句话。
“那就让他们看。”兰斯坦然道。
——听听, 这都是什么话?!
路加又窘迫又生气, 死死揪紧兰斯的领口, 似乎就要这么把他勒死。
但这似乎并未影响到对方的肺活量。
“请抓稳, 殿下。”兰斯甚至还有闲心提醒他, “这里容易掉下去。”
路加坐在三楼的阳台上, 身周除了兰斯以外没有任何可以扶的地方。只要稍微没坐稳,就会后仰摔落。
他不自觉将兰斯的领口攥得更紧, 倒像是他自己主动不肯撒手一样。
这狡猾的臭狗!
魅魔的夜视能力还未完全显露,黑暗中路加看不清兰斯的脸,只有银发隐隐掠过亮色。
这个戴面具的银发男子给路加带来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甚至让他生出警惕之意。
而过于熟悉的气味和体温,则又缓缓抚平他心中生出的利刺。
路加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魅魔体质特殊,才把那个温顺的兰斯变成了这副模样。
窗帘忽然掀开,有两个人走到了阳台上,路加的呼吸猛地一滞。
好在阳台上一片黑暗,路加又在角落里,那两个人根本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兰斯收敛了一些,变得轻柔。
路加耳边传来那两个人的谈话。
其中一个好巧不巧,就是刚刚宴会上试图和他搭讪的贵族男子。从谈话中,他得知搭讪者名为林德·埃尔顿,王室骑士团的一员,而另一个更巧——
威尔骑士。
——那个恶意侮辱贝洛克,败坏夏洛特小姐名声的畜生。
路加暗中磨了磨牙,又被兰斯勾走注意力。他们一边安抚血脉,一边留神听着两名骑士的对话。
“小王子殿下邀请了夏洛特家的那个贱女人跳舞。”威尔焦躁道,“该死,他想做什么?向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抛橄榄枝?”
路加挑眉。
他倒是不意外贝洛克会邀请夏洛特小姐跳舞,被王子邀请跳舞可是殊荣,会得到其他女孩的羡慕。
却听那个搭讪者推测道:
“小王子殿下喜欢男人,这确凿无疑。他很少主动邀请别人跳舞,尤其是女性。你说这意味着什么?——他这么做一定是想和夏洛特伯爵联姻。”
路加:“……”
不是,等等,在五月花舞会上邀请漂亮女孩跳舞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在这人嘴里就是政治联姻了呢?
还“喜欢男人”、“确凿无疑”……
窝火。
兰斯安抚地在他背后顺了两下,被路加气恼地打开。
那边威尔骑士骂了一句脏话。
他的同侪风凉道:“可惜你的打算要落空了。夏洛特伯爵为了嫁她女儿出去,本来能给你双倍的嫁妆。现在就连嘴边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原来是这样,路加心中冷笑,女方失去名节本来就在威尔骑士的计划之中。
卑鄙无耻。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威尔不甘道,“我要找一个由头让小王子放弃夏洛特。该怎么办……”
“重病怎么样?”另一个提议,“我看殿下和夏洛特家族的联姻才刚有个雏形,如果联姻者突发重病,他肯定会退却。”
他用随意的语气说出这个歹毒的计划。
“而你只要让那姑娘活着把嫁妆带到你名下,至于娶了之后是死是活,又没什么关系。”
威尔骑士闻言大喜。
两人又随便聊了两句,便回到了大厅里。
——简直阴狠毒辣。
路加还沉浸在意外听到的计划中,思索该如何报复仇人、不、化解矛盾的时候,兰斯又放肆起来。
似乎由于今夜缓解魅魔化非常充分,路加长出了犄角和翅膀,却成功地保留了神志。
是可以克制住的程度。
他被骚扰得烦了,便向正中踢了一脚。
没有起到预料中的效果。
“您忘了,”兰斯在他耳边说,“我没有痛感。”
在魅魔的夜视能力下,兰斯面容仍是漠然疏淡的,只有嘴唇染上了秾丽的色泽,仿佛一个没有任何欲|望的假人。
没有任何欲|望——只除了在“帮助”魅魔化的他的时候。
“是这样没错。”路加无情道,“那么,考虑好你下一周的牢饭选什么了吗?”
兰斯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反问他道:“殿下不满意吗?”
路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很快,一周以前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时兰斯跪在他面前,挺郑重地说什么“下一个七日,我会让殿下满意”。
路加还以为兰斯早就熄了这个念头,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今天种种奇怪的行为全都是因为这一句话!
“据说这么做很刺激,可以增强禁|忌的偷|情感。”兰斯认真回想着什么,“而以这次试验结果看来……效果确实不错。”
他神色圣洁,像是在讨论神学上的难题,而不是偷|情和吻|技。
路加感到一阵窒息。
这混账,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胡话!?
“都是谁教你这些的?”路加凶恶地低吼,“我去拔了他的舌头!”
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些都是兰斯从某本小说里学来的灵感呢?
“没有什么人。”兰斯笑着又凑了过去。
如果真有什么“始作俑者”,也是那个殿下绝对舍不得下手惩罚的人,殿下的妹妹。
舞会上,在沙发里休息的阿芙拉忽然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是谁刚才想起了她。
她正和一些新认识的朋友们聊着天,时不时美目流转,向四下里顾盼。
兰斯应该带哥哥来了吧?
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玩得尽兴,有没有为她的舞蹈感到骄傲呢?
她的目光飘向舞池。
舞池中央,伪装成小王子的贝洛克正和夏洛特小姐跳舞,舞曲接近尾声,他们轻轻搭着手,少年低头向少女致意。
一切都像一个温柔美好的梦境。
阿芙拉心里正为他们高兴,忽然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明明舞曲已经停了,却还有一对男女在旋转。少女被舞伴拉扯得满脸无助,高大的男性舞伴则迅速向贝洛克逼近。
在离得足够近时,他袖口露出了一点剑刃的寒芒。
“小心!”阿芙拉喊道。
但已经迟了,刺客抽出剑,向舞池中心的男女挥砍。
不知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新的命令,他挥砍的攻击范围包含了小王子和伯爵小姐两个人。
事发突然,贝洛克一掌推开伯爵小姐,自己反而正好倒在刺客的剑下。
面临死亡的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最强烈的却是“得偿所愿”。
三年前他懂得太少,没有勇气守护自己从小到大最重要的朋友,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而这一次,他已经拥有了保护她的勇气。
……就算这么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正当剑锋落在他身上之时,忽地不知从哪飞出了一柄餐刀,射|击在刺客手腕间。
那力道极强,如若不是餐刀太迟钝,或许能直接切断腕骨。
刺客剑一歪,和贝洛克擦肩而过,摔落在地。
失去武器的刺客很快就被反应过来的骑士和侍卫们制服。
其他贵族们蜂拥而上,对小王子嘘寒问暖,赞扬他拥有保护淑女的绅士精神,以及骑士的勇气。
贝洛克得体地应付着。
余光中他瞥到了夏洛特小姐,少女捂着脸像是被吓坏了,但那双眼睛一直深深注视着他——注视着救下她的“路加殿下”。
“谢谢殿下。”她轻声道谢。
贝洛克正心下有些黯然。
却见少女双眸蓄满泪水,再次用口型道谢。
不过这一次是——
“谢谢你,贝洛克。”
再精妙的伪装,也无法瞒过亲近的人。
贝洛克仍然戴着小王子的假面,心里却因为重获友谊而小声啜泣起来。
五月花舞会被刺客搅得一团糟,没有人发现舞池里离小王子不远的一名贵族捏了捏手指,悄悄离开了骚乱的中心。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盥洗室,一把扯下了亚麻色的假发,露出了一头很柔顺的黑发。
“还是扔斧头比较顺手。”
安其罗对刚刚投掷出的“餐刀暗器”挑挑拣拣。
“救人好累,为什么主人忽然改变主意?”他抱怨道,“难道是看那小子可爱,心软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便不由回忆起了和路加相识的那天,镜子里的少年缓缓露出了温馨的笑容。
主人心软,善良又温柔。
对那小子是,对他也是。
——不过,如果主人知道自己用“温柔善良”这种词评价他的话,肯定会生气吧。
舞会的喧闹也传到了阳台上的路加和兰斯耳中。
“小王子殿下没受伤!大家不要惊慌!”
“搜!说不定有同伙,不要放跑任何一个人!”
“请诸位大人解下面具,配合搜查……”
在侍卫们的高声呼喊声中,兰斯明白了些什么。
本来在计划中会重伤的贝洛克却安然无恙,当然不可能是那个瘦弱的少年孤身制服了刺客。
——殿下还安排了其他人保护他。
“殿下很心软。”兰斯微笑着道,“我以为他只是您的一颗棋子。”
“对我的棋子好一些,有什么不妥吗?”路加道,“他利用价值高,当做弃棋太过可惜。至于阿芙拉的事,我自有后手安排。”
兰斯问道:“那么我会有一天成为殿下的弃棋吗?”
他们呼吸交织在一起,彼此的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
“只要你忠于我,就不会有那么一天。这是优待。”路加高傲道,“但如果你继续妄自揣摩我的意思,做出这些奇怪的事……”
他话还未说完,骑士团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去搜查阳台!所有角落都不要放过!”
路加脸色微变。
这个地方虽然隐蔽,但经不住地毯式的搜查。
他们完全无路可退。
“扶稳我,殿下。”兰斯忽然道。
“等等……唔!”
惊呼消散在夜风中。
威尔骑士和埃尔顿骑士听命跑向阳台,望着厚重的青金色窗帘,埃尔顿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在宴会上追丢的那个少爷曾经躲在窗帘之后。
或许还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
他眼中划过一抹狠厉,仔细搜查后,阳台上果然有一处难以被人注意的视觉死角。
他看向那堵墙壁之后——
空无一人。
或许从阳台跳下去了?
凭那少年的身板,跳下去非死即伤,但不是没有可能。
他望向阳台之外,黑黢黢的森林正发出沙沙的响声。
就在他打算继续探查的时候,大厅传来其他骑士团成员的高喊。
“这里有人!是刺客的同伙!”
埃尔顿骑士顿了顿,终于还是放弃了阳台。
殊不知与此同时,就在这块阳台正下方的阴影里,路加正被兰斯打横抱在怀中。
“好了,”路加命令道,“放下我。”
说实话,当兰斯突然把他抱起来跳下阳台的时候,路加吓了一大跳。
那可是三层!
和现代的公寓楼不同,在圣国,为了建造富丽堂皇的大厅,每一层都高过五米,摔下来不死也要断腿。
而兰斯竟就这么抱着一个人,直接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没有用圣力,全凭身体强度,而且看起来没有受伤。
路加现在还能感觉到刚才跳下来时,完全失重,冷风飕飕刮过,他能依赖的只有兰斯。
或许是路加表现得太过惊讶,兰斯笑着解释道:“我并没有殿下想象的那么羸弱。”
路加面上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心中暗道不是羸弱的问题,这已经超过了正常人身体素质的范畴……
他正想着,便被兰斯动作自然地牵起手,向树林深处走去。
“大路已经戒严了,如果不想被发现,我们要穿过森林走另外一条小路。”兰斯解释道。
路加立刻打开他的手:“我有腿,会自己行走。”
兰斯也没强求:“那么请殿下多加小心。”
“谢谢你的提醒。”路加不冷不热道。
随着离舞会所在的城堡越来越远,林中静谧异常,草虫鸣叫,时有夜行动物窸窸窣窣地穿过草丛。
走着走着,路加忽然脚踝一凉,像是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蹭过了脚腕。
“林子里有蛇,还请殿下跟紧我。”兰斯恰在此时说道,“蛇对黑暗生物格外亲近。”
路加发梢微微一抖。
他不由自主抱紧了胳膊,又生生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动作。
“这么小的林子不会有毒蛇。如果是草蛇,被咬一口也没什么。”他故作平静,反嘲兰斯道:“你不会还怕蛇吧?”
兰斯笑了笑:“我怕蛇会咬到您,殿下。”
路加“哼”了一声,心里挣扎良久,最后还是加快脚步靠兰斯近了一些,希望他身上的光明神力能驱散那些趋向黑暗的小动物。
在某一次差点被拱起的树根绊倒时,兰斯扶了他一把,两人的手顺理成章地又牵在了一起。
……再亲密的事都做了,甩开未免显得矫情。
体温在他们牵握着的手之间交换,不过一会儿,兰斯的手便温热起来。
这让会路加产生某种错觉,认为兰斯是那种本质冰凉,但会被热度捂暖的人。
他们在树林中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便望见了路加暂居的城堡。
这里地形稍微开阔了些,林木低矮稀疏,星光月光落在林地间,宛若薄水银铺就。
在这一小片空地上,立着一座干枯的喷泉。喷泉由巨石打磨而成,天使石雕上落满青苔,外壁镌刻着古朴的花纹。
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还有二十分钟的脚程就能到了,需要在这里休息片刻吗?”兰斯停了下来,“我想殿下会喜欢这里的景色。”
他对时间的叙述很精准,再加上刚才熟门熟路地在林间寻路的样子,怎么看都有些可疑。
路加质疑道:“你什么时候把这里打探得这么清楚?”
“在您会面‘贵客’,不想看到我的时候。”兰斯淡淡道,“不能服侍殿下,我无事可做,便将殿下最近的出行范围探查了一番。”
……怎么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幽怨。路加迅速甩掉了这个诡异的想法。
不过的确,相比之前,这段时间因为有贝洛克在,他的确“冷落”了兰斯。狗狗被冷落还会抑郁,更何况是人。
属下对他如此尽心尽力,路加心中吝啬地生出一分愧疚。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这次你带我来舞会,本来是分外之事。作为报答,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当然——是我认可的愿望。”
如果是旁人他就直接拿钱做奖赏了,但兰斯不是会为钱所动的人,路加也想不出这样无欲无求的人会喜欢什么。
于是他宽容道:“你可以留着这个请求,等想好再告诉我。”
“感谢殿下的恩赐。”兰斯道,“我已经想好了。”
路加意外,不由抬眼望向兰斯。
今晚的兰斯显得格外陌生,面具遮掩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月光下翡翠似的眼睛。
光线稍暗时那双眼睛带着狼一样的侵略感,往往只是一瞬间,那种错觉就会消失,还是像往常一般温善无害。
“说吧。”路加道,“不过你确定要这么急着浪费它吗?”
兰斯嘴角弯了弯,却说了件不相关的事:“殿下今晚想要跳舞。”
路加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鼻音。
是的,他是有过这种愚蠢的冲动,感谢细心的兰斯发现了。
不过这和奖赏有什么关系?
“如果没办法在所有人面前跳舞,那就在我一个人面前跳吧。”兰斯温和道,“我来做您的观众,如果可以的话——做您的舞伴。”
路加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这就是你的请求?做我的舞伴?”他心中复杂,面上却不显:“你已经忘了,之前被罚去森林里砍柴淋雨的原因是什么了吗?”
就是因为想和他跳舞,还用肢体触碰冒犯了他。
“那是王子殿下和他的奴仆。”兰斯敛了敛眸子,又专注地望向路加,“但今晚是假面舞会。我们不再是白天的身份……只是‘路加’和‘兰斯’。”
五月花舞会的夜晚确实是疯狂的。
少年少女们不顾身份与地位,和素不相识的人跳舞、挑|逗、求|爱。大多是做一场美梦,到太阳升起时便回归到本来应在的位置,做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
只是放纵这一夜。
莫名的热流在路加心脏中萌生。
透过面具,他看到兰斯微微欠身,优雅地行了一个绅士礼。
“请问我有幸与您跳一支舞吗?”他邀请道,“路加。”
作者有话要说: 春天的舞会啊~
兰斯:把研究《媚上的男仆》当研究神学来做,不是很正常吗?毕竟殿下就是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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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2、为我心疼
兰斯等待着回应。
路加越过了他的邀请, 径直走到了喷泉边平整的空地上。
他高傲地仰起头:“先说好,这次不是教学,所以我不跳女步。”
少年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 向他行了一个绅士礼。
“那么兰斯洛特,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兰斯笑了。
“当然, 我的荣幸。”
他非常自觉地配合路加跳了女步。
没有音乐的节奏, 双方全凭默契,倒也没有发生踩到脚的尴尬事件。
路加对兰斯的舞技总体满意, 除了这位“女伴”个头太高, 揽腰的时候有些奇怪。
不过……如果羊皮卷里那位神王陛下,知道自己会为了一只恶魔跳女步, 会不会气得脸色发白呢?
一想象到那种场面,路加就非常愉悦。
“你赔了。”他边旋转边笑着道,“把珍贵的请求浪费在这种小事上,而且还是做我的女伴。”
“您在替我惋惜吗?”兰斯道。
“是的。那真是个愚蠢的请求。”
兰斯微笑道:“那么我可否向殿下追加一点额外的赏赐?”
“奉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路加像一只危险的大猫般眯起眼——不过这只大猫现在正慵懒地打着盹,非常宽容。
“说说看,‘额外的奖赏’是什么?”
“我想听殿下唱歌。”兰斯说。
路加迷惑地眨了一下眼。
更奇怪的请求。
艺术鉴赏力完全为零的兰斯, 今晚像是突然得到了缪斯女神的灵光, 又是要跳舞又是要唱歌。
兰斯给出了一个解释:“在乐曲中踏准舞步, 总比无声更简单些。”
原来是这样。
路加无奈地挑眉:“如果你一直用这种小事麻烦我, 我会以为你变成了一个白痴。”
他见兰斯没有改口的意愿, 只好轻声哼唱起来。
少年没有什么唱歌的技巧, 只是单纯地哼唱出每一个音符,嗓音纯澈轻灵, 像是山野的白鹿。
而他此时的形象是一只半魅魔,在世人眼中只会发出淫|声浪|语的邪恶生物。
黑暗与纯白在他身上交织。
路加的脚步越来越轻快,身体富有节奏的律动总是让他心情舒畅。
却在此时, 兰斯忽然重重一晃,摔倒在草坪上。
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路加被拽了一下,站立不稳,便摔在了兰斯身上。
面具随之掉了下来。
兰斯的胸膛很硬,路加的鼻子磕在上面,一阵发酸,生理眼泪溢满了眼眶。
“你……”他捂住自己的鼻子,“平地都能摔?”
在兰斯的视角里,少年坐在他身上,眼圈微红,眸中泪光盈盈,仿佛在委屈抱怨。
兰斯为这一幕,也为腿上的触感,眼神怔然。
“发什么呆?”路加皱眉站起身,“还不快起来。”
“抱歉,殿下。”兰斯回过神来,“我的脚好像……”
路加只好蹲下来检查他的脚。
他拽下了兰斯的长靴,一看,左脚脚踝满是青紫,肿胀得可怕,绝对不止崴脚的程度。
路加表情有些复杂。
看这症状,脚踝已经伤了很久。不可能是跳舞的时候受的伤,而是抱着他从三楼阳台跳下来才会受伤。
而兰斯竟然拖着这么一只伤脚穿越了一片树林,又和他跳舞,而且完全没有显露出任何受伤的迹象!
“你不知道自己受了脚伤吗?”路加音量不自觉拔高,“即便没有痛觉也会行走不便,不可能无所察觉!”
“是的,殿下。”兰斯歉然道,“我隐瞒了伤势,不想给您添麻烦。”
“麻烦?现在才是麻烦!”路加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摔伤了还要跳舞?现在倒好,伤势加重,你想当一辈子瘸子?”
他穿越前一直坐轮椅,深知腿脚残疾有多么痛苦。
遇到这种四肢健全还不好好珍惜自己腿脚的人,他简直气得要死。
兰斯望着因为他受伤而愤怒的小王子,心中温热。
“但我想和您跳舞,殿下。或许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我不能错过。”
“胡搅蛮缠!”路加像一个即将爆炸的辣椒,“为了那种可笑的理由,就可以肆意挥霍自己的身体?”
平时还未等他疾言厉色,只要稍露一丝怒意的前兆,兰斯必定先道歉再认罚,顺着他的意思来。
但这一次,兰斯丝毫没有避让他的怒火,而是直直望着他的双眼,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
“殿下是在为我心疼吗?”
这话一出,路加整个人都像是在火焰里烫过一遭。
愤怒,又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被戳破,脸颊烫热,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疯了。
这个夜晚像发了疯,从他接受兰斯偷偷溜去舞会开始,事情的走向就脱离了他的控制。
打乱他轨迹的人,搅乱他的情感和思绪的人,就是这个受了伤、看似温驯无害的兰斯。
他正在被兰斯影响。
林间安静了许久,路加戴回面具,冷着脸站起身。
“既然你这么喜欢逞能,就自己走回去吧。”他扯起嘴角冷笑两声,“走不了,爬也得自己爬回去。”
自作自受。
心疼?只不过那脚伤因自己而起,有些歉疚罢了。
路加整理好衣服,掉头就走。
前面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行走,他的目光在林间扫视,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长短粗细适宜的断木上。
比如说那一根的长度就正适合做拐杖,看起来能撑的起一人的重量。
……啧。
犹豫片刻,路加满脸不爽地捡起那根木棍,向废弃喷泉往回走。
隔着很远,路加就一眼看到了兰斯。
兰斯还躺在摔倒的地方,就连发丝的位置都没有变,侧头望着路加离开的方向。
似乎自从路加走掉之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未动。
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布娃娃,没有腿脚,只能全心全意地寄希望于丢掉他的主人重新回头。
在看到路加的那一刻,兰斯的眼睛像是重新有了神采。
“殿下。”他唤道。
笑得该死的漂亮。
路加绷着脸,把木棍、用来固定脚的木板和柔韧细长的草叶扔给兰斯。
“我想你的手至少还能动。”他冷冷道,“别等我帮你。”
兰斯这才坐起身,将自己受伤的左脚脚踝用木板固定起来,然后支起拐杖,跟着路加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走了不到一半,路加便听到身后一声木头断折的脆响,又是一声人跌倒在地的闷响。
他怀着怒气冲出去几步,才回头去看兰斯。
用来当做拐杖的木棍从中断折,兰斯伏跪在林间,银发散乱,很是狼狈。
他眉目柔和,脊梁骨却挺得笔直,一次次试图靠自己站起来,又一次次失败。
注意到路加的目光,他带着薄汗的脸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殿下,不必等我。我稍后便能自己跟上来。”
路加一语不发地走过去,踢了一脚断折的木棍。
然后他粗暴地拉起兰斯,将他的手臂跨在自己肩颈上。
兰斯看起来非常惊讶。
“别废话。”路加在他开口之前道。
以他的身高做兰斯的拐杖正合适,又不会像那破棍子一样脆弱易断。
他颇为嘲讽地想。
不过他精挑细选的木棍,怎么那么容易就断了?兰斯也不是很重啊。
受限于姿势,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兰斯的重量笼罩在他身上,与他呼吸相闻。
变成魅魔之后,路加能嗅到常人闻不到的味道。他确定那不是体香,而是魅魔的某种捕食系统——兰斯闻起来就一直很“好吃”,亲吻时更好吃,现在尤其格外地好吃。
实在扛不住诱惑,路加便专横地捏住“人形挂件”的下巴,吸一口解毒。
等到接近城堡的时候,他的魅魔化症状已经完全消退了。
路加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很好,翅膀和尾巴都还幼弱,没有出现顶破衣裤的尴尬场面。
他们穿过通往医务室的暗道,阿芙拉为他们开了门。
一见兰斯的脚伤,她脸色立刻变了。
“参加一个舞会还能把脚扭断?”她责备地在两人之间扫视,“你们是去玩什么荒野大逃亡了吗?”
“舞会也有可能很危险,这很正常。”路加梗着脖子狡辩,只是气势弱了一截。
“请不要怪殿下,阿芙拉小姐,”兰斯诚恳道,“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路加撇嘴。
阿芙拉不想搭理他俩的眉来眼去,将圣力探入兰斯的伤脚处,仔细探查其中的情况。
“踝关节碎成了四块,碎骨伤到了韧带。恭喜你荣获开刀治疗一份,治疗之后也要养两周才能痊愈。”阿芙拉讽刺道,“作为医生,我想我有权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带着我从三楼的阳台跳下来。”路加面无表情道,“之后又……”
“三楼阳台?”阿芙拉纳罕道,“那种地方,只有心怀鬼胎的密谋者和暗中偷情的爱侣才会光顾。你们怎么会去那种鬼地方?”
说的还真没错。
路加彻底哑了。
幸好妹妹打断了他,否则他之后要说的那些话,指不定要被她解读成“孤男寡男穿越森林”和“孤男寡男月下共舞”呢。
兰斯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望向路加的眼神带着笑意。
“算了,不懂你们。”阿芙拉道,“开刀事不宜迟,那场面可不太美妙。哥哥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就把完整的兰斯还给你。”
路加站着一动不动,没有离开的意思,也不开口。
他盯着药架上瓶瓶罐罐的标签,像是在忙于研究药水没听到阿芙拉的话,偶尔瞥一眼兰斯,见兰斯在望着他,又飞快移开。
“如果想留下的话,就别站在这里碍事。”阿芙拉一边忙碌一边支使他,“去准备一些干净的水怎么样?”
是妹妹的请求,路加依言照做。
阿芙拉拿着刀具回来看到解剖台边的一盆水,问:“哪里倒的?”
“门边的木桶。”
“那是雨水!”阿芙拉扶额,“要一些清洁的蒸馏水,否则伤口会感染。”
路加抿唇去换,因为没做过粗活,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雨水也很好,”兰斯温声道,“我的自愈能力比常人强,用不着这么仔细照料。”
阿芙拉朝他瞪眼:“谁是医生?你是,还是我是?”
兰斯看了一眼乖乖照做的路加,也沉默了。
两个人都低头垂眼,莫名像被母亲训斥的孩子。
准备工作做好之后,阿芙拉操起刀子就割向兰斯的脚踝。
“等等,不需要麻药吗?”路加忙道。
“上次我注意到他似乎没有痛感,这很方便。”阿芙拉平稳地切出刀口,“麻药会影响第二天的行动,不用最好。”
皮肤切开后,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路加用毛巾擦掉淌在解剖台上的血,看到一小片碎骨茬被镊子捏了出来。
这应该是难以忍受的疼痛,兰斯的身体却很平静,连本能的弹动抽搐都没有。
和那些在这里解剖的尸体没有区别。
路加放下毛巾,在医务室里走过去又走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兰斯,发现兰斯还在望着他,视线一直追随他的身影,眼珠随着他转动。
这样至少还像个活人。
而且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在转来转去,还挺有趣。
路加心情好了些,拉了一把高脚凳坐在兰斯头边,问:“真的没感觉吗?”
“没有,殿下不必担心。”
“那能感觉到舒服吗?”
“可以,殿下。”
“怎么做才会感到舒服?”
“和您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兰斯笑了,“具体是怎么做,说出来殿下可能会生气。”
“哦?”路加挑眉,“比如呢。”
兰斯找了一个不算过分的:“比如和您跳舞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路加恍然。
这样一来,兰斯带着脚伤还要邀请他跳舞就有理可循了。因为兰斯感受不到疼痛,而跳舞的欢|愉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是和他路加跳舞?
当然因为他是全圣国跳舞最好、艺术天分最高的人。
“那你画画的时候也会觉得舒服吧?”他推测。
“是的,殿下。”兰斯道。
路加感觉自己理解了一切。
他应该尽量理解生理心理有缺陷的兰斯,这么一想,所有对兰斯不珍惜身体的怒火也就散了。
路加当然不知道,对于兰斯来说,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做。
即便是躺在解剖台上,身体因为失血而发冷,都会因为能和殿下聊天而快乐。
他看着殿下一只手肘撑在他脸边,像研究新奇物件似的看一会儿他,又歪头看一会儿手术情况。
路加将他们在阳台上意外听到的密谋全告诉了阿芙拉,包括那两人要用计让夏洛特小姐重病的事。
阿芙拉此前一直在王后身边,见惯了这些手段,反应倒是平静。
“过几天就要回我们自己的府邸了。”她道,“我写一封信,以哥哥的名义邀请夏洛特小姐来我们这里小住几日怎么样?”
回去之后路加会整肃下人,这样也能防住对夏洛特小姐的加害。
“不,以你的名义就好。”路加想起那两个畜生的推测就一阵头大,“如果是我邀请未婚小姐,指不定别人要怎么揣测……”
阿芙拉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其中关窍,促狭道:“也是,省的传出去不好听,让兰斯嫉妒。”
路加本来几乎懒懒趴到了兰斯身上,一听这话立刻调整了坐姿,退避三尺。
“那么再邀请上贝洛克吧。”阿芙拉笑着说,“一来可以帮哥哥避嫌,二来说不准能促成一对呢。”
“不错的主意。”路加道。
此时阿芙拉已经将碎骨和搅坏的身体组织全部取出,洗了洗手,开始用圣力让骨肉再生。
“说起贝洛克,我此前还以为哥哥要安排贝洛克在舞会上受伤,再由我施救。还好没有发生。那个扔餐刀的是哥哥的人吗?”
“嗯。”路加随意道,“你的猜测大体没错,不过我换了一个受伤的人选。”
“威尔骑士?”
“是的。”
阿芙拉略微蹙眉:“我说过他的地位不好惹……除了王室骑士团员和伯爵之子的身份,他还将是大王子的契约骑士。”
“契约骑士”,一个在圣国非常高尚的职业。
它强调主从的唯一性,贵族终生只能拥有一位契约骑士,契约骑士也只能终生服务一位贵族。
这种契约高于任何关系,即便是教皇和国王都无法干涉,除了死亡。
由于国王的契约骑士会担任王室骑士团团长,因此也是个高贵的职业。
“那不是正好吗?”路加微笑,“连带着他的主子一起端了。”
“怎么做?”
路加想了想道:“你知道吗?光明教廷有项特别好用的规则,那就是只要以光明神为见证,那么赢者即正义。当年威尔骑士就是这么毁掉贝洛克的。”
“哥哥不会是想……”
“没错。”路加勾起唇角,“我可以同样的方法对付威尔骑士。”
阿芙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兰斯道:“殿下。”
他们兄妹聊天的时候,兰斯一直非常安静。治愈术增快组织的生长速度,但会消耗伤者本人的体力和精力,他们都以为兰斯已经昏过去了。
现在兰斯突然开口,嗓音严肃而沉稳,丝毫不见虚弱。
“殿下,王室骑士团的每一个人都从小接受骑士训练,层层选拔才能到陛下身边。他们的骑术剑术均远超于大王子。还请殿下慎重。”
路加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么长一串话,略有些惊讶。
“是的,我知道他剑术实力不差,但我不会输。”他道,“更何况,无论如何我都还有阿芙拉。”
这件事有风险,不过他有赌一把的信心。
“但殿下会疼痛,会流血,会虚弱,还有可能受到他人的非议。”兰斯加重了语气,“我不希望您这么做——作为您的剑术老师。”
他还从未这么坚决地表达过自己的意见。
而且竟还拿剑术老师这层身份压他!
“你觉得我在剑术上赢不了你,所以也赢不了他?”路加皱眉,“你不信任我?”
阿芙拉看着他们俩一言不合又有吵架的预兆,刚想劝阻哥哥的话全咽了回去,免得被战火波及。
“我担心殿下。”兰斯道。
“只有弱者才需要同情和担心。”路加反顶回去。
不过他听了这话之后,刚准备熊熊燃烧的小火苗又灭了回去,一点点在心里晃悠。
为了表明态度坚决,他还是做出愠怒的样子,踢开凳子离开了医务室。
路加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和衣睡下,没休息两个小时,便又是清晨了。
——一个没有人服侍他盥洗换衣的清晨。
除了兰斯,其他男仆绝对不被允许进入他卧室。
路加挑了一件制式最简单的长袍,又用了高于平时两倍的时间洗漱,梳头发时疼得咧嘴,一看梳子上多了许多被暴力揪断的碎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孤身一人去吃早餐。
正吃着兰斯提前准备好的甜点时,阿芙拉带着黑眼圈入座就餐。
“剩下的就基本上用不到我了,全靠他自己的自愈能力。”她打了个呵欠,“他在昏睡,并且亟需食物补充力量。”
路加不太热情地“哦”了一声。
“所以哥哥去给他送点早餐吧。”阿芙拉笑着说。
那间秘密的医务室只有他们三人和两名搬东西的侍卫知道,不可能让仆人去送,侍卫也有他们自己的工作要做。
“不如你……”路加想推给阿芙拉。
“哥哥好狠的心,我才刚通宵。”
路加不说话了。
阿芙拉丢了钥匙给他。
吃掉最后一口甜点,路加才看起来非常不情愿地端起兰斯那一份食物,走向暗道。
进入医务室后,兰斯果然闭着眼睛躺在解剖台上。
即便是昏睡,他也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一个死去的殉道者。
“兰斯。”路加叫他。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几遍,试着推动兰斯的身体,还是没有回应。
路加提起心脏探了探他鼻尖——有呼吸。
那就是在昏迷了。
路加一阵放松。
他将高脚凳拖过来,坐在之前的位置上观察他,忍不住掐了掐兰斯的脸颊。
凉凉软软,像什么夏天好吃的冰品,和他这个人完全不像。
困意一点一滴席卷而来。
就休息五分钟,路加想。五分钟兰斯再不醒,他就放下早餐走人,管他要不要补充体力。
他趴在解剖台上睡了过去。
不一会儿少年呼吸渐沉,本该在昏迷的兰斯睁开眼,缓缓侧过身,注视着他。
殿下的金发今天梳理得有些凌乱,翘起来的发梢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兰斯眼眸弯起,指间挽起少年一缕金发,微微倾身。
与此同时,路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兰斯:我就是倾身看看殿下发梢上有没有灰尘,绝对不是想亲亲头发。
OOC:
跳舞摔倒后——
兰斯:摔倒了,要殿下亲亲摸摸抱抱才肯起来qwq
路加:爬!
过了一会儿——
路加:爬……爬不回去我就背你回去,哼,还能任你被野兽吃了不成。
兰斯(趁机抱住):耶~
33、角斗之舞
……多长时间过去了?
他好像睡了很久。
路加猛地直起身体, 头猝不及防和什么硬物磕在了一起。
他“嘶”地一声捂住脑袋,抬头便看见那撞他的东西是兰斯。
“你……”刚才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质问还没说出口,路加就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了。
兰斯银发雪肤, 天然带着不染俗世的神圣。而现在他被路加磕到了鼻子,鼻尖淡淡莓红, 还有一缕血迹滑至唇畔。
流鼻血的圣子……哈哈。
因为没有痛觉, 兰斯本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会引殿下发笑,他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 也跟着露出了笑。
呆呆傻傻, 竟有几分可爱。
路加颇觉好笑, 完全把质问抛在脑后,甩了一块手帕到他脸上。
兰斯抓住了那块手帕。
“擦脸。”路加笑道。
兰斯摸了一下湿润的唇角,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直接用圣力引出血液分子,操控血流放入污水盆中。
而路加的手帕被他握在手心里。
“殿下来看我了。”兰斯微笑道。
“免得你饿死。”路加向盛装食物的托盘扬了扬下巴,“你的早餐, 自己去吃。”
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五月花舞会结束之后, 会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再次在圣鸿林夏宫举行盛会。贵族们各自决定去留,路加打算离开回自己的府邸, 今日就动身。
——与其在这里和那群“神谕教派”的老顽固们耗费时间, 不如直接去找那只吸血魔询问来得快。
当然, 在向恶魔献上血液之前,他要先处理好威尔骑士的事。
时间很紧。
他正要走, 兰斯握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一定要冒险和威尔骑士决斗吗?”
“我说过了, 没有危险。”路加道,“此事一举多得,既能为阿芙拉造势,又能打击大王子的势力——”
他眼角掠起一丝嘲讽, “还能帮你的光明神惩恶扬善呢。”
“您想为贝洛克·莫尔惩恶扬善。”兰斯一语中的。
“或许是这样,”路加满不在乎道,“为了谁并不重要。”
兰斯换了种方式:“您为了保下‘兵棋’,正在让‘王棋’陷入险境。”
“即便是小小一枚‘兵棋’,也是属于我的棋子。”路加挑眉笑道,“我利用他们,同样的,为他们提供保护。这是我的义务。”
他秀美的眉峰挑起,颇有几分英气。
兰斯定定注视着他,路加眼神也毫不躲闪,表达自己无可更改的决定。
“那么我会保护殿下。”兰斯最后道。
路加笑了一下,没把这话当真,只当他是妥协了。
“听话。”他像奖赏大型犬般拍拍兰斯的手。
兰斯松开了他的手腕,静静望着路加转身离开。
殿下留给他的总是背影。
需要利用他的时候,或是想起他的时候,殿下才会回头注意到他。若是被他取悦,便赐下一抹笑容。
但这笑容也转瞬即逝,殿下终会忘记他,掉头离开。
兰斯所贪求的,不仅止于此。
他掌心凝聚出一团雷光似的圣力,金色的光线交织扭曲,迸射出光点。
“滋”地一声,圣光开始发出声音,就像老旧留声机般“噼噼啪啪”作响,最后稳定下来,变成了一首乐曲。
——昨夜由路加哼唱的舞曲。
“圣力是万能的”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即便整个圣鸿林图书馆的历史书,都从未记载过圣力可以捏造声音。
兰斯手中的光团一变,从中传出了昨晚在阳台上听到的两名骑士的谈话声。
“可惜你的打算要落空了。夏洛特伯爵为了嫁她女儿出去,本来能给你双倍的嫁妆……”
模仿得一丝不差。
确认无误之后,光团在兰斯手心里凋零。
他会是殿下横行的“车”,驰骋的“马”,是殿下最好用的猎犬,最温顺的宠物犬。
他所求不多,只是他想要殿下看到他。
总看着他。
只看着他。
兰斯吃掉路加带来的食物,向着“神舌”的破木屋走去。
他要在启程前做一件事。
仆人和侍卫们花费了一个上午打点行装,用过午餐之后,路加的车队便踏上了返回王子府邸的路程。
同他们一起回圣都的还有国王和大王子的车队。
路加驱马驰向国王的马车。
自从在森林里遭遇野猪的袭击之后,国王便不再信任那些由平民组成的侍卫,将由贵族们组成的王室骑士团召回身边。
现在,骑士团正拱卫于马车周围,骑士团团长位于马车之右,团中地位仅次于团长的威尔骑士位于马车之左。
路加跟了上去,与威尔骑士并辔骑行。
“路加殿下。”威尔骑士讶异。
路加没有回应他的问候,牵起一个高傲的微笑:“我听到了一些不雅的传言,有关我的朋友贝洛克·莫尔少爷。”
威尔骑士眼中略过一抹疑虑。
“我和莫尔少爷有过几次接触,以他的人品,似乎并不配称为殿下的朋友。”
路加嗤笑一声,直接道:“不过据我所知,真实情况似乎与流言多有出入,而这件事与你有关。”
马蹄发出沉闷的声响,附近的骑士和侍卫们闻到了小王子满身的火|药味,都竖起了耳朵。
不管他们对路加本人的看法如何,听路加殿下怼人总是件趣事。
马车里的国王也打开窗户,问道:“我的儿子,还有威尔骑士,你们在聊些什么?”
路加微笑:“我们正在聊威尔骑士的‘英雄事迹’。”
“哦?”国王感兴趣道,“这次的狩猎日上,威尔骑士独自一人猎到了一匹狼王,你也听说了?”
威尔骑士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只这些,我还知道些别的故事。”路加漫不经心道,“比如说,油腻中年男追求姑娘未果,吓得那姑娘连夜逃进了十四岁男孩的窗户。”
“哈哈哈哈,还有这种事!”国王最喜欢听男女情感八卦,兴趣盎然道:“你说的是谁?”
在国王没心没肺的笑声中,威尔骑士脸色铁青。
路加笑道:“陛下您身边的不就是吗?威尔·巴克骑士。”
威尔骑士怒道:“不知道路加殿下听信了哪里的流言,竟在陛下面前如此诋毁我的荣誉。”
路加反唇相讥:“我更愿意相信真实的言论,而不是有心人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刻意营造出的谎言。”
难道小王子竟然知道他的图谋?
威尔骑士脸上瞬间划过一道狰狞。
国王的视线呆呆在他们二人之间转移,不太明白怎么讲着讲着故事,气氛就开始剑拔弩张了。
“路加殿下此番前来,是为了‘朋友’讨回莫须有的公正?”威尔骑士眼神危险,如同一头皱紧脸的熊。
“猜对了。”路加笑容天真,“我要代表‘正义’向你宣战。”
威尔骑士差点嗤笑出声。
他身经百炼才爬升到现在的位置,打败一个会点剑术皮毛的骄纵小毛孩,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却听少年语气认真:“代表正义向你宣战——如果我是对的,那么光明神自会赐福于我。”
威尔骑士心中不屑。
宫相大人还说要提防这名私生子,现在看来幼稚有加,甚至还信什么光明神赐福这种鬼话。
“殿下年纪尚幼,还是找些合适的对手来陪练比较好——比如那些蠢笨的森林野猪。”他装模作样地劝阻道,“刀剑无眼,我怕伤到殿下。”
言外之意,“不小心”杀了人也是小王子自作自受。
而路加像是完全没听懂他的话,连连追问。
“你不敢吗?”
“并非不敢……”
“你怕神站在我这一方,惩治你的罪恶吗?”
“我没有任何……”
“那么我路加·查理曼,正式向你提出决斗挑战。”路加的目光沉静下来。
骑士团中若有若无的笑声渐渐停了。
骑士们不再觉得他可笑,而觉得他疯得有些可怕。
少年骑在马上,身量比任何一人都瘦小,嗓音却沉稳洪亮,比任何人都坚决。
人人都以为会赔了命的赌注,他却坚信不疑能赢。
反而威尔骑士显得就有些一味退让了。
“我答应你。”他沉下脸色,“我长你十岁,地点由你来定。”
“那就加沙角斗场。”路加不经意道。
随着这个地名说出口,一阵猛烈的冷风袭来。
加沙角斗场在战争时期建立,是一座足以容纳两千人的巨型观赛建筑。在赛台中央,人与人、人与兽生死搏杀,只有其中一方死亡才能停止战斗。
这种野蛮的娱乐活动在文明年代被禁止,角斗场改造成露天剧场,但有人说,夜深人静时总能听到远古的厮杀声。
“让神、人,还有拼杀来评判是非曲直吧。”路加笑容凛冽。
小王子要和内定的下一任王室骑士团团长在角斗场上决斗,这个消息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贵族圈,甚至传到了平民和奴隶耳中。
有关这场实力悬殊的决斗,讨论越发热烈。
“杀害王室血脉可是重罪,威尔骑士不敢下杀手。”
“得了吧,谁不知道王后一党想把私生子处之而后快?我看这场决斗,就是要借刀杀人!”
“可是据说决斗是由路加殿下提出的,为了给他的朋友正名。”
“哪个朋友?”
“那个声名狼藉的贝洛克·莫尔。”
对面沉默了。
过了一会热他才道:“要是路加殿下能赢,我倒愿意相信贝洛克·莫尔是个英雄救美的勇士。”
除了神意,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才能帮助小王子赢下决斗了。
在愈演愈烈的讨论声中,加沙角斗场迎来了决斗的这一天。
贵族们自然不会错过这场决斗,国王一家和红衣主教作为见证者,坐在最中间的席位上。
而令路加感到意外的是,除了贵族以外还有大量的平民,全场座无虚席。
他疑惑地看向坐满平民的看台,那里顿时升起了一片惊呼声。
几个女孩的尖叫直冲耳际。
“神啊,那就是路加殿下吗?比诗歌里唱得还美一万倍!”
“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在这场决斗里受伤了我该多难过!”
路加脸上完美的微笑差点没挂住,他轻咳一声,翻身上马,让马屁股对着那些女人。
议论声没有停,还有更多的声音。
“听说他救过奴隶,还为平民侍卫说过话!还有,据说在他府邸里做女仆是全圣国最幸福的职业……”
这些传言让路加感到意外。
虽然他无意于此,但似乎不知不觉,他在平民间的名誉有所好转。
看台上,红衣主教正进行着冗长的祷告,代表这场决斗在光明神的见证下进行,神必将眷顾正义者。
威尔骑士从赛台另一侧骑马入场,路加神色微凛,两人顺时针绕着场地骑行,距离越来越接近。
足够近之时,两柄长剑在空中相触。
“既然知道了我的图谋,我就不会放过你。”威尔骑士头盔后的双眼透着狠厉。
“是我不会放过你。”路加高傲道,“鼠辈。”
他们盯着对方的眼睛,撤离剑锋向后缓退,调整到自己的最佳。
主教冗长的祷告结束,国王早已忍耐不住,站了起来。
“三、二、一!决斗开始!”
他兴奋地拍桌大喊。
观赛者发出如同野兽般的震耳嚎叫!
路加纵马向威尔骑士冲去。
长剑在空中交锋,威尔骑士发出一声嘶吼,剑锋陡一相交,路加便觉手指震荡酸麻,差点没握稳手中的剑。
路加咬牙将剑侧过一个角度,两剑交错,威尔骑士的剑擦身而过,削掉了他肩膀上的软甲。
观赛席上惊呼和欢呼声交杂。
强大的力量和压迫感,不过比起圣骑士兰斯洛特还差远了!
路加注意力高度集中,他想起了兰斯与他对练时说过的话——
“殿下的力量比常人稍差,灵敏和专注度却非任何人所能及。避开劣势,善用优势,您必将所向无敌。”
那时说的信誓旦旦,临到阵前却不信他能赢。
骗子。
路加心中冷笑一声,再次躲过了敌方的剑。缠斗变得焦灼,威尔骑士不耐他的频频闪躲,剑势越发刚猛。
人一冲动,便会露出破绽。
路加刺出一剑,目标在他颈边,威尔骑士急忙躲开,剑尖刺在头盔上,如撞钟般嗡动,每一下都仿佛扇击在他脸上。
大怒之下,他剑风更如疾风骤雨,路加避过要害,脸颊却被割破一道,鲜血顺着伤口滑落。
全场惊呼,扼腕叹惋声一片。
小王子所展现的实力已经大出所有人预料了。
他如同暴雨中飘摇的花朵,独立支撑,不知何时会夭折。
人们为每一次危机而提心吊胆,为他每一次化险为夷而欢呼雀跃……也有人生出摧毁美好事物的恶欲,在观赛台上狂躁地嘶吼,恨不得将威尔骑士以身代之。
所有的一切,都没能进入路加耳中。
他全部注意只有敌人手中的剑。
正在这时,他忽然捕捉到威尔骑士剑锋的迟滞。
路加毫不犹疑,舍身冲入剑锋挥舞范围之中,一剑刺穿威尔骑士的铠甲缝隙。
威尔骑士愕然,路加低吼一声,剑锋卷刃,破背而出。
他拔|出染满鲜血的剑,漠然看着威尔骑士摔下马背。
全场死寂。
此时路加脸颊上的伤口染红了他小半边脸,拔剑溅出的血滴缀在眼尾,宛如一颗朱砂痣,艳得摄人心魄。
他傲然环视全场,稳稳举起代表胜利的剑。
全场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其中就有国王,他拍桌高喊着“我儿子赢了骑士团!”,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高的声浪之中。
大王子戴纳满脸呆愕,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王后面如寒铁,见其亲生子一副痴相,更是咬碎一口银牙。
主教在惊愕中不得不宣判了小王子的胜利——同样宣判了他的正义。
威尔骑士的父亲巴克伯爵冲上赛台,他的儿子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眼看便要咽气。
路加收回剑,以手势示意观众安静,全场近两千名观众在他的示意下缓缓平静下来。
“威尔骑士污蔑我的朋友贝洛克·莫尔,害他与夏洛特小姐陷于诽谤之中。”
路加清朗的嗓音回荡在角斗场中,“此等行径虽十恶不赦,但神愿意给他一次忏悔的机会——重生、忏悔、以苦行弥补前半生的罪孽。”
观众们面露疑惑。
话虽不错,但垂死之人如何复生?
能战胜强敌已经是神迹——难道光明神还会为了小王子殿下,再一次施展祂的光辉?
路加说出了他们心中的答案。
“阿芙拉·查理曼。”他面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来。”
少女在众人的注目中进入赛场,她先激动地抱紧了哥哥,向他道贺,然后才看向濒临断气的威尔骑士。
此时巴克伯爵已经脱下了威尔骑士的铠甲,将胸肋处的致命伤露出来,整个人灰白无光。
“我能救他。”阿芙拉道。
巴克伯爵眼神木然。
他知道小儿子的所作所为,虽不赞同,却也未插手阻止。儿子的死亡一定是神对他的惩罚,又有什么人能从神手里抢回他的儿子呢?
却见空中撒落点点金光,金光汇入剑伤之中,皮肉飞速愈合。
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
数分钟之后,呼吸时断时续的威尔骑士忽然猛地一喘,睁开了眼睛。
“父亲……?”他虚弱道。
死而复生。
全场再一次震动。
平民们都以为那是神迹,明眼的贵族则明白,这些都是由那个据说身怀圣力的少女所为。
——那个名叫阿芙拉的少女,手中捏着他们的第二次生命,连教皇都无法赐予他们的命。
路加面上带着一丝微笑,视线从贵族们脸上一一扫过。
崇敬、贪婪……还有急于巴结。
明天不到,他的王子府上大概就会涌来无数结交的信件。
完美。
这样一来,贵族们必然不舍得将阿芙拉远嫁他国。
“贱人!”王后胸|脯剧烈起伏,捏碎了手中的酒杯,“那贱人什么时候有了那么大能耐!”
她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同意用“狮心王”换走阿芙拉的自己掐死。
小王子拥有了阿芙拉,简直如虎添翼。
她的敌意传达给了小王子,只见路加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王后怒急攻心,翻白眼昏厥过去。
但她的昏厥并未被人发现,因为就在此时,赛场上的威尔骑士忽地一声大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不!不是我做的!!”他像是在和虚空中什么人对话,“我没有、没有做那些!闭嘴……”
人们尚未反应过来,便听他继续道:
“该死!全都怪那个女人!摆出欲拒还迎的臭架子,和野男人求救,我一时气急……”
知情者的脸色都变得奇怪起来。威尔骑士口中所说的“她”,明显就是他追求过的夏洛特小姐。
路加眼中划过惊疑。
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不、不,搞得她声名狼藉又怎么样?反正她也会嫁给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双倍的嫁妆,那是我应得的,我生来就该是骑士团团长,圣国最尊贵的人……”
现任骑士团团长的脸色极为不好看,夏洛特伯爵从他的疯言中渐渐明白了女儿声名败坏的真正原因,拔|出剑就要下场砍杀那个畜生。
巴克伯爵想要制止儿子的胡言乱语,但这个重伤的人力气大得吓人,仿佛备受酷刑般挣扎着,反而将巴克伯爵掀翻到一边。
“贝洛克·莫尔敢阻止我拿到嫁妆,当然该死!”他一会儿狠辣地怒骂,一会儿懦弱地求情,“都是埃尔顿唆使我!都是他的错!”
王室骑士团内一阵嗡动,他们本来今日是来为威尔骑士助阵的,却没想到爆了这么大的料——
威尔骑士为了财产暗害贵族小姐的名声,而他们的同僚林德·埃尔顿,竟然是诬陷者的帮凶。
“疯子。”埃尔顿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牵扯其中,在其他骑士怀疑的目光中咬牙切齿。
将全部罪行袒露之后,威尔骑士的精力已经被透支到极点,又恐惧地嗫嚅了些什么,便昏了过去。
“我不会再害夏洛特了!不要折磨我了……我忏悔……”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闹剧而交头接耳,人群中的夏洛特小姐和贝洛克成为了视线的焦点,贝洛克颤抖着手摘下大帽子,三年以来第一次抬起脸。
这是路加殿下拼死为他换来的昭雪和荣誉。
他要为了殿下勇敢地抬起头,才能不堕殿下的脸面。
殊不知,威尔骑士的失言,对路加来说完全是意料之外。
路加面色坦然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心里却疑虑重重。
威尔骑士会突然精神失常?他不相信有这种巧合。
有什么人在帮他?
还是说……这是所谓的“神罚”?
路加仰头望向天空,寻找那个看不见的神。
加沙角斗场的人群正逐渐疏散,威尔骑士和埃尔顿骑士因涉嫌谋害贵族被国王的侍卫们押下,路加向自己的侍卫们走去。
在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兰斯。
“我赢了。”路加扬起下巴,“很意外?很不可置信?很不爽?”
“殿下总能在绝境中寻求突破,我从未担忧过这场决斗的结果。”兰斯苦笑,“从始至终我所担忧的,只有您可能会受伤。”
他向赛台上的小王子伸出手,路加观他神色所言非虚,才搭着他的手跳了下来。
兰斯掏出手帕,捧着他的脸,轻柔地擦拭颊边的血迹。
那道剑伤很深,现在仍然在渗出鲜血。
殿下绷紧了眼角。
那一定很疼。
如果是兰斯自己受伤,即便是骨碎筋断、皮开肉绽,他也漠然以对,像是旁观不相关的东西一般。
但当他看到殿下颊边这道剑伤……却觉心疼难忍。
他刚才下手轻了,兰斯冷漠地想,敢伤害殿下的人应该遭受更多的惩罚——最后被剥夺生命。
他睫羽下的绿色眼瞳中酝酿着可怕的阴云。
“你捏疼我了。”忽听路加道。
兰斯眼中一清,更放柔了动作。
其实兰斯的动作并不重。只是刚刚路加精神高度集中,没有察觉到剑伤和磕伤的疼痛,而现在那些疼痛正缓缓浮现,刺激着他的神经。
对于一直养尊处优的他来说,确实是新奇的体验。
最后一滴血迹擦干净,兰斯却没有收回手,指腹一下下在脸颊剑伤下摩|挲着。
上一次他这么做的时候,下一秒就在窗帘的遮挡下吻了他。
有些暧|昧。
路加刚想开口,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脸颊上的刺痛感忽然消失了。
路加摸了摸脸侧,平整光滑,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在场唯一一个会治愈术的阿芙拉,正在不远处为昏厥的王后治疗,注意力明显没放在他身上。
那么只能是——
“你做了什么?”路加惊愕地瞪着兰斯。
显然兰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眼中先是讶异,然后是迷茫。
“……我只是想让殿下快些好起来。”他说。
“那是治愈术!”路加努力压低嗓音,“你学会了治愈术!”
在原书里即便濒临死亡也无法治愈自己的兰斯洛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条件下,没有半点预兆地用出了治愈术——
神王唯一的缺陷被弥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到来改变了什么?
就在这时,本来向外涌出的人流停滞下来,气氛开始躁动不安。人们口耳相传,将声音传递到路加耳中。
——“教皇冕下到了。”
阿芙拉的治愈术会受到教廷的重视,这在路加的预料之中。
但是为什么来得这么早?有关阿芙拉的消息应该不会流传得这么快才对。
路加心中微疑,只能先按捺下有关兰斯的问题,整理仪容等待觐见教皇。
此次见证决斗的红衣主教在教皇身边低语,引着他径直走向路加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白金法衣,头戴华冠,所过之处无人敢喧哗,都摘帽垂首向他致意。
教皇深居简出,所以这是路加第一次真正见到他——国王的兄长,他和阿芙拉的亲伯父。
他淡淡审视着这位老者,随其他人一起低下了高昂的头。
“就是这位小姐,查理曼王室血脉,拥有救死扶伤犹如神迹般的能力。”主教对教皇道。
“嗯。”教皇语气平和。
他注视了阿芙拉片刻,然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视线转移到了兰斯身上。
“兰斯洛特·温士顿,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你。”
教皇微笑着开口。
“你有意成为我的十八名主教之一吗?”
此话一出。
路加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兰斯。
作者有话要说: OOC:
兰斯(委屈):殿下嘤殿下有人想抢我走我好怕
路加(凶狠拔剑):休想抢走我的大狗狗!
推荐基友的文~好康的!
《捡到废物美人后,我被迫躺赢了》作者:糖醋藕
表面废物实则疯批美人攻X自强不息不服来战小太阳受
穿成书里修为低下,见色起意强抢主角未婚妻,最后被主角一剑穿心的炮灰,林衿决定逆天改命。
既然原主修为低下,他便勤加修炼,拜入第一宗门。
原主见色起意,他便远离所有女性,却不想在前往宗门的路上,捡到了一位性别为男的美人。
美人美则美矣,但却有些呆傻,只会默默一直粘着林衿,是位名副其实的废物美人。
想到接下来那些主角黑化后险象迭生的剧情,林衿稍稍有些发愁。
然而林衿左等右等,却都没有等来黑化后的主角,每每遭遇危机都莫名躺赢。
对此,林衿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某次危机时刻,他亲眼看到那位废物美人使出了主角的绝招,漫天华光之下,从前那张呆傻的脸带着鲜艳血迹,旋即又对林衿绽开一抹疯狂笑意:
“听说你抢了我的未婚妻,那就用你自己来赔吧。”
·
薛凤卿发现自己是本书中的主角,他的前半生都活在虚假中,无法逃脱既定的命运。
不愿受控于外物的薛凤卿干脆选择自封神识,永坠黑暗中。
就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他感觉到了一只紧紧拉着自己的手,听到了一个温柔声音。
终于一次他在炙热中清醒过来,看到趴在自己床边,守护发烧的自己直到睡着的林衿。
“你是我从黑暗中醒来的唯一理由。”
34、平起平坐
“兰斯洛特·温士顿, 你有意成为我的十八名主教之一吗?”
他语如惊雷,路加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教皇此番前来不是为了阿芙拉, 而是为了兰斯!
原书中也有相同的邀请,路加本以为自己的到来彻底打乱了剧情, 没想到兰斯还是回到了身为主角的命运轨迹之中。
就在这个剧情点上, 兰斯洛特将会脱离奴籍进入教廷,后来被挖掘出惊人的剑术实力, 一举受封为圣骑士……
路加一时怔然, 他望向兰斯, 银发奴仆面色平静淡然,仿佛并不因为教皇抛出的橄榄枝而感到惊喜。
“抱歉冕下,我无法接受您的邀请。”他直言拒绝,“我属于路加殿下。”
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是了,我差点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他手上。”教皇慈爱地笑了, “不必担心, 我可以让它成为一纸空文。”
“并非为了卖身契。”兰斯加重了语气,“恕‘我不愿’接受您的请求。”
“这不是你所能决定的。即便不愿成为主教, 我也会带你回教廷。”教皇道, “神赐予你珍贵的天赋, 不是为了让你在俗世虚掷光阴。”
老人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声音沉缓。听起来如传教布道般润物无声, 其中的决定却不容置疑。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正眼看过路加。
教皇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赐予众生以怜悯。而像路加这样非婚生子,得到的永远只是轻视与漠视。
“冕下似乎忘了,”路加冷笑一声, 挡在兰斯面前,高傲地昂起头颅,“从我手里要人,是不是该先过问我的意思?”
教皇这才正眼转向他。
“路加。”他淡淡道,“我们都是神的子民,平等地为祂献上信仰与爱。兰斯洛特属于神,不属于你。”
“平等?”路加眼尾勾起一抹嘲讽,“兰斯被送上断头台的时候,是我出面救了他,而不是冕下。”
他提高声音,“如果冕下真信奉平等,当时就该出现救下被无辜牵连的兰斯,然后废除所有死刑和奴隶制!”
周围安静得可怕。
在圣国,教廷的权威甚至高于王权,新王必须得到教皇的加冕才能称王。
小王子和教皇正面产生冲突,是不想要那顶王冠了吗?!
路加当然不希望这么早就与教廷对抗。
但如果他不强硬的话,兰斯就会被教廷夺走!
那么他穿越之后千方百计扭转的剧情或许会重新回到正轨,他还会被……
路加咬牙。
“明天我会叨扰您的府邸,带走兰斯洛特先生。”教皇不再看他,“希望您能在那时做好为他送行的准备。”
说罢他便徐徐转身,拄着教皇权杖离开。
路加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他一把将头盔摔在地上,紫水晶似的眼睛里腾升着熊熊怒火。
他无视了兰斯,对侍卫沉声道:“回府。”
意外,他讨厌意外,更讨厌意料之外地走回原剧情。
原书中兰斯洛特的所作所为,让他迁怒于现在的兰斯。
府邸的仆人们只听说了殿下赢过王室骑士团,雀跃地为他夹道相迎,却只看到了面带寒霜的小王子。
庆功盛宴和沐浴用具已经备下,路加一进卧室,便扯下软甲和内衣,粗暴地抓散头发,跨进浴盆中。
兰斯跟了进去,收拾落在地上的衣饰,即便期间殿下没有向他说过一句话。
路加捧起水浇在脸上,长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这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他想,拥有圣力的罪臣之子本该被送上断头台,但无论书中还是现在,兰斯都没有生命危险,反而成为教廷拉拢的对象。
不过,如果教廷强行征用,别说一个奴隶,即便是王室骑士团成员,即便贵为王子,也必须服从神的决定。
——真是棒极了。
路加狠狠锤了一下浴盆边缘。
……然后锤在了什么肉垫上。
他侧头一看,兰斯的手正垫在他锤击的位置上,在他做出动作之前就预料到了他的举动。
兰斯的掌心缓缓浮现出一个红印。
如果路加直接锤在坚硬的木盆边缘,恐怕又疼又肿的就会是路加自己的手了。
“请不要伤害自己,殿下。”兰斯温声叹道。
路加收手,泡回热水中。
“谁要你假意安慰?”他冷笑一声,“现在你心里肯定在盘算着如何得体地背叛我,回归神的怀抱吧?”
兰斯没有回话,舀起热水浇在路加发间。
殿下身上还残留着铁和血的味道,那些气味让他回想起决斗中挥出的每一剑,每一次紧张的屏息,和血丝飞溅时的愤怒。
——恨不得将殿下保护在羽翼下,藏在什么地方,永远不接触那些刀光剑影。
路加对他的所想一无所觉,还在继续生闷气。
“很快圣国上下都会遍布着有关你的传说。温士顿家族传奇的小少爷,在臭名昭著的王子手下忍辱负重,直到他的天降救星——”
他面露嘲色,“教皇冕下亲自救他于水火。再不过多久,就会成为教廷炙手可热的圣骑士。”
兰斯仍然沉默,动作温柔体贴,像往常般行使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路加气恼,从浴盆中哗啦啦站起身,单脚踩在浴盆边缘,一把扯起兰斯的衣领。
“为什么不说话?因为我说中了你的真心想法?”
他眼睛很美,因为灼烧而惊人地明亮,浑身挂着湿淋淋的水光,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水妖。
手中带着的水湿透了兰斯的衬衣领口,温热的液体浸润着他皮肤。
“我永远不会背叛殿下。”兰斯目光沉静,“任何语言都无法左右这个事实。”
他眼中的郑重让路加微微怔忡。
“主教或者圣骑士……”兰斯不太在意地笑了一下,“殿下为什么会那么想?我唯一想要待的地方,就是您的身边。”
如果他真的为此动了什么手脚,原因也不过是为了更近地待在殿下身边,更紧密地保护他。
……还有更热烈地爱慕他。
路加不明白对方此时眼中微微漾起的灼目光辉是什么。
“当然了,你离不开我。”路加揪紧兰斯的衣领,嘴角勾起,“从我们结下光明神契约的那一刻开始,你从生到死都只属于我。”
他不会放过兰斯,无论是为了什么。
路加牢牢盯紧他的猎物,逼视他,试图将这份决心刻入兰斯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发现那双绿眸子燃烧得越发璀璨了。
路加:“……?”
他疑惑地压了一下眉头。
兰斯率先移开了视线,将眼神藏在银色睫羽下。
“殿下,再这么下去,您就要着凉了。”他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路加这才想起自己正颇为豪放地踩在浴盆边缘,而且——不着寸缕。
以前倒还没什么关系,毕竟只是口头上的情人。而现在说着不是情人,情人之间做的事却几乎都做全了……
路加喉间一哽,装作自然地撩了一下头发,迅速沉入水中。
“滚。”他说。
但那双手还是温柔地伸了过来,搓洗他的发梢。
“我以为殿下早就明白了,”兰斯嗓音带笑,“任何人逼迫我都不会离开您,即便是您在这方面的请求,要求我‘滚’——我也恕难从命。”
“那可说不准。”路加讽刺道,“你向来不爱听我的话,但教皇权威比我强多了。说不准他一招手,你就摇着尾巴贴上去了呢?”
“我没有尾巴,殿下。”
但您有。
“……不要挑事,兰斯。我还在发脾气。”
“其实未必没有其他办法。”兰斯正经道,“能够压过教皇权威的关系虽然不多,却还是有的。”
路加一顿,不知道他是否在暗示什么。
方法有,他想到了,甚至上午刚刚近距离接触过。
——契约骑士。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腿,威尔骑士本来将会是大王子的契约骑士。
只有契约骑士这种至高无上的主从关系,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终生不事二主,终生不契二从——才能完全无视教皇的旨意。
如果那么做,兰斯将不是他随意安置的棋子或是狗,而是一位需要他同等尊重、甚至需要听取意见的骑士。
路加没有说什么,在兰斯指腹的按摩中闭上眼。
头痛和浑身肌肉的酸痛都有所缓解,决斗时被威尔骑士暴力击打出的青紫,也在缓缓消散。
在兰斯莫名其妙学会治愈术之后,那双手就变得更为舒适好用起来。
啊,路加忽然想到,等兰斯脱离奴籍,和他平起平坐之后,不会连按摩都有理由不给他按了吧?
甜品呢?是不是随便商议一下,什么手痛心情不好之类的,也可以不做了……?
路加有些苦恼。
不过事不宜迟,明早教皇就要来抢人了。
“下午我去觐见陛下,你不许跟着。”他说。
他很不爽,所以还是不要让兰斯提早知道,省的他提早嚣张。
路加从浴盆中站起来,看着兰斯为他裹上毛毯,试图从兰斯脸上找出什么反应。
不知道兰斯有没有猜到什么,总之是心情愉悦的模样。
啧。
他和教皇斗争,便宜倒全让兰斯捡了。
午餐之后,路加不敢稍歇,直接驾车前往王宫。
他坐在软枕之间小憩,调整了一会儿软枕铺陈的位置,仍旧觉得不太得劲。
以前总是兰斯负责把软着摆成最合适的阵列。
路加皱了皱眉,就着这个不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他听到有人敲了敲车窗。
路加睁眼一看,是安其罗。少年情人的脸在侍卫们之间都混熟了,被轻易放了进来。
安其罗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手伸进车窗拧开门把手,自来熟地从马匹跳进了车厢里。
“贝洛克·莫尔的事,做的不错。”路加赞扬道。
“保护一个人而已,轻轻松松。”安其罗笑道。
“你来做什么?我有重要的事做。”路加以为他想趁机溜进宫殿里玩,“王宫不是什么好去的地方,小心点。”
安其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目露忧色,说出了一个坏消息。
“主人已经一个月没有去赫卡庄园了,”少年抿唇道,“按照规定昨晚应该去的……我怕那位大人会为此生您的气。”
他在说赫卡庄园里的吸血魔。
“上个月迟到三日,您就受了苦。如果这次再拖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路加神情渐渐沉了下去。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
因为今早有决斗,他必须保持身体的最佳状态,所以没有去赫卡庄园“义务献血”。
而今晚——
“我今晚也没空。”路加拧眉道,“教皇一定在窥伺我的行动,而明日我会举行契约骑士的受封礼。”
“那么至少也要让兰斯在您身边保护您。”安其罗道。
路加对安其罗的紧张不以为意。
恶魔惧怕阳光,惧怕教皇的圣力,而这两件他都拥有。
“还没到晚上,只这一时半刻发生不了什么。”路加安抚少年道,“教皇这几日都在圣都,如果那只恶魔敢离开他的老巢,试图在我身上留下黑暗气息——然后被教皇诛杀,我没有意见。”
安其罗的脸突然变得惨白。
路加微疑,忽觉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探出,抬起了他的下颌。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害怕教皇?”
如大提琴般优雅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一缕黑烟没入路加的口鼻中,他还未做出任何反应,就瘫软下去。
昏迷前路加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那只吸血魔。
欧西里斯一把揽住软倒的少年,像抱起一个孩子般轻松地揽住了他。
他有着和路加相同的紫色眼眸,眼尾带着一抹相似的嘲讽。但那双眼睛更深邃,埋藏着深重的邪恶。
随着他的降临,所有的侍卫以及马匹都如时间静止般停滞下来,灵魂被抽离,只剩空荡荡的眼白。
“你……怎么可能……提升……”安其罗嗓音颤抖,被浓重的黑暗气息压得几乎无法喘气。
这一个月过去,欧西里斯就像完成了什么蜕变一样,黑暗神的力量也莫过于此。
“不提升一下这具身体的实力,怎么能从圣骑士手里营救我们的小魅魔呢。”
欧西里斯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闲庭信步似的端起路加的茶杯,加了些什么血红色的东西,悠闲地品了一口。
明明是午后,天色却完全黑暗下来。真正的恶魔不需要黑夜行动,因为他们本身便是黑夜。
“……魅魔?”安其罗惊疑。
“看来我为他做的隐蔽效果很好,连你也没有发觉。”欧西里斯傲然道。
在他享受血红色饮品的时候,安其罗已经后退到了车厢的角落里。
他忽然猛地咬向自己的手臂,撕扯下皮肉吞入腹中,同时从角落的小桌上举起烛台,向欧西里斯劈下!
食用血肉之后,安其罗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恶魔标准的血红色,额间顶出山羊的长角,狰狞的魔纹爬满面颊。
面对这个体型疯长数倍的高大食人魔,欧西里斯甚至没放下手中的红茶。
“勇气可嘉,你的第一任先祖都不敢对我这么做。”
烛台和食人魔的手臂瞬间消失,它嘶吼一声,那烛台只为声东击西,他真正的目标是欧西里斯抱着的小王子。
但他还未触碰到路加的衣角,便直接被一股巨力击飞出马车,撞断了十几棵大树才停下。
“你驯养了一条不错的猎犬。”欧西里斯颇为赞赏地看着沉睡着的路加,“这次先放过他吧。”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安其罗弄乱的软枕,将茶杯放回原位,杯柄转到正对着人的方向,才露出满意的微笑,化作一团黑烟腾卷而去。
与此同时,王子府邸。
兰斯手中的玻璃瓶“嘭”地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本章出场的角色“欧西里斯”,因为我猜测大家肯定已经忘记他了。
是11、12章中,情人庄园里出现的吸血魔,可以操控黑暗神的圣物,一直帮助路加祛除毒素,想助恶魔登上王位。
是个紫眼睛大美男。
35、恶魔劫持
当欧西里斯在大庭广众之下掳走路加之时, 兰斯正在府邸新开辟的医务室里,帮助阿芙拉搬东西。
忽然间整座房屋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所有的玻璃齐声碎裂, 玻璃碎片飞射,颜色诡异的液体满屋喷溅。
阿芙拉望着自己的实验器皿发出一声惊呼。
“光明神在上, 你都做了些什么?!”
却见兰斯双目空洞, 他的灵魂仿佛忽然被什么人夺走一般,面目如同死白的石膏像。
空气中腾升着恐怖的圣力, 如刀剑般四下乱窜, 无意识地攻击所有接近者。
殿下身上的圣力祝福被破解了。
破解后反馈的信息在兰斯脑海中回荡, 欧西里斯优雅邪肆的嗓音带着某种玩味。
“——如果想救他,就来找我吧。”
“你知道我在哪里。”
阿芙拉只觉一阵风刮过,她站立不稳,再睁眼时兰斯已经不在医务室了。
黑雾消失五分钟之后,小王子的车队侍卫们才苏醒过来, 他们面对的是被暴力摧毁的车厢, 以及消失的小王子。
“小王子被恶魔劫持”的消息迅速传入王宫,国王犹豫之后派出一半王室骑士团成员, 留宿于宫中的教皇也派出了一名主教。
“……冕下不去救我的儿子吗?”国王怯声问道。
“陛下不必惊惶, 只要是王室血脉, 恶魔便无法伤害他。”教皇意味深长道,“我会留在这里保护您, 陛下。”
王子府邸也接收到了这个噩耗。
兰斯突然离开后, 阿芙拉意识到了不对,立刻集结府中侍卫向路加行程的方向前进。
在遇到散乱车队之前,突然有一团肉块翻进她的车厢,那团肉块从衣袍和黑发下露出脸, 却是一个鲜血淋漓的少年。
“求求你,快去救他,主人,路加,在赫卡庄园……”
安其罗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双眸中还未褪下猩红,左臂齐根断折,切口血肉模糊。
“都是我不够好……”他崩溃地哽咽,“兰斯,兰斯可以救他……”
这个陌生的少年是一只恶魔,或者半恶魔,阿芙拉第一眼便看了出来。
连恶魔角都没来得及藏起来,却为了路加,来找她这个身怀圣力的光明神信仰者求救。
阿芙拉不顾安其罗满身的血污,将他扶起来,迅速取出绷带帮他包扎断臂的伤口。
“会好的,你放心。”她柔声安抚,“兰斯早就出发了,他一定能把哥哥救回来。大家都在想办法帮助哥哥。我们要相信他,嗯?”
安其罗点头,再也支撑不住,流着泪昏厥过去。
阿芙拉擦干少年脸上的污血,目露忧心之色。
……哥哥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路加悠悠醒转,发现自己正趴在赫卡庄园里神殿的祭台上。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还没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剧烈的灼热就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尽量将滚烫的皮肤贴在冰凉的石壁上,手掌张开,黑色指甲抠抓着石壁。
朦胧中,他意识到右手中指上的衔尾蛇戒指不见了。
有人在握着他背后的什么东西……那或许是翅膀,敏感的翼根被抚握着,翅膀末端微微发颤。
充裕的力量通过那只手流入翅膀中,之前稚嫩的蝠翼正被迅速催熟,变得成熟而优雅。
路加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没有听从我的劝告。”欧西里斯的嗓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响。
他突然的声音惊醒了路加,少年狠狠将指甲插|入掌心,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大概是被捉回赫卡庄园了,而现在……他在七日之内变成了魅魔?
喉咙该死的干渴。
如同在沙漠里遭受烈火焚烧,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渴求一滴甘霖。
欧西里斯的话还在继续。
“教廷的走狗配不上你。将他们当做猎物只会引火上身。”
路加混沌的思维转了转,才明白吸血魔在不满于他和兰斯的关系。
他轻轻呼出一口热气,眼珠移动,瞥向黑暗中的那个身影。
欧西里斯紫色的双眸如同神殿穹顶夜空中最神秘的星辰,带着一丝戏谑俯瞰人间。
“我会为你寻找猎物,不必忍耐,每日都可以更换一只新鲜的尽情享用。这座庄园本就是为了你存在,所有养在里面的人类都将为你提供食物和力量。”
路加耳尖一动,才发现神殿里还有另外一个活人。
那大概是赫卡庄园里收养的某个孩子,比他年长几岁,一直没有离开庄园,好像叫诺亚……此时正跪在祭台边,恐惧却虔诚。
他一对上路加的眼睛,双眼便慢慢浮现出紫意,痴迷之色掩盖了所有理智,面上浮起红晕。
魅魔的天赋能力。
明明诺亚本该是一个正常的人,一直矜矜业业地为他收集整理外界的情报——现在却变成了恶魔的傀儡。
路加胸中恼怒,想到可能会做什么之后,肠胃更是阵阵作呕。
“你准备的猎物就是这种货色?”他故意露出嫌弃之色,“真让人倒胃口,连我挑选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捏在他翅膀上的手忽然重重一紧,骨肉的疼痛让路加轻哼了一声。
“——猎物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属于教廷。”
欧西里斯抓住他的翅膀根,将他拽了起来。他直视路加的双眼,其中仿佛同时有地狱与银河。
“他们都是虚伪的小人。爱你,也能为了光明神而背叛你。”
他的语气太过可怖,路加浑身一震,又觉可笑。
这吸血魔,似乎把他和兰斯当成了一对爱侣?
“不知道你是否误会了什么,我从来只是利用他,食用他,使用他。”路加嗤笑,“至于他——你听说过人偶会动|情?”
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
听到这话,欧西里斯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不过这正和他意……他并不打算将“只有爱着魅魔的人,体|液才能生效”的实情告诉路加。
“不论如何,他都不该在你身边存在。你若割舍不下,我便替你做出选择。”欧西里斯道。
“我给他留了口信——今夜,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路加听懂了他的动机。
这只吸血魔从未有杀他的意思,这次将他从半路掳走,除了失约的愤怒,真正的目的大概是——引出兰斯,杀死兰斯。
想和书里的主角作对,疯了吧?
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此时路加跪在祭台上,恶魔蝠翼受制于人,仰面与欧西里斯相对。
两双相似的紫眸在空中交锋,违逆、挑衅,□□、征服。
“谁的葬身之地还不一定呢。”路加恶意地笑道,“你太招摇了,不过多久教皇就会带着他的骑士来找我,将这座神殿夷为平地。”
“如果你真不畏惧教皇,为什么不直接冲进王宫把他杀了?你一定在怕他。”
吸血魔到底怕不怕教皇,对路加来说没有意义。
此举只不过是激将——让这只恶魔与教皇打得两败俱伤,不也很令人愉悦吗?
这话似乎从另外一个角度惹怒了欧西里斯。
他暴怒地扯着路加的蝠翼将他拖下祭台,握住他的脖颈,按在银镜之前。
“你竟想让我去死——”欧西里斯的冷笑中压抑着狂躁的危险,“你看不到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吗?你是恶魔,与我相同的恶魔——!”
路加的脸撞在镜子上,又猛地拽开,他在镜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尖锐的山羊角,诡魅的紫眸,背后蝠翼各有半米之长,无论怎么收束都无法完全藏起。
一只几近成熟的恶魔。
当欧西里斯掐着他的脸,他们的脸同时在银镜中展现时,路加甚至觉得,他们的相貌神态出奇地相似。
除了这头讽刺到极点的金发。
“你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装作一名人类。”欧西里斯向他耳语,“接受你的身份,我可以让你登上王位,也可以轻易让你坠入泥潭。”
恶魔说的没错。
——他再也不是人类了。
这个种群永远抛弃了他。
路加心脏中的血液仿佛突然被抽空,只剩下枯竭干涸的恐惧和空寂。
但这份脆弱一定不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你敢毁掉我吗?”他颤抖地扯起微笑,“光明神的神选者已经出世,如果失去我,再将恶魔血脉混入王室要浪费很长时间,你等不了那么久。”
欧西里斯像是听到什么趣事般笑起来。
“我不会杀你。”他低语道,“但我可以把你变成傀儡,让你失去双腿,让你痛不欲生……”
随着他的话,黑雾升腾而起,涌入路加口鼻之中。
那黑雾有如实质,路加只觉气息滞涩,喉咙疼痛直欲作呕,与此同时,双腿也像恶魔所言,在刺痛之后逐渐失去知觉。
就像穿越前他坐在轮椅上,永远都无法行走。
不可以,不管怎样都不能失去双腿……!
少年大睁的双眸中终于溢出了泪水。
欧西里斯满意地在他眼中捕捉到了绝望,或许过不了多久,这孩子就会向他求饶。
其实那只是一点小小的幻觉,对身体没有任何损伤。
他只是想让这个过于挑食的孩子服软。
看不上普通人类就算了——大不了他纡尊降贵,用自己的身体哺育路加,也没什么关系。
欧西里斯咬开了自己的手腕。
三秒后,他呆滞了一下,又使劲晃了晃手腕,使劲咬了几口。
还是没有鲜血流出。
欧西里斯陷入了沉默。
在挑食这方面他和路加如出一辙。上个月这个逆子找了圣骑士当靠山,不肯把血分给他,这就导致……
饿了太久,没血可流。
尴尬极了。
欧西里斯顿时恼羞成怒,掰过路加的头,少年几无反抗,暴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
正当他准备咬下时,忽然听到了少年小声的嗫嚅。
“……停下。”
那声音极细小,与求饶无异,然而其中蕴藏的权能却迫使欧西里斯僵立当场,不能稍动。
他催熟了路加的魅魔血脉,某些属于魅魔的天赋便自然显露而出,甚至能反过来影响它的力量赐予者。
在话语权能作用的瞬间,路加只感觉大量能量瞬间从体内抽空,干涸的疼痛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头疼犹如针扎,嘴角涌出血液,当即抽搐着昏迷过去。
而欧西里斯还被迫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大地开始嗡鸣。
神殿穹顶瑟瑟落下尘土,蜘蛛、蜥蜴、蛇……无数藏于黑暗的暗生物如同嗅到了天敌,四下逃窜,妄想在危险到来前逃离此地。
但来不及了。
一束骤烈的强光冲破黑夜,神殿的石墙多了一个两米直径的圆洞,从洞外渗入金色的圣光。
有什么东西洞穿了黑暗神殿。
那甚至不能称为圣术,只是用最纯粹最庞大的圣力,绝对的碾压,霸道地瓦解一切黑暗。
神殿后知后觉似的,开始缓缓坍塌。
落石纷纷而下,一名银发年轻人步入其中。
他没有骑马,没有拿圣器,没有刀剑,甚至神袍法衣都没有,只穿着最普通的、属于小王子府中仆从穿的素白衬衫。
兰斯一眼就看到了昏迷倒地的路加。
他瞳孔骤缩成一点针尖。
少年微微起伏的胸口映照在他眼中,随着轻微的一起一伏,那些证明兰斯还活着的物质一点一滴汇入他的瞳孔中。
——他终于找回了属于他的灵魂。
光罩在路加周围升起,既不会伤到魅魔化的路加,又能抵御落石。
他暂时不能拥抱他,因为攻击性的圣力会对魅魔造成痛苦。
兰斯将视线转向欧西里斯,幽绿色的双眸盛满凛然怒火。
被夺走的、被侵犯的、不可饶恕的——
磅礴圣力在他身周酝酿,白衣猎猎鼓动,连神殿中的空气都在为之颤抖。
圣力运转到极致,他绿色的虹膜被圣力点燃,化作璀璨的金色。
欧西里斯看着兰斯,像是从他灵魂深处发现了什么一般,双眸露出了惊讶之色。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一改此前优雅仪态,纵声大笑,笑得停不下来,几乎要笑出泪来。
“原来是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说了一句兰斯听不懂的话。
不过兰斯并没有想听懂的欲|望。他神色冷峻,指尖牵引万点圣火,如流星坠落般砸在欧西里斯身上。神殿穹顶的夜空仿佛坠入一颗骄阳,整座神殿煌煌如明日。
吸血魔强大的身躯如纸壳般燃烧,一点点焚作飞灰。
临死关头,欧西里斯却并无惊慌之意,仿佛这具迅速衰竭的身体并不属于他自己。
他改变了主意。
这个人类拥有光明神的神魂,肉|身无法被杀死,只有他甘愿堕落,自毁灵魂,才有消灭的可能。
而让神魂堕落的方法,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我会回来。我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恶魔从路加身上收回视线,微笑着说。
“——看你如何堕入深渊。”
“叮”地一声,衔尾蛇戒指掉在灰烬之上。
一缕黑烟从灰烬中升起,兰斯眉头微皱,伸手在路加身周布下层层防护光罩,却没想到那黑烟直冲自己而来。
黑雾撞入了兰斯的身体,穿透后背而出。
未知的力量烧蚀了他的衣物,露出了胸腹和脊背,但并未造成任何身体上的损伤。
“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礼物’吧。”欧西里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兰斯只微微晃了一下。
他无意探究恶魔的“礼物”让自己受到了什么损伤,满心里装着的都是殿下。
他不知道,一颗诅咒的种子已经在心底埋下,假以时日,必生根发芽。
兰斯抱起了路加,那双恶魔翅膀已经长大了太多,成为了他们拥抱的阻碍。
他在书中只学过如何杀死恶魔,如何砍下它们的翅膀让它们无法逃离,却没学过如何安抚收拢这双翅膀,完整地将它们纳入怀中。
兰斯摸索着翅膀的骨骼构造,他动作轻柔,缓缓弯折关节,将它们尽量收束起来。
他发现除了最接近背部的那一段骨骼以外,蝠翼皮膜和末端的小骨头都非常柔软。
触摸的时候,翅膀末端敏感地颤抖,细小的血管分布其上,比兰斯的手更温暖。
——它们是殿下的一部分。
现在殿下卧在他怀中,眼尾挂着一颗泪水,脸色苍白如同薄纸,一触即碎。唇角尚留血迹,凄惨得过分。
兰斯目露心疼,俯下身去。
“唔。”
路加被口中的异动惊醒,某一瞬间他以为还是那些黑色的雾气,但很快他便看到了熟悉的绿眼睛。
从来没有这么深过,把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他的气息,贪婪到就连外围吐出的血迹都没有放过。
他有些难受。
路加推拒兰斯的肩膀,动作虚弱无力。
体会到那力道的过分微弱,兰斯目光波动,很快做出了决定。
“喝掉。”他道,“会感觉好一些。”
在路加懵懂的目光中,他咬破舌尖再次俯下身,将血液灌入少年口中。
路加完全不懂他为什么要喂自己鲜血,直到他被压着嗓子灌下一口。
——好美味。
随着血液饮下,他体内的枯竭感迅速退却,魔力流淌进他的血管中,推拒的手变成了鼓励。
他恋恋不舍地索取着力量,直到这个血腥味的吻结束。
神殿快要塌了。
“……戒指。”路加神志清醒了很多。
兰斯淡色的薄唇染了人血,斑驳的艳红,如同含着玫瑰花瓣。
他捡起掉落在一边的衔尾蛇戒,戴回路加手指上。
路加抿了抿痛到发麻的嘴唇,发现原来矗立在神殿中的荆棘王座和祭台都消失了。
祭台消失的不远处,还躺着被欧西里斯捉来准备喂养他的青年。
无辜的羊羔,受魅魔特性引诱,路加不觉得他真心想冒犯自己。
“诺亚。”他示意兰斯去救他。
然后路加感觉到了兰斯的僵硬,对方突然收紧的手臂勒得他发疼。
路加以为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救他。”他补充道,“不是杀人灭口。”
兰斯直接抱着他向外走去。
“兰斯?他还……唔。”
质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路加整张脸都被按在兰斯的胸|膛上,更重要的是——他的尾巴被握住了。
尾巴是恶魔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路加就像被揪住了后颈皮的猫,全身都炸起了寒毛,软软的什么都说不出了。
书上曾说在与恶魔近身格斗时可以攻击它们的尾巴,这个弱点显然被兰斯活用到了其他地方。
趁他失语之时,兰斯从马背上抽下一件斗篷,将路加整只包裹其中。
外面的人声逐渐嘈杂,路加听到王室骑士团的人涌了上来,有人发现了神殿里的诺亚,将他救了出来。
路加松了口气,又想到安其罗遭遇到吸血魔之后可能发生的事,心中愈发沉重。
——就连他自己也自身难保。
路加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变回人类,不知道自己“能否”再变回人类。
甚至下一秒他就可能被拖拽着翅膀扔在地下,在人们惊恐厌恶的眼神中砍成碎肉。
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类向他围过来,他只能蜷缩在兰斯怀里,生怕露出半点翅膀。
荒诞,他自嘲地想,恶魔竟要向它的宿敌圣职者寻求保护。
但以他现在样子……兰斯真的还会保护他吗?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兰斯手臂收紧,再次掖紧斗篷,又轻轻拍了拍路加的背。
一个简单的小动作,路加心中的疑虑却莫名消失,瞬间安下了心。
有人拦在兰斯身前,是王室骑士团团长。
“请将小王子殿下交给我们。”骑士团团长神色复杂地看着兰斯,“我们奉陛下之命前来营救殿下,务必将他安全送回王宫。”
兰斯直接越过了他。
“不必了,我会带走殿下。”
“等等。”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教皇派来的主教,“小王子殿下为何不说话?那只恶魔极为强大,或许在殿下身上留下了肮脏的东西。出于谨慎起见,请允许我为殿下净化祈福。”
路加眉头皱起。
又是教廷。
只要主教再接近一些,即便隔着斗篷,也能感受到他满身遮不住的黑暗气息。
路加紧贴着兰斯的胸膛,心脏砰砰快速跳动,在精神极度紧张的条件下,他也听到了兰斯的心跳声——
沉缓,平稳,让路加想到了暴风雨中的鲸鱼。
只听兰斯淡淡开口:“恶魔没有对殿下做什么,殿下身上很干净。他只是太疲惫了,正在休息。请您不要打扰他。”
“那么请让我确证一下。”主教不依不饶地说,显然从教皇那里领到了什么特殊命令。
只要他再靠近一步,就能……
主教刚一抬脚,却像木偶一样僵直在这个动作上,无法再移动半下。
兰斯的圣力禁锢了他的动作。
一个主教,轻而易举地被名不见经传的奴隶碾压得动弹不得。
主教脸色涨红,眼睁睁看着兰斯抱着斗篷里的东西,翻身上马。
“您没有资格质疑我的判断。”兰斯淡淡垂下睫羽俯视这些阻拦者,眼神冷若冰霜。
只是一个奴隶,未免太过嚣张。
骑士团团长愠怒。
他刚要拔剑,忽然想到面前这个人不再是能随意冒犯的对象。
今日晨起时兰斯还是罪臣之子,是卑贱的奴仆;而现在,他是教皇亲自求请的光明神眷顾之人,是以一人之力抹杀恶魔的圣力使用者。
但国王的命令不可违背,忠诚让骑士团团长打算再次上前阻拦。
他的下属骑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
在他的示意下,骑士团团长看向驭马向前的兰斯。
恶魔临死前的诅咒将兰斯的衬衣腐蚀出一个窟窿,显露出健美的背肌。
——在那莹白无暇的皮肤上,盘踞着一朵张扬的黑玫瑰。
骑士团团长身心剧颤。
玫瑰是小王子的标志,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奴隶纹身。
但所有骑士见到那缠绕在脊椎上的玫瑰时,脑海中都不由浮起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人想带他的玫瑰离开,任何人都无法阻拦。
在他怔愣之时,兰斯已经带着他的殿下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骑士团众人:好大一口狗粮,嘶。
来了,淫|纹(?)要掉马(?)了。
下一章超甜=V=
PS,魅魔的力量源泉是爱,爱不仅包括男女之爱,还包括亲情友情的爱(疯狂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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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6、以身饲魔
一个人, 一只恶魔,一匹马,在林荫道上飞驰。
路加用斗篷遮住头, 面对面坐在兰斯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望着晚霞被乌云吞噬。
“我不能回去。”他轻声说。
若是以往, 他还能将府邸的卧室当做自己的藏身之所。但听那主教所言,教廷已经对他起疑, 如果他这时回到府邸, 面对的将是天罗地网般的搜查。
“那我们就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兰斯道。
路加眸色灰暗。
他有话想质问兰斯, 质问兰斯是否在解决魅魔化的途径上骗了他,血液是否能代替亲吻缓解他的症状。
但现在并不是一个闹翻关系的好时机,因为他必须依靠兰斯。
穿越后路加将所有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遇到突发的危机,他发现自己能依赖的——竟然只有兰斯了。
于是压下脾气不敢惹恼他, 用乖顺的姿态讨好他, 像只小羊羔般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如果兰斯现在抛弃他,他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路加攥紧了手指。
阴云沉沉下压, 风雨骤起, 遮掩了天边最后一道光线。
兰斯没有斗篷, 浑身被雨水打得湿透,但他不敢稍停, 一直在圣都之外的荒野上驰骋。
直到路加也开始瑟瑟发抖。
恶魔体温稍低, 眷恋人类的温度,但很显然兰斯身上并不是个好取暖的地方。
兰斯感受着手臂下发抖的身躯,开始策马搜寻附近可以避雨的地方。
他们寻找到了一处平民的农场。
农场主是一对夫妇,兰斯的外表很容易取得信任, 轻易就获得了在货仓里避雨休息的许可。
他生起一小团火堆,确定门窗落锁,没有任何人能窥探里面情状之后,替路加解开了斗篷。
路加表情落寞,透过额发的遮挡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身后的恶魔翼拘谨地收在一起。
他找了一个角落团起来坐下,将恶魔翼藏在背后,尽量减少它们的存在感。
如果表现得太像恶魔,万一兰斯一时信仰之心大发,不会顺手把他除了吧?
但他新生的翅膀并不太听话,骨翅不停发抖,砰砰地撞击着墙面,弄得路加非常无措。
兰斯正在脱湿衣服,听到异响转过头来,正好看见殿下教训小动物似的打了翅膀一下,又疼得自己抽了抽眼角。
兰斯心中笑叹,停了脱衣服的动作,把路加拉到火堆边。
然后他轻柔地摸了摸刚被主人教训的恶魔翼。
路加吓了一跳,翅膀不受控“嘭”地展开,反倒扇了兰斯一翅膀。
——这下坏了。
“它它它、我……”路加慌忙解释,“它自作主张,我没有要打你的意思……”
“它很顽皮。”兰斯抚摸着他的翅膀笑道,“新生的翅膀总是难以操控,您不必挂怀,殿下。”
在说恶魔翼“顽皮”的时候,兰斯无论用词还是语气,都让路加觉得他在夸赞纵容一只天使。
难以置信这是从光明神的神选者口中说出来的话,不过事实摆在路加眼前。
——兰斯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痛恨恶魔翼。
路加犹豫了一会儿,才试探着慢慢靠了过去。
毕竟火堆很温暖。
他冰凉麻木的四肢逐渐在火焰的烘烤中恢复了活力。
“我不知道恶魔对我做了什么。”路加徐徐开口,“醒来时我就变成了这样,那只恶魔……很可怕。”
他有意和恶魔划清界限,顺便装得可怜一些,像只需要救助的迷途羊羔。
“它已经死了,殿下不用再害怕。这次是我的错。”兰斯沉沉道,“我应该一直在您身边保护您。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殿下一步。”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火堆边,脸上常挂着的那抹疏淡的微笑不见了,神情中是认真和自责。
路加心中微动,垂下头道:“是我先支开你的。我没有想到他会光天化日之下来抓人。”
“殿下知道他的目的吗?”兰斯问。
路加一顿。
他总不能说恶魔的目的是为了拆散他们,那太荒谬了,或许还会给兰斯带去不必要的误解。
他只好避重就轻道:“他想要我食用……残害人类,变成一只真正的恶魔。”
“那个人类是诺亚,殿下让我救的那个人。”兰斯淡淡说出那个名字,“这么说,您听从了恶魔所言?”
“不。”路加立刻反驳,“我拒绝了,所以恶魔才发怒,之后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无害,他再次强调道:“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那个人类!我发誓!”
兰斯看着他认真发誓的模样,眉梢弯了弯。
“这样是最好的,殿下是只善良的恶魔。”他略带促狭地表扬道,“善良的恶魔有一只猎物就够了。”
路加抿唇:“说了我不是恶魔!”
“当然。”兰斯笑着拨弄火堆。
路加不悦,反嘲他道:“那么善良的圣子大人,孤身‘以身饲魔’,从恶魔爪下拯救苍生的感觉如何?”
“很舒服,殿下。”兰斯微笑道。
过了一小会儿,路加才反应过来,兰斯所说的“很舒服”是“以身饲魔”很舒服……也就是和他亲|吻很舒服。
或许是因为火光的照耀,路加感觉自己的脸一点点热起来。
兰斯似乎总能用平常的语气,说出些使人窘迫的话。
这时候,兰斯正脱下被腐蚀得破破烂烂的白衫,露出了肌肉线条优美的上半|身。
路加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很快他的视线又狐疑地转了回去。
……他似乎在兰斯背后看到了什么黑色的东西?
路加仔细回想了一下。
似乎一个月以前,他询问过兰斯奴隶纹身在哪里,而兰斯没有告诉他?
背后那个黑色的东西,不会就是纹身吧?
但兰斯没有给他第二次观看的机会,脱掉衣服之后就正对着他。
“殿下需要更衣吗?”兰斯提议。
“……嗯?”路加还在想纹身的事。
他态度模棱两可,兰斯便主动过来为他褪下长靴,又伸手向他的裤带。
“裤子不必了。”路加忙道。
兰斯显得有些无奈:“殿下有没有感到,您的长裤有些漏风?”
路加眨了眨眼,忽然产生不妙的预感。
他伸手向后摸去,果然抓到了一条调皮的尾巴,还有尾巴顶破的那个洞——
裤子破洞漏风,这可比没有裤子尴尬多了!
“我身上带了些银币,明早会和夫妇买两套衣服。请殿下不必担心。”兰斯神色淡淡地说。
路加却觉得他在忍笑。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默念“现在有求于兰斯不能骂他不能惹他”,默默褪下了长裤,然后扯下衬衣迅速围在腰间。
两条苍白匀称的腿露出,膝弯上青青紫紫,还擦破出了血。
路加之前太紧张,根本没意识到疼,现在想来,这些伤大抵是恶魔暴力拖拽他时磕出来的。
兰斯单膝下跪检查他的伤势,眉峰点点蹙起。
见他那副样子,路加忍不住道:“已经不疼了。”
下一秒,兰斯的手抚上了他的膝盖。
“你……”路加想后退。
“我想为殿下治伤。”
“可我现在是恶魔。”路加疑惑。
“殿下忘了吗?我之前为了隐藏您的黑暗气息,研究出了对恶魔无害的圣力。这种圣力同样可以运用到治愈术上。”
确如兰斯所说,随着随着点点莹白光辉注入到路加膝盖上时,那些血痕和青紫都在渐渐消失。
“怎么可能?”路加被勾起了求知欲,“书上说圣力的存在就是为了消灭恶魔。”
“不尽于此。”兰斯道,“书上同样说‘圣力是万能的’,我想,如果神分予我们圣力只是为了灭除恶魔,那么它不会拥有那么多温柔的用途——比如说,点燃火焰,创造瑰丽的幻象,还有治愈重要的人。”
说到后面,他的嗓音越发温和,像月光和流水,就连恶魔都会为其感化。
路加甚至感觉,那些圣职者和圣力也没那么可怕可恨了。
兰斯不就在用圣力帮助他这只恶魔吗?
“所以我把圣力恢复到了它较为原初的状态。”兰斯接着道,“奇迹的是,圣力最初诞生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伤害恶魔的用途。”
他脊背裸|露,长发披散遮挡了背脊,此时银发微动,隐隐露出些黑色的纹路。
路加眼睛一亮,歪头细看,分辨不出形状。
如果在现代,兰斯肯定是那种奉公守法的乖孩子,戴着一副金边眼睛做学究教授。
试想这样的男人,剥开禁欲的衬衣,背后却有一片纹身……
好野好刺激。
路加吸了吸鼻子,感觉又有些忍不住渴了。
因为有那片未知的纹身吊着,他竟丝毫未觉治愈时间缓慢。
兰斯站起身时,他立刻收回好奇的目光,装作在其它地方打量。
“殿下颈侧也有伤。”兰斯注视着他的脖颈,眸色暗沉。
路加微疑:“是吗?我看不到。”
说着他扬起下颌,露出一段白皙漂亮的脖颈。果然如兰斯所说,脖颈细嫩的皮肤上印着几道红色的指痕。
是恶魔掐他脖子时留下的。
路加皱眉,摸了摸脖颈,没有齿印。
他那时候气息滞涩,意识模糊,好像记得恶魔想咬他的脖子,然后……
然后他好像说了什么,就遭到重创昏了过去。
路加已经全然忘记,是自己的“命令”迫使欧西里斯停下来,而他受伤并不是欧西里斯所为,而是魔力枯竭的反噬。
在他思索之时,兰斯抚上他的脖颈。
路加微微颤抖。
脖颈和腿的感觉又不同了。脖颈是所有生物脆弱的地方,若是受控于他人掌中,能轻易被扭断,瞬间就能丢了性命。
许多动物在做重要的事时,都会威胁性地撕扯伴侣的后颈。
在那种亲密又危险的接触下,路加喉头忍不住一滚。
“你非要碰到才能治愈吗?”他不悦地皱眉。
“抱歉,殿下。”兰斯凑近了他的脖颈,“我的治愈术还不够熟练,只有触碰到才能产生效果。”
说话的时候,他气息吹在脖颈的皮肤上,路加身上心上又痒又麻,翅膀不受控制地拱起来,扑棱棱扇着。
指痕一点点褪去。
兰斯抹除掉他人留下的痕迹,手指却流连其上,没有移开。
他忽然产生了奇怪的冲动——他想把自己的痕迹留在上面,殿下雪白的皮肤上如果绽放出点点红|莓,一定非常漂亮。
不过如何做到呢?用手捏,还是用嘴咬吗?
兰斯目露迷茫。他感觉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路加绷着脸,翅膀紧张地扇来扇去,由于太想逃离,已经要无师自通地原地起飞了。
他脖颈受制于人,终于忍不住艰涩道:“这种小伤,其实也可以不治……”
恰在此时,兰斯将发丝撩到耳后,在他的动作下,披在身后的长发微动,再次露出了背后的黑色纹样。
这次露出的面积更大些。
路加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扇翅膀也慢了下来。
就像不喜欢打针吃药的小孩,忽然看到了新奇的玩具,打针就显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随着裸|露的面积越来越大,路加逐渐辨识出了那是什么。
——玫瑰花。
在认出纹身的一刻,路加心脏跳得飞快。
玫瑰对他有着重要的意义,他因为玫瑰穿越而来,拥有了健康的新生,本身也非常青睐这种娇艳而淫|靡的花朵。
细想来,玫瑰是小王子的标志,兰斯背后盛放的玫瑰意味着——兰斯永远属于他。
在神王陛下身上留下有关自己的、不可磨灭的痕迹,让路加很有满足感。
在人类种族抛弃他之后,仍能有一个人的背后收留他,包容他。
路加枯涩的心脏重新流入血液。
兰斯忽地微微一顿。
他看到殿下的尾巴从衣袍下翘出,尾尖卷成了一颗小爱心。
“……”
兰斯心里像长出一团毛绒绒的小雏鸟,柔软得不像话。
他的确在有意引导殿下看到那个纹身,想让殿下放下对他的心防——
但殿下的反应超乎他想象的可爱。
“殿下想喝吗?”兰斯直起身,指向自己的脖颈,“血。”
似乎从刚才开始,兰斯身上的芳香就格外浓郁起来。路加本就饥肠辘辘,现下遭到诱惑,干渴感更烈。
不过说起血液——
“你这个骗子!”路加恼怒道,“明明鲜血就可以缓解,你欺瞒我,非要说用什么‘嘴对嘴’!”
见到纹身之后,他莫名其妙胆子就大了,本性也随之显露。
“我也是那时才确证的,请原谅我的驽钝,殿下。”兰斯语气淡然,像极了在说实话。
“作为歉礼——”他握住了路加的手。
路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手使劲挣动,却没有挣开。
兰斯温柔地禁锢着他,用他尖锐的黑指甲划破了自己的颈侧。
芬芳的血液满溢而出。
路加气息一滞,双眸中紫意盈然,极力忍耐才没直接扑上去啜饮。
欧西里斯催化了他的魅魔血脉,本需要一整只祭品的血液才能满足,之前兰斯喂给他的几口鲜血远远不够。
而现在兰斯站在他面前,用比祭品千万倍芬芳的食物引诱他。
血液从洁白的颈侧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一小洼,又满溢而出,滑向更深的地方。
兰斯侧头,主动暴露出脆弱的脖颈,微笑着邀请他。
“——请尽情享用我,殿下。”
路加抱紧祭品的脖子,凑了过去。
脖颈上有濡湿的柔软触感。
兰斯曾在书中见过恶魔的猎物,它们生性残暴,用食时粗暴地撕咬人类的脖颈,甚至很多在第一口时就会将人类咬死。
殿下却温柔得多了。
明明已经饥饿难耐,却仍忍着冲动小口舔食,收敛起尖牙,小心得像品味一块珍惜的甜点。
食量也不过分,等到颈侧伤口不再流出鲜血之后,路加也没咬破他,只是意犹未尽地在周边舔动。
兰斯脖颈绷紧,不由抚上了少年的后脑勺。
正在这时,两人齐齐一顿。
货仓外似乎传来的什么奇怪的声音。
兰斯有些戒备,没弄懂那是什么,路加则很快反应了过来。
货仓离农场夫妇的住所不远,现在又正是深夜……
路加脸上窘迫地涨红,后知后觉发现,现在自己“猎食”的动作有些暧|昧,已经坐在了兰斯大腿上。
刚才那些血液勉强能果腹,他连忙撤离了猎食场所。
“殿下?”兰斯还是全然懵懂。
“不要听,没礼貌。”路加严肃道。
“确实不好听。”兰斯皱眉思索,“他们在打架吗?”
因为那声音远不如殿下的动人,兰斯以为所有歌曲都像殿下那样美好,完全没有联想到那也是“唱歌行为”。
路加听了只觉一阵窒息。
他得找什么东西来转移兰斯的注意力。
“这枚衔尾蛇戒指,”他急急把手伸给兰斯,“赫卡庄园里的恶魔曾摘下过它一次,那时我几乎完全失去了神志——后来你帮我戴上才好些。你再仔细看看,能看出来它是什么吗?”
“黑暗圣物‘欧西里斯之戒’。”兰斯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书中记载极少,已知可以将欲|望转换成生命力,还有其它未知功效。”
他眸光微凝,郑重道:
“请殿下不要摘下它——它可能一直在维持您的生命。”
殿下身上的东西他早就查过了,整座圣鸿林图书馆里有关“欧西里斯之戒”的记载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路加听到“欧西里斯”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似乎在黑暗神殿的祭台上,他也看到了同样的名字。
那只吸血魔可以操控衔尾蛇戒,死去后祭台和荆棘王座也同他一起消失——会不会那只恶魔就叫“欧西里斯”呢?
概率很大,暂时先这么叫吧。
路加又细细回想了一遍欧西里斯的话,问道:“戒指吸取我的欲|望……那么它可以让我再变回正常人类吗?”
兰斯静了静,沉道:“我不确定,殿下。”
路加陷入了沉默。
如果他永远变不回人类……该怎么办?
他没有将自己的忧虑说出口。
如果他永远都变不回人类,那么他对于兰斯来说,又与真正的恶魔何异呢?
“如果殿下永远无法变回人类,”却听兰斯微笑着道,“那我们就一起出逃吧。”
“我们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不会有人知道殿下是恶魔。我还做殿下的仆人,保护您不受风雨侵扰……”
他忽然停了下来,因为路加的手贴在了他额头上。
“没发热啊。”少年小声嘟囔,“眼睛也没变紫,没有受魅魔的影响。”
“我很认真,殿下。”
兰斯望着小王子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又被当做是笑言了。
路加确实没有当真。
不过这样的畅想……即便是阿谀奉承,即便是有意说笑,也很让人开心。
“如果可以做回小王子,你就做我的契约骑士吧。”他忽然就把这个决定说了出来。
他等着兰斯做出荣幸的姿态,等着兰斯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半晌之后路加没等到回复,侧头一看,却见兰斯面上空空,明明没有表情,却满脸写着“我不开心”。
……看不起这个职位?
还是嫌弃他这个人?
“你不愿意?”路加挑高眉梢。
“不愿意。”兰斯面无表情道,“我要去做‘教廷的走狗’。”
明显的反话。
说罢他就不再给路加回话的机会,直接熄灭了火堆,背对着路加侧身躺下。
仓库里陷入黑暗。
路加呆坐了一会儿。
他怎么感觉,兰斯在赌气呢?
现在的兰斯“鲜活”了很多,会做书里不会做的事,会做最开始认识他时不会做的事。
但是,会因为不高兴而说反话赌气?
前所未有。
路加虽然被甩了脸色,却忍不住觉得有趣。反正夜里兰斯又看不到,他便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然后他望着兰斯背脊上的黑玫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躺下,用翅膀蒙住头,睡了过去。
路加是被窗缝投下的天光晃醒的。
他发现用来遮挡光线的翅膀不见了,整个人与常人无异,一下子就振奋了起来。
兰斯打开门进来,手中抱着两套从农场夫妇手里买来的衣服。
“我又是人类了!”路加惊喜道。
兰斯“嗯”了一声,点点头。
若是平时他肯定会说什么“恭喜殿下”,现在却嘴也不张。若不是路加见他面带微笑,神色和缓,还以为他还在赌气呢。
“我们现在就回去。”路加压下疑惑,迫不及待地取来衣服,“阿芙拉或许都急坏了,还有安其罗……教皇和宫相那边也在虎视眈眈。”
兰斯还是没有开口。
路加疑惑:“你哑了?连‘是,殿下’都不会说?”
兰斯摇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路加不管他,直接上去掰住他的下巴,命令道:“张开。”
兰斯最后还是听话地张开了嘴。
他舌尖有一道颇为严重的咬伤——那是昨天为了喂给路加血液而自己咬破的,现在已经发了炎,又红又肿。
早上去和农场夫妇买衣服的时候,兰斯才发现自己说不清楚话了。
路加目瞪口呆:“你的治愈术呢?”
“做不到,殿下。”兰斯模糊不清地说。
没有消除疼痛的欲|望,就当然无法对自己使用治愈术。
路加竟在他脸上发现了微微的粉色,大概是在为自己的口齿不清而羞愧。
路加“噗”地笑了。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光救苍生,救不了自己。”
他又好笑又有些感慨。
“傻子。大傻子。回去让阿芙拉帮你治疗吧。”
兰斯望着殿下的笑颜,点头。
他知道嘴里的伤是为了什么。
他向殿下说了太多谎,圣鸿林图书馆的事,缓解魅魔化的事,威尔骑士精神错乱的事,教皇封他为主教的事……
还有迫切地、一心一意想要成为殿下的契约骑士这件事。
他撒了谎,却在忏悔时没有什么真诚的悔意。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封住他的口便是神的惩罚。
回去的路上,殿下不用再穿斗篷,小臂精干地露在外面,整个人洋溢着生机勃勃的活力,已经对接下来要迎接的宫廷争斗做好了准备。
兰斯昨晚真心期盼过,如果殿下就这么永远变成恶魔该多好。
那么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殿下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他守着殿下,喂养殿下,殿下眼中也只有他一个人,时间悄悄流淌。
那样一来,他的愿望会实现——但这会摧毁殿下的愿望。
殿下想要的是王宫,是金尊玉贵的生活,是执掌整个国家的权力。
他既想要完全拥有殿下,又不舍得殿下露出伤心黯然的神色。矛盾困于心中,折磨他的灵魂。
好在命运替他做出了选择,那么他就接着在这动荡的洪流中守护殿下,陪伴殿下。
“以后你每隔七日,都提前找阿芙拉抽取血液,装在器皿里,到了时候再送给我。”殿下扬声道,“看在你救我的份上,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兰斯低低“嗯”了一声。
……他失去了一个筹码。不过这只是一时的,他并不着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赏赐等着他。
变回人类之后,路加甚至没有回王子府邸,直接进入王宫,闯入了国王的议事大厅。
在国王、教皇、宫相、还有数位大臣的或是震惊或是惋惜的目光中,他单膝下跪,目光灼灼看向国王。
“陛下。”
路加朗声道。
“兰斯洛特·温士顿救我有功,我要将他封为我的契约骑士。”
“——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终生不事二主,终生不契二从。”
“兰斯洛特将永远是我最亲近的兄弟与战友。”
作者有话要说: 路加:吃到了,香香。
兰斯:吃到了,香香。
路加:?
37、你是我的
契约骑士的授剑式将在次日的正殿中举行。
在这之前的一天里, 受封者将先接受光明神的洗礼,而册封者则需整夜为骑士的武器和铠甲祈祷祝福。
圣水从兰斯头顶浇下,他微微垂下睫毛, 口中诵经,接受神的净化。
圣池之中, 兰斯身穿白色长衫以示圣洁, 身体发肤皆为纯白,让路加联想到神像。
喁喁圣曲从教堂的四面八方传来, 唱诵无欲于现世, 无求于来生, 唱诵对神的忠诚、贞洁与信仰。
那些歌声循环往复地冲刷着路加的脑海,他胸口憋闷,只觉这整座殿堂中都是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们从他手中夺走兰斯,把兰斯供奉为一尊纯白的神像。
路加烦闷地用指节敲了一下长桌,圣曲中插|入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因为这个音符, 兰斯在圣水的冲刷下抬起眼来。
他望向路加的方向, 那双翠绿的眼睛忽然就让纯白的神像活了过来。
路加与那双活着的眼睛对视。
“请您闭上眼。”神甫对兰斯道。
兰斯置若罔闻。
圣水仍旧浇下,打湿睫毛, 渗入他眼中, 他的眼中泛起血丝。
然而兰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路加。
路加平静下来, 唇角勾起一个笑,走到圣池边。
神甫无奈地摇了摇头, 收起圣水瓶, 将圣膏交给他。
与其它骑士的册封不同,契约骑士强调主从忠诚更甚于对教廷的忠诚。因此除了最开始的洗礼由神甫完成,其余步骤都属于路加。
“殿下,我们先告退了。”神甫说。
所有人陆续离开教堂, 剩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彩绘玻璃上,圣烛幽幽燃烧,整个教堂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殿下。”兰斯柔和道。
路加高傲地向他伸出手,兰斯吻在他的衔尾蛇戒指上,牵着他的指尖走出圣池。
湿透的薄衫紧密贴合他的身体,肌肤色泽若隐若现,路加看了一眼,便低头打开了圣膏盒。
里面是色泽金黄的油脂,有香肉桂、菖蒲和橄榄油的香气。
他思索了一下。
授膏仪式是一种非常私密神圣的宗教仪式,也非常少见,只有王室以及王室相关的契约骑士才有资格获取,路加此前从未见过授膏仪式。
现在要……要把这些膏油涂抹到兰斯身体上?
“你可以自己涂吗?”路加有些为难。
“由册封者授膏,这是契约的重要一环,殿下。”兰斯温和地注视着他。
啧。
路加烦躁道:“那还等什么,等着我服侍你脱衣服吗?”
他没看到,兰斯眼中闪过的一丝疑惑。
授膏仪式只需要将圣油从头淋下,将圣膏涂抹在发间,并不需要除衣。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殊不知以路加现代人的经验来思考,这么大量的精油都应该用来涂抹身体。从头浇下油腻腻的一滩,根本无法想象。
虽然不理解……但兰斯还是听话的脱下了薄衫。
然后殿下蘸了油膏的手触了上来。
兰斯身形微震,眼中透露出些许惊讶。
路加感受到手下身躯的震动,动作也随之一顿。他忽略了心中微微的痒意,收敛下心神,专心为兰斯涂抹圣膏。
作为神选者,兰斯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如神的胴|体般完美无缺,完美到成为一件艺术品,很难让人产生亵渎之心。
涂抹的时候,心情也随之安静平和下来。
肌肉紧实,手感绵密,冰凉的石像在油膏的涂抹下泛着蜜色,体温也逐渐变得温暖。
只是涂完了上半|身,盒中的圣膏便用完了。
“教廷真是吝啬鬼。”路加挑剔道,“这种原料不到一枚金币的东西,也不给多一些。”
兰斯笑了笑,完全无意告诉他真相。
路加撇掉圣膏盒,擦掉手中的油脂,转眼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心中难得产生了些许嫉妒。
兰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殿下不必害怕。”他歉然道,“偶尔我会发生这种情况,只要背诵圣籍,很快就好了。”
他语气中未露羞耻,纯真地担心路加被自己身体的“疾病”吓到,无知如同伊甸园里没吃过智慧果的亚当。
从小在修道院里的生活,局限了兰斯对正常生活的认知。
而路加自然不会蠢到去做诱惑他偷吃禁果的蛇。
凭他们之前身体的亲密关系,兰斯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了。
他也不再去看兰斯的“恢复状况”如何,走向供奉着骑士剑和骑士铠甲的圣台。
作为册封者,路加需要整夜礼拜祷告,为武器和护甲赐福,明早将它们赠予自己的骑士。
这有些讽刺——由一只恶魔来为骑士求得神的祝福。
“空泛无用的仪式。”路加嗤笑道,“普通人的祝福根本没有实际效用,让我来祈祷祝福?施加诅咒还差不多。”
“我想这只是一种内心的希望,一种作用于心灵的强大力量。”兰斯道。
“自欺欺人罢了。”路加道,“祈祷唯一的效果就是让祈祷者误以为自己能派上用场,从而获得内心的平静。我不需要那种无用的安慰。”
“并非如此,殿下。”兰斯在他身后道,“殿下的期望与祝福会是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动力。”
“而这一点,无论您是人类或者恶魔,内心的希望都不会变。”
他虔诚地单膝下跪。
“——请赐予我您的祝福。”
教堂的彩绘玻璃上,圣徒面上无欲无求杀死恶魔;而在空旷静谧的教堂之内,神选者正恳求着来自恶魔的祝福。
“……我知道了。”路加道。
他注意到了兰斯的用词:“无论您是人类或者恶魔”。
他欺骗兰斯说自己受到诅咒才会偶尔魅魔化,但似乎除了最开始兰斯还想要解除那个不存在的诅咒,最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提起了。
现在想来……或许兰斯早就知道了魅魔化并非诅咒所为。
兰斯知道了他是半魅魔,却仍旧忠于他,拒绝教皇的橄榄枝,成为他的契约骑士。
如果说路加不感动,那是假的。
“我会为你祈福,如果那确实对你有帮助。”路加郑重地凝视兰斯,“从此往后,我们风雨同舟。”
他望向王宫的方向,仿佛穿越层层铁栏与石壁,看到了那张由铁与血打造,由金银珠宝镶嵌的王座。
“我终将会坐在那里。”路加目光灼灼,“无论我是什么。”
就算他是恶魔又如何?
他有他的亲人、朋友、忠诚的下属,他还有兰斯洛特。
“如您所愿,殿下。”
兰斯许下誓言。
授剑式在整个国都地位最高的王公贵族和教皇主教的注目下举行。
兰斯穿上了由路加整夜祝福过的铠甲,铠甲银光崭然,行动时发出噌然之音。
他的俊美让所有贵女为之侧目,所有贵族为之钦羡。
他铿锵走过漫长的红毯,走向长殿尽头的小王子。
红毯两边的贵族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老公爵的儿子……不愧……忍辱负重……”
“光有一副花架子,这仪式简直荒谬。”也有人说,“小王子为了抢夺他竟然用了这么一招,让一个从未碰过剑的奴隶当契约骑士。”
另一个人戳穿他:“你在嫉妒兰斯洛特。听说你昨晚醉酒疯言,可声称要做小王子殿下的契约骑士呢。”
那一圈年轻的贵族骑士都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第一个骑士恼羞成怒:“笑什么笑,谁不想当王子殿下的契约骑士?!”
另一个揶揄他:“是呢,当了小王子殿下的契约骑士,殿下肯定天天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伤!”
又是一阵年轻的笑声。
那天的决斗他们都在场,无不为路加的敏捷和英勇而折服。
相比于一事无成的大王子,惊才绝艳的小王子才是年轻贵族们心中的楷模与领袖。
至于老头子们看不起小王子的出身?看不起同性|恋?得了吧,他们才不吃那一套。
他们可以为了脏血的王者献出心脏,至于为了绝世的美人献出屁|股……也不是不可以。
殿上路加顿了一下长剑,所有声音都停下了。
落针可闻的正殿中,路加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的骑士。
他还从未见过兰斯穿铠甲。
英俊、挺拔,银发高竖脑后,不必再收敛锋芒,绿眸锋锐而专注,仿佛即刻便要奔赴战场。
一名真正的圣骑士。
路加不由想,在书中兰斯洛特带领骑士踏破暴君的宫门,持剑走向王座上的暴君时,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
说不定就是这柄剑锋,曾对准了暴君的喉颈。
路加眼中露出兴味的光芒。
征服一名强大的骑士,可比征服一名奴仆要有趣多了。
他以长剑剑背在兰斯肩头敲击三下,停下时故意侧过长剑,将剑锋对着兰斯的颈项。
兰斯纹丝不动,以脆弱的颈侧对着锋刃,念出了契约骑士的誓词。
“我发誓善待弱者,我发誓勇敢地对抗□□。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我发誓,对所爱至死不渝。”
他清朗中正的声音回荡在正殿之中。
之后轮到路加为契约骑士赠予箴言谏句。
昨晚背诵过的箴言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路加忽然觉得那些词句冗长乏味。
他张了张口,勾起一个漂亮的笑。
“——你是我的。”
箴言结束。
路加唇边带笑,挑衅地睨了一眼教皇。
从教皇眼皮子底下抢人,他成功了。
教皇仍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从那微微眯缝起的眼缝中,路加捕捉到了愤怒和不屑的目光。
王子那一笑仿佛摄魂夺魄,全场静默,半晌才从那极富霸道占有欲的短短一句箴言中醒神。
人群中有贵族少女晕了过去。
年轻骑士拍了拍他心碎的同伴,安抚道:“嗨,你是真的没机会了,你长得屁|股再好看也没用,没想到我妹妹说的是真的……”
那个晕过去被抬出去的贵女确实病症奇怪,竟是情绪过于激荡、鼻前流血才晕倒的。
路加扫视了一圈王公大臣,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收回剑锋,插|入鞘中,将剑递给兰斯。
双手接剑之后,兰斯亲吻了他的手指。
契约骑士的受封礼,就在各种心思的交锋之中完成了。
兰斯虽然免除了奴隶身份,却没有姓氏和家族,照例仍是和小王子一起住。
“他们说,要为契约骑士准备和主人同等的卧室。”路加靠在马车的软枕里,单手撑着头。
“不必了,殿下。”兰斯笑道,“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一切吃穿用度照常便可,我依旧和原来一样服侍您。”
“算你懂事。”路加满意地挑眉,“不过供一名贵族的吃穿用度我还是供得起的——你原来那身衣服太硌手了。”
“谨遵殿下的意愿。”兰斯道。
路加懒洋洋地歪在软枕堆里。
离开王子府邸去圣鸿林夏宫的时候,他身边有妹妹,有夏佐,有熟识的仆人,倒不觉得孤独。
这几日在外遭逢惊变,风餐露宿,竟有些想念他的卧室了。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路加心中温暖。
……奇怪的是,他穿越前从未感受过的亲情、友情和家,穿越不过两三个月,便全部体会到了。
就好像这里才是他真正属于的地方一样。
王子府里的那些人早就知道了他安然无恙的消息,阿芙拉传口信给他,说她在紧急为安其罗治疗手臂,而赫卡庄园里的其他孩子也将会被引到府邸里落脚。
其实路加本还担心黑暗神殿与赫卡庄园连在一起,教廷会找出什么证据。
但据说那里坍塌后和普通的光明神小教堂没有任何差别,有关“圣餐”的痕迹,也被那些聪明的少年们毁得一干二净。
意外的是,欧西里斯的善后工作做得很好,没有给路加的恶魔身份暴露带来风险。
这让路加不由怀疑,欧西里斯真如兰斯所言,完完全全消失了吗?
他那时候昏过去了,毕竟没有亲眼看到欧西里斯烧作灰烬的一幕。
怀揣着对欧西里斯的疑虑和对家的思念,路加渐渐睡了过去。
兰斯放轻了呼吸,没有打扰他。
马车停靠在王子府邸的时候,路加睡得香甜,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像个熟睡的婴孩。
兰斯向拉开车门的仆从比了“嘘”的手势,然后轻柔地揽住路加的后颈与膝弯,将他缓缓抱了起来。
路加不自觉向他怀里蹭了蹭脸。
兰斯心中微热。
他不由想起此前在赫卡庄园的时候——殿下身体虚弱却仍保留着警惕,他还未及触碰,便被殿下呵止。
而现在的殿下很熟悉他的气息,已经能非常信任地卧靠在他臂弯间安眠了。
兰斯初时还担心骑士的铠甲太过冷硬,或者铠甲发出的声音会吵醒殿下。
但路加睡得非常沉酣。
于是王子府邸的仆人们在盼望殿下平安归来的两天两夜之后,便看到——
新晋的契约骑士身披银月而来,怀中抱着他们娇贵的玫瑰。
两人看起来都身体安康。
这座无主的府邸终于迎回了他们的主心骨,受府邸庇护的仆人们提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纷纷喜极而泣。
路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
他侧过头,兰斯正趴在他床头阖眼浅眠,身上铠甲未除。
他一动,兰斯就睁开了眼。
路加没有斥责他碰到了自己的床,问道:“为什么不去卸甲休息?”
“怕吵到殿下。”兰斯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兰斯从前总是在路加之前醒来,路加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睡眼惺忪的样子。
兰斯也同样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刚醒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点呆呆的感觉。
“呆子,你若是累死我可不救你。”路加不由笑道,“收拾一下去睡,待会儿我叫人把早餐端进来。”
兰斯面上一柔,微笑着谢过他,还是爬起来服侍路加穿衣盥洗。
整装之后,路加先去找了阿芙拉——或者说是阿芙拉正在救治的安其罗。
黑发少年陷在客房的大床里,小小的苍白的一只,虚弱地闭着眼。
他的右臂被齐根吞噬,现在恢复了人类的形貌,在阿芙拉的治愈术下,空荡荡的地方正重生出新的骨骼、经络与血肉。
那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和体力。
见到路加的到来,阿芙拉紧紧拥抱了哥哥,眼中喜悦溢于言表。
离开时她拍了拍路加的手,小声道:“你陪陪他吧。他的心理状态不太好。”
恶魔是欲|望的生物,失去欲|望的恶魔也就离死不远了。
路加点头。
他在安其罗床边坐下,说:“不用装睡。我知道你醒了。”
安其罗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没有睁开眼睛。
“我可不知道我养的猎犬有这么脆弱。”路加冷笑道,“不就是打不过别的恶魔吗?我都打不过,你还妄想能在他手上讨到好处,是在看不起我?”
“不是的!”安其罗一睁眼,看到路加的笑容,就知道主人没有生气,只是在骗他。
路加弹了一下他的脑壳,笑道:“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尽力了,英勇负伤,没有必要为此愧疚。”
“可我没有保护好您。”
“你已经足够好了,安其罗。”路加抓起他完整的另一只手,“你是我养育的最好的孩子,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效忠。”
安其罗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吸鼻子撇嘴,强行兜住了满满的泪水。
他年纪其实还比路加小一点。
“可以和我讲讲你和小王子的过往吗?”路加嗓音柔和。
“为什么那样说?”安其罗带着鼻音道,“您就是小王子,是路加·查理曼,即便失忆了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路加讶异。
“……你早就知道了吗?”
安其罗抿唇:“上个月您迟到的时候。我待在主人身边可比兰斯时间长多了,只是您忘了而已。”
路加从安其罗的讲述中听到了一个故事。
黑发小孩出生在有六个孩子的贫穷家庭,爸爸经常殴打妈妈,而在某次殴打中,妈妈突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食人魔,吃掉了他的爸爸,又吃掉了附近的很多人类。
小孩和他的兄姐们活了下来,作为半恶魔的孩子,手背被烙上了骷髅头的印记。
“在主人来之前,我的兄姐们已经被圣光净化了。负责处决的神甫说我太小,不可能变成恶魔,要修道院随便找个普通方法处死。”
“我很饿。他们怕我吃人,于是骗我吃掉许多石头。饱腹之后,肚子反而更疼了……”
“有人喂了我食物。”
“那是我生平遇到最美味的食物,但我发誓一辈子只吃那一次。”
听着安其罗的讲述,路加仿佛猜到了什么。
“我吃掉的是主人的血肉。”安其罗道,“然后变成了食人魔,吐出那些石头……获得了新生。”
“让我获得新生的人就是您。”
“所以,您是我要用全部生命和灵魂守护的神明。”
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少年眼角垂下了一颗泪珠。
路加怔住。
幼年的小王子用自己的血肉,救了一只小恶魔。
或许小王子知道自己是只半魅魔,才给予同样的半恶魔安其罗同情心吧?
可是他这个外来的灵魂却占据了小王子的身体,利用小王子给予安其罗的恩惠——
“主人还在犹豫自己的身份吗?”安其罗说,“您就是小王子,千真万确,我的嗅觉不可能出错。”
“我知道了。”路加半信半疑道。
他转向安其罗,郑重道:“那么你也要好起来。如果想报恩,想效忠,就用全身心的欲|望来做,无论输赢,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轻易放弃自己。”
“嗯。是,我的主人。”安其罗道。
等到路加离开的时候,猎犬少年的气色已经好得多了。
在他彻底好转之前,都会在王子府邸里住下。
安其罗并不是个特例——由于赫卡庄园被兰斯的圣力轰炸得毁了一半,庄园里所有少年都暂住进了王子府邸,等待庄园修葺完善再送回去。
一共五十二名大大小小的“情人”,正巧路加清除了各方势力送来做眼线的仆人,那些少年们便自告奋勇,补全了职位的空缺。
至于剩下的少年,路加为他们找来了新的工作——处理夏佐·塞西尔从北方寄回来的“礼物”。
“把它们种出来。”
路加扬起下颌点向花园里堆放的三个编织袋。
少年解开编织袋,发现里面是一些椭圆形、淡黄色的块茎,还连着根须和泥土。
他们沦为奴隶以前大多出自贫苦的农家,熟知种植农作物,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植物。
“殿下,这是花朵的根茎吗?”其中一个问。
“这么说也没错,它们会开出非常漂亮的白|粉色花朵。”路加笑道,“不过更大的作用是在它的根茎。这些块茎可以食用,而且在北方寒冷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种植。”
北方土地贫寒,几乎无法种植农作物,他们靠射猎和渔业为生,不济时便只能劫掠圣国边境的城镇,或者航海南下去侵略其它南方国度。
缺失种植业是北方战乱的主要原因——而现在殿下竟说,这些可食用的块茎能在北方种植?!
天方夜谭。
——其实这些块茎就是现代的马铃薯。
夏佐临走前,路加给他列了长长一份清单,描述现代拥有、但圣国没有发现的农作物,两个世界的许多植物动物并不相同,路加只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
没想到真被夏佐撞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种。
几袋马铃薯快马加鞭运来的时候,路加挑了一点让厨娘做熟,味道竟与现代的马铃薯大同小异。
总之——有了马铃薯作为与北方蛮族交易的筹码,阿芙拉的安全系数又提高了。
“那么,这些茎块种植的时候有什么特殊要求呢?”少年们拿着能带来和平的茎块问。
路加思考了一会儿,沉默了。
少年们还以为主人在生气,直到他们看到了自家小王子脸颊上浮现出可爱的浅粉。
哦,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在羞窘呀。
也是,殿下贵为王子,身上干干净净,又香又软,天生就该受到悉心呵护,怎么会接触到污秽的泥土和肥料呢?
少年们心底发出善意的笑,面上恭敬道:
“我们会参考种植花朵和的方式,换多种方法试验最佳种植方法,请殿下放心交给我们。”
少年们自此有了一项只有路加知道的秘密工作。
想着那些在花园和府邸中穿梭的美少年们,兰斯在制作甜点时好几次把盐误当做糖,路加一口咬下差点没喷出来。
然后又是一顿雷声大雨点小的责罚,还有接下来兰斯的将功赎罪。
与此同时,贝洛克和夏洛特小姐也应邀约住进了王子府邸。
他们二人加上查理曼兄妹和兰斯,还有每日一份的马铃薯试验菜品,每天的餐桌都非常热闹。
日子平静地过去,路加难得偷了几天闲,偶尔带着兰斯去花园里画画,画着画着就睡熟了。
有一次他睡在花丛里时,听到了女仆们唱了他从未听过诗歌,便把她们叫到身边询问。
路加从她们口中听完了完整的长诗,诗歌辞藻风格古朴宏大,描写一位少年英雄如何在决斗中战胜敌人,伸张正义。
“诗歌的主人公是以您为原型的,殿下。”女仆们双眸闪亮,“殿下在加沙角斗场上的英勇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圣国。”
路加讶异地挑了一下眉。
小王子在民间一直很出名——虽然大多是贬损的名气。但从上一次角斗场上听来的传言,他的名声似乎在无意间有所好转。
这给路加提供了一个新的灵感:从民间声望入手,或许是个不错的决定。
而这首朗朗上口的长诗,将他在决斗中的胜利宣扬得更加广泛深远,经过口耳相传,甚至影响到了圣都以外。
优秀的诗人永远是引领舆论的弄潮儿。
“这首长诗是谁写的?”
路加有意拉拢这位诗人,让他为自己服务。
“海曼,殿下。”
海曼?
路加深觉耳熟,思索了一下,脸色忽然僵住了。
海曼不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写了《媚上的男仆》的那个狗血言情小说作者吗??
他正想着,便听一个女仆接着道:
“我想海曼先生一定很崇拜您,他最近还发表了《媚上的男仆》增订精修版本呢。”
另一个女仆连忙用手肘顶她,示意她不要多嘴。
整个王子府邸的女仆们都把《媚上的男仆》当小王子殿下的代餐吃,不由自主就把两者等同了起来。
还敢出增订精修版?
路加翘起腿,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可以,很好。
还没找他清算害自己社死的账呢,这位“海曼先生”自己就撞到枪上了。
不把藏在“海曼”笔名背后的那个人扒出来,他就不姓查理曼!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誓词有参考网络。
基友开新啦~推荐她的双重生年下小甜文~(不要离开!后面还有路加兰斯的小剧场!)
《国师他是病美人》作者:廿四铜钱
大楚有位国师名唤沈辞,是个不折不扣的佞臣,掌控着皇室,操控傀儡皇帝,只手遮天。
最后被小皇帝楚阆在祭天大典上一箭穿心,落得个被后世唾骂的下场。
重来一世,沈辞回到了祭天大典的前一个月,于是他决定辞职,这个国师他不干了。
他带着辞呈和天子金印送进宫里,
结果被楚阆撕了。
不仅如此,沈辞连宫门都走不出去,小皇帝将他变相软禁在身边,日日看着他。
直到某天小皇帝对着他这个国师兼帝师以下犯上,沈辞终于忍无可忍:“或许你不知道,但是我们之间确实隔着血海深仇。”
楚阆前世不听沈辞的话,错信了旁人,不仅杀了沈辞,还丢了自己的命。
他执念太深得以重生,发誓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只是必要将沈辞困在自己身边,查清上一世的真相。
然而他将人困着困着,发现沈辞并不似前世那般意图皇位,反而可爱得像只小狐狸。
直到那人终于逃离他的身边,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沉沦。
他当真,离不开沈辞了。
接下来的内容属于本文!
并不OOC的小剧场:
兰斯:原来我只和殿下认识了两三个月吗?感觉已经爱了他三辈子了=w=
写了一段 沙雕 情节,因为不符合正剧文风,就放在这里啦。
话说五十二名美少年各司其职,深得路加满意。
“他们可比我从前的仆人们贴心多了,兰斯。”路加边走边夸赞道,“又不会乱嚼舌根又不会偷懒——你看,这片地板擦得多干净?”
“是,殿下。”兰斯平和道。
他心里却想,当时杀死恶魔的时候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别把庄园也弄塌,或者更过分一些干脆把整座庄园都毁掉——光明神在上,原谅他过激的想法。
总归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为自己搞来了一整座庄园的情敌。
兰斯认真思考着补救措施。
于是隔日路加一走进大厅,便被金碧辉煌的地板晃得睁不开眼。
真·干净到反光。
在他到来之前,兰斯用圣力清除了整片区域的灰尘,又细细修补了所有最细微的裂痕,让每一块地砖平滑到完美无缺,堪比最精密的镜面。
而过于完美的地砖总是格外光滑的。
路加被镜子一样的地砖一晃眼,本能向后撤了一步,又脚底打滑,“啪”地滑倒在地。
好在兰斯危急时刻抱住了他的上半|身,才让他免于尾椎骨碎裂。
路加被他扯着两条胳膊,仰起脸发出了一声怒吼。
“——兰斯,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兰斯:QAQ殿下吼我,是地板擦得还不够干净光滑吗?
路加(掀桌):干净到都能溜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