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还有我。

林丹慧想起任磊化成的人形, 总是穿着一身软甲，仿佛随时都可以奔赴战场的样子。

千年前的豊朝大将军任磊，跟陪伴她长大, 随时随地保护她的阿磊，是同一个人吗？

林丹慧看着铜鼎沉默的时候, 没注意到李正悄悄地转到了她的身后, 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头。

林丹慧回头, 正撞上李正扯着鬼脸怪叫：“哇！”

两人对望一眼后, 林丹慧平静地开口：“怎么了？”

李正有些沮丧：“你怎么这么禁吓？这荒无人烟的园子，还有这么血腥的鬼故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就一点不怕？”

林丹慧拍了拍他的肩，和声安抚他：“不是你不吓人，是我跟别的小姑娘不一样, 我是跟鬼一起长大的。”

李正：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我们回去吧, 我今天有些累了。”林丹慧急着向任磊求证他的身份, 提出了要离开。

“好。”林丹慧说累了, 李正自然不舍得累着她，立刻便领着她往外走。

“我会让人留意宫中有什么异常之处, 有了线索再请你进宫，免得你太过奔波劳累。”两人往外走的同时，李正顺道安排了后续的事情。

林丹慧出声附和他：“道行高深的妖物, 我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来, 能找到对方露出的马脚再好不过。”

两人正说着，前方突然跑过一小队开路的御林军，却是御驾正往这边行来。遥见御驾，宫女太监们都退到了路的两侧，跪地迎接。

李正领着林丹慧避退, 躬身迎接圣驾。林丹慧看看左右，跟着宫女们一起跪下。

没一会，当朝天子便行到眼前。

皇帝这是准备往后宫去，正巧在路上碰见了往宫门走的李正。

“十四。”皇帝李胤见着李正，停下脚步跟他闲话，“来给母后请安？”

李正抬起头对上他：“是的，皇兄。我还在母后那里见着了皇后。承儿今日好一些了，皇兄要去看看吗？”

李胤犹豫了一会，而后出声：“我还有事，明日再去看承儿。”

“阿嚏！”两兄弟正聊着，突然李正身后的林丹慧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喷嚏来。

“阿嚏！阿嚏！”

李胤不悦地望向她。身旁的太监见状立刻指着林丹慧，怒目而视：“大胆贱婢！冒犯圣驾，该当何罪！”

他话音刚落，便有御林军过来想抓走林丹慧。

李正赶紧把人护在了身后：“皇兄息怒，林姑娘是母后允我带进宫的。她身体不适，我正在送她出宫，不意在此撞见御驾，冒犯了皇兄。请皇兄网开一面，恕她无罪。”

李胤又看了林丹慧一眼，努力把看见她就浑身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带她走。看着晦气。”

李正没想到素来沉稳的李胤会对林丹慧如此不加掩饰地嫌弃，急忙护着林丹慧从走出中宫，回到王府的马车上。

“阿嚏！”林丹慧的喷嚏还没停。

李正忙给她递过一张手帕：“林姑娘，你还好吗？怎么突然这么不舒服？”

林丹慧用手帕捂住鼻子，出声解释：“我一碰猫狗类动物的毛发就会控制不住地打喷嚏。”

“你是说皇兄的身上有猫狗的毛发？”李正不解，“宫里服侍的人都这般惫懒了吗？居然连皇兄身上的衣服都不曾整理干净。”

“不是猫狗的毛发。”林丹慧肯定地回他，“我还闻到了狐狸独有的气味。不需要用道术追查了，我这鼻子就能闻出来，你皇兄被一只道行高深的狐狸精缠上了。”

“那皇兄岂不是有危险？”李正听林丹慧言之凿凿，立刻就要停下马车，转回去救李胤。

“小王爷。”林丹慧赶忙拉住了他，“皇上有龙气护身，暂时还不会有性命之忧。倒是那妖物能在诸多禁制的皇宫里来去自如，足见其修为之高。我道行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它的对手，还请小王爷给我些时间准备。”

李正心里本就着急，听到这话更急了：“我也不能让你犯险。这天下不独只有你一个天师，我这便想办法让人再找些人来。”

这一次林丹慧倒是没再拦着李正。需要除妖的对象既然是当朝天子，自然是越慎重越好。

李正回了王府便去忙了，林丹慧则回了自己的院子，遣退所有人后将任磊从玉瓶里放了出来。

“阿磊，”林丹慧望着任磊，“一千年前的豊朝大将军，是你吗？”

任磊点头。

“你当真屠了豊朝皇室满门？”

任磊突然抬起眼帘，红色的血丝在那一刻像藤蔓一般爬上他的眼白：“是的。不止皇室，宴上的大臣也被我杀了大半。”

林丹慧紧蹙眉头，上前一步将他的头拉下来，用额头抵住他的额，低声念着什么。

是安魂咒。任磊的目光滑过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睛中的血丝随着她和缓的声音渐渐消失。

感觉到任磊渐渐平静下来，林丹慧停止了念咒，扶着他的脑袋继续问：“那以后，你都被困铜鼎里吗？”

任磊摇了摇头：“晋朝一统后，晋朝的一个皇子为了争夺皇位，让道士从铜鼎内抽出了我的一魂七魄，炼成了一柄魔剑。”

林丹慧扶着他脸的手，因为他的话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被人撕裂魂魄的痛苦，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任磊只面无表情地继续：“那时我满心怨恨，通过魔剑吸食鲜血渐渐化成厉鬼。持有魔剑的人，最后都会被我控制，不停地杀戮为我获取力量。那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变强，然后去寻……”

任磊别过头，把到口的“你”生生吞了下去。

他一动，林丹慧就抱不到他的头了，她于是踮起脚将他的头扭了回来：“继续说。”

任磊垂下眼帘，简洁地说完后续：“我修成人形后，便抛弃了魔剑，想回铜鼎找回自己的两魂。然后便遇到了林先生。他将我收做式神。”

后面的故事，林丹慧便比较熟悉了。

林丹慧将任磊的生平捋了一遍，而后望进他的眼里：“阿磊，你为什么要屠尽豊朝皇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任磊也望着她。有什么东西在他墨色的眼眸下翻腾着，像暗潮汹涌的海面，平静之下却是难以预料的滔天巨浪。

“都过去了。”许久许久，他将眼帘垂下，低声开口。

林丹慧只觉得心脏隐隐作痛。她一直知道，她的阿磊是一只罪孽深重血债累累的恶鬼。可是她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却只能读到他吃过的苦，他受过的罪，他极致的恨和缠绵的爱。

“阿磊。”林丹慧上前一步，将她的恶鬼抱住了。

他的身体冰冷，她扑过来的时候因为他的冰冷控制不住地地打了个冷战。但她没有后退，只将他抱得更紧了。

“你还有我，阿磊。”她仰头看他，想告诉他他并不孤独，“就像你会一直陪着我，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以后一起攒功德，我的功德都可以给你。”

他垂首看她，冰凉的手指爬上她的脸，在她细腻而温暖的肌肤上滑过。

林丹慧的目光被他苍白的手指吸引，身体却像被人定住，丝毫动弹不得。

任磊默默将手收了回去，声音柔和：“那只狐狸精我可以应付。你跟李正说，不用找别人，把它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