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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So late

书名:你怎么才来 作者:云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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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So late

初二的时候, 江现是济城十三中师生心里的共同标杆。

他成绩优异,不仅老师们喜欢,为人和善大方, 在学校里人缘也极好。不管是熟悉还是陌生的同学找他问问题, 他都会耐心地讲解, 遇见别人有麻烦, 也愿意伸手帮一把。

江现是十三中篮球校队的主力之一, 他们时常参加比赛,和毛毛躁躁的同龄男生不一样, 他总是指挥队友把控局势的那个。

一穿上白色的球衣, 清瘦, 高挑,运筹帷幄时那张英俊的脸皱起眉, 有种超脱年龄的沉稳,打到累了, 汗淌过脸上依然清透, 在场上奔跑起来, 就像一道驰风的闪电。

在初入青春期许多意识还没有萌芽的那个阶段,已经有许多女生会围在场边看他打球。

篮球队的成员不是同一个班, 课后训练和出去比赛时才聚在一起。江现和每个队员关系都还行,考试前常被他们缠着借笔记。

他和严阳的交情,其实算不上有多深。他只知道严阳跟着奶奶生活, 父母不在,家里条件不好, 欠了很多债。

有段时间严阳突然没来上课, 队里其他人来找江现, 他才知道, 严阳家里被人上门追债,砸得稀巴烂,严奶奶也差点进医院。

严阳的成绩一直吊车尾,考高中原本就很难,被临头的债务追来,那样雪上加霜的情况之下,他决定放弃高中,读完初中就出去谋生。

不知是队里的谁看到消息,当时有个很有名的职业球队教练办了培训基地,初中的校队只要打进省赛,队员就能获得面试资格。

一群毛躁莽撞又天真的十几岁小男生,摩拳擦掌要给严阳拿下面试机会,进了基地有书读,能受到专业系统的培养,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职业选手。

比起严阳即将要走上的那条路,肉眼可见强过百倍。

只是他们水平不够。十三中校队两个主力,一个严阳,是前锋,几乎场场得分王。另一个便是江现,控球后卫,协调队友和掌控局面的水平绝佳,运球突围能力强,永远能找到机会让队友得分。

每次比赛打到后面,江现都会变成对方球队重点防守的对象。

江现当时正在为奥数全国竞赛做准备,球队后面的比赛,他原本不打算参加。奥数比赛对学业的加持不小,老师们都很希望他去。

可他如果不在,单靠严阳一个人和剩下的队员,出线实在有点难。

被游说了一通,他没有立刻答复,只说回家和大人商量一下。

到家和他妈提起,不出意外得到支持,也预料之中地被江天德反对。

江现的家庭氛围说不上太好。

江天德脾气急躁,能力有限,总是因为事业不得志而在书房里愤怒暴躁,埋怨自己被老爷子偏心冷待。

然而江天德被“边缘化”,老爷子对江现和他妈却有几分喜欢,不仅非常和蔼,偶尔想起还会主动关切几句。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江天德长年累月地怨怼下来,在工作上积攒的怨气有时候便会发泄到江现和他妈身上。

但凡回家,必然要挑他的毛病。

江现成绩优异,也不叛逆,老师同学提起来都是一致的称赞,没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打篮球就成了江天德唯一能针对的一点。

放弃奥数竞赛去参加球赛的事一提,江现就被狠狠训斥。江天德斥责他分不清主次,不懂什么重要,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头到脚痛批了一遍。

他妈在旁劝说安抚,堪堪才让江天德停下。

篮球赛的事在他家以被反对告终,江现犹豫了两天,始终没向队员们表达拒绝。

他是想去的。

这个念头在遇到外出摆摊的严阳和严奶奶后,更加确定。

吵闹的路边,不时有买油糕的人走近,那阵子时常翘课的严阳在摊子后和他打招呼,没催也没问,一句比赛的事都没有提,专心地在油糕摊前忙碌。

天色不早,江现准备去学校,严阳守在他奶奶的油糕摊旁,没有半点要动身的意思。

老人家听说他是严阳的同学,立刻热情地给他塞了一袋油糕,江现吃过饭,拒绝不了,只能被迫收下。

他要给钱,老人家不肯要,牙齿掉了大半,一个劲地用带口音的普通话催促他:“快去学校,快去快去上学,要迟到喽……”

对严阳不去读书的行为,老人家心里也不好受,没一会就用更含混不清的方言跟严阳说了什么,似乎是让他也去。

严阳板着脸拒绝,说什么都不肯,手里做油糕的动作稍慢,但已经有几分熟练。说到急了,语气不太好,祖孙俩差点吵起来。

江现拿着滚烫的油糕,当天的课结束后就去找了其它队员,跟他们说自己愿意和他们一起参加后面的比赛。

这个忤逆的决定被江天德得知,在饭桌上大发雷霆,怒气冲冲地斥责:“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是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在你老子面前自以为是!”

后面好多难听的话,简直不像一个父亲能说出口的。

江现忍不住还嘴,江天德更气,他妈在旁劝说,连带着也被痛骂:“都是你把他宠成这幅德行,我告诉你,你不准再惯着他,不然都给我滚出去!”

那餐饭不欢而散,江天德摔了筷子离席。

江现很少不冷静,愤怒上了脸,没等发作,他妈温声开解了他很久,让他别生气别难受,到最后依然是温柔地支持他:“想做就去做吧,你爸那边别理会。你愿意帮助同学,妈妈觉得很好。”

冲上来的怒意就这样在她温和慈祥的目光中消退,江现放弃了和江天德争执。

十三中校队在市联赛中一路高歌挺进,最后一场关键比赛在隔壁城市举行,赢下就能成功晋级省赛。

学校准了假,江现和其他队员在老师以及部分家长的陪同下,提前一天飞到省里另一个城市。

他妈妈原本买了比赛当天的机票要来,江现看手机上那班航班都落地,却迟迟没有收到他妈妈的消息。

直到快中午才接到她的电话,说他爸发现她买了机票很生气,让助理把她的票取消了。

他妈妈让他别着急:“你爸现在不在,我让司机开车送我过来,晚点能到,你好好打。”

几个小时的车程,等她到,应该已经开始,但赶不上开场,至少不会错过全部。

江现沉着声说好。

下午比赛开始,他风驰电挚投入到场上,和严阳配合得天衣无缝,势如破竹。

和他们角逐的对手球队在初中生里水平不低,很快调整战术和打法,重点盯防江现和严阳。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江现控球被几个人针对,队友们没有合适的投篮机会,他只能自己出手。

他从地面高高跃起,突出包围,超远距离的一个投篮,却很遗憾地没有中。

好在还是暂时保住了领先的比分。

中场休息时间,江现和他妈通电话,她已经到了他在的城市,车正要开入市区。

外头下起了不小的雨,她听他分享球场上的精彩,说起得分,说起和队友的配合,说起刚才错失没能投进的球,声音含笑温柔:“那你下一个球,要跳得再高一点哦。”

比赛打了很久,下半场意外地长。

十三中校队和对方战况胶着,打到后面,江现和严阳,还有其它队员们,统统汗如雨下,拼着一口气全力以赴。

他妈一直没来。

从开始到结束,最后终场的哨声吹响,他们拿下胜利,成功获得省赛资格。队友们欢天喜地疯狂撒欢,江现被他们拥来揽去,在吵闹的热烈庆贺声过后,接到了电话。

外面雨很大,大到他在场馆里仿佛都听见。

周围的一切声音全部隔绝,只有汹涌的雨声和嗡鸣一阵一阵像要把耳膜撕裂。

驶向市区的某座高架桥在大雨中坍塌,桥上数辆车坠毁,事故现场围了好多人,当地的晚间新闻几乎全在报道。

江现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白布盖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时候都安静。

走廊的药水味从毛孔细细密密地扎入身体,他第一次体会到,心跳快得要吐出来的感觉。

他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像一具行尸走肉,感官放大、缩小,最后消失得彻底。

连被江天德一掌打倒在地,也似乎感觉不到疼。

嘴角渗出血,他摔在冰凉的地上,只是热,脸颊热,耳根热,心里突突地有灼热的东西快要将他烧得一丝不剩。

那天的所有,好像都变成了一片茫然的白。

他们的父子关系,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彻底降至冰点。

遗体下葬后,江现有很长一段时间浑浑噩噩,没再碰过篮球,不和人说话,一个人独来独往,学习也糊涂随意,过得颠倒乱糟糟。有时外公外婆会联系他,他们很痛苦,也更加放心不下他。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理会,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

江天德回家的频率变得更少,在家里碰见,也当他不存在。

江现在雨天开始变得很迟钝,总是忘记带伞,又或者是故意,自虐一般地在雨里来去。

有一次淋雨进门,碰见要出去的江天德,他湿漉漉地僵在玄关,头发淌着雨,病态又压抑。江天德只是看他一眼,便视他如空气般径直从旁边走过,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江天德在医院走廊上说的那句话,成了他耳边挥之不去的魔咒。

当他回到家对着一片漆黑望而却步的时候,当他待在那座安静死寂的房子里的时候,当他一次又一次面对家里熟悉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再也没有一盏灯会为他亮起,所有这样的时刻,他都会想起江天德的那一句——

“你满意了吗?”

满意吗。

那一年的十三中校队,拿下了有史以来最好成绩。

严阳通过了培训基地的面试,开始迈出职业选手的第一步,和他相依为命的奶奶不再守着小小的油糕摊为两个人的将来发愁,那场拼尽江现和其他人全力的球赛,如愿将他送上了命运的另一条路。

前途璀璨,即见光明。

而那一个未中的远投,成了江现最后的一球。

球从篮筐边错过滚落。

失去时机,失去得分。

他也失去了,原本可以拥有的一切。

终止的哨声在大雨的傍晚吹响。

他却再也无法,高高地跳起来了。

……

面前分隔了酒店和便利店的这场雨,似乎在变小。

江现垂下眼不再说话。

唐沅拿着纸巾喉咙轻哽,喉间摸不到实感的阻塞,很久很久都没能咽下去。他的头发差不多擦干,她沉默着,还是抽出新的纸,继续一下下摁在他的发丝上。

他被不知名的雾色笼罩,好像只有这样,触碰着他的发丝,触碰到真切的他,他才不会从眼前消失。

唐沅想起他刚来浒城那年,她从他们教室外经过,或是去江家,总是会看见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望着天际的云。

他和周围格格不入,淡得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所有情绪都是往回收的,不止是内敛,他做什么都很克制,有一种压抑着的无声折磨感。

来到浒城依然如此,她更无法揣测他在济城的那两年,是如何过来的。

唐沅光是想,对江天德的恶感就浓烈到了一种无可复加的地步。

他那样蛮横,唯我独尊。那天的航班安稳落地,江现妈妈明明可以早些到达,如果不是他让人取消了她的机票,她不得不坐车出行,未必会遇上坍塌事故。

可他就这样把所有的过错和痛苦,都推到江现一个人身上。

指尖略微发颤,唐沅压下那股复杂的怒意,深深吸了口气。

“……走吧。”

雨势小了,夜已经很深,江现低沉微哑的声音打破廊下的寂静。

唐沅缓慢地嗯了声,喉头轻咽,她收回手,将擦拭过他头发的纸巾叠在一起。

没等他站起来,她捏着那团略微沾着湿意的纸,忽然出声:“她不会怪你的。”

江现顿住,眸光轻颤地看向她。

“那样的意外你也不想,是老天爷开的玩笑,不是你的错。”

“她理解你,她把你教得很好,肯定很自豪。”

所有声响都消弭。

这一刻,只有她的声音——

“她一定,一定不会怪你。”

……

从便利店到酒店,走人行道斜斜穿过宽阔的马路,不是太远的距离。

江现撑着伞,他个子高,却把雨遮得严实,被风吹乱的小雨丝,丝毫没有落到她身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到酒店门外,他收下伞,唐沅才发现他的另一边肩膀全部湿透。

她眸光微顿,轻轻抿起唇。

大厅里的灯光璀璨夺目。

江现稍微理了一下伞,水珠滴答淌在地上,他们正要提步上台阶,他忽然叫她:“唐沅。”

唐沅嗯了声回头。

他微垂眼没看她,光线太亮,那淡漠的脸上,神色似是如往常一般平静,却又隐约多了些说不清的拘谨和小心翼翼。

喉结动了动,他声音清哑:“你要不要,跟我回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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