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正文终)
书名:高危职业二师姐 作者:言言夫卡
第212章(正文终)
剑意不绝, 剑意绵绵,被折叠的大陆被这样的两道剑意相冲,终于向着两个方向同时开始翻转, 再逐渐回到原本的位置和样子。
深海好似被拦腰撕裂,有些落回原处, 也有些随着另一片翻转的大陆而去,再向着另一个方向落下。
地动山摇, 又好似有天塌地陷,剑光有些摇晃,有些轻颤, 却始终未散。
如此不知几许, 那样让人惊惧的摇晃终于倏而停止,好似尘埃落定。
橘二满身的毛发有些打结,甚至有几处带伤带血, 看起来有些狰狞。
若是往常,它定然要翻身过来, 将浑身重新打理干净,舔一舔身上的伤处。然而现在, 它已经疲惫至极, 普一落地, 才向前堪堪几步,便已经力竭般,慢慢趴在了地上。
有雨落下。
橘二有点烦躁,雨落在伤口上到底会有些疼,原本打结的毛发会愈发难以打理……但这些都不是它烦躁的最重要的原因。
最关键的是, 雨还会淋湿他身上那人的衣袍。
它这样想着,还有点懊恼自己没有留点余力给谢君知遮雨, 但想着想着,心底又叹了口气。
淋不淋湿又有什么区别呢?谢君知身上的白衣早就几乎已经被血渗透了。
那些血里,有千万妖族前赴后继的血,有与虞兮枝错身时,对方溅出的血,自然也有他自己吐的血。
若是以往,橘二定会觉得无论如何,受如此重的伤都不太值得。
但现在,它自己也满身是伤,却也满心满足。
雨在落,天光也大盛。
这一次的天光好似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却也处处不同。
因为这光普照大陆,洒在妖灵海上,也第一次洒在了妖域的地面上。
大陆终于恢复了最原本的样子。
无数妖族在摇晃的废墟中抬首看天,第一次知道了所谓天空真正的样子,原来空中有云,云会涌动如潮,原来天光落下时,会有些晒,会让身上的毛毛干燥温暖,也原来云会遮住天光,投下一片些微阴影。
也原来,有些落雨并不会腐蚀毛发,只会微凉,再让眼眶湿润。
妖族恍然看天,修行者们也在怔然看天。
明明天地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所有人都觉得好似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灵气呼啸,灵力汹涌,天地之间的灵气并没有更加精纯,也没有更加浓郁,但却好似从来都堵塞的某条路,一夕之间重开,因而从甬道尽头吹来了清凉的风。
那风宛如天心铃的铃音,又好似最轻灵的乐曲,铃音一响便通体舒畅,乐曲一鸣便如醍醐灌顶,灵窍全开。
雨淅淅沥沥落下,有些在半空便折射出了五光十色的光华,再凝聚成天边好似跨越了半个大陆的彩虹。
然而风中却依然有剑意。
橘二耸了耸鼻尖,它实在有些疲惫,却也实在好奇,心道通天飞升之路分明已经有了,就连谢君知的剑意都已经稍歇,世间怎么还有剑意?
世间当然还有剑意。
辟地开天是为了天下,为了这渊沉大陆,为了苍生,所以虞兮枝可以借渡缘道的功德,可以借剑冢的剑,再请天下人出剑帮她。
但接下来这一剑,却与天下无关。
她立于高天之上,云海茫茫,天地浩瀚,她的身影在云海之中本如蜉蝣般一粟渺然,但既然她手中有剑,天地也要为她臣服。
“蜉蝣一粟,蜉蝣撼天。”虞兮枝分明已经接近力竭,但她既然已经通天,那么漫天灵气便自可为她所用,为她所驱:“我已撼天,却还有一事未了。”
“你将这么多的人从不同世界拉入此间,你干扰了这么多人原本的人生,无论我们的生活在此处是否得意精彩,无论我们对这份经历持何般态度,又兴许我们在原本的世界里并不能获得如此之长的寿命,会失意失败,会意兴阑珊……但无论如何,如此被直接拉入此处,都是打断了我们原本的人生。”
“这对我们不公平。”虞兮枝平视前方:“所以我来问最后一个公道。”
云涌而落,面前虚空好似真正空无一物,也好似有什么在聆听。
虞兮枝慢慢举剑,她身上剑意依然浓浓,虽不如此前那一剑睥睨纵横,却依然坚定不移:“我要斩你。”
“这一剑,只为我自己,只为我们。”她抬起另一只手,低声道。
随着她手的动作,天地之间倏而有了无数道剑意。
有的剑深眠于剑冢之中,甚至已经是最老旧的断剑,剑意早已微弱缥缈,有的剑深埋于深谷之底,身侧还有万骨枯,有的剑在秘境之中,尤自光华璀璨,也有的剑已经被握在了新人的手中,剑意璀璀,剑光粼粼。
所有这些剑,都是虞兮枝在心魔境中曾经握过的剑,是所有曾经问过这天,斩过自己命运的穿书之人的剑。
剑华流转,剑式万千,强弱不一,但强又如何,弱又怎样,终究所有剑,都要鸣出最后一声不公!
云海中剑光翻滚交错,向着虚空某处倏然斩下,划出深浅不一的剑痕。虞兮枝深吸一口气,也向前递剑。
她心中有无数剑招剑式,落剑时也可变幻出千般剑意,可她没有。
这一剑,平直向前,简简单单,认认真真,只为述尽自己心中不甘不愿不服,只为向天道叙心中因这份命运不公而起的怒火!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们?!”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命运和人生?你有什么资格不由分说就将我们拉入这里?就因为我们无法反抗吗?!”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至死都想回去――可我回不去!我拼命修炼去斩天,却也斩不死这天!”
“我想吹空调刷剧吃汉堡火锅麻辣烫!我为什么要被这狗天雷劈!凭什么我要被劈!我要回家!”
……
无数虚幻的声音从那些剑意剑声中迭次而生,虞兮枝认真地听着每一道声音,眼角倏而有湿意,也有些酸涩。
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却知道,她和他们,已经将天道的最后一抹意识斩杀于剑下。
天道没有任何求生与反抗之意。
他既然为天道,自然知她所说之话,所想之意,所斩之剑,所问之道。
他可为天下而牺牲一人,这对于天下来说,是大仁,是大义,是肃然起敬。可对于那一人来说,却是愤怒,是无奈,是命运不公。
他知道自己身上功德无限,却也知道自己所为之罪,罄竹难书。
所以他从一开始给虞兮枝看这些穿书者的过往,就是在求死。
而现在,天道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他为拯救这方天地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而今,他已死而无憾,死可闭目。
雨依然在下,好似是为这天地悲恸,也像是在为这人间喜极而泣。
坐在橘二身上的人突然张开了手心。
他的手心有无数晶莹的细碎浸出,那些细碎逐渐凝聚,再勾勒出一个实在虚幻单薄的人影。
那人影有些茫然地四顾,半晌才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无奈地回首想要睨谢君知一眼,眼神却骤然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天地间。
他有些感慨,好似有无数话语想要说,然而所有这些涌动的情绪都化作了他眼角的微红。
“你做到了。”如此半晌,他终于开口道。
谢君知有些姿容狼狈,身上的血渍显然不是什么除尘咒所能处理的,饶是谢卧青也从未见过他的这般样子。
但此时此刻的谢君知,才分明是他最神采璀然,志满意得之时。
他抬手不甚在意地擦了擦自己唇角的血渍,再勾起唇角:“嗯,我们做到了。”
谢卧青分明说的是“你”,他却回答“我们”。谢卧青微微一愣,再露出笑容,认真颔首道:“你们做到了。”
谢君知慢慢撑着橘二直起身,再向着虚空伸出一只手:“我以血养你这么久,天道也已经被她斩了,饶是瞒天过海,你也当能入轮回了。”
有光从不远处倾泻出来,再铺洒成一条长路,落在谢卧青脚边。
谢卧青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着那光走去。
“入了轮回,记得和他们说一声。”
谢卧青身影微顿,再抬起一只手,向着身后摇了摇。
他当然会记得,记得告诉谢卧岚,告诉那些以血祭天地的谢氏前人们,这世间或许永远不可能和光同尘,却也算是海晏河清,也算是了了谢氏一族的夙愿。
他们自可瞑目,而他也自可安息。
轮回的光起而再灭,天地之间,怀筠真君感怀于天地,破境入逍遥游,立于太清峰顶,再见麒麟瑞兽终于踏云而起,反身向着昆吾山宗垂首吐出绵延瑞祥,终于踏天而起,向着天穹尽头摇头摆尾而去,直至此方天地之中再无它的身影。
易醉掏出一把椅子,有些力竭地倒入其中,冲着虞寺招招手:“大师兄,要来把椅子吗?”
虞寺笑着摇头道:“我要去渡劫入逍遥游了。”
易醉有些愕然地睁大眼睛,心道天生道骨了不起哦,破境这么快,也不知道等等别人,待他这就入定,也去看看逍遥游是怎般模样。
将阑剑身上有些雨水,程洛岑抖了抖剑柄,收剑入鞘,却听老头残魂的声音倏而响起,似是一朝被拂去了所有枷锁般精神抖擞,如此絮絮叨叨细数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有些心烦,有些熟悉,程洛岑下意识皱眉,眼中却已经有了笑意。
黄梨感受着这样的雨水,脸上有了喜色,如此瑞雨落下,想来今年千崖峰头的菜园子也会收成不错。
稍远一点的地方,不知何时也已经来到了此处的夏亦瑶稍微拧眉,左看右看,到底还是问了一句:“所以……我二师姐呢?”
……
橘二实在有些困倦,耷拉了眼睛下来想要真正好好睡一觉,可惜这雨水扰人,总是不偏不倚滴答在它眼中。
它正这样想着,静待片刻,竟然却没有下一滴雨落下。
难道是雨听到了它的心声,倏而停了?
下一刻,橘二才发现,自己面前多了熟悉衣摆的色泽,身上也投下了一片阴影。
原来是有人撑伞前来。
最重要的是,橘二觉得自己闻到了些让它忍俊不禁的熟悉味道。
头上插着小树枝的女子黄衣翩跹,她有些疲惫,眉目却依然璀然,一手撑伞,一手还拎着一盒猫饭丸子。
她遮住了天上的雨,遮住了漫天的风,再用猫饭丸子遮住了橘二的眼。
“谢君知,我回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为道侣呀?”
坐在橘二身上的青年白衣斑驳,长发散落,侧脸冷白如玉,眉目恹恹却温柔。
“现在。”
――《高危职业二师姐》?正文终――
虞寺X风晚行(初遇篇(上)...)
第一次从紫渊峰接单人任务的时候, 纵使是天生道骨天纵奇才的虞寺虞大师兄,也到底还是有些慌张的。
但既然是虞大师兄,紫渊峰上下又有这么多双眼睛, 尤其是沈烨那厮看似端坐在任务处的木桌之后,面上饱含羡慕和鼓励, 实则一双眼里闪烁的分明是“我看你行不行”的光芒,虞寺当然不能显露出半分不自然。
不就是这修行路上, 他无论是引气入体、开光还是炼气,都比他沈烨早了几天吗?
这个人真的是小气得很,啧。
嗤笑归嗤笑, 虞寺却也还是要在这个人的眼皮底下御剑而起, 潇洒而去,再捏了手中传送符,去往那任务之地。
为什么不直接捏传送符呢?
――当然是因为此时此刻, 他已经能御剑,而他沈烨还不能啊。
虞寺捏着手里的木牌, 再捏诀御剑,结果连捏了三次剑才随他的心意而动, 他不得不庆幸自己今日在往日所穿的便于挥剑的窄袖道服之外, 又罩了一件宽袖外衣, 挡住了他的动作。
小少年四平八稳地上了剑,头上的紫玉发冠如他这个人一样平平正正,整整齐齐,只是到底御剑的时日还不够长,行家里手只消看一眼就能看出, 他看似站得如剑挺拔,实则浑身都有些僵硬。
虞寺是挺僵硬的。
实话实说, 任谁站在剑上,再划过这样的高空,不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和适应的话,都是会恐惧的。
但他是昆吾山宗掌门的亲传,太清峰大师兄,就算恐惧,也不能有一分一毫显露出来。
沈烨看得仔细认真,到底看出来了些许端倪,他私下里可以和虞寺你呛我我怼你,但此时此刻自然不行。
不过沈烨自有办法,只见他匆匆忙忙追了出来,双手合拢在嘴边,对着虞寺的背影喊道:“大师兄你放心地去,我会替你照看好你的阿妹的!”
虞寺:“……”
虞寺想转身怒叱一声“少管我阿妹的闲事”,又想说“我阿妹吃你家大米了?不需要你照顾,你走开”,但在说这些之前,他得先转身。
……而他还没怎么熟练地掌握原地转身这个技巧。
所以虞寺只能咬着牙抬手挥了挥。
――他的意思是“滚”,但其他见之的弟子却自动领会了精神,觉得虞大师兄和沈大师兄果然关系极好,沈师兄不忘帮虞师兄照顾那个不成器的阿妹,虞师兄也没有理所当然,而是挥手示谢。
只有沈烨一人读懂了虞寺的意思,不由得在心底暗笑一声,依他对虞寺的认识,当然知晓他若是能转身,一定要怒骂自己两句,但他没转,肯定是转不过来!
嘿,就让他沈烨趁着虞大师兄出门做任务历练的这几天,飞速修炼破境,掌握天上飞的技巧,等虞大师兄回来,再在他周围飞个痛快,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御剑!
虞寺对沈烨幼稚的心思的一无所知,知道了也只会嗤笑一声,再回他一句“痴人说梦”。
总之虞寺这一路御剑而出,总算是有惊无险,离开了沈烨的视线,又觉得自己的御剑之术比起之前精进了许多,心中不由得有些满意,再掏出传送符,去往任务之地。
既然他才炼气不久,便是以他之能,比起同境界的弟子都要厉害许多,师门自然也是不会给他太艰难太危险的任务的。
再换句话说,此时距离上一次名为蚀日之战的甲子之战还没多久,世间妖物几乎已经被扫荡一空,据说就连那妖皇都陨落在了其中,就算想要找些厉害的妖出来也难。
如此想着,再想想之前几次与前辈们一并出任务时,确实并不多难,虞寺也稍微放松了些心情。
更何况,此次或许是特别关照,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任务地点在青芜府,而青芜府恰是虞氏一族的地盘,也算是以备不时之需。
虞寺却没有什么回家看看之类的想法,倒也不是迂腐地觉得修仙就要断情绝义,纯粹是因为虞兮枝到现在还在开光境,他怕回去了家里人问及,他不好说谎,而虞兮枝却要因此被家里人以家书相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虞寺虽然头疼自己这阿妹怎么越长大,性格与小时候活泼可爱的样子就越不像,也不知何时能够变回小时候的样子,却觉得她到底是自己阿妹,他若是还不偏袒些,恐怕世上真的处处对她是责骂了,所以到底还是决定过家门而不入。
青芜府内有江河名永虞。
所谓永虞河,这名字自然便是某一日虞家家主起的,其意一目了然。
虞寺小时候便在这永虞河边长大,说起来其实距离现在也没过几年,但既入仙门,再回首站在昔日玩泥巴的地方,到底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而此时此刻,永虞河也早已与他印象中的不同,只见河水清清,画舫漂漂,永虞河两岸小楼栉比,灯笼随着河风摇曳不已,而此刻天色恰逢稍暗,便见河边这些灯笼此起彼伏地点起,又有些虞寺不太能适应的脂粉香气飘起,莺歌燕舞,端得是一片灯红酒绿。
酒绿,虞寺的脸色也有些绿。
无他,他虽如今不过十四,却到底出身名门虞氏,便是入了清净仙门,见识也早已多广,自然知道面前这些红红绿绿是什么玩意儿。
捉妖一事,修道者都喜欢图个清净,最好是人烟罕至的地方,又或者深夜静静,悄无声息便完成任务,事了拂衣去。
这种烟花眠月之地,恐怕通宵都亮着灯笼,有人难眠,想要不知不觉,恐怕是有些难度。
虞寺在心底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不然还能怎么办。
他在河边树下驻足叹息,却也有人在河中舫上掀帘看他。
穿着红衣的小少女悄悄从窗帘后露出一只眼睛,这是她第一次随着师门的长老前辈们出任务,小时候虽然也时常出门,但随着修炼任务的日益繁重,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间繁华了。
而长老们到底都宠着她这个全师门的小师妹,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说人间繁华最是迷人眼,可她们本就是音修,若是心中真的少了太多七情六欲毫无波澜,又如何抚琴奏乐?
于是风晚行的目光便从一侧画舫上勾勒而过,看河看水看涟漪,看倒映水中的殊色,看石桥上绘制的粗糙石雕,看岸边垂柳摇曳。
……再看到柳树下的小少年。
少年青衣广袖,剑眉星目,俊秀非凡,紫玉发冠端正堂皇,站如松竹,分明看起来与她好似差不多的年龄,却已经身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意。
风晚行有些看呆了。
虞寺自然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在昆吾山宗时,走到哪里,都有目光追随,在虞家时,是这一辈的嫡长子,言行举止都有人盯着,因而他对目光并不畏惧也并不陌生。
但此处不一样。
从画舫上而来的视线……他下意识觉得不喜。
于是他冷冷顺着其中某一道目光扫了过去。
风晚行与这样似剑般的目光对视一瞬,吓了一跳,只觉得心中一跳,猛地松开了手中的帘子,重新遮住了她的眼睛。
红衣小少女面露惊慌之色,舫内长老自然关切来问,她摇摇头什么也不说,然而深呼吸几次,再念了几段宗门的清心咒,她的心绪却依然不能平。
她何曾有过如此剧烈的心跳?
初听师尊名动天下的那一曲时,自己拨出第一声琴音时,自己弹出第一首完整的音曲再被夸奖时。
人生心动的时间如此之少,她看那少年的一眼便已经占去了四分之一。
她怔然想着,竟然魔怔一般还想再被看一眼,然而她再掀开窗帘时,石桥边柳树下已经空空荡荡,渺无人影。
风晚行好生失落,连带着对接下来的捉妖任务也莫名有些提不起精神,然而夜总要深,妖总要抓,她也总要坐在画舫江边弹琴。
永虞河的夜果然如虞寺所料,便是月上眉梢也并不多么宁静,而他手里的寻妖罗盘却已经开始飞转不已,显然便如资料所说,夜里正是那妖出没之时。
虞寺的脑中电光石火间已经闪过了万妖图鉴上所说,最喜在夜里出没的几种河妖,他敛了所有气息,只等那妖露出端倪之时,一击必中。
河上突有乐声起。
虞寺微微皱眉,寻声望去,只见永虞河上虽然画舫通明,却唯有一艘漂浮河中,颇有些与众不同,而那船头正坐着红衣单薄怀抱琵琶的蒙面少女。
少女摸琴弦的手懒洋洋,奏出来的曲子里有灵气灌注,虽然效用不减,音调却似乎莫名少了些精气神。
若是以往,虞寺定然会觉得这音修少女学艺不精,做惯了师门表率,他简直就要忍不住挺身出来勉励几句,再批评两声。
但或许是此夜胭脂红粉,呛得他有些鼻子疼,他也少了点精气神,所以莫名觉得那有点蔫巴巴的乐声莫名有些符合自己的心境。
少女既然是音修,音曲又正又有些耳熟,显是西湖天竺出来历练的弟子,那么深夜奏曲,想来是为了引出那妖。
于是虞寺迅速又在自己方才圈定的几种河妖中,精准点出了那会被琴音吸引之物。
黑鱼妖。
他念头才起,水面已经有波涛暗动。
画舫之中西湖天竺的长老们自然有所察觉,但他们也感受到了风晚行的些许心不在焉,只觉得这小师妹平日里千宠万爱,实在是娇惯过了,平素里娇气点也没什么,如此捉妖时分还不能专注,实在不妥,反正那黑鱼妖也并不多么强大,等给了风晚行一个小教训,他们再出手也不迟。
如此一来,风晚行在画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出着神弹着曲,对暗涌一无所觉,只有岸边的少年眸光雪亮如剑,认真盯着那河面滔滔。
这一夜是朔月,空中无月,坊间自明。
琵琶声便是倦怠了些,也声如珠玉落盘,实在动人,那黑鱼妖如此潜伏片刻,到底耐不住这诱惑,悄然露出了头。
恰巧风晚行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了河面粼粼上,正看到了黑鱼妖探出的头。
黑鱼妖并不多么强大难杀,妖气也不怎么冲天可怖,然而却……奇丑无比。
尤其在这深夜漆黑,满江河只能被灯笼红烛照耀出倒映时,黑头红光獠牙大嘴乍然出现,风晚行被吓了一大跳,早已忘了自己是什么修不修士,下意识就把怀中的琵琶尖叫一声再扔了出去!
虞寺却已经在同一时间动了,他的太清望月才刚刚学到第二式,却已经足够。
他御剑虽然还不怎么熟练,但剑却纯熟于心,如此借着剑式从岸边而起,顷刻间剑光便已经划破了夜空,再向着波光黑头劈斩而去!
风晚行扔出琵琶便已经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去捞,然而才探手,眼中便已经有剑光青衣一并而下。
虞寺也是错愕极了,不明白自己这一剑的路上怎得还出现了一把琵琶。
然而剑已经出,还已经出了这么久,便是想收,剑能收,剑意却已经落在了琵琶上。
下一刻,一声脆响再一声闷响,还有一声痛呼一并响起。
脆响是琵琶头被一剑砍断,闷响自然是剑势未消,如此落入河中,虽然被琵琶耽误了一瞬,却也足以将那探头的黑鱼妖一剑斩灭。
至于痛呼……自然是黑鱼妖才吃痛便已经身陨时的戛然一声,和风晚行见到琴毁时的心痛一呼。
虞寺有些茫然地落在画舫的甲板上,甚至顾不得去掏妖丹,只目瞪口呆地看着碎了一地的琵琶,平生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虞寺X风晚行(初遇篇(下)...)
风晚行也很手足无措。
此番无措细数的话, 来源于两个方面。
一是那琵琶虽然并非她的本命琵琶,却也是朝夕相伴的心爱法器,师门里拿来给她用的琵琶, 自然绝非凡品,价值算不得连城, 也极是不菲。
二来……琵琶是她扔出去的,而她扔琵琶显然不是因为, 这东西砸在那黑头鱼身上能有什么用,而是因为惊慌失措。
但眼看面前持剑的少年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
更关键的是,只一眼, 风晚行就认了出来, 一剑斩了自己琵琶的这少年,正是此前她掀起窗帘时看到的那一位。
而如此从近处去看时,少年身上剑意纵横, 正气昂然,五官挑不出半点瑕疵, 俨然像是小少女们偷偷摸摸看的话本子里的飞仙下凡。
风晚行看得有点呆,觉得自己看别人时不能这么明显, 却又转念觉得, 自己之前看他都被抓住了, 现在再被抓住一次,想来也不会更难堪。
那便多看看。
虞寺确实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明知这船上坐着一位西湖天竺的音修,目标显然也是这永虞河中的黑头鱼,却以自己的固有经验和认知去判断了对方的攻击手段,不料如今的西湖天竺也随着时代在变, 竟然也会抡起手中的乐器进行攻击了!
这一条可以在回宗门后上禀,记录下来。
若不是他没想到这一层, 又怎会发生此时此刻琵琶碎一地的惨案,以后若是同门师兄弟见到西湖天竺的音修时,也应当注意。
――虞氏嫡长子、昆吾山宗大师兄自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向来都是,遇事先自省,总结归纳错误,时刻警醒自己,决不可下次再犯,顺便当然也要提醒自己的其他同辈后辈。
是以还没等风晚行反应过来,虞寺已经收剑回鞘,深深一礼,自报家门道:“昆吾山宗太清峰虞寺,学艺不精,收剑不及,实在抱歉。”
他这一礼,是对着风晚行,也是对着她身后船舱之中未出声露面的其他人。
西湖天竺的几位长老本来都已经沉着脸准备出来了,结果就听到了虞寺这一声,脚步顿时一停。
方才虞寺并没有藏剑意,因而剑起,几位长老就已经认出了昆吾剑,脸上自然而然都带了一抹怒意,心道昆吾山宗未免欺人太甚!明明见到了我西湖天竺在此,竟然还出剑,简直就是不把西湖天竺放在眼里!
但昆吾剑意,与太清峰虞寺,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又或者说,任何一名昆吾弟子,哪怕是昆吾长老,都与太清峰虞寺,是有区别的。
且不论此时此刻他们就身在青芜府永虞河上,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更何况,昆吾山宗这一辈最出名的弟子,那传说中惊才绝艳天生剑骨,甚至愿意让怀筠真人愿意勉为其难把他妹妹也收下的大弟子,名字不也是虞寺吗?
太清峰只可能有一个虞寺。
就算有重名,恐怕也不敢在外行走时,以“太清峰虞寺”之名自称。
更何况,方才小少年的那一剑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剑意流畅纵横,已经做到了他现在这个境界所能做到的最好――不,比最好还要更好。
难道他们要为一把琵琶和这位怀筠真人前途无限、极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昆吾山宗掌门的虞寺交恶?
风晚行也是一个激灵。
她甚至忘了避开虞寺的这一礼,就这么颇为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再泛着傻气地问道:“你是昆吾山宗的那位……虞大师兄?”
虞寺依然躬身未起:“正是。”
风晚行倒吸一口冷气,自己竟然第一次出任务便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茶余饭后,宗门里的师姐妹们闲谈的时候,可没少提到这位虞寺虞大师兄,话里话外都是憧憬与向往,她听多了,自然也有了许多好奇。
除此之外,她的心底还隐秘地有了一丝欢喜。
她为之心跳的少年,竟然是虞寺。
原来是虞寺啊。
风晚行心道,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转念却又想道,自己分明是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便已经心意摇曳,绝不是因为他是虞寺才这样的,就算他不是虞寺,她也……她也……
也什么呢?
风晚行有些懵懂,隐约有些明白自己的心动是什么意思,却也并不是十分明白。
如此一来二去地反复去想,她竟是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如此怔然不语,虞寺于是觉得或许自己的赔礼道歉实在敷于表面,毕竟那琵琶只一眼便知价值不菲,纵使他对音修的法器知之甚少,却总能看出那琴用的材质,总能听出方才琴音的优劣,于是在心底悄悄算了算自己芥子袋里的储备,觉得怕是全拿出来也不够。
但大师兄到底是大师兄,他所做之事,无论如何都会承担,就算这琴是对方故意让他斩碎的,他也不会推脱逃避。
所以他复又继续认真道:“还请这位道友给我一个赔偿的机会。”
风晚行这才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她正要连连摆手,说一声是自己的错,不怪他,不关他的事时,却已经晚了一步。
她身后的船帘被掀起,西湖天竺的两位长老笑眯眯地走出来,抬手以灵气虚扶起虞寺:“不必多礼,斩妖除魔乃吾辈修仙人之职责,期间难免发生一点小意外,自是不必斤斤计较。”
说到这里,这长老却是话锋一转:“不过,阿晚乃是我宗门岚绮御主的亲传弟子,又是宗门小师妹,平素里难免娇宠了些,用度也确实奢靡了些。方才贤侄一剑,我等看得清楚明白,虽说阿晚也有错处难辞,但贤侄啊,说到底,这琵琶……”
虞寺自然会意,两位长老没有咄咄相逼,他心底反而稍松了口气,当下向那长老颔首道:“晚辈自当相赔。”
说是要赔,空口无凭,虞寺当下便将身上芥子袋中所有上品灵石齐齐交出,堆了满满一桌,想了想,又将自己的剑鞘认认真真摆在了旁边:“晚辈此来出任务,身上所携只有这些,想来并不够……”他还想称风晚行为道友,但既然那长老称他为贤侄,他自然要改了称呼:“不够赔这位小师妹的琵琶,所以先以剑鞘为凭,所欠自当偿还,待最后一笔结清时,再拿回剑鞘。”
顿了顿,他脸上到底还是带了两分羞赧道:“只是晚辈既然已入昆吾山宗,便与家中联系少了许多,实在不甚宽裕。还请前辈多宽限几日,晚辈多做些任务,总得……攒一攒。”
这事也就算是有商有量,达成统一,到此为止,该赔赔,该换琵琶换琵琶,该凑钱的去凑钱。
……却也自然没有真的到此为止。
虞寺回到岸边,目送西湖天竺的画舫远去,而蹲在地上的红衣小少女抱着一堆琵琶碎屑,到底有些难过,摘了面纱,眼角通红,抹了抹眼泪。
站在岸边的虞寺眼神微微一顿,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所谓目送,原本只是意思一下,但虞寺竟然就这样站在原地,真正看着那画舫顺着永虞河顺流而下,再看着那袭红衣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竟然有些怅然若失。
――当然,这份奇怪的感觉并没有在虞寺心头留下过多痕迹,拎着个没有剑柄的剑、甚至还没捞到妖丹回昆吾的虞大师兄即将迎来的是来自沈烨的嘲笑和好奇,以及无休止地接任务赚钱赔琴的日常。
于是昆吾上下眼睁睁看着虞大师兄又去做任务了,道服边又簪花了,又破境了,如此周而复始地重复,不由得心生敬佩,只觉得虞寺不愧是昆吾表率,当之无愧的大师兄,分明已经惊才绝艳,天赋纵横,却也还要这样刻苦,实在是让其他人感到羞愧。
虞寺道服边的花渐渐变多,黄花变橙花,橙花变红花,红花变紫花,乱花渐欲迷人眼,虞寺也终于在即将筑基之前,凑够了最后一笔钱,将自己的剑鞘赎了回来。
握着失而复得的剑鞘,虞寺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心头倏而豁达通明,竟是一步筑基,就这样成了全天下这一辈中最年轻的筑基境。
他扶了扶头上的紫玉发冠,还剑归鞘,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空荡。
也许是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努力的目标突然完成,所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适应。
又或许……是因为自己与那位红衣小师妹风晚行的联系就这么倏而断了。
也不知道她换了个什么样的琵琶,有没有多学会几首曲子,又或者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本命琴?
虞寺的思维不由得有些发散开来,又想到虞氏的老宅里似乎还藏着几把不错的琵琶,也不知藏着有什么用,不如让那小师妹弹来试试看。
如此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恰巧路过紫渊峰时,沈烨正坐在试剑台边和几个同门闲聊,其中的话题乱七八糟,包括觉得哪个峰的那位师妹师姐最美,最强,几个小少年又忍不住说了说自己喜欢的类型。
见到虞寺远远走来,沈烨挑挑眉,顺口问了一句:“阿寺啊,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修啊?是琉光峰江大师姐那种,太清峰纪师妹那样,还是咱们夏小师妹那种呀?”
虞寺本来就有些心不在焉,听了前半句,又听到了最后几个字。――四舍五入,只听清了“小师妹”三个字。
他于是顺口道:“嗯……就小师妹那样的吧。”
风小师妹那样。
――虞寺x风晚行初遇篇终――
易醉X易小醉(单身狗没有X只好写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境界越高, 入定越容易分心,易醉已经数不清这是他近日以来,第几次在入定以后, 思绪沉沉转转,倏而回忆起小时候了。
他自然是在白雨斋出生, 并在此长大的。
白雨斋这个地方,与山峦叠翠, 峰峰高耸入云,好似要与剑道试比高的昆吾山宗大有不同。
剑道喜山,便似看山喜不平, 剑意不平, 才会锋利。
而符为点线连成面,所谓面,当然是指平面, 纵使折叠弯曲也从渺微来说,也是无数的面, 但那都是最精妙的阵了,并非入门者所能参悟的, 暂且按下不表。
不想成为大阵师的符师不是好……总之, 每个白雨斋弟子无论天赋如何, 都想要成为大阵师。
山中自然可以布阵,但崇山峻岭起阵的难度自然比平地要高出许多,因而白雨斋最终选址在了谷地之中,四面环丘陵,有高低起伏, 出门见绿,而丘陵起势自然也天然利于成阵。
此处的成阵,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培养更多弟子能够触摸到大阵师的门槛,另一方面,白雨斋四周与上空自然也缠绕着重重叠叠许多阵法,有的主守护,有的主防御,自然也有十步杀一人的真正绝杀大阵。
易醉便是看着这丘陵,这满目苍翠绿意和漫天大阵长大的。
是的,红衣老道之所以说易醉在符之一道上实在是天赋绝佳,便是因为其他人恐怕穷极一生也看不到一道符意,而易醉却是睁眼便能勾勒出白雨斋大阵的符线。
易醉本来也觉得自己挺幸福的,他舅舅许淮望是一宗之主,阿娘许淮晓是宗主妹妹,执掌了白雨斋一小半的大阵。他生来便已经拥有了常人需要努力许久才能拥有的宗门环境,又天资卓越,按照红衣老道的说法,他就算闭眼躺着也能躺到大阵师。
易醉本来也确实就打算这么躺着的。
也不是没听过其他小弟子入宗门的时候,所说的那些野心勃勃雄心壮志的话语,也不是没读过先烈前辈们意气风发时的事迹与诗文。
可那与他咸鱼易小醉有什么关系?出身如此,天资如此,难道要他离经叛道隐姓埋名从头开始?
不存在的!
易醉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极其舒坦。
漫天的符线将天空切割成无数块,每一块里都是漂亮的符意,而他提笔照猫画虎,就能写出满纸的符字,再获得一片又一片的交口称赞。
易醉十分喜欢有人夸自己,且并不觉得这份喜欢有什么丢人的。
他易醉,人见人爱,天纵奇才,难道还有人觉得不应该夸他吗?
不夸他的,肯定是那个人有问题!要么是嫉妒他的才华,要么是眼红他的出身!
哼!
快乐易小醉就这么无忧无虑地在白雨斋长到了七八岁,每天都兼顾了咸鱼发呆入定和上房揭瓦拆墙玩泥巴,再从自己火爆脾气的阿娘手下上蹿下跳地逃走,自觉生活十分充实,觉得自己的一生都这样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有一天,他正躺在枝繁叶茂的树吖上,才要发呆入定,却听到了树下有几道声音响了起来。
“我最近听了个八卦,你们凑过来点,我小声告诉你们。”“什么八卦?!快说来听听。”
“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也是无意中路过掌门真人那儿的时候听到的一两句……”
“可别卖关子了,快说!”
易醉将要入定的神思一顿,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心底还揣摩了一番,自己舅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自己这就听来再去奚落他!
却听树下两三人交头接耳。
“我……我听掌门真人说,易醉他爹早就死了,让咱们师伯不要再惦记他了!”
“什么?死了?意思是易醉没爹?不是说……”
后面再说什么,易醉已经听不见了。
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那四个字。
易醉没爹。
在感到茫然和不明白之前,易醉已经下意识地猛地从树上直接跳了下来。
在说八卦的几个人吓了一跳,再看到易醉愤怒的脸,又有哪里不明白。
自己在背后说别人被听见了,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几个弟子摸了摸鼻子,就准备四散而去。
易醉却已经抡起了拳头。
……
“易醉!你平时上墙揭瓦也就算了,怎么竟然还向同门挥拳?!”脾气本就不怎么好的许淮晓显然第一次动了真怒:“说!你为什么打同门?”
易醉咬着嘴唇不说话。
戒尺打下来很疼,罚站的时候,疼的地方更疼,抄门规一百遍的时候,手腕也很疼,但所有这些疼,都比不上他心里翻来覆去的那四个字。
所以等到所有的责罚结束,易醉再见到那几个人,又听到了这四个字的窃窃私语时,忍不住又挥了拳头。
许淮晓看他的眼神十分失望,她沉声道:“上次问你,你便不说,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要打同门?”
许淮晓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问了三次他还不答,耐心耗尽,易醉自然又挨了一顿好揍。
只是揍归揍,许淮晓到底还是觉得实在蹊跷,毕竟这小子素来舌灿莲花,以往快要挨揍的时候,都是一边逃跑一边把白的说成黑的,怎么这一次又不逃也不说话?
如此过了数日,许淮晓的神识终于捕捉到了易醉打人的一幕。
他的脸涨得通红,就这么将对方死死按在身下,哪怕自己身上也在被对方的反抗而拳打脚踢,却也丝毫不松开,他一边揍人,一边道:“你才没爹!你胡说八道!我易醉的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有爹!”
许淮晓猛地愣住。
她几乎是茫然地看着易醉那样用力地一拳拳挥下,眼角含泪,声音嘶哑,却不放开手的样子。
然后,她逃也似地不敢再看。
之后的许多日子,易醉都没有挨打,也没有再见到他的阿娘。
易醉本也郁郁,对此并不甚在意,直到有一日深夜,他路过许淮晓的院门时,闻见了十分浓的酒味,又听到了一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易醉吓了一跳。
白雨斋从来都禁酒,这里怎么会有酒味?!
来不及多想,易醉纵身爬上墙头,还顺手捞了一根粗树枝,心道难道是阿娘和人打架了?
入目是满地的碎酒坛,而他的阿娘,显然早已如此酗酒醉了许久,他看到满庭院的符意,看到满地的符字,而所有那些符意与符字,都是两个简简单单的字。
易痕。
易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便是再迟钝,也猜到了这兴许就是自己父亲的名字。
许淮晓显然是醉得过分了,易醉如此趴在墙头,近在几乎咫尺,她的都没有发现,只这样坐在石阶上发愣片刻,倏而扔了所有手里的东西,捂脸痛哭起来。
易醉没见过她的眼泪,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脾气火爆的阿娘会哭,所以他就这样愣愣地趴在墙头,看着自己的阿娘泣不成声,听着她哭声里的绝望和其他所有他不懂的情绪。
有风吹过,易醉的脸有点痒,他想去挠一挠,结果不知怎的,一不小心,他一巴掌打到了旁边门头上的瓦片。
瓦片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哭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一幕,易醉永生难忘。
他的阿娘抬起眼,慢慢看向了他,就这样看了他许久,然后带着些鼻音道:“阿醉,对不起,你……”
“你爹确实已经死了。”
时间好似在这一瞬停止。
……
易醉猛地睁开眼,天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有些怔然地看着头顶上的树叶,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竟然有点难以分辨今夕何夕,此时何时。
再后来呢?
再后来自然便是他听他娘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关于他爹的事情,大多是抱怨,抱怨里还包含许多粗口,比如什么“他是个狗屁英雄”、“呵,混账玩意儿”、“但凡给我一个机会,我非打烂他的狗头”。
但抱怨时,他阿娘分明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都是怀念,都是忘却不了的记忆。
他从此知道,原来那个从来都缺席了他生命的阿爹,大约大致是这样一个人,他逐渐从“易醉没爹”这四个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然后……就很想去看看,他阿爹纵横过的世界是怎样。
握剑又是怎样。
是他偷偷在话本子上看的那样畅意潇洒吗?
用剑真的可以一剑便酣畅淋漓吗?
咸鱼易小醉想不明白,又有点莫名的热血沸腾,还有点生平从来没有过的憧憬与跃跃欲试,好似从出生起就一直被封印的某种潜藏的天性终于被激活。
他生来天资卓越,本应顺顺当当继承白雨斋的衣钵,成为这世间罕见的大阵师,顺风顺水没什么波澜的过他娘为他铺好的这一生。
但他体内,到底流着易痕的血,所以无论早晚,这份血总会让他生出对剑的向往,让他想要仗剑天涯,去看看瑰丽世间。
就……就算不咸鱼了,不能每天瘫着躺着就能学符,不能上蹿下跳胡作非为了,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从那以后,白雨斋的日常就变成了易小醉在地上打滚要去昆吾学剑,易小醉背起小包袱逃出白雨斋大阵,打算靠自己走去昆吾学剑,易小醉去地摊买三文钱十本的剑谱比划着喊自己用的是昆吾剑。
再后来,他阿娘终于点了头,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让他赶快滚。
易醉摸了摸手边的纯黑长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突然想起自己好似还没给阿娘看过这柄剑,对她说过自己曾经在秘境里经历过的一些事。
他也突然明白,为何自己总是虽然有些羡慕别人成双入对,自己也不是没有遇见过想要多看几眼可爱师妹和漂亮师姐,可却还是形单影只了。
他的骨子里……到底还是想要点不切实际的轰轰烈烈。
多轰轰烈烈呢?
易醉想了想,觉得好歹、好歹也要和他阿爹阿娘不相上下的那种吧。
可惜他还没有遇见。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便是在此间遇不见,他也总有飞升的一日,再去另一片广阔天地去寻觅就是。
他既然已经逍遥游,难道还会怕生命太短,来不及挥霍就已经匆匆而去吗?
易醉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将身后那张椅子收入芥子袋中,向着白雨斋的方向御剑而起,只觉得一直滞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感觉倏而散去,破境竟然好似近在眼前。
待他回白雨斋后,好好吹一番他阿爹,让那群小时候说他没爹的人都仔细听个清楚,再趾高气扬地破境通天,飞升去也。
――易醉篇终――
程洛岑X残魂(当然还有云卓啦...)
程洛岑其实时不时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的他与此时此刻, 截然不同。
――在梦里,他并没有入昆吾山宗,也不知究竟是没有机会, 还是他竟然拒绝了。
他纵横于无数秘境之中,潜伏于无数青山荒野之内, 手中长剑杀气腾腾,显然是常年刀尖舔血, 而他身上衣服内外都藏着许多个芥子袋,每个芥子袋中都是盆满钵满。
有的是从那些秘境里掠夺而出的灵宝与资源。
还有若干个芥子袋里放着如山般的上品灵石,而那些都是他突袭十恶不赦的散修们后, 掠夺了他们的灵宝再变卖得来的。
程洛岑心道, 好家伙,若是他真有这么多上品灵石,当初云卓拜师的时候, 他又何至于用一千多枚妖丹去充数字壮胆。
梦里的自己,还真是好样的。
老头残魂与他在梦里的关系也并非此刻这般平和, 许是对方过于颐指气使,阴险狡诈, 他从头到尾都十分提防对方, 并且设了许多伏笔后手, 只等时机成熟,再将老头残魂从自己体内逼出,杀他个魂飞魄散,片甲不留。
程洛岑猛地醒来的时候,沉思片刻, 觉得若是老头残魂若是真的如同梦中那般,恐怕自己也确实会做出来这样的事。
他也有那么一瞬, 想起曾经老头残魂确实对自己入昆吾之事十分痛心疾首,不由得怀疑,自己梦中所见,或许是不是这糟老头子用什么秘法编织而成,只为诱惑自己出昆吾,再去探秘境?
但他转念又扫了一眼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的老头残魂,觉得这家伙眼皮都睁不开了,难道还能在梦里还这么精神抖擞?
梦境里自然也不完全都是那些秘境夺宝、行走于刀尖之上的事情,倒是也有些红粉旖旎。
因为又有时候,他的梦里会出现不同女子的脸。
譬如纪香桃,云卓,还有些他在门派大比时也曾打过照面却未曾知晓名字的女修们,以及……太清峰那位小师妹夏亦瑶。
梦里的她们十分陌生,对他绽开的笑容和凝视他的眼神中总是含着浓郁的爱慕和痴迷,而他竟然十分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对这位师姐欲擒故纵,对那位师妹强势又不由分说,对这位小侍女恩威并重,对那位同窗情深义重却又不留痕迹。
……宛如一个大型的人格分裂现场,简直让醒过来的他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这些乱七八糟却又好似十分真实,可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乱梦打扰了他许多年,若换做是常人,恐怕早就多多少少已经对其中的一些幻梦般的景象心动心热,心志动摇了。
但程洛岑不一样。
他这个人,有记忆开始就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后来莫名掉到了什么古怪秘境里,被那老头残魂附身,从此因缘际会走上了修仙这条路。
当小乞丐的时候,馊馒头都是他靠自己的双拳抢来的,进秘境也是靠他自己勤劳的双腿,便是老头残魂一事,也都是他握着烂斧头,九死一生才到了老头面前……总之,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
他从来都不觉得这世上会有任何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所以也不会对那种黄粱一梦般的梦境有任何憧憬。
如此一来二去,便是他的心魔境里,竟然也都是些他小时候的事,斩妖时的心意难平,从来都与他的那些梦境无关。
他也懒得去思索那些梦境的来源,只当不过是博自己一笑的无聊事情。
就这样,他坐在千崖峰的礁石上吹着剑风,沉默如一块石头,又被那罡风剑风打磨出形状,打磨出属于自己的剑意和越来越高的境界,谁也不知道他坐在那石头上入定或打盹时,曾经有过这么多的遐思和杂念。
只是其他也就罢了,做了那么多迤逦梦境后,再见到纪香桃云卓和夏亦瑶的时候了……程洛岑多多少少还是做不到坦然,甚至内心有一抹歉意,觉得梦中的自己实在对她们十分不尊重。
所以他虽然看到且知晓了纪香桃的心意,却也总是在逃避,假装不懂不知,还有些不敢去看那与梦境里有些相似的双眼,只觉得若是自己未曾心动,便不应该去回应什么。
……尤其是他稍微模拟了一番,若是自己以梦里自己的作风来对纪香桃,对方想必真的会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以后,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同理还有夏亦瑶,这位小师妹的性格……怎么说呢?
也不是不好,就真的确实实在不是程洛岑所能欣赏的类型,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他竟然与她的互动最多。
甚至还拿了她那柄潇雨剑的对剑^羽。
一想到这里,程洛岑就想起老头残魂似乎是提过某处的某个秘境里面有柄好剑,他顿时一个激灵,觉得难道那处其中便正是那柄^羽,还好他没去,这要是去了,简直四舍五入就是绑定道侣。
到时候便是他连夜卷铺盖逃跑,恐怕也插翅难飞。
梦境与现实的界限似乎十分清晰分明,譬如梦里他纵是散修,却也知道昆吾山宗大师兄虞寺,然而二师姐虞兮枝却寂寂无名,然而在某些事情上,这界限却又好似变得模糊了起来。
程洛岑有些迟疑地扫了一眼云卓,有点头疼,若是他梦里的云卓早些出场,恐怕他说什么都会拒绝与云卓有什么深的联系。
梦里的云卓显然对他忠心耿耿,说一不二,俨然她的全世界就是他。
程洛岑面上不显,心底却有点慌。
云卓这人,无论梦里现在,都总是面无表情,让人好生看不透,纵使他自问对她也算是了解,却也不敢说真的明白她在想什么。
但程洛岑心里慌归慌,却绝对不会自作多情,也不会真的以梦比照现实,是以如此与云卓相处得久了,秘境试炼去得多了,便是偶尔还会梦及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也一笑了之,只当无事发生。
直到二师姐与小师叔要去那深海之渊斩一条飞升之路,而他终于下定决心出昆吾看看,找找有没有什么法子,让眼看就要消散的糟老头子再活五百年。
而云卓说:“如果正好顺路,也不是不可以一起走一段。”
他倏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好似这些年来他看似不在意,其实却到底影响了他许多的梦境,终于一夕如梦幻泡影般,被这样轻巧的一句话彻底击碎,散落在空气里,再也看不见。
真好,他想。
……
云卓确实并非时刻都与他在一起,她有她要看的天下,他有他要寻的东西,所以他们时而会在某座城池的某个面馆相遇,然后又在下一个路口分开。
他有时会站在原地,看着云卓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又长开了些,有些变化,却又仿佛从来都一成不变地是那个走在自己路上的云卓。
他有几次想要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却又觉得如此这般的偶遇相见也蛮有意思。
有些人生际遇可以强求,但心跳悸动这一类的事情,还是要顺其自然,随遇而安,何必强求。
程洛岑提着糟老头子的将阑剑,翻遍了自己的记忆,走遍了所有他曾经提过的秘境。
秘境中有些灵宝看起来十分眼熟,仔细想想,或许这份眼熟正是来源于梦境,而他也真的遇见了那柄^羽剑。
只可惜此时此刻,原本属于夏亦瑶夏小师妹的潇雨剑已经被二师姐一剑击碎,据说就连那剑的剑灵都一并消失了。
对剑中的另一半湮灭,^羽剑自然黯淡无光,^羽剑灵也奄奄一息,显然若是程洛岑再晚点来,恐怕那剑灵便要消散于天地之间。
^羽剑灵宛如已经沉疴难医,甚至已经没有了什么求生的意志,它苦笑着看着程洛岑,摇了摇头,叹气道:“恨不相逢鼎盛时,若是潇雨还在世,我便伴君睥睨天下,又何妨?”
程洛岑想到夏亦瑶,不由得一个激灵,心道睥不睥睨都是小事,还是算了算了。
^羽剑灵到底在这世间已经存在了无数岁月,又历经过许多主人,此刻见了程洛岑微愣的眼神,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莫非……真君认识那潇雨剑的剑主?她还好吗?潇雨已碎,她便是潇雨在这世间最后的主人了,我……”
“她挺好的。”程洛岑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好。”
――应该可以被描述为很好吧?
毕竟没了潇雨剑后,这位小师妹虽然黯然神伤,却也到底不用被那剑意所折磨,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过去实在让他不甚喜欢的性格也像是被抚平,虽然还没有再找到下一柄本命剑,但他却能看出,她的剑意终于真正平正了起来,似是浮华褪尽,她终于真正看到了自己。
^羽剑有些舒畅地笑了起来,它似是了了一桩心事:“那便好,那便好,我自消散,这^羽若你不想用,便让它归昆吾剑冢吧,拜托你了。”
顿了顿,它又道:“既是拜托,自然也要付些报酬。我为剑灵,即便衰弱,也依然能滋养天下所有灵体,你身上那位……可以在我消散之时,将我吞噬。”
送剑去剑冢也不过举手之劳,程洛岑本就不会拒绝,他闻言才微微一愣,想要让^羽剑灵三思,然而下一刻,那剑灵竟然已经虚化成了一片。
如此撑着与他说完这几句,就已经是^羽剑灵的极限。
程洛岑沉默着收好那些碎裂,抬手要塞入糟老头子体内时,手指却微微一顿。
他想到了自己做过的那些梦。
但旋即,他就摇头一笑。
梦里他费尽心思想要摆脱这老头子的掌控与指挥,甚至不惜自残相搏,而现在,他一根手指便可以碾碎老头残魂,他却竟然反过来拼命想要救他。
人生兴许便是如此。
他手指微动,继续将那^羽剑灵的残片塞进了老头残魂体内。
如此许久之后,久到天地涌动,山海震颤,二师姐与小师叔终于从那海深之处归来,再持剑斩了天地,真的劈开了那条通天的路时,这糟老头子才醒了过来。
“嚯,小兔崽子,你猜我睡着的时候梦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浮夸和洋洋:“我梦见你听了我的话,没入昆吾山宗,而是去闯秘境了,那叫一个潇洒酣畅……让老夫细细为你道来!”
程洛岑听着他如此絮絮叨叨的话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底却浮现了一抹笑意。
原来不止他做了那个梦。
那梦或许便是他不入昆吾,为散修时的结果,也或许是他和糟老头子一起在夜深人静时的臆想。
毕竟,谁还不能做个梦了?
――程洛岑x老头残魂篇终――
枝枝X知知篇(是合籍大典呀...)
大地倾圮颤动, 已经恢复了原本模样的整片渊沉大陆虽说不比甲子之战后血流满地的颓唐荒废,却也到底有不少地方碎瓦满地,人心惶惶。
如此山河震动之中, 难免会有许多凡人受伤,于是各个门派的灵丹妙药仿若不要钱般分发下去, 如此一来二去,这一辈的凡人中, 竟然有许多人也不知该不该说是因祸得福,反而因得那仙家妙药而长命百岁。
琉光峰的那位大师姐江重黎自然也是这些救灾与分发丹丸队伍中的一员。她起手在受了皮肉轻伤的小女孩周身画了数道符意,眼见对方的伤口被抚平, 正要起身离开, 却被对方拉住了衣袖。
“仙子姐姐,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受伤?为什么会地动山摇,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情, 所以要被惩罚吗?”小女孩用力眨眨眼,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江重黎沉默片刻。
她的家族确实死于妖族之手, 自然有不共戴天之仇,虞兮枝与谢君知破开妖狱, 再将其中十七个小世界一并带走之时, 她便已经颇有微词。
但一码归一码。
她当然希望世间迢迢, 大路顺畅,此去青云凌霄,再无遮掩。
所以她的心底是感谢的,既然感谢,她自然不会挡这两人的功德。
所以她冲着小女孩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是因为有人为了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未来和幸福, 做了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你明白什么是惊天动地吗?”
小女孩仔细想了想这四个字, 似懂非懂道:“就是指像之前这样,天也受到了惊吓,地也在动的意思吗?”
江重黎微微一愣,旋即笑意更深:“真聪明,正是如此。”
可不就是吗?
那一柄剑,上破天穹,下诛天道,天当然受到了惊吓,这么说,竟然好似是最合理的解释。
她依然厌恶妖族,便是以后见到妖族,恐怕也还是要持剑对之,但她也要对虞兮枝说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
就如同这世间的许多人,许多妖,就算没有诉诸于口,只是去看那天空之□□德金光的脉络,便已经可以窥得一隅。
而这些凡人兴许此时此刻会怨这天地倾圮,但以后,当越来越多的凡人可以感知到天地灵气,走上修仙这条过去可望而不可即的路的时候,兴许才会真正明白,此时此刻的这次山河震动究竟代表了什么。
这样的感怀与对话发生在渊沉大陆的各个地方。
山河未碎,而是重新完整,湍急河流重新真正入海,而海的另一侧终于不再是两茫茫,而是另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地界,从此世间变得真正豁然开朗,此番重建,自然真正欣欣向荣。
更为让人惊喜的是,或许真的是天降福泽,又或许是天道意识消散之前所最后做出的努力,这样将全境都盘点完毕后,虽然受伤者众,却竟无一人身陨。
到底此前的甲子之战也算得上是频繁,因而重建工作也算是熟练工了,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而这一次,原本最常受到妖潮攻击的村落县镇比以往更多了十分的认真。
――因为他们再也不必像以往一样,活在妖族六十年便会重来一次的恐惧与时刻抛弃此处奔离而去的准备之中,这一次,他们建的家,便是他们永远的家。
也有修仙者有些担忧。
山河虽然平整,通天之路大开,世间灵气终于真正充足如瀑,然而妖域与人间界却也到了一个平面,如此一来,妖族若是想要祸乱世间,岂不是变得更简单了起来?人类修士是否应该先下手为强,又或者……虽然没有了甲子之战,世间是否还会有其他什么人族与妖族的大战?
如此重重担忧也漂洋过海,纷纷扬扬传到了在妖灵海另一端的橘二耳中。
橘二甩了甩尾巴,有些不屑道:“灵气这么充足,我们妖族也想抓紧时间修炼飞升的好吗?谁没事干要去打仗?”
顿了顿,它又有些诧异道:“而且,怎么还有人在担忧这件事情?我以为所有人都在帮忙筹备谢君知和虞兮枝的合籍大典?”
谢君知和虞兮枝的合籍大典确实正在筹备之中。
虽然两人一再强调了化繁从简,而修士们的合籍也到底不讲究那些凡人中高门大族的繁文缛节,但两人中,一人是青芜府虞氏的嫡女,另一人是昆吾山宗身份贵重的小师叔,昔日辉煌鼎盛的谢氏一族最后的血脉,而两人又是这世间唯有的通天境,是真真正正称得上一声“年纪轻轻,德高望重”,所以再删删减减,有些步骤自然还是不能省略的。
比如,虞兮枝要自己绣自己的嫁衣。
虞兮枝也确实在绣嫁衣,而之所以这合籍大典的时间硬生生从前一年的秋日推迟到了今春,便是因为她绣了这许久,竟然还是没绣好嫁衣。
倒也当真不是她消极怠工,而是……实在出了许多意外。
用惯了剑,再用这样轻巧细软的针线,虞兮枝一不小心便会捏弯那针。又或者努努力力认认真真绣了片羽毛出来,结果一时兴起,针上便悄然附着了一缕剑气,如此这般一针贯穿过去,这世间再好、再坚韧的布料,也无法在她手下坚持哪怕一回合。
虞兮枝气馁了几天,重新振作,提笔画了一道刺绣符出来,再闷在房间里苦苦画了上百张,一边夸赞自己的创造力,一边志得意满地向着布料挥舞而出――
符意煌煌,针线游走,刺绣是做到了,然而刺出来的这七脚翅膀怪是什么东西?!
上可诛天下可搅海的虞兮枝:……淦!从努力到放弃!
而最后之所以这合籍大典的时间能够真正定下来,据小道消息说,是那位看上去分明不食人间烟火的谢小师叔等无可等,忍无可忍,夺门而入,亲自握针,充分发挥了无论什么都一学就会的特长,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为自己的准夫人设计花样,再绣好了嫁衣。
对此,虞兮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别问,问就是竖起一根指头晃一晃:“嘘,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嫁衣有了,自然还要一顶漂亮的凤冠。
按照渊沉大陆的礼节来说,凤冠理应由男方的长辈准备,一般来说,此冠都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由婆婆传给儿媳的,若是有儿有女,亦或多个子女,便会将自己当初的那顶凤冠拆开来,再分别添宝石金缕,设计花样,打新的凤冠出来。
虞兮枝怕触及谢君知的伤心事,本想掠过此节,毕竟礼节是一回事儿,修仙之人早已出凡尘,便是没有凤冠霞帔又何妨。
却未曾想到,那位素来看她不惯、百般刁难的师母怀薇真人竟然拿出了当年她大婚时的凤冠。
――自然并非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可以越俎代庖,只是怀筠真君既然是谢君知的师兄,那么她身为师嫂,也可以算得上是应当长嫂如母。
更何况,她也确实是看着谢君知长大的。
脾气再糟糕,心胸再不开阔,言语再刻薄,她到底是天下第一仙宗昆吾山宗的掌门夫人,她的凤冠当然不仅仅代表了她自己,也代表了整个宗门。
虞兮枝心情有些复杂,但她接过那顶显然被认认真真打理过,再添了许多宝石上去的凤冠时,与怀薇真人对视了片刻。
许是因为夏亦瑶一事太过冲击,怀薇真人的精神至今都没有将养过来,眼角甚至有了几道细纹,她也没有以法术抹去。
如此对视时,怀薇真人眼中有些闪避,但最终还是认真看向了虞兮枝,再笑了起来。
她的笑带着歉意,带着感怀,带着些迟来太久的豁然与坦荡,她并没有想要强求虞兮枝的原谅,或许是她也觉得,她此前所做的一切实在是难以被原谅。
所以这位声名素来实在是不太好的掌门夫人,只是终于在合适的时候,做了高居此位要做的事情。
于是凤冠齐备,霞帔已绣,昆吾山宗内外喜气洋洋,千崖峰更是内内外外都焕然一新,就连当初被谢君知一把灵火烧了个干劲的十里孤林,也重新被黄梨种的鲜花覆盖。
合籍大典的前一天晚上,虞兮枝本来想要好好睡一觉,结果她难得在躺平以后,辗转反侧,直到挂在房间里的灵石灯都燃到被黑暗吞噬了大半光芒,她居然还在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
如此沉默少许,虞兮枝悄摸摸掏出了一张传讯符,沉思片刻,到底还是抖了抖。
虞兮枝:“今天的月色好美哦!”
她没去看此刻究竟是三更几半夜,但谢君知的回复居然很快。
“嗯?可是今天不是朔月吗?”
虞兮枝:……她翻身而起,向外看了一眼,愕然发现竟然果真如此,顿时有些尴尬,还想要再补救一句什么的时候,谢君知的传讯符又亮了起来。
“你看外面。”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向外看去。
空中原本只有群星微闪,星河漫天,然而此刻,星光被遮盖,视线之中,漆黑天穹上,竟是升起了一轮明月。
虞兮枝看得目瞪口呆。
寻常人或许只会诧异今夜怎会如此反常,但她既然已经与谢君知一并位列通天境,当然不会看不出,这轮皎皎明月,是以精纯灵气凝聚而成的。
换句话说,谢君知听她说月色好美,可今夜分明没有月亮,所以他便起身以灵气做一轮明月,让她来看。
虞兮枝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她觉得他有点傻,还有点幼稚,却也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捏了传讯符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谢君知却先一步道。
“是很美。”
月色很美,在窗前看月色的她……也很美。
虞兮枝心情十分好,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还没睡?”
谢君知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理所当然:“大婚前夜,我亦凡夫俗子,难以入眠,你呢?”
虞兮枝:“……”
怎么难道她就是天上仙水中月,应该超凡脱俗地睡得四脚朝天吗!
她是睡着入定没做啦!但大婚前夜确实就是睡不着嘛!
但虞兮枝当然不会这么说,她轻巧避开这个话题:“我来看月亮,不行吗?”
谢君知轻笑一声:“当然行,月亮一直都在。”
虞兮枝起初还没懂谢君知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她再与对方闲聊几句后,倏而终于有了几分困意,她于是抓紧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天色微亮,山峦日出,而那轮灵气凝聚的明月依然当空。
他为她照亮了一整夜的月色。
虞兮枝眼眶微酸,只庆幸所谓凤冠霞帔,自然也要有红布盖住她的动容,合籍的鞭炮灵火燃起,再在半空炸开,如此喜气洋洋熙熙攘攘中,有人提步而入,再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是虞寺。
这是凡俗的习俗,虞寺却坚持要背虞兮枝这一程,于是虞兮枝足不沾地,如此轻巧跃上了虞寺的背,虞寺听得耳边一阵环佩玎,忍不住叮嘱道:“你动作慢点,别把头上的凤冠搞坏了。”
虞兮枝笑眯眯道:“那阿兄就再给我找一顶,实在不行把风小师妹……哦不,阿嫂的那顶借我用用也无妨。”
虞寺侧头看一眼摇晃的红盖头边褶:“胡闹。”
按理来说,他作为长兄,应当有许多话要嘱咐虞兮枝,但他原本打了满腹腹稿,这样一路走向剑舟边,却竟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眼看面前剑舟将近,他才终于问道:“大典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虞兮枝并未想要隐瞒:“想要去上面看看。”
所谓上面,自然是指飞升所谓上界,去更广阔的世界。
虞寺将她稳稳地放在了剑舟上,再抬手将她微微有些凌乱的红盖头整理整齐:“等我。”
虞兮枝认真点头:“当然。”
剑舟起,风也起,有人御剑而行,还有主剑舟之后洋洋洒洒的六艘小剑舟,如此一行人喜气洋洋,一并向着太清峰正殿而去。
五派三道与许多散修早已候在此处,太清峰从正殿门口一直到半山腰的学宫,再如此到紫渊峰下都摆满了酒席,贺喜的礼据说千崖峰正殿不够放,借用了流光和雪蚕两峰的正殿才堪堪够用,易醉、程洛岑、云卓、黄梨与一并太清峰的弟子们都在前后待客,待得宾客满座时,剑舟也终于从天边而至。
虽然顶着一头凤冠珠翠,身上的喜服也十分厚重,但虞兮枝从剑舟上走下时,依然十分轻盈,她如此一步步向前走去,大红的喜服无风自动,如此翻飞开来,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喜服上精巧无比的花样,再想到此前的传言,不由得都露出了些会心的善意笑容。
谢君知便候在前方。
也不知怎地,分明也不是第一次牵手了,甚至更亲密过分许多的事情也都做过,但这一次却格外不同。
他牵着她向前走,这段路也不长,却像是要如此这般郑重其事渡过漫长岁月般,认真地走过这条路。
虞兮枝的视线被遮挡,她只能看到谢君知红色的衣袖下冷白的手与露出来的一截手腕。
周遭纷纷扰扰,恭喜贺喜声连天,她却只想看看穿红衣的谢君知是什么样子。
仙侣只拜天地再对拜,如此鞠躬行礼后,便算是礼成,既然礼成,又没有什么闹洞房的习俗,因而谢君知便要在所有人面前揭下虞兮枝的红盖头。
谢君知的手捏住那红布的一角,却迟迟没有动作。
有人实在忍不住,便是台上站得是一剑斩天地的小师叔,也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快一点――”
谢君知却摇头笑了笑道:“并非是我不想快,而是我还有一事未了。”
虞兮枝也有点疑惑,心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事比掀盖头重要?
却听谢君知一字一句道:“虞兮枝。”
虞兮枝心想这个人干嘛突然叫自己的名字。
谢君知喉头却稍有些干涩。
她曾经在天下人都视他如洪水猛兽之时,挡在他的面前,再坦然说出一句喜欢,而他却竟然欠了她这一句话。
太清峰顶到谷底,再到紫渊峰,此去数里迢迢,然而此间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此时此刻,谢君知的这句话。
“虞兮枝,我心悦你。”
那一刹那,虞兮枝想到了许多事,她想到了他们的初遇,想到了他第一次牵他的手,想到了他将十里孤林别在自己发间,想到他如此等了自己十年,昨夜亮了一夜的月光,又想到了前两天橘二说漏嘴,原来早在那次从九宫书院后,他就已经“偷亲”过了自己。
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完,眼底温柔绻绻,再认认真真问道:“我可以揭开吗?”
虞兮枝有些紧张,眼中却早已笑意深深:“除了你,还有谁可以呢?”
于是盖头终于被掀起一脚,她也终于看到了一身红衣的谢君知。
她抬起眼,再对上一双凝视着自己的双眼。
“谢君知,我也心悦你。”
――枝枝x知知合籍大典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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