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烈火灼衣【三合一】
书名:先生攻略手册 作者:文檀
第24章 烈火灼衣【三合一】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诗会就举办在望君楼里,能参加的人非富即贵,要不然就是府学中的才子,想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得到官员们的青睐,都极早就来赴会了。
女眷们隔着软烟罗的屏风,在后头饮酒谈笑,坐在首位的正是知府夫人——周氏。
她虽然是个拎不清的,仗着地位高些,女眷们都愿意捧着哄着,因此宴上瞧起来还算十分和睦。
此时见她心不在焉,左顾右盼,便有人想替她分忧,“我瞧着宴上的人都到差不多了,连通判夫人都到了,知府夫人这是在等谁?瞧我们花团锦簇的,竟不能入夫人眼,真真好令人伤心!”
“就是就是,可让人好生嫉妒!”
一众妇人们附和着,打趣儿调笑声不断,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们有多在意周氏。
周氏闻言淡淡笑了笑,收回四处乱瞧的目光,心不在焉地回复了两句。
此时她的心思却全在玉芙身上,想瞧瞧这姑娘是否真是个容貌好的,哪里有心思好好回她们的话,那些女眷见她兴致缺缺,也不敢再触霉头,纷纷看向了旁边的李夫人。
李夫人一直在旁边看着,见此不由得心中冷笑。
什么知府夫人,不过是命好罢了,竟连心思都藏不住,枉活三十多年。
她飞眼瞧了瞧画柱后头点头哈腰的小厮,旁边正是周氏那不正经的外甥——周瑞,长得獐头鼠目,一副骄奢淫逸的模样,时不时会往女眷这头打量,眼里差点就冒了绿光。
李夫人收回了心思,笑道:“大家有所不知,原本住在我那块的玉芙姑娘也来参加诗会了,咱们知府夫人心善,想看看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不一来望君楼就等着了?”
众人都是官员妻子,刘家的事情自然了解过,听她这样说,倒也来了兴致,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有的夸赞知府夫人心善,有的在提刘家的事,还有的对玉芙好奇极了。
毕竟她们与周氏相处多年,甚少见她对未出阁的姑娘这般好奇,不由得就想到周氏那个混不就的外甥……
另一侧大宴的诗会,倒是显得更为热闹了,才子们俊采星驰,都在等候官员们的到来。
玉芙跟着先生,将脸庞处的青丝别到耳后,瞧着温婉娇俏,看不出任何紧张的情绪,但提着裙摆的手心却出了许多汗。
她原来在家中时,每至佳节,都会跟随长辈们赴宴,那时家中姐妹众多,到了地方也有人与她玩耍,现下的元宵诗会,却没有她相识的人,听说同龄女子鲜少参加,说不慌是假的,却不敢轻易表露出来。
温时书走到宴亭附近停了下来,余光中小姑娘的手有些微颤,他安慰道:“别怕,女眷那头不过走个形式,若不习惯,就让小桃来唤我。”
玉芙轻轻点头,“先生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诗会对学子们是极为重要的,她当然不会轻易打扰先生,她的慌乱来自于与他人不相识,除此之外倒还好,毕竟生在世家,这种场面也多见。
温时书轻轻“嗯”了声,看着屏风内透露的觥筹交错,临走前嘱咐道:“若遇到什么事,也不要逞强,来找我就好。”
玉芙颔首应下,目送着先生步入宴亭,才带着小桃往女眷们那头走去。
周氏与女眷们正聊的火热,隔着长廊画栋,丹青帷帐,隐约瞧见佳人款款而来,身上鹅黄似仙纱轻盈,随着莲步微移,在灯火下荡漾出些许微光,直到玉芙走到面前,众人才回过神来。
当真是仙姿玉色,让人移不开眼,就是年纪还小了些。
玉芙福身行了礼,上首的周氏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连忙说道:“多标志的姑娘,快过来我看看。”
小姑娘经过初始的不安,已经好得多,刚抬首准备往周氏那头走去,就瞧见了她身旁的李夫人。
玉芙的脑子有些懵,她从未想过会在此处碰到李夫人……甚至当初那些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都极少想起了,看到李夫人来参加诗会,不由得有些吃惊。
吃惊过后,却是许久不见的惧意。
李夫人微笑看她,挑眉时依稀有几分挑衅,“姑娘是不认得我了?多日不见,倒是长大了好些,我刚才都没敢认呢。”
“玉芙当然记着夫人,还劳夫人挂念。”玉芙不敢多说其他,乖巧地行了个礼后,就走到了周氏身旁。
小姑娘毕竟年龄还小,礼数也挑不出错,声音又软糯糯的,让旁人听了根本不觉生分,觉着更喜欢了,周氏也不能例外,拉着她的手好一阵摩挲,仿若人间珍宝般赏玩着,对李夫人说道:“怪不得你总在我耳旁念叨她是个可心的,就是姑苏城里都挑不出来这样好的姑娘。”
李夫人多看了眼玉芙,缓缓道:“毕竟世家出身,自然是好的呀,姐姐还不信我?”
“信信信。”周氏笑道:“姑娘多大了?可别怕我,诗会上鲜少见到你这般大的姑娘,许是有缘,我见了你就喜欢。”
玉芙垂眸,早就做好了被众人询问嘲讽的准备,现下听她们这样说,心中却宛如惊涛骇浪。
李夫人会在旁人那里夸赞自己,是她万万想不到的,两人的谈话听着也总觉着怪怪的……前段日子的颠沛流离,她见过不少贵夫人,她们见着自个儿无非谈的都是家中之事,鲜少有拉着一直夸的,特别是,这位知府夫人还与李夫人交好,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了。
玉芙隐下疑惑,柔声道:“今年十四,到夏天就及笄啦,知府夫人这样温柔,玉芙不怕的。”
周氏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快坐着去吧,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可与我说。”
两人这样和睦,其他女眷们虽然心思各异,还是顺着周氏的心意夸赞起了玉芙。
玉芙点了点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听着众人的谈话,她才知晓李知县已经升至苏州通判了,李夫人能与周氏关系密切也有情可原,但李夫人是极为不喜她的,怎会对她这般和颜悦色,又频频夸赞?许是因着人多没有为难她,除此之外,再想不到旁的原因了。
小桃站在她后头,悄声询问道:“姑娘可还好?我瞧着李夫人今儿怪怪的,上回来咱们书院那副恶毒的嘴脸我到现在都记着,倒是现在人模狗样的。”
玉芙回道:“没事的,我瞧她没有为难我的意思,诗会散了就看不见她了,只要她没有旁的心思就好。”
“呸,我看她就是个不要脸的,还在这块儿装好人,真想让知府夫人知道她是个什么心肠的。”小桃还有些忿忿不平,为了不让旁人发现自己的不快,只得低下头去。
玉芙摇了摇头,轻声道:“嘘,当心让人家听了去,我早就不在意那些了,毕竟当时还在桃花县住了一段日子,无论好坏,都过去了。”
小桃撇了撇嘴,觉着姑娘就是心善,搁旁人身上哪忍得了?
玉芙怎会不知她心思,悠悠叹了口气后,不再看主位的方向。
这些日子来,先生教会了她很多道理,甚至许多事情还告诉了她处理的方式。她总觉着李夫人这样的人,还是别计较的好,但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会觉得李夫人是恩人了。
主仆二人的互动在宴会上并不显眼,许多夫人也这样低头交谈,只是李夫人时不时会盯着她瞧。
看着玉芙越发娇嫩的模样,她心里别提多不痛快。当初在书院见到玉芙时,无非就是衣裳首饰变得好些,性子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随便吓唬两句都能落了泪,现在倒是不卑不亢,哪处都挑不出错来,想来温时书是真用心教了,不由得心中发酸,想起了温时书拒绝自己儿子入书院的事情,一个小姑娘他都能教,自己儿子就教不得了?要说之前对玉芙的不喜,纯属容貌还有自家男人生了歪心思导致的,现在更是十足十的不满意,恨不得将那张脸刮烂了泄愤。
她在人群里幽幽地看着玉芙,想起了和周氏说好的事,周氏见了玉芙没了下文,没提起玉芙婚事,恐怕真看上了这个小蹄子,妄想让外甥明媒正娶!
一开始她见到玉芙时,也想帮儿子纳成美妾,后来知晓刘谨权还能回到应天府,怕是十个李家都不配娶了玉芙,就算知府夫人的外甥,焉能相比?她总要想想法子,挫挫玉芙才好。
于是挑眉道:“玉芙呀,今年你就要及笄了,也不知刘公他们何时才能回来,你现在住在书院里,我不能经常去看你,姑娘家出阁前的头等大事就是及笄礼,可选好替你插簪的夫人了?我这姐姐是个心善的,自从知道你,日日夜夜在我耳旁念叨你,你们又这样有缘,不若让她来?”
宴亭里的喧嚣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静止了,赴宴的女眷们面露惊愕,目光交错在几人身上。
女子及笄,插簪的夫人就是正宾,都是定了亲的男方长辈,若还未定亲,从亲戚家寻长辈即可,这姑娘要是同意了……算怎么回事?
饶是玉芙再单纯,礼仪规矩上的事还是懂的,听着这般话,讪讪道:“说不定到时家人能平安归来,若不能的话,我会去边关寻他们,多谢夫人好意,此事还是得由母亲定夺才行。”
周氏错愕地看了身旁人一眼,她其实见到玉芙后,就打消了询问的念头,这样好的姑娘礼节上马虎不得,书信给刘家商议才好。
拉了拉李夫人,笑道:“好孩子别怕,她呀就是看我太喜欢你了,不必当真。”
玉芙惨白着小脸,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李夫人突然提起这事,想来有意试探自己有没有定亲,应当还与知府夫人有关,但家人远在边关,上头还有好些姐姐,应当不会轻易为她定亲,玉芙心里倒是不怕的。
但是李夫人……
玉芙轻声吩咐道:“小桃帮我去先生那头瞧瞧,若他在忙,不必打扰他,若他有空,你将刚才发生的事跟他说一说吧。”
小桃得了令立即就走了,她也觉着这位李夫人甚为古怪,还是先寻先生最为稳妥。
主位附近的李夫人一直注意着玉芙,还想着找个借口把那丫鬟支开,见她自己走了,顿时就觉着机会来了。
“今儿元宵佳节,七里山塘的花灯应该十分养眼,咱们不如去看看?我想着去山塘河边许个愿,这会儿应该灵验呢!”
周氏下意识就觉着今日人多,想要拒了,谁知李夫人拉着她耳语道:“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喜欢呢,夫人带她去看莲灯,不知心里多高兴呢,顺道许愿让周郎君顺利娶妻,多好的事!”
周氏被哄得头晕,竟应下了,“既然如此,大家伙都一道去吧,就在望君楼附近走走,不碍事的,玉芙姑娘来我旁边吧。”
女眷们听她这样说,不好拒绝,都是半老徐娘的人了,哪儿还有什么看花灯的心思,只得装作高兴的模样纷纷起身。
玉芙心里有些迟疑,她经过昨夜街上的躁动,其实想劝周氏几句,但看见众人都起了身,却不好再说。
只是山塘街上人挤人,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了岔子,她这样走了,小桃若寻不见她定然会着急,周氏听了她的担忧不以为然,说留下她身边的婆子,等小桃回来告诉一声就好。
走在末尾的李夫人找到了周瑞,询问道:“周郎君可瞧见玉芙了?你姨母可是喜欢的紧,非要拉着去看花灯呢,就是……”
她忽地停了话音,让周瑞急了个好歹,“就是什么?玉芙姑娘当真是国色天香,不枉我等了多年未曾娶妻,竟遇到如此美人,还有何事你速速说来,莫要拐外抹角的!”
李夫人看他淫相尽露,急不可耐,心中十分鄙夷。
缓缓说道:“就是周郎君有所不知,玉芙现在养在明月书院,温丞相生了副如玉君子的模样,我刚才有意用话试探玉芙,她好像已心有所属了,想来周郎君的婚事难办了。”
“你!温时书说到底已是白身,哪里又比得过小爷我的身份。”末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刘玉芙喜欢那个小白脸?”
“姑娘的心思,我哪里又猜得透。玉芙姑娘现在去看花灯了,周郎君不如……”后头的话,李夫人话音轻,面上的神情却依稀看得出不是什么好话。
周瑞贼眉鼠眼地转着眼珠子,继而露出抹笑,“如此甚好。”
女眷们出了望君楼,花团锦簇地涌向了山塘桥的方向,锦衣华服,带的仆从不计其数,在这般热闹的山塘街里都显得尤为惹眼。
玉芙跟在周氏身侧搀扶着她,被众夫人夸的天花乱坠,根本无暇应付,只不过原本应该在附近的李夫人却迟迟不见人影,让小姑娘心中难安,还未询问出口,就见一群人横冲直撞地向她冲来。
偌大的山塘街,嘈杂的人群瞬间就淹没了她,刚感受到有人想要拉拽她,忽地就被人群冲散的无影无踪。
可她分明看见,拉拽她的并不是哪位女眷,而是刻意冲撞她的那些人。
玉芙顺着人群,跌跌撞撞来到一家商肆下,望着陌生的景致,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思绪,不断起伏的胸膛依稀还能瞧得出她的紧张与不安。
回想起刚才经历的事情,小姑娘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无论是李夫人,还是那群人,都让她不能平静下来,恐怕这件事是对方早有预谋,李夫人在宴亭时的神情她到现在都记得,好在人实在太多,那些人应当寻不到她了。
玉芙吸了吸鼻子,心中有种莫名的委屈,揉了揉眼角后,不断告诫自己现在不能哭,她必须要尽快回去才行,若让那些人寻到她就麻烦了,况且先生与小桃定会担心她的。
她定了定神,走到了商肆前,压下哽咽问道:“店家,这里人太多把我绕晕了,你可知晓山塘桥在哪个方向?”
店家瞧她年龄不大,貌美非常,眼中隐有泪意,就猜测可能遇到了变故,提醒道:“姑娘大晚上的怎地一个人跑出来了,快些家去吧,这个时候拐子多了,万不能在外头久留呀。”
说完后,还细心地为她指了路。
玉芙感激地行了礼,往店家指的方向走了去,到底是富贵的地儿,一路上有不少人在打量她,甚至还有男子要将她拦下,小姑娘只能强装镇定,浑浑噩噩的应付着他人,不敢叫旁人瞧出自己是怕的,怕真遇上了拐子。
挤着人群往前走时,她心里乱糟糟的,虽然知晓往回走容易遇上拉拽自己的那些人,但现在别无他法,继续留在此处一样会有危险,往熟稔的地方去,兴许还能碰到先生或者小桃,自己与女眷们走散已经好一会儿了,定会有人寻的。
待走到山塘桥附近的拐角处,她才见到了几分期望,还未等她松口气,就听见附近谈话的声音特别耳熟,仔细分辨,竟发觉是拉拽自己的那些人。
“奶奶的,就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让她跑了,还没给小爷寻到?”
“周郎君,今儿人实在太多了,小的们按照你的吩咐将那姑娘与夫人们冲散,一转眼就没影了,容我们再寻寻吧。”
“不成器的东西,李夫人呢?现在又有好几波人寻她,万不能让明月书院的人先找到。”
“是,小的明白。”
玉芙站在暗处咬紧牙关,颤抖着捂住了嘴,偷偷打量着为首的男子。
发觉他衣着不菲,面相粗鄙,听下人们唤他周郎君,玉芙一下子就想到了在宴亭时,李夫人试探自己的话。原来真是她与人合谋做的,想必这位周郎君应是周氏娘家的晚辈了。
但是那些人所处的位置,恰好堵住了她回去的路,一散开更是教她分辨不清谁是谁,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从山塘桥过了。
四处寻望一番,她蓦地想起昨日先生曾带她来过此处,只要再往西走一段,说不定就能找到昨日的花灯摊子。她心里渐渐就有了期望,先生说不定也会想到那里呢……
此时的玉芙别无选择,提起裙摆就往西街的方向走了去,听着后头有人唤着自己的名字,心砰砰乱跳,身子都僵硬了起来,但她哪里又敢回头。
那些声音,一下、两下,直至越来越近,玉芙分辨得清,正是刚才说话的那些下人们,并不是她所期望的先生。
她低下头,将自己头上的绒花全都拔了下来,顺着大袖丢在了地上,怕这些显眼的物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可还是晚了一步,当她找到那个花灯摊子时,脖颈处突然感受到了呼吸声,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瞧,周瑞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嘴里分明说的是“找到了”。
一时间,玉芙瞳孔放大,只觉脑子一片空白,连周遭的声音都听不太清了,失控地尖叫了起来。
在他将要碰到玉芙时,忽地城中发出声巨响,震得山塘街中的百姓惊慌失措,人群往来奔跑,远处的火光正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周瑞不禁暗骂一句“晦气”,再抬眼时,哪里又寻得到玉芙的身影。
哭喊声不断回荡在整个山塘街中,玉芙顺着人群,早就不知自己被推搡到何处,脚步踉跄,连手腕上的菩提都掉了,刚才的事到现在都让她心有余悸,还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但她知道必须要镇定下来,这种情况稍不注意就会被人踩踏在脚下,必须要寻个安全的地方才行。可远处蔓延的火光仿佛不想给人们这个机会,在这寒冬下,炙热感层层袭来,似要将人融化其中。
直到玉芙面前又有人跌倒,她忽地被推到了旁边的胡同里。
小姑娘跌倒在地,娇嫩的手瞬间就被石头磕破了,感受到那黏腻腻的触感从手上传来时,她抬头望去,这明明是个死胡同,可街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有人倒下,瞬间被后面的脚淹没的无影无踪,哪里还能容她插进去?热浪一层一层席卷过来,仿佛要吞噬她所有生的希望。
玉芙心里怕极了,更不知如何是好,泪珠如线般的接连而落,嗓子早就被熏得厉害,连一句呼救的话都说不出口。
浓烟熏得她不断咳嗽,任她如何捂住口鼻都无济于事,在意识模糊间,她忽地想起了在山中做的梦。
当时她就觉着心慌,过了这么久,自己竟然给忘了,倘若早些想起来,也不至于如此吧。
恍惚间,她想起了先生,自己就这样死了的话,哪里对得起他呢……
*
此时的诗会上,才子们以文会友,斗得雅趣儿,就连拈字流觞①都过去了好几轮。
苏州知府陈真,目光却流连在明月书院的学子身上,饶是在姑苏城里,这些学子们的才华也是他人不能相比的,若能将他们都收进府学,明年恩科过后,自己必能从地方调至中央。
陈真不愿错过机会,举杯对温时书笑道:“温丞相,你门下学子当真个中翘楚,假以时日入了朝堂,必定是我大魏的栋梁之材。”
温时书举杯回敬,“在下已是白身,陈知府莫要这般客气,学子们天资聪慧,能有机会报效朝廷,我心甚慰。”
陈真到底是文人,观他言行举止宛如清风,仿若能瞧见昔年风采,敬佩之情表露无疑。
“丞相雅望,我等文人懿范②,何需自谦?”陈真迟疑片刻,才道:“不瞒丞相,府学一事,是我心头大事,不知书院里的学子,又有何打算?”
温时书放下杯盏,淡然道:“如无意外,在下不会强加干涉学子们的选择,想必大部分都会择户籍所在的府学吧。”
他与陈真每至诗会总会相逢,前些年书院的学子们没人下场,自然涉及不到这个问题,但陈真为人和善真诚,虽有志向,绝不是如林涛那般狼子野心之辈,因此他并不想多加干涉学子们的选择。
陈真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丞相。”
小桃站在帷幔后头,看着先生举杯与知府同饮,心中焦急万分。
她刚才就来过一趟了,但诗会的宴亭是不允许下人们进入的,她又想着回去看看姑娘,哪成想转眼的功夫就听婆子们说,女眷们去看了花灯,得等些时候才能回来。若是姑娘跟着出去了,她回去的那一趟如何能见得到李夫人?生怕这里头有什么猫腻,所以得到了消息,她就忙不迭的来了。
小桃对着官兵央求道:“官爷行行好吧,放我进去,我找我们家主子有话要说,再晚一会儿可就出大事了!”
府城的官兵不应她的通融,“打哪儿来的乡下丫头,诗会上都是文人,谁知道你是谁家的丫鬟,若冲撞了贵人如何是好?你若敢胡言乱语,就把你抓到牢里,还不快快滚出去!”
小桃别无他法,急得眼泪都快出来,却没办法告诉先生这个事,就是明月书院里的学子,现在她都见不着一个,倘若姑娘那头真出了事该怎么办?
还未等她想清楚,便瞧见楼外进来一队官兵直奔陈真而去。
“知府,山塘街上有人私存火药,刚刚不慎点燃,发了火灾。”
话音落下,整个宴亭一片哗然,此事非同小可,私藏火药在元宵节点燃,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过,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参加诗会。
小桃闻言只觉眼前一黑,看着先生终于往外头望来,不管不顾地大喊道:““主子!主子!姑娘还在外头呢,知府夫人带她去看花灯了,就在山塘街上,您快去救救她吧!”
怎么会,怎么就会真的出事了呢!
小桃崩溃落泪,跑到门前望着远处火光冲天,已不知什么心情了,若姑娘真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宴亭里的温时书早就放下了手中杯盏,脸色阴沉的吓人。
众学子见他有意要出去,纷纷阻拦道:“先生不可啊!若要寻玉芙姑娘,我们去就好了,外头百姓众多,稍有不慎就会遇到危险。”
“是啊,先生您在此处等着就好,我们去寻。”
陈真早就被吓得冷汗淋漓,派了官兵们去救火后,才想起了小桃喊的话,自家夫人竟带领女眷们出去看花灯,恰巧遇到这样大的事,真是天要亡他!
连忙走到温时书身侧说道:“还请温丞相稍许等候,在下已派人治火,定能为丞相寻到玉芙姑娘。”
温时书的面上除却温柔便是清冷,哪曾有过今日的阴沉,直把众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今日元宵节,山塘街上人多杂乱,令正竟能携女眷们游玩,倒是好兴致。”
他望着外头愈演愈烈的火光,眸色越发深邃,抬脚就走了出去。
山塘街上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乱,哪里还寻得到女眷们的身影,端得是架肩接踵,除却漫天火光,就是人们的哭声、叫声。
这样的情况,饶是陈真为官十载都未曾遇到,派出了所有府兵治火和搜寻。
直到在山塘桥附近,众人才寻到了身着华服的女眷们,瞧起来哪儿还有半分开心的模样,端的是灰头土脸,惊慌失措,为首的周氏早都冷汗淋漓。
温时书见此,眸色蓦地一沉,询问道:“可有人见到玉芙了?”
周氏磕磕巴巴地说道:“刚、刚才我们都还在一块儿的,不知道哪里来了波人,横冲直撞的,将我们都冲散,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到后头,隐约都能听到几分哭腔,显然玉芙被冲散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若不然周氏不会如此慌张。
众人闻言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还混合着陈真训斥的声音。
温时书视线略过女眷,落在了李夫人身上,将她吓得一激灵,“李夫人可瞧见玉芙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夫人眼神闪躲,分明心虚,“我、我哪里能看清,人实在太多了。”
她竟有一瞬的错觉,还以为温时书看穿了她的伎俩,但此事除却周瑞没人知晓,况且城中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都没人发现是她才对。想到这儿,她也不太怕了,错开了他的眼神,往别处看去。
温时书攥着戒尺的手愈发收紧,冷着脸径直地经过了众人身边,要去的方向分明是浓烟滚滚的西街。
学子们大惊,还未等阻拦,就瞧见温时书摆了摆手,让他们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宛如人间地狱的西街此时到处都是哭喊声,甚至还能听见房屋树木的倒塌声,越往里头走去,也就越荒凉,哪里还瞧得出刚才热闹的景象,满地都是沾满血污的尸体,教人不忍细看。
温时书大步地往里走去,避开了所有的障碍,直到他在地上看见了熟悉的朱钗,以及……他送给她的那串菩提。
后头跟着的众人见他终于停了下来,不禁松了口气,还未等开口,就瞧见温时书抓着菩提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玉芙!刘玉芙!”
温时书朝着四周大喊着,左手的颤抖怎么控制都停不下来,连带着他的心都沉了下去。
藏在水缸中的玉芙隐约听见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分明是自己最为熟悉的,想到这儿,她忙不地从水缸里冒出头来,可胡同口早就被倒塌的树木堵住了,除却熊熊烈火以及烟雾,她什么都瞧不见。
“先生!先生!”烟实在太浓了,她刚回应了两声便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望着浸泡着自己的水缸,她心一横,就从里头出了来,随后摩挲着旁边的砖石砸了下去。
听到声响,温时书也顿了步伐,望向了被烈火遮挡住的胡同。
先头众人还能由着他寻人,是因为西街里的百姓早就逃走了,烈火浓烟在官兵们的救治中正在控制,可眼下却不能由着他再进去。
作为知府的陈真第一个就拦住了他,“温丞相!还请慎重,此处被树木阻碍,哪里是肉身之躯能够进去的,还是等官兵们抬水过来再救玉芙姑娘吧。”
书院的学子们也都纷纷说道:“先生不可贸然,玉芙姑娘能在大火中坚持这般久,想来里头是有水的,再坚持一会儿等官兵们过来最为稳妥。”
不知是谁突然道:“不过是个小姑娘,死了就死了,哪值得咱们这么多人救。”
温时书的脸色愈发沉下去,望着李通判时,根本教人捉摸不透情绪,直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势让人遍体生寒,西街里除却零星的几声咳嗽,还有火星爆裂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音。
温时书脱下狐裘,披上官兵拿来的湿衣,望着学子们欲言又止的神情说道:“就算今日躺在里头的是你们,我也一样会进去。”
玉芙砸破了水缸就等于没了庇护,寒冬时节身上又湿得厉害,一阵一阵袭来的浓烟将她熏得头晕脑胀,外头那些谈话早就听不真切了,在那团黑雾中,她仿佛看见了先生的身影,可她实在好累好困,连睁开眼看看他的力气都没了。
她心想,兴许这是个梦,亦或者是自己的错觉,她应是……要死了的。
在她阖眼的那一刻,湿意忽地从她口鼻处传来,继而被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她闻到了熟悉的山茶香。
原来真是先生来救她了,她低低地呢喃着:“先生……”
温时书低眸看向了怀中的她,哪还有昔日的活泼娇俏,虚弱的像朵将要凋谢的芙蓉,失去了所有光泽活力。
随着火光跳动,他漆黑的眸中闪烁着光晕,那长长的睫羽分明颤了颤,他轻声说道:“好姑娘,别怕,我在呢。”
“先生,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乖,别说话了,我们先出去。”
玉芙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暖意,不知不觉就落了泪,直到他快要迈出胡同的那一刻,不知何处掉落下的树枝恰巧砸在了他的后背上,温时书强撑着身后的重量,随即背上那股灼烧与撕痛感也席卷而来,让他的脚步都有了几分踉跄,脸色苍白的厉害。
待他将小姑娘抱出胡同,众人一阵惊呼,纷纷涌了上来。
*
望君楼,客房里。
小桃不断地换着帕子,将玉芙身上沾染的黑灰一点点擦拭下来,哽咽道:“都怪李夫人,要不是她非得提出来去看花灯,姑娘哪里会遇到这种事,说不好她就是故意的!姑娘这样好的人,她怎么下得去手,呜呜呜……”
一旁的郎中知晓能住在望君楼里的人非同小可,听她这样说,恨不得脑袋都垂到肚子上,替玉芙把了脉后,忙不迭的将方子交予了在外间的温时书。
“郎君,这位姑娘醒来后可能会觉得头疼头晕,甚至呕吐,需要通风静养,再喝上我开的方子,过几日即可痊愈。”郎中顿了顿说:“郎君也要注意自己背后的伤势,每日换药,万不能做些劳累的事,以免伤口开裂。”
温时书轻轻“嗯”了声,将方子交给了学子,“你随着郎中去抓药,务必要快些。”
那学子领了命后,似想到了什么,“先生,咱们寻玉芙姑娘时,学生还发觉有一行人在,为首的好像是知府夫人的外甥,名叫周瑞。”
温时书坐在灯火没能覆盖的那片阴影里,狐裘下缠绕的全是用来止血的细布,病态却显得柔美,在此刻竟有了几分骇人的气势,直至一声轻笑,如玉的脸庞才有了细小的波动。
“是吗?告诉陈知府,李通判的甲等是买来的,我这处有证据,若他要问缘由,让他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这是他第一次说威胁人的话,却也是最后一次威胁陈真。若此人是个明白的,听了就会处理李通判及其夫人,若不明白,光凭苏州府火药一事,都不必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待这些人散去,温时书才缓缓走到了床边,而他的手中,正拿着玉芙遗失的菩提。
望着小姑娘像小猫一样蜷缩着,心里又浮现起她在胡同时的模样,满身狼狈的躺在地上,借着火光甚至还能发现她掌心干涸的血迹。
他护着的姑娘,遭了这样大的罪,他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看着她的汗水将云鬓打湿,嘴里不知在呓语什么,温时书眉眼中蕴满了温柔,缓缓坐在了床边,用帕子轻轻将她的汗拭去,小姑娘好似感受到了什么,忽地那双小手就拽住了他。
“先生、先生,玉芙找不到你了,我好怕,好怕……”她的声音还是虚弱的,可拽着他的小手却极为有力,丝毫不肯松开那片衣袖,还隐隐约约想要握住他的手。
温时书无奈地笑了笑,将菩提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玉芙的神情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过那双小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稍微动一下,都会惹得小姑娘皱了眉。
他试图将手抽回,怎料睡梦中的小姑娘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意图,抱着他的手竟落了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先生”。
望着她紧皱的眉头,迷迷糊糊地撒娇,温时书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妥协了。
随着灯火渐渐暗去,床上的玉芙蓦地睁开了眼,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仿佛做了好长一个梦。
在黑暗中,她闻见熟悉的山茶香,感受到怀中传来的温暖,才从模糊中找寻出了些许记忆。她好像被先生救了,后头的事情她却不太记得了。
但眼下这样熟悉的感觉,就只能是……先生在她旁边了。
玉芙不太确定,娇娇地唤道:“先生,先生?是你吗?”
她怀中的手有了动静,渐渐地抽离开来,但他说话的嗓音却是哑的,分明昭示着,他刚才可能睡着了。
“嗯?醒了。可有哪里难受?我去寻小桃。”
听见他要走,玉芙下意识地就拽住了他,从手心传来的触感与暖意,渐渐蔓延到了她的身心肺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整日的委屈与害怕,她在黑夜里小声抽泣,泪不知不觉沾湿了她的青丝。
她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就连模糊间看到先生,都还以为那是幻觉。
“先生,陪陪我好吗?就一小会儿……”
温时书怎会听不出来她的哭腔,但两人刚才的独处已是逾越,他怎能顺着她胡闹。
“玉芙,我得回去了,李夫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别怕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还未等他将手抽回,就感受到那双柔荑在渐渐滑落,他还当孩子这是恼了,想着回头再劝两句,让她把药喝下,但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忽地感受出了不对。
随着火折子发出“刺啦”的声响,屋子里的灯又燃了起来,床上的小人儿有气无力地趴在床边,神识混乱地不断摩挲着什么。
温时书将她扶回了原处,掌心依旧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滚烫,而怀里的她已经模糊地哼哼唧唧起来。
“先生……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