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书名:卿卿如此多娇(重生) 作者:三愿大人
第 93 章
其实对于舒明悦而言, 爹娘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在她的脑海里,记忆更清晰的是舅舅、舅母和两位哥哥。
此时听哥哥醉酒哽咽, 她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好一会儿, 终于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舒明悦伸手推开门,朝院里走去。
一入内, 地面上凌乱着七八只小酒坛,冬风卷着酒香往她胸腔里钻,舒思暕已经睡着了,被沈燕回吩咐人扶到了床上。
转身,就瞧见了舒明悦的身影。
“悦儿?”
沈燕回眼里闪过了一瞬惊讶。
舒明悦低低“嗯”了一声,抬眼看向躺在床上的舒思暕,又缓缓环顾四周。
略暗的色调, 朴素的桌椅,桌上花瓶里没有插鲜妍的绢花, 而是胡乱地塞了一副画卷,左面墙上挂着一副青山绿水图,右面墙前的架子上摆着刀、剑、枪、戟。
没有任何女子生活的痕迹, 一点都没有。
在来柳岸莺啼之前, 她甚至在想,哥哥是不是在这里金屋藏娇, 来了之后,才发现不过是她胡思乱想。
“出去说。”
沈燕回揉了揉她脑袋, 声音放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屋。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出了屋便是走廊,凭栏而望, 可以在暮色四合中瞧见不远处冻了一层薄冰的池塘。
“都听见了?”
沈燕回轻轻将门关好,转身看向她。
舒明悦垂眼,小小“嗯”了一声,冬风恰到好处的吹来,吹散了她微微泛酸的眼眶。
沈燕回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她身上大氅拢了拢,低声道:“子烨只是舍不得你,一时难接受,没有不满意虞逻。”
若是真不满意,两人议亲怎会如此顺利?
“我知道。”
舒明悦声音闷闷的,忽然扬起脸看他,“大表哥,你和哥哥什么时候娶妻啊?”
等过了年关,哥哥就二十三岁了,大表哥也二十八岁,年近而立。在一众十六七岁成家的勋贵子弟中,当真年纪不小了。
沈燕回听了哭笑不得,怎么他和子烨还要一个小姑娘操心了?
子烨心里到底如何想,他并不是一清二楚,但这些年,他的确无暇思忖男女之事。
“这次回长安,就不走了,不过这娶妻之事,急不来,大表哥一定督促子烨,给你娶个漂亮嫂嫂,嗯?”哄小孩儿似的语气。
舒明悦咬唇,勾起他小拇指拉钩,“那你说话算话啊……”
沈燕回认真颔首,“好。”
舒明悦这才破颜一笑。
上辈子,所有人都走得太孤独了,舅舅、哥哥、大表哥,她,甚至是虞逻,每一个都走的不甘而孤独,一笔勾勒出人生,竟然没一个人是笑颜。
她希望在这一世,她所爱之人都有光明坦荡之路前行,有两情相悦之人相伴。
……
正如沈燕回所说,舒思暕翌日便回国公府了。
他回来的时候,舒明悦正在用午膳,若不是昨日偷听了他和大表哥说话,她怎么也想到现在叉腰扶剑站在面前冷面质问她“昨日为何女扮男装”的哥哥,竟然也会那般煽情地醉酒落泪。
“不是去找你了吗?”
舒明悦撂下玉箸,一脸莫名其妙。
“柳岸莺……”舒思暕话音一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适合她听,便皱了皱眉,冷声问:“谁告诉你我在那里?”
那黑脸的模样,显然要把那人揪出来打一顿。
舒明悦瞅他,“全长安都知道吧?”
谁人不知,定国公昔日一夜御九女,院内乐声铮铮,灯火明了彻夜,又因院内一排垂柳过墙,故而得名——柳岸莺啼。
只是读书人讲究,此莺啼非彼莺啼罢了。
然上辈子那个时候,她懵懵懂懂,还不能清晰地明白此话何意,只知道她哥哥在平康坊有个私宅,经常招伎姬,花钱如流水。
舒思暕一愣,盯着她的神情,慢慢眯起了眼睛,旋即视线落在那双乌黑清澈的杏眼上,不可置信地瞪了瞪眼。
他深吸一口气,伸指摁了摁眉心,又忽地撂下手腕,咬牙切齿问:“虞逻教你的,是吧?”
“……”
“不是,哥哥,”舒明悦忍不住道:“你风流不端,和虞逻有什么关系?”
乱扣帽子,也不是这个扣法吧。
虽然虞逻的确有时候会无耻,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可他从来不去烟花地,洁身自好得很!倒是她哥哥,隔三岔五就去北里。
“呵呵。”
舒思暕冷笑了一声,夹起一块荔枝肉面无表情塞进她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舒明悦话音一堵,不可置信地昂脸看他,雪白腮帮鼓鼓,两只眼睛则乌溜溜、圆滚滚。
闯进来打断她用膳的人,是他吧?
奈何好人不与无赖讲理。舒明悦将那块荔枝肉吞咽下去,小小地仰着细润下巴哼了一声,她才不和一个借酒浇愁、偷偷哭的哥哥计较呢!
舒思暕:“?”
他怎么觉得,她妹妹在鄙夷他?还得带了一点可怜之意??
……
两国联姻事宜在有条不紊的商量、进行,除了涉及两国国政的变动的事情,最重要的便是聘礼和嫁妆了。
舒明悦的私产太多了,那些金玉字画、绫罗绸缎、屏风桌案之类的东西倒是好说,喜欢的便用马车拉过去,不喜的留在定国公府便是。
但她在巽朝的封地、田产、铺子、温泉……却都是带不走的东西。
有的是皇帝赏赐,有些是爹娘留给她的私产,还有大表哥和哥哥给她的,日后她不在长安,如何打理这些地产?
舒明悦便命人把地契整理出来,命人送去了哥哥那边,然而舒思暕却不大上心,放了好几日,也不去官府那边变更过户。
一日早晨两人用膳,舒明悦想起来,便问他,“哥哥,那些地契过户好了吗?”
舒思暕端着粥碗,撩起眼皮看她,嗤笑问:“你哥哥我,缺你那点田铺?”
“……”
舒明悦咬了咬筷子,“可我都要嫁去凉州了啊……”
一提这个,舒思暕就闷气,夹了一口甜菜入嘴,反问道:“你以后不想回来,还不许我外甥和外甥女回来?以后我外甥女嫁人,没准就眼光好,喜欢巽朝人。”
舒明悦闻言,眼睛圆溜溜一瞪,她哥哥又在说什么屁话?
不过最终,那些地产没有过户,只是由舒思暕暂时接手打理,每年的分红也会给她送去,至于她私库里那些不容易带走的大物什,除了特别喜欢的几件,也大多都留在了国公府。
礼部那边的陪嫁单子还没下来,舒明悦的嫁妆就已经装了几十辆马车。
冬至过后天气越来越寒,一场大雪过后折胶堕指,舒明悦窝在屋里不想出门了。
其实比起北狄王城的寒冬,长安可以称得上“暖和”二字,可是舒明悦怕冷,哪怕屋里烧着地龙,都要在手里揣着一个小手炉。
虞逻出入定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地,天色蒙蒙亮就来,暮色四合还不愿意走。
但太阳一落山,舒思暕就雷打不动地来门口盯着,虞逻只能揣着君子端方离开,翌日再来。
然百密终有一疏。
月前的时候,舒思暕从禁军副统升至了统领,事情多,并非日日都能抽开身,沈燕回上任尚书令,下摄六部,事情更多。
那□□堂上出了点事儿,两人都分身乏术。
定国公府,蘅芜居。
太阳已经落山了,霞光漫天,但很显然,虞逻没有主动离开的自觉。
他手头的事也不少,北狄那边每日都有密信至,有些需要他过目,有些却需要他定夺,上辈子已经走过一遭,其实大同小异,但不处理又不行。
虞逻觉得无趣,便命人把递过来的密信蘅芜居,与舒明悦亲昵之余,抽空分神看那么一两眼,不太上心的模样。
但舒明悦很着急,恨不得把他摁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批阅奏章。普真法师曾言那句话她可一直不敢忘——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世;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有无数人因虞逻重生,却也有无数人因他消失。
是福是祸?
“帝王一世功德,可恩泽千百世。”
这句话恍如醍醐灌顶。
舒明悦板着脸蛋,“看完了才能与我说话。”
虞逻:“……”
虞逻看了她须臾,忽而一笑,“行。”
他便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伸手将人勾在了怀里,抱坐在大腿上,手臂从后面环住她腰,下巴搭在她肩头,动作慢吞地与她十指相握,抓起了细狼毫。
他果真不说话了,握着她的手写字。
一笔一划,力道遒劲。
不得不说,他的字很漂亮,无论是中原字还是北狄字,都带着一股轻狂的睥睨之意,舒明悦心如鹿撞,呼吸微紧,忍不住偏头看了他眼。
男人黝黑眼眸微垂,睫羽深长,露出下颌流畅的侧颜,鼻梁挺拔,眉隆如峰。
两人离得太近了,呼吸之间甜香与冷香纠缠,四周又是这样静谧,舒明悦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不停。
屋里暖和,两人身上衣衫也单薄,她纤细后背贴在他宽阔胸膛上,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脏强劲跳动、肌肤硬朗灼-热。
他下巴上泛起青涩胡茬,扎在她细嫩脖颈。
舒明悦视线落在他俊脸上,微微一呆,好似泛起一池春水。
“专心。”
他声音擦过她耳朵尖,手掌不留情地捏了下她腰。
舒明悦脸颊一红,慌乱地回过头,默默在心里唾弃自己不争气,怎么又被他迷惑了呢?可是……耳尖滚烫,慢慢咬起了唇。
他手掌宽厚,带着略微粗粝的薄茧,包裹她纤细手指行云流水,走笔如龙。
待到那十六个“准”字写好,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虞逻终于可以搂着她细腰,一吻芳泽,他喉咙滚动,低头靠近她,慢慢吻上那瓣红唇,轻啄又含吮。
舒明悦却突然反悔,杏眼乌黑一眨,伸手推他胸膛,催促道:“天都黑了,快走。”
走?上哪儿走?虞逻动作一顿,微眯起黝黑眼眸,不仅没离开,反而又靠近了她一些。
他轻吻她鼻尖,呼吸间绕了几抹灼热气息,压低嗓音问:“真想我走?”
舒明悦顿时面红耳赤,别开脸,磕磕巴巴道:“当、当然。”
上次两人同榻,还是定国寺那日,一晃已经月余,虞逻早就想念她了。而且,今日可是在悦儿的闺房里。
这个认知,无疑让虞逻一颗心房猛跳,呼吸急促,一面亲她,一面有些迫不及待地扯开了腰带。
“不、不——唔——”
舒明悦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呆了两息,方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推搡,却被他封住唇,扑倒在软垫上。
舒明悦被亲得身子发软,杏眼里泛出了一抹薄薄水雾,好在理智尚在,撑着软垫就要挣扎着坐起来,却被他握着肩膀摁了回去。
撑着手臂坐起来。
他眼眸幽深,摁回去。
再坐起来。
他又伸出爪子,把人摁回去。
就好似一只橘猫迈着从容优雅的步伐,慢条斯理地将一只小鼠逼入死角,不仅乐此不疲地逗弄,还涌起了一抹难言描述的兴奋。
如此反复几次,舒明悦气喘吁吁,累得恍如一滩泥。虞逻目光灼灼,呼吸也越来越不稳,悦儿的力气真是太小了,轻轻一摁,就只能那样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猎物陷入柔软的垫子里,软绵绵得不再反抗,锁骨下露出一抹春光如艳,漂亮好似羊脂玉。
虞逻喉咙滚动,逸出了一丝笑意,手掌扣上她腰肢,慢条斯理地伸出狼爪子,三下两下就把人剥了个干净。
劈里啪啦——
书案上的东西倒了一地。
天色渐暗,一室旖-旎。
……
而在彼时的延嘉殿。
时隔小两个月,三皇子姬不黩再次回到了这座宫殿,院内恭候的内侍们迎上来,他却神色漠然地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一个人迈入了正殿。
门窗紧闭,他站在那面朱漆木架沉默了良久,伸手取下那只小木箱。
那只与“他”一同焚于大火的木箱。
锁扣上五环铜雁一如往昔,姬不黩手指轻动,慢慢拨动上面的数字。
甲、寅、六、十、二。
甲寅年六月十二。
是表妹到燕侯府的那天,是他和她相遇那天,那年表妹六岁,而他也才八岁。
八岁到九岁,那一整年的记忆……
姬不黩神色沉默,微微拧了眉回想,那一整年……他的记忆里只有表妹、大哥、娘亲和对世子之位以及父亲权势的渴望。
随着“吧嗒”一声,锁开了。
多日不曾打理,里面有了一层淡淡的灰尘,姬不黩抬手拂去里面的尘土,静静垂眸凝视着那些物件,眼底划过了一丝茫然的情绪。
月上梢头,寒气上涌。
咯吱——
正殿门忽然被推开。
内侍们迎着凛风,正站在庭院里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便见他们三殿下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木箱子离去,没入浓稠的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姬不黩带着那只木箱子,出现在了定国公府前。
作者有话要说: 舒明悦:把虞逻摁在书案前。
虞逻:摁……把悦儿摁在书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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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大结局(上)
月上梢头, 寒意浸衫。
姬不黩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到定国公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这些时日,定国寺发生的事情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他就像一个束手无策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走向灭亡, 这种感觉无疑令人震惊且痛苦。
甚至,他也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姬不黩承认, 在半年之前, 他心里还希望表妹消失,可是如果把杜澜心和表妹摆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表妹。
可是另一个他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选择。
他将表妹禁足于身边,却又转头将她和亲远嫁;他无情没收她的金银财产,却又默许她生存所用的棉粮盐茶;他从来不顾及她的安危, 却又想派人接她回家。这种行为无疑是病态且矛盾的。
姬不黩不能理解。
如果是他, 他一定会把表妹关在宫里, 让她依赖他,祈求他, 不得不爱他。他要她给他跳舞,眉眼含笑, 她会穿上他为她做的漂亮罗裙, 最后又由他亲手剥下。
那样的场景令人想想都兴奋了。
可那个他为什么会那么糟糕呢?
姬不黩陷入了一种茫然且不解的情绪当中,这一个月, 他不断地否定自己, 又不断地肯定自己,那些画面就像噩梦一样折磨着他的心神,令人头痛欲裂。
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好在南柯一梦, 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所以他来了,想见舒明悦一面。
三皇子亲至国公府,府中诸人不敢怠慢,展管家亲自接待,拎着一盏羊角灯引人去蘅芜居,只听“咚咚咚”三声叩门,惊动了里面的人。
阿婵正抱着暖炉坐在偏房守夜,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倏地站起来。
那叩门声不急不徐,却不止,阿婵心中忐忑,前去开门。她只将扇门开一角,露出了一条小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看。
瞧见不是舒思暕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展管家有何事?”阿婵问。
展管家侧身,让出了身后的姬不黩的身形,道:“三皇子有事想见公主。”
三皇子?他找小殿下做什么?阿婵目露疑惑,面上却不显,轻声道:“公主已经睡下了,不知三殿下何事?明日一早,奴婢代您转告公主。”
姬不黩微微皱了眉头,舒明悦平素入睡晚,亥子交替之时才睡,偶尔入睡早些,也得亥时往后,时下不过夜色初临,酉时过半,怎么睡觉了?
可透过那道缝隙往里面一看,屋内的灯火果然熄灭了,只余庭院内零星点燃的几盏风灯。
“殿下你看……”管家看向姬不黩,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其中的意思却已然明了——殿下你看,不如明日再见?
姬不黩看了眼阿婵,神色若有所思,忽然问:“表妹何时睡的?”
阿婵心中警惕,压下慌张之色,低声道:“半个时辰前就睡了,三皇子不知,公主今日身体不适,早早就休息了。”
姬不黩眸光冷了下来。
阿婵的确在撒谎。
舒明悦没有身体不适,而是因为虞逻还在里面。
这些时日,虞逻隔三岔五就往蘅芜居钻,起初大公子不乐意,想方设法把人弄走,奈何自个妹妹个虞逻情投意合,巴巴追着跑,两人如胶似漆。
当时舒思暕气险些头顶冒烟,索性撂话了,再也管她他就是狗!
当他乐意讨人嫌呢?
但有一点,无论如何,虞逻都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府。
因为舒思暕盯得紧,这一个月,虞逻的确规规矩矩,可孤男寡女在屋里能做什么?
谈正经事儿的时候少,风花雪月的时候多。
好几次阿婵推门进去,都瞧见小姑娘脸颊红红,唇瓣水润润,一看就被人亲过。
最过分的一次,她的发髻和衣衫都凌乱了。
这么下去不擦枪走火才怪。
为此,阿婵心中担忧得不得了,生怕自个的小殿下吃亏,结果小姑娘乖乖点头应下了,转头又被虞逻哄得五迷三道。
今日一不留神,就叫两人……
阿婵面红耳赤,生怕被人察觉不对,挤出一抹歉意地笑容,“三皇子明日再来吧。”
说完,便要伸手关门。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木架倒地的声音,伴随着瓷瓶碎裂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寂静的夜色中分外清晰。
姬不黩五官敏锐,闻言面色微变,一只脚跨了进去,抵在了门和门坎之间。
阿婵着急,手掌紧紧地抵住了门闩,低声呵道:“三皇子!这是公主闺阁!请您止步!”
展管家见状一惊,连忙上前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只听“咯吱”一声,屋门被推开了。
……
正屋。
一连憋了一个月,虞逻兴致显然特别高昂,没脸没皮至极,舒明悦欲哭无泪,可是,她却不敢掉眼泪,因为她一哭,他好像会更兴奋。
书案旁一片狼藉,舒明悦软在垫子上,没力气了,却又被他勾抱起来,迫不及待地朝床榻走去。路上撞倒了一个放置青瓷花瓶的木架,“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瓷瓶短促的碎裂声。
舒明悦吓得身体紧绷,两只细白胳膊紧紧抱住了他肩背,虞逻脚步停顿,倒吸了一口气,简直要命了!
他步伐愈发急,三两步过去,将人扔到了床榻上。
天青色的罗帐垂下,一片昏暗,窗外微弱的光亮与皎洁月光打进来,落在美人的脊背上,肌肤莹白,弧度诱人,舒明悦咬住了枕头,发出“呜”的一声。
忽然,虞逻停了下来,偏头看向门口处,眸光微凛。
“三殿下,三殿下,”展管家声音着急,追上姬不黩,压低声音劝道:“三殿下,公主已经睡着了,这样,这样,三殿下在偏房稍等如何?小人这就派人去请公主起身。”
这要是让姬不黩闯进公主的闺房,事情可就大了。
姬不黩却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正屋前,抬手叩门,声音平静,“表妹。”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舒明悦吓得魂都要飞了,脑子先空白了三息,紧接着,慌张伸手去拿衣服,可是哪有衣服呢?衣服在书案那边,凌乱了一地。
她咬唇,手忙脚乱地抻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团。
将虞逻忘了。
正在兴奋高点上,却被人骤然打断,虞逻的脸色可以用阴云密布来形容了,尤其是那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管他。
“当当当”,又是一阵叩门声。
舒明悦羞耻,脸色涨红得向煮蟹,不敢吭声,只转头带着点快哭了的表情又恼又求地看向虞逻。
“快去!”
外面不止姬不黩一个,还有管家和阿婵,舒明悦伸出脚丫子踢他,声音催促。
虞逻脸色更难看了,伸手抓住她白嫩脚丫子狠狠揉了把,舒明悦不敢笑,憋得辛苦,脸色愈发涨红,男人终于冷哼了一声,终于从床上滚了下去了。
穿戴好衣衫,又变成一副漠然英俊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将凌乱的书案收拾好,又把她落地上的衣衫捡起来,最后拎着帕子把案上的痕迹擦去了,将后窗开了一道小缝。
屋内靡靡的气味散去,只余下清浅的甜香。
“咯吱”一声,门开了。
瞧见来人容貌,展管家神色惊呆了,阿婵懊恼地低下头,姬不黩仿佛早已有预料,与虞逻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一个神色审视,一个饱含戾气。
“表妹呢?”
姬不黩的声音先响起。
“她睡了。”虞逻微微一笑,视线下垂时,正好落了他手中的漆黑木箱上,神色一顿,慢慢眯起了眼睛。这只木箱——
“可汗,姬衡自焚于紫宸殿,臣亲眼所见,确认殿里的人是姬衡无疑,到时已经晚了,火势太大,随风而起,兵士无法扑灭,只是姬衡死时颇为古怪,臣见他怀中抱着一个漆黑木箱,一直没松手。”
虞逻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这样一句话。
事后,他派人去寻过那只箱子,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依稀能辨认出几只金饰和玉镯,当时,推测这或许是其生母的遗物。因为当时的建元帝后宫空虚,并无深得他宠爱的后妃。
“都退下。”
虞逻对着管家和阿婵道。
两人面面相觑,须臾之后,点头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偌大的蘅芜居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个人。
“箱子里面是什么?”虞逻问。
“与你无关,”姬不黩淡回,“这是我和表妹之间的事情。”
虞逻嗤笑一声,猛地伸手劈向他。怀中的木箱笨重,所处的走廊面积狭小,姬不黩躲避不急,怀中的木箱“哐当”一声摔到了地上。
滚了一滚,里面的声音叮叮咚咚。
舒明悦已经穿好了衣服,小跑出来,连忙拉住虞逻,转头瞪向姬不黩,“你来做什么?”
她出来得着急,一头青丝只有一根簪子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脸蛋上还有一抹淡淡绯红,眸光含情水润,衣领斜襟松垮,从侧面瞥去,那抹红痕一览无余。
两人之前做过什么,不言而喻。
姬不黩眼底掠过一抹暗色,手指攥成了拳头。可是那场梦在庆和八年戛然而止,除了些许令人迷茫和震惊的场景,细节并不甚清晰。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又来了。
却又在某一个瞬间消失。
袖口下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姬不黩睫羽颤了下,沉默了须臾,抬头看向她,那双墨色眼瞳清澈地盯着她,带着几许茫然之意,声音平缓道:“表妹,我梦到很多奇怪的事情,在梦里,我登基为帝,表妹嫁给了虞逻。”
长得漂亮的人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姬不黩也不例外。
他凤眸漆黑,鼻梁挺拔,骨相优越,可以称得上漂亮二字,除了眼睛更像庆和帝一些,其实容貌像唐姬多,褪去了冰冷和沉默之后,带着一点无辜的清澈感。
舒明悦一愣,面上划过一抹震惊,扭头看向虞逻。这个世上,只有她和虞逻是真正回到了过去,绝对不该有第三个人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可因为那场意外,却让姬不黩阴差阳错地窥探了些许天机。
而且,他的性情好像也突然变得了。
往日的姬不黩可不会露出这样平和茫然的神色。
难怪这些时日舅舅对他态度缓和,还接触他禁足,准许他下山了。虞逻握住舒明悦的手,不显地往前站了一步,将人挡在自己身后,他眉头隆起,审视地看向姬不黩。
昏迷的那几个时辰,他梦到了什么?
只是这个问题,无人能给出答案了。
“我梦到了我自己,很悔恨。”
姬不黩如是说。
“表妹,对不起。”
他看向她,眼睛慢慢变红了。
舒明悦冷笑,撇开了视线,不想与他多言一个字,一句对不起就可抹平她所有的委屈?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她不是没求过他!她哭着求他,不要送她去和亲,求他看在舅舅、爹娘和哥哥的面子上对她多一点怜惜,求他让她回并州去,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做了什么?他只会叫人冷冰冰地把她拉下去!
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
夜风冰寒入骨,廊下的风灯摇曳,垂下一片昏黄寂寥的光影,虞逻搂了搂舒明悦的肩膀,手掌轻揩在她眼角上,见不得她掉泪珠。
的确,这句悔恨应该和舒明悦说。
虞逻对姬不黩没什么不平,若说有什么情绪,只有漠然和切齿,但舒明悦不一样,他知道,他的小公主想听,因为她上辈子曾经一度不明白,为何姬不黩要那般狠心地去送她去和亲。
“我很卑鄙,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情,一步错,步步错,我后来无数次想接你回来,可是却从来都没有做到。”姬不黩看着她冷漠的面容,声音哑而微哽,“表妹,对不起。”
后悔莫及何意?悔之晚矣何意?
不过如此。
“这话你该去和舅舅说!”舒明悦眼睛红了,恶狠狠地瞪向他,抬腿三两步上前,伸手揪住他衣领,将人抵在了门框上,“你该去和大表哥说!去和天下万民说!”
明明,他有很多次机会救巽朝于水火,却漠然地见它分崩离析。
姬不黩凝视着她,眼角多了一抹冰凉的湿润之意,声音哽咽,“对不起。”
他做错了很多事情,也对不起很多人。
如果早点意识到对表妹的感情,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
“行了。”虞逻上前,握住舒明悦冰冷的手指,将她慢慢勾住自己怀里,抬着一双黝黑漠然的眼眸看向姬不黩,声音淡淡,“姬衡,你该走了。”
姬不黩不甘心,抬眼看向舒明悦。
舒明悦眼圈红了,乌黑而湿漉漉,决然转过身去不肯再看他一眼,将自己伏在虞逻的胸膛前,微微哽咽,而那个男人低头下头,手掌落在她肩头轻拍而哄。
比冬风更冷的,是一颗凉透的心。
“是,我该走了。”
他低下头,苦笑一声,如是说。
今天的天气很好,夜幕深蓝,风吹浮云走,一轮皎洁的下弦月挂天,星子细碎如点,铺满了整个穹顶。
和他赴死那天一样,都是晴空白云的好天气。
可又不一样。
因为那天他四面楚歌,已入绝地,对不起所有人,而今日,他手上还有希望。
姬不黩身姿萧瑟,一身鸦青色色窄袖长袍,眉眼依然是淡淡疏冷,容貌也年轻,似乎和十七岁的他相同,但细看之下,又不尽然相同。
“你该走了。”他声音冷漠。
“嗯。”他声音微哑。
姬不黩站在定国公府门口自言自语,回望了身后层台累榭最后一眼,仿佛穿过了雕梁画栋,看到了那个会眉眼弯弯喊他三表哥,将饴糖塞给他的小姑娘。
这一次,他真的要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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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大结局(下)
那只小木箱孤零零地躺在石板上, 虞逻走过去,抽了剑,准备劈开看一看, 却被舒明悦一把拍开了爪子,手背都被打红了。
虞逻眯起眼睛,“?”
舒明悦无暇顾及他, 白皙眼圈还有些红红红,高声朝外道:“来人!来人!马上把这个东西给我丢出去!烧了!”
虞逻:“……”
“我看一眼。”他说。
“不行!”舒明悦扭头瞪了他, “谁也不许看!”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点都不想,愧疚也好,补偿也罢,无论什么她都不想知道了。
她不想和姬不黩再有任何牵扯,哪怕只是一点。
“好。”虞逻收回了剑, 应下。
那只小木箱, 最终没有打开, 而是被虞逻带出去了。
可男人思量再三,终究没忍住, 偷偷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很杂乱,金钗、玉簪、镯钏, 还有小牛角弓、乱涂抹的字画, 大多数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也有少女的物件。谁的?
虞逻皱眉, 黝黑眼底疑惑, 神色若有所思间,仿佛明悟了什么。
他拎起那叠放置在夹层里的宣纸,一一打开, 里面大概是练字的废纸,和一时兴起的提诗之作,有些已经被揉搓成团了,却又被小心翼翼地铺平展开。
可能是六七岁孩子的字迹,歪歪扭扭,一张张往后翻去,字迹便越来越规整,几乎可以窥见一个少女慢慢成长的痕迹,从横歪竖斜到一笔一划的簪花小楷,从一板一眼的习字再到龙飞凤舞的小草,还有几张乱七八糟涂抹的书画。
虞逻认出来了。
这是舒明悦的字迹和笔法。
宣纸最下方,压着一封信,字迹明显变了,铁画银钩,遒劲有力。上辈子虞逻见过姬不黩亲手的国书,自然能认出来字迹。
他眉头微皱,伸手将信纸抖开。
……
表妹亲启,见字如吾。
一梦南柯,恍惚新世,吾幸得机缘,得一线生机,与汝重逢。奈何心中愧疚,唯恐怯情,迟迟不敢想见。于定国寺辗转月余,终下决心,修书一封以见表妹。
窗间过马,距昔日许嫁和亲,一晃已五年尔。
送汝和亲关外后千余日夜,心无一日不悔。
每至夤夜,时常惊梦,梦表妹怨声质问何以如此待你,又梦表妹握住吾手,潸然泪下,告虞逻苛待于你。
梦醒,大汗淋漓,赤目夺门而出,欲发兵将汝接回,然悔之晚矣。
这才恍惚明悟,吾对汝之心,喜爱深存。
彼时,吾却不敢承认。
犹记昔年初遇,表妹玉雪可爱,勾吾之手以唤三表哥,十四载飞逝,却如历历在目,印于脑海中清晰愈甚。彼时吾爱表妹,喜与汝玩伴,奈何汝养于主母房中,吾却居于偏院,不得日日与汝相见,思来那时,已在心中埋下对汝之执念。
然,闻虞逻待你宠爱,又心生嫉妒吾,以巽朝为私器,行卑鄙之事,待闻虞逻迁怒于你,拂袖离去,却又心生惶恐茫然。
不知关外三载,表妹恨我尤深?
年少不知情深,失去方悔己错,一步行差,步步皆输,愧与悔二字,已不能道出心中之意。
人至绝路,方幡然醒悟,一生荒唐。
下至黄泉,吾无颜面见父皇、表妹、朝野臣兵与天下万民。
偶闻业火烧罪孽,彼时烈火燃烧,浓烟滚滚,吾席地坐于紫宸,心中惟愿,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定当厉精为治,求赎前世之罪。
然一梦醒来,神色恍惚,竟见生死可逆,时光回溯。见少年之吾,又见少年之汝,种种一切,犹如黄粱一梦,却又心神激动,感慨万般。
愿少年之吾不入歧途,愿少年之汝得偿所愿。
朝阳迟暮,笔落纸短,数年挣扎俱往矣,余念已了,已该去矣,此去一别,后会无期,盼汝珍重。
庆和六年十一月二十二。
姬衡手书。
……
世间多后悔,却不是所有的执念都可以挽回,虞逻读完,冷笑了一声,便面无表情地取火将信纸点燃了。
人生八苦,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何其有幸,竟叫姬衡得一线机缘,了却前世执念?
火苗顺着冬风呼啸往上,不消片刻便吞噬了所有字迹,艳红的火苗跳跃,在他俊脸上垂下一片明暗变化的光影,在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和烧焦的气味中,终化作了一堆灰烬。
许久不见虞逻回,舒明悦寻了出来,见他站在庭院外盯着那摊残骸出神,走过去勾了勾他手掌,不高兴地仰脸问:“还看什么?”
“没什么,”虞逻笑笑,命人将那堆残骸收走,偏过头摸了摸她冰凉发丝,笑着道:“我在想,这几日,哥哥和大表哥很忙,我可以在府里多陪陪你了。”
此言一出,舒明悦的耳朵尖却“唰”地红了,“我、我想出去玩,才不在府里呢……”
越说到后面,她声音愈低,面容也变了羞恼神色。
虞逻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深,故意俯下身来,炙热气息铺过来,卷着熟悉的淡淡冷香,舒明悦整个身子都绷住了,细白脖颈红红。
昂起脸,抬下巴, “干、干嘛?”
“想什么呢?嗯?”男人好笑地捏住了她耳垂。
舒明悦一下子脸色涨红。
虞逻却笑得愈发开怀,两人离得太近了,仿如情人低语低语,舒明悦正恼了一张脸,便又听他在她耳畔温柔地拒绝,“不行。”
俗话说得好,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回简难,开了荤的人,哪能再吃素呢?
你说不行就不行?
舒明悦哼了一声,懒得再与他争论,兀自转身回屋了。虞逻慢悠悠地从身后跟上来,“想去哪?曲江?翠华山?还是骊山?”
……
甜蜜的时光容逝,如乌飞兔走,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初。
北狄那边出些了急事,虞逻要回去一趟,走得很急,上午刚说完,下午便骑上了马,临走之时,他揉了揉她脑袋,安慰说很快就会回来,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回来陪她过年。
结果大年三十那天,舒明悦守夜守了整晚,太阳都升起了,也没见着人影。
翌日中午,方才收到他的来信,说还晚些才能归。
舒明悦心中失落,可这却是没法子的事情。北地天寒,冬日尤其艰难,虞逻这个新上任的可汗的确脱不开身,哪怕有上辈子的经验在,也得一步一步重新来。一忙起来,便是事赶事,停不下来。
这一拖,就拖到了庆和七年。
那天是上元节,金吾弛禁,特许夜行,舒明悦早早收拾妥当,穿了一身鹅黄色罗裙,外披一件淡青色小斗篷,一圈白雪容貌衬得脸蛋愈发娇艳。
夜幕初至,兄妹三人吃过汤圆,便一起出门看灯会,崇仁坊离丹阳门近,也没坐马车,不急不徐地步行前往。
入了朱雀主街,便见香车宝辇,人流如织,华灯聚百戏,鸣鼓聒天,巨大的灯树和灯笼挂满了整个长安城,一入夜,恍如千树万树星子落。
今年的上元节,比往年更热闹。
火树银花和,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①
两侧兵士披盔戴甲,武侯巡逻出没。
于舒明悦而言,这样热闹的场景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了,小姑娘格外兴奋,看到什么都想买。舒思暕拎着十八盏花灯跟在她后面,特别无语。
可自个妹妹喜欢,能怎么办?
就是他可怜了点,不止得拎着十八盏花灯,还得被街上的姑娘当成卖灯人。
走一路,被姑娘问一路,舒思暕忍无可忍,舒明悦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哥哥,这就是你不懂了,我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故意拉长声音,眼睛一晚,笑盈盈地看着第十三个姑娘站于灯火朦胧中,被好友鼓励着,红着脸朝她哥哥走过去。
“嫂嫂也——”
舒明悦俏皮地眨了下眼。
“胡说八道。”舒思暕嗤笑,“你哥哥我,用不着。”
话落,那姑娘就走到了身边,舒思暕面无表情地将花灯全塞沈燕回手里,“他卖,问他。”
沈燕回:“……”
舒明悦:“…………”
没救了,真是没救了。舒明悦捂脸叹息,谁说定国公风流多情?一定是谣传!她瞧着,她哥哥是块硬木头才对,还是宝刀砍不断的那种。
上元热闹,人挤人,舒思暕和沈燕回生怕小姑娘走丢了,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戌时,第一场烟花开始,只听“砰”、“砰”、“砰”,三声爆裂巨声,五色烟花在夜幕中炸开,照亮了整个夜幕。
路上的行人纷纷扭头,朝皇城的方向看去,发出惊呼之声。
“哇,好漂亮!”
孩童鼓掌齐贺。
皇帝与皇后着盛装华服,站于城楼上,在礼官道完祝福之下,洒下一把庆和铜钱,与万民同欢,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冠服的清俊少年。
他的目光穿过耀目华灯和如织人流,落在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中,又缓缓穿过她,落在长安城外连绵百里的山川。
那之后,是山河万里,万家灯火。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片嘈杂吵闹声,夹杂“站住”的惊呼声,人群“呼”的一声飞快地往两侧退去,一个络腮胡男子窜了出来。
他一手抓荷包,另手舞匕首,往前横冲直撞。
上元夜热闹,人多,偷窃和抢劫的事情时有发生,两侧值守的武侯追了上来,却在重重人流中受阻,晚了一步。
沈燕回眸光寒凛,“争”的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一跃而出。
只消几步,便将那窃贼逼入死路,一脚将人踹到在地,手腕微动,一剑劈开了他手中凶器,又一剑挑下了他手里荷包,一抹月白色挂在银黄晃晃的剑刃上。
身后,失了荷包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追来,脸色绯红。周围人气氛高涨,拍手叫好。
另一边。
舒思暕被人流往后挤去,反应极快地丢了手中花灯,下意识去抓自己妹妹,却在须臾之间,叫她被人流冲到了另一个方向。
肩膀推肩膀,被人撞得一歪,舒明悦不受控地往一旁摔去,恰在此时,一只紧实有力的胳膊扶住她肩膀,“小心。”
她下意识地仰头看去。
“怎么,不认得了?”
男人低头笑,伸手将她身上的斗篷慢慢扶正。周围的灯火很亮,华丽耀目,天上的月亮很圆,星子如点,而他的轮廓深邃,眉眼英俊如昨。
得。妹妹又没了。
舒思暕脚步停下,摇头叹气。
舒明悦却回神,猛地扑入他怀里, “虞逻——”
“嗯,我回来了。”他握住了她手,十指相扣,“这次,我们一道北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①《正月十五夜》苏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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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主要是男女主。其余配角的番外会尽量合并在一章里,主要是姬不黩和舒思暕,如果字数多,就单独放一章,会在章节标题标出。到时候大家可以选择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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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写得很慢,连载期间多次修文,阅读体验不太好,在这里和大家说声抱歉。但是真的很感谢大家喜欢。
其实开文的时候就不顺利,一开,就停更了两次,现在也能看到,1-11章都标了修字。但好在写完了!!
承蒙厚爱,一路陪伴,九十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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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预收文收藏,《穿成话本里的表姑娘》
文案:
在各种各样的话本里,总有一个作恶多端的表姑娘。
很不幸,青阑音就穿成了那个表姑娘。
表姑娘容貌娇美,性格柔弱,身世悲苦,八岁那年被改嫁定国公府的外祖母接到了身边教养。
定国公府高门望族,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表姑娘却是商人之女,身份低下。为了永远的留在国公府,表姑娘使用下作手段勾引风光霁月的大公子,最后落得一个凄惨毙命的下场。
青阑音翻完剧本,问:“只要改变表姑娘的命运我就可以回去了?”
系统:“是的,改变表姑娘的命运,洗心革面,做——宿主,你在做什么!?”
滴——警告。
严重警告——
不准接近大公子。不准接近大公子。
【翻车版】
八岁那年,青阑音偷偷往谢回卿手里塞了一块糖,糯声糯气的喊大表哥。
小姑娘不足他腰高,脸蛋白嫩,像极了雪团子。
谢回卿的心都化了,伸手把她抱起来,这一抱,就是八年。
十六岁那年,青阑音名满长安,离达成改变表姑娘命运的完美条件只差一个夫婿。
根据系统比对,青阑音相中了进京赶考的小书生,春暖花开的一日,她踮起脚尖,偷偷亲了小书生一口。
她以为,自己可以回家了。
谢回卿下值回来,怀里揣着给她买的糯米方糕,站在假山后,面无表情地目睹了一切。
【排雷】
苏文/伪兄妹/强取豪夺
女主心机girl,肤白貌美大长腿。
男主不要脸,狗东西,有罪。
男女相差十岁。
【重点排雷(可能)】
男主对女主动心前非c,动心后1v1。
女主前世财阀大小姐,非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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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我意中人》
【暗恋/久别重逢/业界精英】
姜宜桃第一次遇见许或舟那天下了一场大雨,她没带伞,背着HelloKitty的书包站在警卫室门口,等司机来接。
许或舟和好友骑着单车从地下车库出来,说说笑笑,少年浓眉俊目,肌肤冷白,一眼就扫到了站在门口的姑娘。
他骑车在她面前停下,伸臂将伞撑在小姑娘头顶,抬了抬下巴道:“上来,我送你回家。”
少年轻狂,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骑着一辆单车就敢妄想送公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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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两人帝都重逢,恰逢瓢泼大雨。
二房东违约跑路,房东前来收房,姜宜桃带着三个行李箱卷铺走人,站在小区门口叫了辆出租,准备找个便宜点的酒店凑活一晚。
一辆黑色悍马停在眼前,姜宜桃着急躲雨,没看清车牌就上去了,“师傅,麻烦您从三港湾绕下路,我去趟药店。”
话落,车室内一片静谧。
姜宜桃忍不住抬头,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相撞。
“……”
时间静止三秒,许或舟率先打破平静,挑眉问:“你叫我什么?”
姜宜桃懵了一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男朋友。”
既然喊了男朋友,那就不能跑了。
许或舟笑笑,决定把自己从“男朋友”变成“老公”。
落魄大小姐×低调富三代。
96、番外一(慎入)
殿室内光线昏暗, 袅袅龙涎弥漫了整个内室,九龙铜台上烛火跳跃,落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龙椅上的青年手臂撑着额角, 眼眸微阖, 好像睡着了。
大太监薄良犹豫了片刻,上前, “陛下。”
姬不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有一双大而黑的眼瞳, 像小孩那般纯净, 但里面的情绪充满幽深冰冷,如同无波湖水般死寂, 饶是薄良已经看了许多年,仍然心中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方才从阳将军奉公主之命前来, 带来了手书一封, 定元国公与武安公主的忌日快到了,公主说,想回晋阳一趟。”
姬不黩垂眸, 落在他手上。
薄良立刻上前, 将那封书信递上了上去。
“多久了?”
青年淡淡地问。
薄良愣了一瞬,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道:“回陛下, 公主离开北狄,已经五十九天,回长安后, 住在骊山行宫,已有三十二天。”
那张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娟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非要说有什么变化,便是她的字迹变了,比起三年前来,多了一抹狂狷之意,这样的变化,谁带给她的不言而喻。
姬不黩手指摩挲着那张信纸,深长睫羽低垂,也不知在想写什么,沉默没有说话,薄良见状,心中叹了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从阳一直在外面等候,见他出来,赶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陛下肯见公主了?”
薄良摇了摇头。
“还不肯见?”从阳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明所以,真是奇了怪了,命他亲自去接嘉仪公主,还非要把人接回长安,不准留在晋江,可回了长安,陛下又不见她,这是做什么呢?
“大监,你和我说句实话,陛下是不是嫌弃公主被……嘶——”
话未说完,被薄良抬手狠狠打了下脑袋,压低声音警告道:“从将军!慎言!这般口无遮拦的话,若被陛下听到,你和咱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这不是说说,说说嘛……”从阳讪讪一笑,过了一会儿,又凑过身去,小声问:“大监,陛下是真不想见公主啊?”
薄良沉默下来,他自幼跟在姬不黩身边伺候,已经十多年了,知道得比旁人更多一点。
恐怕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
从阳望着他神色,挠挠脑袋,一脸的不明所以。
突然,大殿门开了,明亮的光线打入昏暗的内室,两人纷纷扭头看过去。
便见那俊美冷面的年轻皇帝敛起衣袍,抬腿朝台阶下走去,薄良连忙抬腿跟上,“陛……”
姬不黩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摆驾,骊山。”
……
骊山,时下已至秋月,蜿蜒逶迤的山脉镀上了一层金黄色,温泉行宫坐于山脚,殿宇鳞次栉比,瑶光殿内烧上了上好的银丝炭,一派暖融融。
鎏金莲纹香炉未燃熏香,积上了一层淡淡灰尘。
舒明悦坐在榻上,身穿一套宽松的秋香色襦裙,纤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衣带,肌肤泛出一种几近透明的白皙来。
已经四个多月了,再拖下去,肚子就要藏不住了。这些时日,她已经连上了不下五道奏折,想见姬不黩一面。
必须马上回晋阳,不能再拖下去了。
“陛下——”
殿外响起侍女的声音。
舒明悦慌张地站起身来,漂亮的秋香色襦裙垂下,裙摆带着一层层起伏,瞧不见微微起伏的小腹,反倒是纤细的肩膀和精致锁骨分外夺目。
姬不黩迈入屋室,瞧见她的一瞬,怔了一下。
女子站在光影昏暗处,身后是五扇紫檀琉璃屏风,杏眼琼鼻,钗环叮咚。除了更瘦一些,三载光阴仿佛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可又确确实实的变了。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了一双通红含怨的眼睛,就像当年她离去时那般,决然地转身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可是没有。
她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已经释然了。
“陛下。”
女子走过来,朝他行了一礼。
她低头,垂下一截白皙的弧度,带着从未有过的谦恭。
姬不黩沉默了片刻,“这些时日,在骊山可还好?”
舒明悦抬起脸,朝他淡淡一笑,“骊山很好,景色优美,但近日来,我总梦见爹娘,还有留在晋阳养伤的大表哥,心中思念,难以入睡。”
姬不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袭玄黄色的龙袍,上绣腾龙欲升空,直上云霄九万里,带着沉甸甸的权势压了下来。
舒明悦攥起手指尖。
“陛下。”她忽然跪下,低声道:“陛下,嘉仪和亲三载,却未能联两国之好,实在无颜面见陛下,求陛下允我回晋阳,了却残生。”
“长安不好吗?”
他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带着阴影笼了下来,伸手扶住她胳膊,舒明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开,却又动作一停,深吸一口气,温顺地不动了。
“长安很好,”女子眉眼低垂,低小声道:“只是嘉仪心中有愧,想回晋阳。”
男人没有说话,身子往前倾,手掌握上了她后颈,指腹微微摩挲。
舒明悦神色一僵,手指尖扣进掌心了。
太近了,太近了,这绝不是一个君臣的距离,更不是表哥与表妹的距离,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距离,她呼吸微紧,像是刺猬那般,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脊背紧绷。
“陛下……”
她震惊地看向他,声音颤抖,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肚子,另只手握成了拳头。
他凝视着她,喉结滚动,唇瓣已经贴上了她耳垂,离那点白皙只有一点的距离,温热的气息不断的喷洒,而后,在她的声音中一顿,又轻轻印了下去。
舒明悦眼睛瞪大,一瞬见被惊恐填满了,奋力地将人推开,往旁边躲去,胳膊勾倒了木架,瓷瓶“哐当”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她爬到了一旁,躲在了榻后面,又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想要喊人,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人可喊。
外面,都是姬不黩的人啊……
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
舒明悦手指掐进了小榻的柔软靠背里,神色恐惧又慌张,还凝着一抹不可置信,为什么?他、他是缺女人了吗?
舒明悦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很少有男人不对她动心。若是有,除了虞逻,便是姬不黩。可至少,虞逻偶尔还会受她蛊惑,姬不黩却是绝对不会的。
可刚刚,他竟然,竟然……
舒明悦扶着小榻站稳,神色震惊至极。
外面看守的护卫听见声音,上前叩门询问发生了何事,姬不黩却神色淡淡地站起来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无事。”
他这样说。
“表妹,过来。”
他又看向她。
舒明悦腿上如灌铅,一动不动,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三年前,她可能就真的心神动摇,没脸没皮地屈服了,毕竟,都被逼到绝路了,谁还在乎会不会被狗啃一口呢?
可是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榻背遮挡下,她攥住了腹部的裙子。
孩子已经四个月了,不可以。
可他却逼了过来,舒明悦神色惊慌,不断地摇头,姬不黩叹了口气,伸臂把她抱在了怀里,低声问:“我吓到你了?”
被摁入怀里的刹那,舒明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对不起。”
他又说。
“你恨我吧?”
舒明悦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已经压上了他身体,这个时候,腹部起伏还不甚明显,但能看出来,也能感知,她眼里飞快地掠过了一抹惊慌。
“陛下派人将我从北狄接回,嘉仪心中很感激。”
姬不黩神色一僵。
舒明悦声音微微颤抖,尽量平静,“嘉仪已经不怪陛下了,求陛下怜惜,允我回晋阳。”
姬不黩缓缓地,松开了抱住她的手臂。
舒明悦松了一口气,连连往后退去,手指握紧又松开。
姬不黩视线缓缓下移。
舒明悦脊背上冒出了冷汗,指甲掐进掌心了,抠破了一层皮,屋室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就在她以为姬不黩察觉了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你裙子脏了。”声音淡淡。
舒明悦一愣,低下头,果不其然,许是刚才慌乱,打翻了茶碗,裙摆上晕染了一块儿水迹,她僵硬地弯了下唇角,“御下失仪,嘉仪去换身衣服。”
说罢,匆匆夺门而出。
……
舒明悦逃到了偏殿,慌张地将门闩反锁,也不敢叫任何人进来,她跌坐在榻上,手掌摸着腹部,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唇角微微抿起,失神地呆坐在那里。
她真的,能保住这个孩子吗?
可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住!
舒明悦手指攥成了拳头,眼底划过一抹狠色和坚定。谁敢伤害这个孩子,她就杀了谁,就算是姬不黩,也不行。
“咚咚咚”,一阵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公主,陛下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舒明悦心中一跳。
“我身体不……”
“公主,”薄良的声音打断,“陛下在等您。”
这话一出,便是逼迫的意味了,舒明悦僵坐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睫羽一直颤抖。离开北狄之后,她便开始害喜,再加上马车颠簸,情况十分严重,但因为医师帮她隐瞒,诸人也没多想,只以为她赶路奔波才身体不适。
在骊山住下之后,情况缓解了许多,但也是缓解而已,每每用膳,她都不敢叫人伺候,一个人吐得昏天黑地。
“咯吱——”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终于推开了。
舒明悦已经换了一身海棠色的宽敞襦裙,外披一件天青色斗篷,眉眼淡和,缓缓朝正殿走去,一推门,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喉咙滚动,强忍了下去。
姬不黩已经在那里等她了,面前的菜色很精致,一看,便是按照她的平日的喜好而来,酸辣藕丁、红油凉皮、烫鱼片、麻婆豆腐、开水白菜,水晶蒸饺、汤圆……
“陛下。”
舒明悦松了一口气,上前,在桌旁坐下。
姬不黩“嗯”了一声,盛了一碗汤递给她,“尝尝。”
汤汁取老母鸡、成鸭、火腿、排骨、干贝等十余种材料熬炖,再灌以鸡茸吸附油脂,成汤之后淡鲜清冽,爽口浓醇,一片嫩黄的白菜浮于上,一点也不油腻。
“多谢陛下。”舒明悦垂眼接过,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入口鲜柔,开胃非常。
舒明悦敏锐,一下子察觉到厨子换了,这是御厨吧?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将白菜也吃了下去,姬不黩依然沉默,也不说话,执筷用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平静非常。
舒明悦也难得的没有孕吐。
直到侍女将碗碟收下去,姬不黩忽然说,“这几日,我在瑶光殿住。”不是骊山行宫,而是瑶光殿,舒明悦一下子怔住了,紧接着神色惊变,“陛——”
“嘘。”他抬起了她下巴,指腹压在嘴唇上,因为刚饮过茶汤,她唇瓣红润水嫩,想一块柔软的绵糖,他垂眸看着她,一双漆黑凤眸冰冷幽深,“表妹,这些年,我很想你。”
这个变态。
想我?难道送我和亲的不是你?舒明悦没想到,不过三年而已,姬不黩的性子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古怪了。
她深吸一口气,柔顺地垂下眼,那抹深藏眼底的执拗和倔强却一如既往,“世上美貌女子何其多,陛下何苦折辱于我?嘉仪不过残躯败柳之身而已,陛下强求,嘉仪只求一死。”
随着话音落下,屋室内陷入良久的沉寂。
而舒明悦的另只手搭在桌子上,脊背紧绷,已经是防御的姿态。
姬不黩沉默了片刻,“我不碰你。”
“我睡在小榻上。”
顿了顿,又道:“我只想看看你。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
舒明悦浑身紧绷如弦,仿佛下一瞬便能断掉了,只睡在小榻上了?怎么可能!以前虞逻也常常这样骗她,说不碰她了,可是转头,又欺身上来。
男人的嘴,根本不能信!
然,谁能想到,姬不黩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了。
他在瑶光殿睡了八天,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出格动作,大多数时候,只静静地看着她,饶是如此,仍把舒明悦吓了一身冷汗,生怕被他察觉端倪。
可他好像真的,只是想看看她。
舒明悦百思不得其解,却又觉得仿佛并不奇怪。
姬不黩本身就是一个古怪的人,不是吗?
直到第九天,姬不黩终于离去,舒明悦松了一口气,却又提起一颗心,因为……姬不黩还没允许她回晋阳。
等到五个月,恐怕就藏也藏不住了。
舒明悦不安,低垂下眼眸,素白手指抚摸上了一日比一日大的肚子,喃喃道:“你长慢点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平行世界。
沈燕回没有战死雁门,在晋阳养身体,悦儿没有杀乌蛮,而是回长安了。
(无论那个世界,虞逻都是男主的)
番外的内容会在标题或者内容提要标注,大家选择性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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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把番外写长点的,但是没啥人看了,就不写了。
番外还有两章。
如果以后还有灵感的话,会发在w博,或者加到结局章或者番外章的作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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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1-04-11 20:27:15~2021-04-19 12:5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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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7、番外二(二合一)
感情行至此处, 已是入了绝路,再无法挽回余地。
便是一念之差,就叫她离去了。
可是她刚走,虞逻就后悔了。
是夜, 坐于榻, 百般怔神,偏头看那空荡荡的牙帐, 总觉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 竟然连挂在柱子上的纱幔都拆了烧了!竟然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
越想, 越心中难平。
翌日, 一匹马自王城疾驰而出。
处铎慌忙追上,将人拦下, “可汗,不可!公主已经被从阳接走了,可汗难道想攻城吗?”
一山一城墙,便是千万里山河, 不可逾越。
虞逻手掌握攥剑柄, 一双黝黑眼眸含戾,低吼,“放开!”
“可汗!”
“公主去意已决, 纵然可汗能把人抢回来, 又有何用?不过是百般怨怼, 终成怨偶,而且这个时候, 可汗以为,把公主带回来,真的好吗?”
虞逻神色一怔。
处铎叹了口气, 低声劝,“可汗,沈燕回负伤,如今正在晋阳,让公主回去看看他,也是好事。”
“若是公主心里还挂念可汗,别日终有聚,何苦争朝夕?”
虞逻自嘲一笑,挂念他?夫妻三载,他焉能不了解她?这一走,怕是真的不会再回了。
苦涩之意不断地在胸腔蔓延开来,握剑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走吧。”
他眉眼低敛,落寞地转过身去。
公主到晋阳了。
公主身体突发不适,暂歇上党,停十日。
……
公主身体不适,歇长平,三日。
公主身体不适,歇河内,七日。
公主身体不适,歇洛阳,五日。
……
从晋阳到长安,区区四百五十里地,快马疾驰,只需两日时间,却叫舒明悦走了整整一个月,九月二十六那天,方才抵达长安。
“你听说了吗,陛下下旨,准嘉仪公主回晋阳了。”一人压低声音。
另人神色震惊,“昨日不还说,陛下要接公主入宫吗?”
这几日,长安街头巷尾传满了流言蜚语,传得那叫一个香艳,说是姬不黩自从入了瑶光殿,临幸了嘉仪公主整整八天,颠鸾倒凤,春宵苦短。
媚眼横波,轻把郎推,洞里泉生,花间蝶恋。①
“入宫?如何入宫?公主可是北狄可汗的女人,陛下再不挑,也不能封她为妃吧?不过是一时贪色罢了……”
说到后面,意味深长一“啧”。
三年前的嘉仪公主,纵然当皇后也绰绰有余,可和亲归来的公主,却是连入宫封妃都是高攀。
北狄人可是会父子、兄弟共妻!
“不知道公主在北狄遭受过什么呢……”
更难听的话还有,只是对于这些流言,舒明悦一概不知,她已经准备启程回晋阳了。那日,姬不黩从瑶光殿离开没两下,圣旨便下,允许她回晋阳了,这不由地让她松了一口气。
城墙之上,姬不黩负手身后,目视着她车马离去。
一轮朝阳徐徐升起,在他身上笼上一层淡淡金光,腾龙欲飞,圣洁非常。
薄良自阴影中走出,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放心,公主身边的那个医师已经买通了,日后公主的情况,每日都会写信传来。”
姬不黩淡淡“嗯”了一声,敛袖转身,下了城墙。
那天一抱她,他就知道了。
怀胎六月和怀胎十月的差别很大,可十个月的孩子和十四个孩子的区别却并不大,等她生下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想去晋阳瞒天过海,就让她去。
他会给她和孩子名分。
更何况,让虞逻的孩子管他叫父皇,岂不也快意?
……
建元六年,十一月二十二。
迎着朔风簌雪,舒明悦抵达了晋阳,沈燕回数月前在雁门负伤,伤了腿,一直留在晋阳养伤。
舒家祖宅已经派人打扫得干干净净,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
这日白天天气不错,晴空朗日,沈燕回将窗户开了一角,坐在那里晒了晒阳光,读书。这两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新伤加旧疾,已然成了沉疴,不好治了,每日都得喝药。
舒明悦进来的时候,他刚好读完一页,提笔做了批注。
男人已过而立,眉眼仍然俊逸,只是那抹病态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细看之下,眼角已经有了微微的细纹。
“大表哥。”
舒明悦扑了过去,伏在他腿上。
“回来了。”沈燕回撂下书卷,伸手拍了拍她,“何时到的?怎么没派人来告诉一声,大表哥去城门接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平缓,如娟娟流水一般划过心间,舒明悦“唰”的一下眼圈就红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伏在他腿上低声哭泣。
沈燕回搂着她,轻声,“好了,好了,不哭了,回家了。”
舒明悦却越哭越凶。
上次从北狄回长安,她想看大表哥,从阳却不许,直给她带回了长安去,仰脸看向她,抽泣哽咽,告状说:“那个从阳,还是你提拔的吧?现在就和姬不黩一条心,忘恩负义!”
沈燕回笑笑,“人求功名利禄而已。”
舒明悦“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把眼泪。
时下穿得冬装,身上厚实,舒明悦又身量纤细,虽然已经怀孕五个月,但若不仔细看,还以为吃胖了,可是两人离得近了,沈燕回低头,便见她小腹已然隆起。
微微的一个弧,已然很明显。
沈燕回神色一怔,抬手抚了上去,“悦儿……”
舒明悦低下头,小声道:“是虞逻的。”
落在她腹上的手掌便僵硬了。
舒明悦睫羽轻颤,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一滴,如实道来,“这些年,我月事一直不规律,从北狄离开时,我不知道自己已有身孕,行至上党,方才察觉。现在已经……五个月了。”
说到这里,手指攥紧了袖口。
“大表哥,”她仰头看向他,眼睛还红红的,却分外坚定,“我想生下他。他是我的孩子,大表哥,他和虞逻没关系的,是我的,我一定要生下他。”
越说,越急,眼泪也往下掉。
像是怕他介意孩子的身份一般。
沈燕回从惊愣终回过神,凝视着小姑娘不安的神情。于他而言,哪怕舒明悦已经二十岁了,就算是八十岁,也是需要他疼爱的小姑娘而已。
无论是看她伤身,还是伤心,他都心疼。
“别哭,也别怕,没说不让你生,”他没有提及虞逻,而是抬手擦去她眼泪,轻声安慰,“悦儿的孩子,大表哥怎么会不喜欢?”
“真的?”在他的安慰下,舒明悦的情绪渐缓,抬起头,不安地问:“我是不是,又添麻烦了?”
“没有,别瞎想。”
沈燕回神色温柔,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可是这个孩子……”
舒明悦咬住了唇瓣。
“无妨。”沈燕回声音仿佛有镇定人心的力量,并无她忧思的那般担心,“大表哥还是能护住你和孩子的。生下来,瞒过一两年,就无人知道了。”
刚出生的孩子,几个月大的差距很明显,但对于几岁的孩童而言,四五个月的差距就不大了。
沈燕回:“到时就说,是我的孩子。”
舒明悦愣住,神色震惊,“大表哥……”
“怎么?觉得大表哥给小外甥当爹爹,年纪大了?”
三十二岁的年纪,有些人结婚早,已经当上爷爷了。舒明悦一听,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一样,“才不是,太表哥还年轻呢!”
沈燕回一笑,“那还犹豫什么?”
孩子需要身份,沈燕回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可是……舒明悦低头,咬了唇,“我未来的嫂嫂怎么办?”
“未来的事,想那么多做甚。”沈燕回不以为然,又问:“你还有更好的法子?”
舒明悦低下头,声若蚊喃。“我可以招一个赘婿……”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招来的男子……咳咳……”
说着,沈燕回忽然握拳抵唇,猛烈地咳嗽起来。
舒明悦一惊,连忙熄声,递了一杯水上前,安抚似的拍他后背,沈燕回灌了一杯温水入喉,咳嗽缓解了许多,淡淡地扯了下唇角,“我如今的身体不好,也还不知还能活几年,将来有个外甥承嗣,也是我占便宜。”
舒明悦眼眶一酸,“大表哥……”
“好了,不哭。”他神色很轻松,拍了拍她肩膀,“都是以后的事。小脑袋瓜,别瞎想了,府里都是自己人,回家了,好好养胎,什么都别怕。”
舒明悦忍着泪意,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晋阳是舒家的祖地,整座府宅便如铜墙铁壁一般,外人的爪牙根本探不进来,舒明悦待在府里足不出户,虞逻便什么消息都探不到。
反倒是姬不黩那里,得知她胎儿康健,肚子一日比一日隆起。
忍了几次,没忍住,虞逻辗转反侧,倏地从榻上做了起来,叫人往晋阳递信。
他好想她。
自她离北狄,无一日不思念。
信到了晋阳,也到舒府了,却被沈燕回拦下了。
“别让姑娘知道。”
他把信拿走,低声吩咐。
小厮们点头,“是。”
私心里,沈燕回不希望悦儿和虞逻再有任何联系,一面做巽朝的公主,一面做北狄的可敦,那样的日子太苦了,像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而且她身子一日比一日重,也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但那些信,沈燕回终究没毁掉,而是收在了一个木匣子里。
一眨眼,便是冬雪消融,春暖花开,到了建元七年。
到了孕后期,舒明悦的食量越来越小,厨娘变着法得给她换花样,也吃不了几口。到了晚上,会难受得睡不着觉,小腿也时常抽筋,折腾来,折腾去,好不容易圆润的脸蛋又瘦了一圈。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舒明悦半夜坐起来,便落了泪,怎么都止不住。
伺候的侍女害怕,派人去告知沈燕回,他着急,鞋子都踏错了一只,匆匆披上外衫就来了,问:“怎么这是?”
舒明悦哭着摇头。
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了过去,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我想你了。”
可是沈燕回知道,她不是在想他。
舒明悦发动那天,是四月二十八。
那天中午,她正在午睡,忽觉肚子隐隐作痛,这一疼,便把疼人醒了,感受着腿间热流,她神色有一瞬茫然,紧接着伸手捂住了肚子,慌张不已,“来人,来人!”
因为她的临产期快到了,府里上上下下一直都准备着,厨房的热水一直烧着,参汤和催产药也吊在陶罐里,稳婆怕不够,预备了六个,也都在院里守着。
可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疼一阵,歇一阵,舒明悦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可稳婆说,还得等五六个时辰。
舒明悦一听,直掉眼泪珠。
沈燕回握着她手,干净又有力,“别怕,大表哥在。”
舒明悦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可是她真的很害怕,既期待,又担心,担心现在,担心未来。她握着沈燕回的手,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一开始,倒还不算太疼,咬咬牙,还能忍,可到了后来,疼得越来厉害,便是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冷汗沁湿了发丝,小脸都白了。
而此时此刻,沈燕回也不能陪着她了,去了屋外。
舒明悦坐于床上,握着那根系于高处的的手巾,疼得几乎坐不稳,全靠稳婆扶住她的腰身,才没倒下。
外面的太阳也早已落山了,夜色浓稠,屋内灯火通明,屋外一轮圆月挂天,偶尔几声草虫喓喓,伴着她的呻-吟声响起,额角汗珠不断地滴答流下。
怎么会这么难呢?
舒明悦泪眼模糊,精神一恍惚,便仿佛见到了虞逻的身影,却很快被下一滴落下的泪珠冲散,重归清明,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混蛋——
舒明悦低头,泣不成声。
那时她想着,将来若能再见,一定要狠狠咬他一口,尤不解恨。
孩子出生之时,寅时刚过,卯时冒初,这个时辰好,一缕细微熹光照亮天际,充满希望。
伴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屋内传来稳婆“母女平安”的声音。
站在门外焦急等待的沈燕回红着眼,松开了握拳的手,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是个女儿。
舒明悦本来想取名嘉鱼,但沈燕回觉得这个名字不好,谐音甲鱼,有点滑稽,便替她改了一字,取做嘉仪。
小名叫安安。
安安长得很漂亮,和舒明悦小时候一样,是个白白嫩嫩的女娃,一逗便咯咯笑,很讨人喜欢,左唇角还有一个小梨涡,愈发可爱。
但等她眉眼张开一点,再仔细番,像虞逻。
不是悦儿那样的乌黑杏眼,而是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漂亮极了。
舒明悦失神地凝望着女儿眉眼。
……
“生了,是个女娃。”
消息传到长安,姬不黩“嗯”了一声,“悦儿如何?”
来人回:“公主一切平安。”
姬不黩:“嗯。”
等了五个月,终于可以去看她了,姬不黩便去了晋阳。
舒明悦吓得够呛,赶忙叫人把孩子藏起来。
沈燕回安慰,“别怕。”
这句话入耳,舒明悦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去见姬不黩。
青年着常服,坐在椅子上,缓缓抬眼看着她。
比起几月前,她丰腴了,也白皙了,眉眼愈发娇艳迷人。
舒明悦垂眉,“陛下来做什么?”
不算客气。
姬不黩沉默了片刻,“来看看你。”
“……”
我有什么好看的?
舒明悦无语凝噎,但也习以为常了,时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别被他发现她已经偷偷生了虞逻的孩子。
便是他沉默,她也沉默,两人坐在那里,相顾无言。
姬不黩也不在意,一直盯着她看,看得舒明悦脊背发毛,可姬不黩却全然不觉,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直到太阳落山了,他终于开口了,问:“晋阳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舒明悦:“……”
“许久未出门,嘉仪不知。”
“嗯,”姬不黩道:“明天带我去看看。”
舒明悦震惊地抬起眼,乌黑眼瞳圆溜溜。
“?”
姬不黩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神情,淡淡地起身撂袍走了,只是此时此刻,舒明悦也无暇多思他的古怪,他一走,她便转身去了偏房,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出来。
小姑娘丁点大,眼睛水汪汪,真可爱。
舒明悦杏眼弯弯,低头“啵唧”亲了她一口,娇糯声道:“快点长大呀,娘亲给你做漂亮裙子穿。”
舒嘉仪仿佛听了,咿呀咿呀,手舞足蹈地地看着她。
于是时隔五个月,虞逻再一次收到舒明悦的消息,是她和姬不黩一起逛街。
气得虞逻险些把手中剑柄捏碎了。
但姬不黩只在晋阳待了五天,他一走,舒明悦的消息又没了。
又整日待在舒府里足不出户。
孩子刚一个月大,还离不开娘亲。
掐指一算,她已经走了九个月了。
虞逻脸上的醋怒散去,失神地凝视着面前的一只琉璃杯子,悦儿喜欢琉璃,这样的杯子她有十二只,可离去时,全都命人毁掉了。
她什么东西都没留给他,断得干干净净,只有这只琉璃杯因为落在了他牙帐里,才免去被毁掉的命运。
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女人呢?
……
时间是个不留情的东西,转瞬即逝。
待到孩子三四个月大,舒明悦便开始渐渐出门了,会去骑马,会去捞鱼,还会去买漂亮的衣服和首饰,还会买泥人、陶瓷娃娃和拨浪鼓,带回去给孩子玩。
一转眼,便是春去秋来,又一年春。小嘉仪已经一周岁了,会磕磕绊绊地走路,还会喊阿娘。
可是舒明悦还是不敢带她出门玩,怕被人发现身份。
小娃娃一头柔软的头发被扎成了两个小啾啾,系着两跟红绸,雪白可爱,许是因为照顾得太好,她脸蛋有点胖,圆嘟嘟的可爱,正抱着脚丫在啃。
舒明悦一脸嫌弃,“一定是像你爹。”
舒嘉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爹、爹爹。”
舒明悦神色一僵。
沈燕回走了过来,弯腰低头,把一根手指塞到了她手里,另只手拿着一块山楂片,低声哄诱,“安安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舒嘉仪眼睛盯着山楂片转,声音甜甜的,“爹爹。”
沈燕回满意一笑,喂她吃了起来,偏头,便瞧见舒明悦坐在石头上,失魂落魄的模样。
“悦儿?”
“嗯?”舒明悦回神,抬起头时,一双清亮眼瞳雾蒙蒙的。
沈燕回见不得她这样,笑道:“天气暖和了,下午我带你和安安去天龙山捞鱼。”
舒明悦自小就喜欢捞鱼,从三岁徒手抓了第一条鱼开始,一直到现在仍然喜欢,不仅喜欢捞鱼,还喜欢吃鱼。
听见这话,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安安也可以去?”
“嗯。”沈燕回点头,“已经安排好了,今日天龙山无人。”
“好!”
舒明悦高兴,立刻安排人去收拾东西。
一行人带了三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朝天龙山出发了,而此时,距离两国战火彻底停熄,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这些时日,姬不黩每个月都来晋阳看她一次。
青年依然沉默,不大说话,大多数时候只静静看她。
一开始,朝臣对此颇有微词,但他们发现,每次陛下从晋阳回来都不再那么冷冰冰了,甚至还眉眼柔和,劝诫也能听进去了。
啧,还是美人的威力大,朝臣心中感慨。
既然如此,那行吧,爱去就去吧。
而虞逻也处理完手中最后一件事情,回到了可汗牙帐,那身玄黑锁子铠上满是脏污,脸颊胡子拉碴,低下头,用凉水猛地洗了一把脸。
“处铎,把子善叫来,备马。”
作者有话要说: 虞逻:都别想了,我孩子只有一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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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番外三(慎入)
安安被姬不黩发现了, 就在运送凝香丸药材的马队失联,沈燕回启程去西域的第二天。
那天天气很好,舒明悦从溪里捞了几条鱼回来,这是天龙山特产的桃花鱼, 准备让厨娘给安安做鱼丸吃。
女儿已经一周岁大了, 长了六颗牙齿,吃东西很是香甜。
可是刚入行宫, 就发现了不对劲, 安安不见了。
一身明黄龙袍的男人坐在龙椅上, 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舒明悦手中鱼篓“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姬不黩却很淡定,抬头看向她, “回来了。”
“陛下……”
舒明悦彻底慌了,声音发颤,往前走,伸出了两只手臂, 想把那个小小的人抱过来。
安安也发现娘亲了, 眼圈一红,朝她伸出两只软绵绵的小胳膊,想要抱抱。
“薄良。”
随着话音落下, 薄良立刻躬身上前, 将姬不黩怀里的小孩儿接了过去。
安安害怕, 一下子高声啼哭了起来,小胳膊小腿奋力挣扎。
“阿娘, 阿娘。”
舒明悦急红了眼,提裙追上去,要把女儿抢回来。
可薄良反应更快, 立刻抱着安安往后退,用一种细细冰冷的声音道:“殿下,孩子还小,如果来回争夺,会令她受伤。”
舒明悦脚步倏地一停,僵硬在原地。
“悦儿,我不想伤害安安。”
姬不黩坐在椅子上,淡淡抿了一口茶,声音平缓。
撂下杯,朝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这些时日,他来晋阳的次数很频繁,每次一来,便来寻她,一开始,舒明悦十分害怕,慌里慌张把安安藏起来,面对他时浑身戒备。
可是他什么都没察觉,虽然总是来找她,但是依然对舒府的兴致不大,和往日一样寡言,大多数时候只静静看她。
一来二去,舒明悦虽觉得他古怪,却也渐渐卸下了防备。
若是两人一同出游,她便高高兴兴地玩,反正姬不黩也不会说什么,只会在一旁看着她。
可谁能想到,防备卸下之后,等待她的将是万丈深渊。
“安安,别哭,阿娘一会儿陪你玩好不好?”
舒明悦声音微颤,轻轻地哄。
安安已经能听懂简单的话语了,此时不断地摇头摇头,白嫩小脸上满是泪痕,委屈极了,执拗地伸出两只小胳膊,“阿娘,抱抱。”
她声音稚嫩,咬字也不甚清晰,此时哭得抽噎不断,偏偏又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一副惹人怜爱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薄良也不例外,紧抱着她小身体的手臂便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唯恐伤她。
姬不黩也多看了她一眼,这孩子和表妹小时候很像,一样的精致漂亮,一样的讨人喜欢。
可是。
姬不黩眼眸暗了几分。
“陛下,容我和安安说两句话可好?她还小,骤然不见了我会哭闹。”舒明悦一颗心紧绷,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里,强迫自己声音柔和,可说到后面,还是难忍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陛下身边如此多人,难道还怕我和安安跑掉?”
姬不黩看了她一眼。
“晚些再说也无妨。”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决定了两人的命运。
薄良抱着安安飞快地退了出去,屋内的宫女内侍也纷纷退出,“哐当”一声,屋门紧闭可,隔绝了所有光线,霎时昏暗下来。
小孩儿的哭喊声也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姬不黩道:“朕不会伤害她。”
说罢,再次朝她伸出了手,“悦儿,过来。”
男人坐在椅子上,着明黄龙袍,带着明晃晃的无上权势压了下来,恍如一座不可逾越之山,舒明悦的小腿却如灌了铅,一动不动。
这是何意,她还有何明白?
这一年多,姬不黩没再对她表现出任何男女之意,仿佛同骊山行宫之事只是她恍惚的一场噩梦。
原来,他从来没想放过她。
舒明悦脑子一片浑噩,耳畔仿佛还萦绕着女儿的哭声,不知道怎样走到了他面前。
姬不黩叹息一声,揽着腰肢将人抱坐在大腿上,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泪水,“哭什么?”
哭什么?
舒明悦抬起眼,忽地伸出手紧紧地扯他衣袖,颤声道:“陛下,安安一直在哭,她还小,很认生,让我去哄一哄她,好吗?”
“薄良和奶娘会哄她,一会儿就会回来,”姬不黩容貌清俊,几乎可以称得上漂亮,大而漆黑的凤眼里透出一种冰冷干净的色泽,再次抬手擦去她眼泪,“别担心。”
舒明悦眼睛通红,手指不断地用力,直到泛出青白色,将他明黄色衣衫被拧成了一团,
姬不黩也不在意,手掌慢慢捧住了她脸蛋,低声说,“安安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朕刚才听见她喊爹爹,她好像还不明白这是何意。”
舒明悦脸色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了。
“不……”
“嘘。”姬不黩轻声,拇指压到了那两瓣柔软唇瓣上,“听我说完。”
明明是暧昧至极的动作,可舒明悦却觉得如坠寒窟,冰冷不已。
“安安长得很可爱,朕很喜欢她。”
他声音轻缓,垂下眼,盯着那张他蓄谋已久的面容,“他们说,安安的生辰是建元六年,四月二十八,但朕觉得,她生辰应该是八月二十八。”
什、什么?
舒明悦眼睛睁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再过几个月,朕会接你和安安回宫,”姬不黩指腹在她唇上摩挲,一下又一下,“她会是朕的公主,封号安乐,住在你从前所居的凤阳阁。”
随着话音落下,仿佛一道惊雷劈过了。
此时此刻,舒明悦焉能再不明白是何意?
八月二十八,再往前推十个月,是建元五年十月二十六。
而姬不黩去骊山行宫看她那几天,正是建元五年的十月末。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察觉了!
舒明悦止不住的战栗。
姬不黩十分耐心,“悦儿觉得呢?”
虽是询问的语气,却并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余地,一周岁和十六个月的差距还有一些,可再过几个月,那四个月年龄的差距便愈发不显眼了。
舒明悦身体僵如木偶,缓缓看向他。
而在两人的视线相对的一瞬,她读懂了他势在必得,以及……欲望。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臣服于他。
舒明悦咬牙,恨不得狠狠给他一巴掌,无耻至极!可却在手腕微动的瞬间,脑海里划过了女儿稚嫩的脸庞和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顿时僵住了。
她绝望,终被压垮了脊背,卸去了力气,缓缓闭上眼。
姬不黩很满意她的识趣。
表妹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姑娘,得很多人喜爱,来日方长,他和她有很多日子,就像她当年折腰入胡帐,总有一天,她也会像接受虞逻一样慢慢地接受他。
姬不黩缓缓抬起了她细润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
她的唇瓣丰盈而柔软,像鲜嫩的花朵,离得近了,便能闻到她身上沁人的甜香,混着一股淡淡奶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而她的身体柔若无骨,如同一叶轻舟那样止不住的战栗,任他为所欲为。
一颗沉寂许多年的心房忽然悸动了。
那抹抓不住的块感一闪而逝。
就像得到了一件渴望已久的东西,身心舒畅。
姬不黩亲了一下,便放开,又缓缓低下头,试探着去亲第二下。
熟悉了,便有些急切地往更深的地方的品尝,手掌也不自觉地用力,将她纤细身体往怀中禁锢。
舒明悦闭着眼,泪水晕湿了鬓角,屈辱充斥了整个心房,手指不断地握拳又松开,直到将白嫩掌心的肌肤抠破,留下几分触目惊心的血痕。
忽然,姬不黩唇上传来一股难以忽视的疼痛,被猛地推开了,一股淡淡血腥味蔓延开来。
而舒明悦从他身上跌落,身体俯跪在地上,吐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姬不黩悸动的心房蓦地僵住了,那张甚少情绪波动的脸颊也慢慢变了颜色。
姬不黩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
不止吐了,还病倒了,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热,烧得浑浑噩噩。
安安找不到娘亲,一直哭闹,晚饭也不肯吃。小小的人才丁点大,一天要吃五顿饭,饮□□致,讲究搭配,还要喝三次牛乳。
小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还不肯吃,脸蛋一扭,非得要娘亲。
薄良急得不得了,只好去请示姬不黩。
姬不黩刚听完太医给舒明悦诊完脉的答复,脸上情绪淡淡,看不出来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抬起手臂慢慢撑住了额角,袖口垂下时,笼下一片阴影。
听完薄良请示,冰冷地扯了下唇角,“不吃饿着。”
薄良心尖一颤, “是……”
连忙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那道无情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抱过来。”
安安被薄良放到了矮榻上。
小小的人有些紧张,小手握成了拳头,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的罗裙,鸦黑头发刚过耳,被扎成了两个小啾啾,各簪一支白珍珠珠花。
此时白嫩脸蛋上满是泪痕,眼睛也哭得红肿。
虽然肿了,但也能看出她眼睛不像舒明悦。
不是乌黑清澈的杏眼,而是扇形的眼皮,微泛潋滟桃花,大概是像了虞逻。
姬不黩盯着她,眼神幽深冰冷,如同看一个死物。
安安很是敏感,被吓到了,抽噎的声音一止,小嘴巴微微颤瘪,想哭又不敢哭。
这个动作,简直和舒明悦小时候一模一样。
其实仔细看看,她的耳朵、鼻子、嘴巴都像表妹,尤其是雪白可爱的模样。
姬不黩眼底的冰冷退去,沉默了片刻,便伸手把小娃娃抱过来,一手把着她小身体,另只手接过薄良递来的勺子,舀起虾仁豆腐粥喂她吃。
“吃完了,让你去看娘亲。”
男人嗓音无起伏,有些干涩。
安安听懂了,用力点点头,张开小嘴巴,“嗷呜”一口吃干净。
不知是饿坏了,还是着急见娘亲,竟吃了整整半碗。
吃完,昂起雪白小脸看他,眼睛乌溜溜的,“要阿娘。”
姬不黩淡淡别开视线,伸手把她递给了薄凉,“抱下去。”
安安眨了眨眼,以为是让薄良带她去找娘亲,便十分乖巧地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他脖子,又咬字重复了一遍,“要阿娘。”
奶声奶气的。
薄良心软得不得了。
像他们这种人,很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这样漂亮的小娃娃,可陛下的命令也不能不从,只能狠狠心,把她抱回了原来的屋子。
转了一圈没看到阿娘,安安嘴巴一瘪,又哭了。
薄良手忙脚乱哄她,小小的人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沙哑,最后还生气了,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啪”的一下把他手中的拨浪鼓打飞了。
薄良:“……”
这脾气,真挺像公主。
然而哭了半天,也看不见阿娘,安安哭累了,知道自己大概再哭也见不到阿娘了,便小身体一扭,爬上了自己小床,抽抽噎噎地睡着了。
薄良:“……”
好像还挺聪明。
而那边,舒明悦一直高热不退。
姬不黩坐在床边,喂她喝药。
舒明悦攥紧了被子,“安安……”
“药喝了,让你去见她。”
姬不黩把吹凉的汤药递到她唇边。
一旁的小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甜点,还有酸甜的蜜饯。
“这药不苦。”
姬不黩生硬地哄了句。
表妹娇气,怕苦,从小不爱喝药,没少偷偷把药掉到糊弄医师,他怕她不喝。
可没想到,舒明悦摇摇头,接过药碗一口喝了。
两弯细眉蹙蹙,小脸也皱了起来。
她脸蛋烧得有些红,喝完,急切地抬头看他,“我可以去看安……”
姬不黩神色冰冷,忽地起身,拂袖离开了。
舒明悦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抓他,着急又惊慌。
“陛下……”
那道身影已经行至屏风转角处。
脚步一顿,沉默了会儿,道:“你病尚未好,省得过了病气给孩子,等你身体大好,再见。”
说罢,抬腿跨出了门槛,消失不见。
舒明悦手臂撂了下来。
……
可每日按时喝药,一连喝了五天,舒明悦的身体不仅不见好,反而似乎有加重的趋势,太医一看不好,心惊胆战的,便去向姬不黩进言。
太医小心翼翼道:“不如让公主看看孩子?”
恐怕是心病啊。
姬不黩正躬身,拿着一支山楂糖哄小孩儿,安安喜欢吃酸甜的东西,尤其是山楂。将山楂捣烂成泥,混合新鲜的蜂蜜,十分酸甜可口。
闻言,慢慢直起了身。
却不说话,垂着 一双眼眸,落在安安身上。
她小手肉乎,正抓着山楂糖,歪着脑袋,用洁白的小牙齿去咬糖。
小孩子更敏锐一些,感受到他的注视,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对上了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冰寒目光。
安安小手紧紧地握住了糖,变得不安。
姬不黩盯着她的眼睛。
安安很害怕,慢慢垂下了小脑袋,糖也不吃了,只紧张地扒拉自己的玩具。
而从姬不黩的视角看去,小东西又变成一个可爱的雪团子了。
没有那双眼睛,真的很像表妹小时候。
太医小心翼翼:“陛下?”
姬不黩回过神,沉默了片刻,道:“允。”
于是时隔五天,舒明悦再次见到了女儿,小脸蛋已经瘦了一圈,她心疼得不得了,眼圈蓦地红了,一把将女儿抱在了怀里。
安安也很想念娘亲,两只软绵绵胳膊紧紧地搂住她脖颈,像只小雏鸟一样在她怀里蹭来蹭去,“阿娘,阿娘。”
生怕再次离开母亲。
她身体小小,香香软软,很是可爱。
低头看去,便能瞧见一双又黑又大的桃花眼,很漂亮。
舒明悦抬手,擦了擦女儿嘴角边的糕点碎屑,而后伸臂慢慢把她搂在怀里,满是愧疚。
……
舒明悦的病慢慢好起来了,而此时,一行人已经在天龙山行宫住了半个多月,也心惊胆战地过了半个多月。
一直没收到大表哥要回来的消息,舒明悦反倒松了一口气,不回来才好,不回来,就不会被姬不黩拿捏住了。
一想起姬不黩威胁她的模样,舒明悦就气得两眼冒火,浑身发颤。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到底在晋阳,自己的老家,舒明悦很容易就找到了心腹,叫他偷偷去给沈燕回送信,告诉他别担心她,一定要晚些回来。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时整个行宫犹如铜墙铁壁,姬不黩焉能不知?
禁军把信拦下了,送到姬不黩面前,“这是公主给襄国公的信。”
姬不黩看了一遍。
那双幽深而大的凤眼微敛,看不出什么情绪。
“送出去吧。”
他淡淡地道。
“是。”
禁军捧着信离开。
姬不黩站在高处,转身,抬眼眺望整个天龙山脉,眼底里划过一丝凝固似的茫然。
那日表妹自噩梦中惊醒,慌张地去摸安安,抬眼看到他时,眼神已然不再是昔年的委屈怨恨了,也没有惊讶,而是一股爆发出来的恨意,令人心悸。
虽然她掩饰地很好,又柔顺地低下头。
可姬不黩知道,那一瞬间,她想杀了他。
即便是他狠心送她去和亲的那年,她看向他时眼里的情绪也是怨更多,恨却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姬不黩不解,明明当年和亲时,表妹虽不愿,却终是抹泪认清现实,折腰顺从了虞逻,为何如今换了他,却是百般厌恶?
真的不能重新开始了吗?
还是说,如果当年没送表妹去和亲,两人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
建元七年的春天很暖和,步入五月份后,日头最烈的时候已经能穿单薄的罗裙,舒明悦抱着女儿坐在秋千上,暖风拂面,抬眼即美景。
这些时日,姬不黩没有再强迫她了,虽然看她的眼神里还会流露出欲望,但再没像那日那样越矩。
可他这个人,无处不在。
舒明悦心惊胆战,快被逼疯了。
“阿娘,发发。”安安口齿不清,指向不远处的树上的玉兰花,她很高兴,左脸上笑出了小梨涡,伸出小胖手去抓,“想要戴花花。”
“嗯?”
舒明悦低头,回过神,望着女儿天真的小脸,唇角翘了一抹笑意。
她带她去摘玉兰花,一朵紫红色,一朵鹅黄色,簪在两人头上各一支。
安安高兴地手舞足蹈。
舒明悦也笑了,捧着女儿的小脸蛋“啵唧”亲了一口。
而姬不黩就站在廊庑转角处,凝望着不远处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忽然脑海里划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表妹有了他的孩子,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就在这时,薄良走上前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宁国公来了。”
这次姬不黩离开长安的时间太长了,已经二十三天了,朝臣一直在催他回去,奈何姬不黩不走,朝臣们长吁短叹,实在拿这个任性的皇帝没法子,只好派宁国公前来请他。
而且,此来还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因为这些时日,一桩流言传到了长安。
说是那次骊山行宫春风一度后,嘉仪公主就怀孕了,到了晋阳才发现,公主胆子大,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
这几个月,陛下频繁地去晋阳,就是看她们母女,但碍于俗世,没把她们接回来。
啧,这嘉仪公主可不得了,和亲回来还能傍上皇帝。
朝堂民间都震惊了。
而谣言越传越凶,说得有鼻子有眼。
“嘉仪公主给陛下生了一个女儿。”
“怪不得陛下月月来晋阳看她。”
“还要把她们母女俩接回去,封皇后和公主呢!”
其实朝臣挺高兴。
陛下已经二十四岁了,一直没孩子,本来担心他身体有问题,如今看来不是啊!这不就生了吗?虽然不是皇子,但好歹有了盼头不是!
一边高兴,又一边着急。
这可是陛下的子嗣,得赶紧接回来!
虞逻就是在这样的流言蜚语中到了晋阳。
那些流言,每一句都像大一样石头砸在他心尖,直把人砸懵了,砸僵了,他手掌握着剑柄不断地用力,手背上绷起一根根可怖的青筋。
绉纱幂篱之下,两片薄唇紧紧地轻抿,眼神阴沉,恍如风雨欲来。
子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他,“主上,还去吗?”
千里迢迢来晋阳,还冒着生命危险,结果人家不止有了第二春,连孩子都生完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最荒唐的,那人竟然是建元帝!
虞逻不信。
虽然他早就知道悦儿和姬狗一起出游了。
“去。”
他咬牙,大步流星往前走,直奔天龙山,浑身绷着杀意。
那架势,显然是去抓奸夫了。
……
天龙山行宫很大,是前朝废弃的一座宫殿,舒明悦带着安安住在最高处的座殿宇,周围是山和树,很僻静,外面发生了什么都听不到。
入夜,屋内。
安安坐在食前,左手山楂片,右手抓着牛乳团子,再又娘亲喂一口鲜掉眉毛的鱼汤,咬口嫩嫩的无骨鱼肉,胃口十分好。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早就从一开始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
吃完了,便小身体拱上床,钻进被子里呼呼睡觉。
可舒明悦睡不着。
她已经失眠好多天了,即便能入睡,也会被噩梦惊醒,梦到安安被姬不黩抢走了,甚至梦到大表哥和安安都被姬不黩杀了。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她很不安。
并且,心中萌生了一个可怖的想法——弑君。
舒明悦心事重重,给女儿盖好被子,起身去了窗边,伸手推开,便见一轮清冷的月牙挂天,孤寂非常,透过浓稠夜色,仿佛望到了那座绵延百里的雁门关。
太远了。
略寒的春风卷过来,吹了些许沙粒入眼,舒明悦不适地眨了眨眼,又伸手去揉,就是这分神的功夫,再抬眼,视线中出现了一道黑影。
光线太暗,轮廓很是模糊,可那张俊脸,却是她日思夜想的熟悉。
舒明悦愣在原地。
直到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视线相对。
舒明悦呼吸一滞,回过神,伸手,又揉了揉眼睛。
人还在。
虞逻也在看她。
比起当年离去时,她原本消瘦的脸蛋明显莹润了,甚至身材也微微丰腴了一些,探子回过很多次,她在晋阳过得很好,可听得次数再多,也不如一见。
原来她真的过得很好。
然而这个念头划过的一瞬,并没有释然,而是那些压抑的不甘、委屈、恼恨,连带着白日的大怒,一同浮了上来。
便撑臂,猛地跳了进去。
舒明悦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去,而眼前的男人步步紧逼,直将她逼到身后的柱子上,阴影笼罩着她。
与此同时,一丝引人恐惧的血腥味涌上了鼻尖。
若是光线明亮,便能瞧见他暗色的衣衫上沾染血迹。
舒明悦却浑然不觉,仰头看他,怔怔地凝视,神色仍然不可置信。
虞逻冷笑,伸出一只手缓缓抬起她下巴,摩挲着,用一种古怪的语调问:“我来,很意外吧?”
这声音太真实了。
绝对不是梦境。
舒明悦回过神,颤着手臂伸手去摸他脸颊,“虞逻?”
可这副不确信的模样落在虞逻眼中,更令他咬牙切齿了,一把捏住那纤细手腕,用力,将胳膊摁在了柱子上,也阻住了她继续往前。
“怎么不喊人?是怕姬不黩误会你?”虞逻扯了下唇,垂下一双冰冷嘲讽的眼眸睨她,用一种淡淡的语调道:“还是怕别人知道我来,牵连了你——”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因为那双乌黑杏眼里蓄满了泪珠,用一种极其委屈的神态看他,嘴唇一瘪一颤,仿佛下一瞬就要哭了。
虞逻神色一僵,手上力道也松懈了,唇角讽意收敛,变得有些无措。
真怕她哭。
小公主一哭,他就头疼。
虞逻喉咙滚了下,下意识地轻揩去她眼角即将掉落的泪珠,可实际上,他指腹狠狠擦了把她脸蛋,并且漠然地别开视线,撇了撇嘴。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屏风后面冒出了一颗小脑袋。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蛋雪白可爱,似乎刚睡醒,大眼睛惺忪茫然。
小小的人儿眼睛半睁半闭,磕磕绊绊地朝舒明悦走去,看得出来,她还不太会走路,两步一晃,歪歪扭扭,伸出两只藕段似的小胳膊要抱抱。
虞逻神情忽地一滞。
这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虞逻:我这张贱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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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番外四
原来真的有孩子了。
已经会走路了。
虞逻浑身僵硬。
安安停下来, 惺忪揉了揉眼,仰头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小脸蛋呆呆的,很是茫然地扭头着看向后面的娘亲。
这孩子太小了, 只比他小腿高一点, 脑袋还没他手掌大,但模样漂亮极了, 其实一眼看去, 与舒明悦也不算太像。
虞逻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了, 这孩子一看就不像她, 眼睛尤其不像。悦儿有一双乌黑杏眼,浅浅的眼褶, 清亮非常,不像这孩子,小小年纪眼尾便露出桃花一样潋滟的感觉。
也不像姬不黩。
但是很熟悉。像谁呢?
舒明悦弯腰把女儿抱了起来,一只手拢住她脑袋, 摁在胸口, 另只手则捂住了她耳朵。她背过身去,只露出了纤细背影。
安安不乖,使劲儿往外探脑袋, 却被娘亲牢牢摁住。
舒明悦声忍哭腔, “外面的流言你都知道了吧?”
虞逻没有回答。
舒明悦一颗心渐沉, 又问:“你来做什么?”
虞逻这才道:“路过。”顿了顿,“来看少时故人。”
少时故人。
那肯定不是她了。
舒明悦的眼泪吧嗒一声落下, 滚烫又大滴。
当年两人决裂,虞逻说,既然走, 就再也别回来了。永远。
这句话,舒明悦一直记在心间,这个男人很骄傲,骨子里是杀伐果断,当初许诺她回长安,已经是最后的柔情与宽容了。
回到晋阳后,她有时会向北看,仿佛能看到那座绵延百里的雁门关。
她越不过去了,也没有越过去的勇气和缘由。
正如虞逻骄傲,永不低头,舒明悦也是一个骄傲的人,现在这个情况,无论如何她都无法主动对虞逻说出“这是你的孩子”这句话。
这个孩子的身份尴尬,甚至不明不白,姬不黩厌恶她,虞逻……
虞逻也不一定会承认她吧?
舒明悦睫羽微颤,抿唇,抱着女儿朝床榻走去。
她这是什么意思?
虞逻盯着她的背影,又盯着她怀里那个小娃娃。
尽管被娘亲摁着,安安却还是看到了虞逻,她已经有自己的思维了,犹豫了片刻,不再挣扎,伸手拍拍舒明悦脖子,以示提醒。
舒明悦把女儿放到被窝里,“睡觉。”
安安坐起来,摇头摇头,一手笨拙地拉住舒明悦手指,另只手则指向屏风那边,咿呀咿呀地说话。
阿娘快看呀!那里有人,好大一个!
她以为娘亲没看到。
舒明悦抿唇,把床帐放了下来。
安安懵了一瞬。
舒明悦摸摸她头发,“安安看错了,那里没有人。”
安安皱了皱小脸,显然不信,身子一扭便要往前爬,掀开床帐,可她小小的一个人儿,被舒明悦两只胳膊一抱,就乖乖坐到了她腿上。
安安一呆,昂脸看向娘亲,神色十分困惑。
那里真的有人呀,为什么娘亲说没有?
舒明悦却没给她困惑的机会,俯身从床畔的木匣里拿出了一支奶白色的糖,哄道:“吃不吃?”
这是沈燕回给安安准备小零食,用牛乳、乳酥和细糖做成了奶棒,插在小竹棒上,可以让她握在手里吃。
入口浓郁奶香,微甜。
安安迟疑了片刻,便被转移了注意力,低着头,小手有些笨拙地抓住木棒,吃了起来。
小脸蛋白白可爱,小嘴巴粉粉嫩嫩,惹人怜爱得不得了。
舒明悦把放她躺了下去。
小娃娃便乖乖躺在枕头上,歪着头脑袋,大眼睛扑闪扑闪,十分惹人怜。
虞逻又过来了。
舒明悦捂住女儿的耳朵,“有什么话,等她睡着了在说。不然,我喊人了。”
虞逻站在,手握成拳,响起细微的咯吱声。
却终究止在那里没动了。
他有很多话想问。
安安到底年纪小,十分好哄,也贪睡,她现在每天要睡七八个时辰,此时在娘亲的轻哄下,不一会儿就眼皮子上下打架,睡着了。
她的睫羽很浓密,像两把小扇子似的,小脸肉嘟嘟,舒明悦轻轻地把含在她嘴里的牛乳糖拿出来,放到了一旁小桌上。
转头,去看虞逻。
她坐在床边,伸出两只小腿趿鞋,便要起身,却被虞逻一把摁住了肩膀。
“这孩子,谁的?”
舒明悦颤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掐进了掌心里。
虞逻神色冰冷,慢慢抬起她下巴,用力捏紧。两人视线相对,她仰着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而他咬牙阴鸷,“是沈燕回的吧?”
舒明悦神色一下子愣住,眼睛不可置信地圆滚睁大。
虞逻从她眼里的情绪读懂了,这孩子和沈燕回没有关系,一怔,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极快的念头划过了脑海。
“啪——”
被她用力打开手。
这些天,舒明悦情绪一直压抑,此时此刻,便如洪水溃堤,失控了。
“天上掉下来的!”
她红着眼睛,用力地将他推搡远。
虞逻本以为她会给他一个解释,却不想她性子依然如此激烈,猝不及防间被她狠狠一推,险些摔在地上,此时后背仰在床柱上,手掌扶着床边稳住身形,重新站起来,脸色愈发阴沉。
“你!”
舒明悦扭过头,晶莹的泪珠自雪腮划过,哽咽了一下。
虞逻话音一噎。
舒明悦双手捂住脸,用力踢飞脚上两只木屐,重新钻回了被窝,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身子起起伏伏,是在抽噎。
“……”
这个动作虞逻太熟悉了。
以前小公主不想理他,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她含羞带怯,脸颊红红,嗔恼更多,要等他俯身去哄,去扒,才肯露出两只水汪汪的眼睛。
此时此刻,却是真委屈得不得了了。
她委屈?
难道当年性子执拗,非要走的难道不是她!?
虞逻心里冷笑,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心软,被她哭泣的模样骗了,这姑娘不过是吃准了他不舍得对她如何,才敢这般放肆而已。
恃宠生娇何意?就是她这样!
他把她惯怀了!
当年,他就不该让她走,他该把她关起来,让她好好反省,如何做他的妻子!
然。
虞逻抿唇,在床边坐下,“你哭什么?”
舒明悦不停地抽噎。
虞逻手掌攥紧,“姬不黩欺负你了?”
舒明悦不说话。
虞逻一把扯下她被子,“说话!”
舒明悦眼睛红通通,哭得更厉害了,抬眼看他,任由眼泪打湿枕头,断断续续地问:“那他欺负我,你帮我吗?”
虞逻抬手,指腹抹去她眼角泪花,一字一顿,“我杀了他。”
他指腹微凉,有一些粗粝,从她肌肤上划过的触感不太好,但舒明悦突然高兴了,“那你还与我生气吗?”
虞逻冷淡:“看你表现。”
舒明悦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光,眼皮有些红肿,仔细看,眼下乌青也很多。
小公主很少这样委屈地哭,有时候半真半假地骗他,有时候泪珠不值钱,一连串往下掉。
在虞逻的印象里,除了两人大婚那日,便是没让她回并州那次,还有……
虞逻沉默片刻,两人决裂那次。
他捧着她脸,神色阴沉,“发生了什么?”
舒明悦不回答,只抽噎着,提条件,“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虞逻:“……”
舒明悦手指尖攥着被子,忍着哭腔,“你来晋阳,真的是看少时故人?”
虞逻不说话。
舒明悦抓住他手,“你说话呀。”
一着急,又大滴掉眼泪。
真能哭。
小公主肯定是水做的,汪洋大海的水,虞逻叹了口气。
“不是,”他别开视线,“来看你。”
泪花涌了上来,舒明悦视线模糊,“可是你说,永远都不想见我了。”
可是那是气话呀。
她在等他挽留,他在等她回头,两个人都不说话,气话就成了真话。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哄的小女子?可恶又可恨。虞逻用力抹去她眼角泪珠,咬牙,“气急之言,你也信?”
舒明悦咬唇不说话。
过了会儿,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那外面的那些流言……”
现在外面的流言传得很凶,说她和姬不黩不清不白,连孩子都有了,仅靠她一张嘴,根本无法解释清,虞逻是个多强势的人?没人比她更清楚。
虞逻眼神冷下来,“我想听你说。”
除了舒明悦的话,其余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我没和他在一起,骊山行宫那八天,都是假的。”舒明悦坐起来,抱住他肩膀,贪婪地汲取熟悉而思念的气息,“他命我和他出游,我没办法。”
虞逻手臂环住她身体,将人摁在怀里,眼神如刀。
舒明悦埋在他肩窝,抽噎,“我把安安藏起来了,但是被他发现了。”
安安?虞逻皱眉,正不明所以,忽然神色一僵,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扭头朝床里那个小人看去。
她睡得很香甜,小嘴巴动了动,翻了一个身,两只小胳膊白嫩如藕,小手握成了拳头。
虞逻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小小的人身上,所有的熟悉都有了源头,他心房猛跳,喉咙慢慢滚了一下。
“这孩子……”
舒明悦睫羽垂下,小声道:“我走时,已经有孕了,但到了上党才发现。”她月事本就不规律,再加上两人三年无子,虽然一开始身体也有点反应,但一直往这方面想。
上党——
虞逻狠狠一怔。
“公主身体突发不适,暂歇上党,停十日。”
那些回话再次浮现在了脑海里。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
虞逻抱着她的手臂也不自觉地勒紧,舒明悦脸蛋埋在他颈窝,抹了把泪花,道:“姬不黩说,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就带我回长安。他说,会封安安为公主,当成亲生女儿疼爱。”
这些话说得好听,但舒明悦知道,姬不黩随时可取她女儿的性命,虽然这些天他已经极尽耐心的陪伴安安了,但偶尔眼神中仍会流露出厌恶和杀意。
甚至不用他不下命令,他身边的人也会揣测圣意,用无数个隐秘的法子让安安“意外身亡”。
而且,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顺从了姬不黩,有朝一日,若诞下他的孩子,又该如何?
一步退,步步退,终是到了绝境,无路可退。
姬不黩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入了他的套,就再也离不开了。
舒明悦松开他,昂脸,一头墨发披散,泪痕一道道,刚哭过的眼睛澄澈如洗,委屈至极地看他,“你信我吗?”
一边说,一边小手凶巴巴地攥成了拳头。
要是他敢说不信,她就狠狠打他。
虞逻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想法,俯下去身,去看那个小娃娃。
她真的很小,一只手就能举起来,淡眉粉唇,玉雪肌肤,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杂着舒明悦身上熟悉的甜香。
这就是他和悦儿的女儿?那个他期待了很久的孩子?
长得真像他。
虞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去握她胳膊,软绵绵,肉嘟嘟,一刹那间,心房柔软的一塌糊涂,所有的戾气和冰冷的烟消云散了,化作一抹激动的狂喜。
他和悦儿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虞逻:美滋滋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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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番外五(34.1%)
安安睡的很香甜, 两只眼眸紧闭,鸦黑柔软的头发乖巧垂在小耳旁。舒明悦瞧俯身过去,“她可爱吧?”
虞逻“嗯”了一声。
这孩子的肌肤像娘亲,如同羊脂玉一样莹白细嫩, 小胳膊一节一节如藕段, 握在掌中软绵又可爱。
只是。
虞逻皱眉,“是不是太小了?”
她和他小腿一样高, 一只手掌就能拎起来。
“已经长大很多了。”舒明悦托腮, “她刚出生时比现在还小, 只有这么大, 小腿和我手指一样长。”
一边说,一边比划。
虞逻神色震惊。
舒明悦“扑哧”一声笑出声, 将下巴搭在他肩膀,“觉得不可思议吧?我一开始也震惊,怎么会有这么小的人儿?大表哥还安慰我,说刚出生的小孩儿就这么大。”
太小了, 两只小脚丫放在一起都没有手掌大, 身体又软又小,叫人几乎不敢抱。
说到这里,舒明悦的声音难免带上了几分遗憾。
这一年来, 安安长得很快, 从两只手托起的小婴儿变成了可以一只胳膊抱起的小娃娃, 长了六颗小牙,也开始摇摇晃晃走路学说话。
可是这些变化与成长, 全都没有虞逻的参与。
舒明悦低头,轻轻戳安安的左唇角,“她这里有一只小梨涡, 笑起来特别好看。”
“梨涡?”
“嗯。”舒明悦点头,歪脑袋朝虞逻笑,伸出一根手指戳自己的左唇角,摁出一个小小的坑,“就是这样,比这个要小点,但是比米粒大。”
明明爹娘都没梨涡,她却生了又甜又可爱的小梨涡,大表哥说,这是福涡,以后小姑娘的福气会很多。
虞逻有些怔神地看着舒明悦。
她的笑容灿烂又明媚,和当初没有任何区别,没有那些令他担心的疏离,也没有冷漠,仿佛两人只是简单吵了一架,分开一段时间,又重聚了而已。
舒明悦不明所以,“怎么了?”
疑惑地眨眨眼,伸手去摸自己脸蛋,以为有脏东西。
虞逻低笑了声,忽然伸出手,将人拽进怀里。
两人的四目相对。
舒明悦的眸光茫然又澄澈。
虞逻凝视着她。
这个女人太可恶,让他牵肠挂肚了许多年,夜里辗转反侧时,明明有许多不甘和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拆骨剥肉,但是一见到她,全都变成了欣喜与柔软。
真是,舍不得。
他低头,在她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舒明悦疼得泛出了眼泪花,这个混蛋,在发什么疯?
两条小腿乱蹬,疼疼疼。
快住嘴!
虞逻的齿咬停下了,扣住了她手腕。
许是因为瘦了些,他本就深邃的眉眼愈发幽深狠厉,此时双眸略带几丝赤红。
可能是因为赶路,可能是因为情绪翻涌。
舒明悦怔了一下。
虞逻拢住她脑袋,吻上了去,他亲吻她唇瓣,含咬她脖颈,每一下力道,都带着不容拒绝的以为,舒明悦指尖蜷缩,身体不自觉地放软。
恰在此时,安安小腿蹬了蹬被子,嘟囔着翻了一个身。
舒明悦猛地回过神,女儿还在旁边呢!脸色瞬间涨红,伸出小腿踢踢他,别亲了,快停下!
虞逻也注意到了,停下来了,伏在她肩头粗重喘-气。舒明悦悄悄扭头去看女儿,见她双眸紧闭,睡得十分香甜,这才松了一口气。
舒明悦红着脸,推了推他,“快起来。”
虞逻不动如山。
不起来,也不说话。
其实有很多不甘和委屈。
他如此,她亦如此,可是一见面,什么恼恨都烟消云散了,连咬一口不舍得。
呼吸交缠,气息静谧。
舒明悦抿唇,伸臂慢慢抱住他,将自己脸蛋埋进了他肩窝,“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一个月,足以安排许多事情。
“以后不分开了。”虞逻抱着她,声音低哑,“我很想你,自你南下,无一日不思念。”
舒明悦用力点头。
两人肌肤相亲,能感受到他身体滚烫的温度,舒明悦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悄悄咬红唇,小声道:“那你先去洗洗。”
“嗯?”
虞逻抬眼,好像不太明白,“洗什么?”
“……”
他眼神特别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明白她的意思,舒明悦闹了一个大红脸。不过她反应很快,皱了皱鼻子,一本正经道:“你赶路好几日了吧?快去洗洗!”
虞逻问:“就这样?”
当然了!
舒明悦小脸严肃,强压下慌乱,“难道你还想干别的?”
“没。” 虞逻低声笑,笑得胸腔微微震动,又低头去吻她唇瓣,含糊不清道:“我们去外间?”
又道:“我想和你一起洗。”
什、什么?
舒明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了起来,顿时轻呼出声,心跳怦怦。
她两只纤细手臂抱住了他肩颈,而虞逻托着她腰身朝外间走去,那件香云纱寝衣彻底下滑至腰间,露出纤细圆润的肩头。
舒明悦下意识地昂脸看他,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幽深含欲眼眸,哪还有刚才的清心无求。
她脸色涨红,抬小腿踢他,“你又骗我……”
余下的声音,被他吞入了喘\息声中。
屋内只在床畔点了一盏起夜灯,光线昏暗朦胧,安安一个人躺在小床上,又翻了一个身,两只小胳膊乖乖搭在一起,小腿劈开了叉。
气氛温馨又旖\旎。
恰到好处的光线和久违的身体很快刺激了情绪,时隔两年,两人再次在一起,思念与爱欲交织,直叫红烛摇晃了半夜,可舒明悦的体力却远远不如从前了。
末了,虞逻捏她腰,笑道:“怎么差这么多。”
舒明悦气得拍开他手。
你等着!下次让你下不来床!
可翌日一早,起不来床的却是舒明悦。
安安很早就醒了,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扭头见娘亲还在睡觉,便自个在床上打滚玩儿,撅着小屁股,脑袋朝下,玩得很开心。
直到视线中忽然出现一个陌生男人。
小小的人儿吓了一大跳,一骨碌爬起来。
男人很俊,很高,很大。
他垂眼凝视着她。
这是谁?
安安歪着小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
她胆子也很大,像爹,更像娘,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清澈含光。
快醒醒!有人来了。
小手还没碰到舒明悦,就被虞逻抱走了。
骤然的腾空,她两只肉嘟嘟小手下意识地抓住虞逻衣领,扭着小脸看他,神色很是茫然,还有一点害怕。
怎么形容这一瞬的感受?
太柔软了,太小了,不敢用一点力气,生怕弄疼她。
虞逻身体僵硬,又小心翼翼。
等舒明悦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床榻,吓了一大跳,一骨碌坐起来,环顾四下。
安安呢?安安去哪了?
生怕她被姬不黩抢走了。
直到看见虞逻抱着安安举高高,神色猛地一怔。
虞逻?他怎么在这里?
是了,他来了。
昨夜的记忆回笼,舒明悦眼眶一酸,又脸颊红透。安安的胆子很大,被虞逻举高高,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极了。
她手舞足蹈,笑得很开心,叽里咕噜地说话,似乎是还想更高。
见此一幕,舒明悦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笑容。
但很快,轻松地气氛就被打破了
沈燕回失联了。
消息入耳的一瞬,舒明悦一阵头晕目眩,手掌紧紧地抓住管家胳膊,“你说什么?”
管家低声,“四月二十八之后,国公爷就没有消息了,小人本来以为是天气恶劣,暂时失联,便没告诉殿下,这些时日,一直向国公爷递信,但如石沉大海,消息全无。”
四月二十八。
舒明悦脸色惨白。
现在已经五月十一了。
西行的路有多凶险?舒明悦十分清楚,她曾和虞逻去过那里,一路西行,要攀高山,越河流,有一望无际的沙漠,还有荒凉满目的戈壁和深谷。
如果不小心迷路,那将面临的情况会更险恶。
而比迷路更可怕的是那里变化多端的险恶天气,狂风、暴雨、冰雹,随时可夺走人的脆弱生命。
舒明悦的身体摇摇欲坠。
虞逻扶住她肩膀,看向管家,问:“怎么回事?仔细说。”
管家吓了一大跳,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无妨,”舒明悦强做镇定,“说便是。”
“是。”
管家放下心,如实道来。
“国公爷最后一次消息是在玉门关,道要走天山南麓,先去疏勒……”
自凉州往西行,地域十分广袤,需要沿途设立供给商队休息的私驿。
而舒沈两家最后一道私驿,便设在玉门关。
天山南麓不好走,那里地势高,寻常人去了容易呼吸困难,要过有死亡之海之称的沙漠,还要翻越几乎寸草不生的五彩山。
故而管家一开始没太害怕,这种地方,失联几天很正常,可是谁能想到,消息一断,就是整整十三天。
“疏勒?去疏勒做什么?”
舒明悦着急了,凝香丸的药材根本不在疏勒。
管家道:“去为殿下寻药。”
舒明悦一愣,扭头,与虞逻互看一眼,在他的眼神中,印证了自己的记忆没错,凝香丸的药材在天山北麓,西域三十六国政权所在,佛子的佛宫内。
凝香丸是很珍贵的药方,这些年,舒家的马队一直在凉州与客商交易,进行药材采买。其中,凝香丸中最关键的两味药材是佛子的秘药。
三年前,虞逻为北狄可汗,威摄西域三十六国,带她去求凝香丸之解,也颇花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听到佛宫所在。
而且,大表哥启程之前,她已告知他正确路线了呀!
为何还去天山南麓?
舒明悦一颗心慌乱,指甲用力掐掌心,强迫自己勉强保持清醒,她抓住虞逻胳膊,“消息一定有误,大表哥不该去疏勒。”
“我知道,”虞逻安慰,“别着急。”
男人的声音低沉,似有安慰人心的力量,转身,对管家道:“天山南麓路险,书信往来困难,失联几十日都是常态,沈将军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定然安然无恙,再派人去寻。”他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又道:“此事莫要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是。”
虞逻道:“退下吧。”
管家应是,躬身离开,等出了门,风与光拂面,忽然猛地清醒。
不对啊,刚才那人……是谁?怎么就稀里糊涂听他吩咐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了几百字男女主互动。
假如悦儿回长安了这个番快结束了,还有三个想写的情节,但是太难了,我再想想咋写。下周肯定搞完!!不会一直拖了,给大家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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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六(姬不黩)
“那是谁?”跨过门槛的第一眼, 姬不黩就瞧见了不远处那个着深青窄袖锦袍的年轻男人,眉峰皱起。
院内种了大片的玉兰花,此时已经怒放开来,徐徐微风拂面, 卷的浅淡轻甜, 安安被男人抱在怀里,昂着小脸蛋, 小手有些笨拙地去抓花花, 笑得很开心。
但比这更很刺目的是两人相似的容貌。
这种相似, 不站在一起或许不能察觉, 但此时大脸贴小脸,顿时让人心生警惕。
薄良回:“是裴七公子, 裴应星。”
昨日傍晚宁国公至晋阳,与之同来的还有裴七公子、裴九公子。姬不黩看着两人,眯起眼眸。
安安的面容一直让他心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 不太像表妹, 起初,他将这种感觉归咎于这孩子容貌像虞逻。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见过虞逻。
只是那些嫉妒和悔恨让他在内心深处笃定了这个想法。
可是在见到两人的一瞬, 姬不黩忽然明悟了, 安安容貌的熟悉从何而来。
或许不是虞逻。
而是大哥。
他那个受父皇寄予众望却早逝的大哥, 姬颂。
姬颂夭折那年十一岁,还是个小少年, 姬不黩并不能想象他成年后的模样,但眼前这个男人,一下子让他神色恍惚, 仿佛看到了成年时的大哥。
但又不一样。
两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记忆中的大哥,明朗,宽和,小小年纪便有世子的沉稳和威严,而这位裴七公子,周身气势冷硬,锋利,不近人情。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虞逻转身开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一个眸光幽深,一个神色恍惚。
安安吓了一跳,她不喜欢那个穿黄色衣服的人,他很少笑,目光冰冷冷,不会给她亲亲抱抱举高高,此时见到他,花也不摘了,脸也不笑了,立刻伸出两只软绵绵小胳膊去搂虞逻脖子,小手紧紧地抓住,显然很害怕。
其实这也不太奇怪。
裴应星与皇后一母同胞,和姬颂的容貌相似很正常。
可是这一幕,还是在姬不黩心里形成了巨大的冲击。
姬颂拉着她的手,“表妹,你长大了给我做媳妇吧!”
她才六七岁大,一双乌黑杏眼,神色懵懂。
怎么会有人不想嫁给燕侯世子?不用雄厚的家世和财力,一块从街上偷偷买来的奶糖就能把傻乎乎的小姑娘骗走。
姬颂说:“你嫁给我,我天天给你买糖吃。”
舒明悦很高兴,眼睛笑成了月牙,把糖果藏在小荷包里,准备带回去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吃,然而那时她刚刚开始换牙,咬一口,就被崩掉了牙,哭得一把眼泪一把血。
姬不黩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可是舒明悦不长记性,掉了牙,第二天还想和姬颂玩,和他去捞鱼,去骑小马驹,还会脏兮兮地捏泥巴。
悦儿的孩子为什么会像少时的姬颂呢?
在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的一瞬,虞逻的存在已经完全被剥离,姬不黩甚至忘了,安安是舒明悦和虞逻的女儿。
“姑母,别让悦儿表妹走好不好嘛,留下来给我做媳妇儿吧!”姬颂手脚并用,把舒明悦抱了满怀,死活不松手。
周围人在笑,“小小年纪就知道娶媳妇儿了,咱们世子可不得了。”
姬青秋也笑,戳他脑门,“我们悦儿可不嫁给你这个泼泥猴。”
姬颂一下子着急了,“姑母!我是真心想娶悦儿!”
姬青秋仍笑,伸手把雪团子似的女儿捞过来,又揉他脑袋,“这话等你长大了,再和姑母说。”
姬颂虽自幼稳重,但到底年幼,一见舒明悦被姑母抱走,顿时着急了,伸手要抢,他长得比同龄人高,还壮,使了蛮劲儿,不好拦住。
姬无疾一巴掌把他拍开,眼神警告。
可他还是上前,向姬青秋给长子说情,“我瞧着这俩孩子有缘,阿姐,不若把婚事定下吧。”
姬青秋瞪他,“童言稚语,岂能当真。”
姬无疾摸了摸后颈,哈哈一笑,道:“阿姐说的是,等颂儿长大了,我带他上门提亲!”
“等颂儿长大了,我带他上门提亲。”
那道声音再次劈进了脑海里,姬不黩神色一阵恍惚,周围深绿的树叶渐渐褪色,仿佛又变成了十五年前燕侯府门前的那天,秋风瑟瑟,满袖寒凉。
“陛下,陛下。”薄良有些着急地轻唤。
姬不黩回过神。
庭院里玉兰花怒放满枝,花叶深绿,头顶金耀灿烂,徐徐升起,舒明悦不知何时出来了,怀里抱着女儿,神色防备又不安。
裴应星腰身佩剑,站在一旁,手掌摩挲着剑柄,深长睫羽微敛,神色似乎平静。
裴正卿也来了,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裴应星的身形,略带几分急色,行礼道:“陛下,臣有急事禀告。”
姬不黩看了两人一眼。
不对劲。
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裴正卿道:“陛下!”
姬不黩收回视线,“嗯。”
他每天都会来看舒明悦和安安,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他相信,她对他的抗拒和防备会在日复一日中消减,可是此时,忽然不确信了。
姬不黩道:“他很像大哥。”
裴正卿行于身侧慢半步,闻言,袖口下的手指僵硬了一下,忽地捂嘴轻咳,淡笑道:“七弟与长姐生得像。”
怎么会不像呢?
他的生母,是裴皇后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
姬不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薄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陛下与宁国公在说什么?
但是没有人能给他解释。
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姬颂了,更没有多少人,能清晰地记得十一岁便早逝的姬颂的容貌。
是夜。
一点龙涎燃于香炉,袅袅香雾蔓延了整个屋室内,姬不黩闭目,平躺于床,于宁静的稠夜中渐渐睡去。
这似乎是一场美梦,梦的开端很好。
建元二年的春天,是个暖春,二月初,嫩黄色的迎春花便已开了满枝。
那一年,北狄使臣入长安。
杜澜心私下联系了处铎,说长安有一个貌若神女的公主,肤若凝脂,眸如秋水,不仅容貌美丽,身份也很高贵。
可是舒明悦警惕性很高,自北狄使臣入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杜澜心带处铎偷偷去见舒明悦,两人藏在假山后。
“你看,那是我们巽朝唯一的公主。”
正如杜澜心所言,这个公主太漂亮了,神态间尽是不知世间忧愁的天真,一颦一笑,都惹人娇怜。
处铎知道,他们可汗虽然是北狄的王,但骨子里很欣赏中原文化,从不肯收下父王的女人便可见一般,且自继位以来,一直对男女之事兴致寥寥。
如果把这位漂亮的中原公主带回去,可汗一定会很开心吧?
杜澜心说:“她母亲是武安公主,父亲是定元国公,长兄是定忠国公,皆为国殉身,满门忠烈。她还有一个大表哥,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沈燕回。你想把她带回北狄呀,可不容易。”
处铎愣了一下,“她是姬青秋的女儿?”
杜澜心点头,捋过耳畔一丝碎发,“是呀。”
处铎又看了舒明悦一眼。
“但也不是带不走,”杜澜心勾唇一笑,“你听我说……”
“我们可汗想与巽朝联姻,求娶一个公主。”第二天,处铎对姬不黩说,他指着在凉亭里跳舞的杜澜心道:“那就是巽朝的公主吧?”
杜澜心的脸色瞬间白了,带着面纱,怯怯地抬眼看向姬不黩。
姬不黩:“她不是。”
处铎说:“哦?那外臣可否一见公主?”
姬不黩沉默。
薄良见状,额角冒了汗,眼睛咕噜噜一转,立刻上前道:“陛下,陛下不好了,宁国公有急事求见。”
“失陪。”姬不黩匆匆离去。
第二天,北狄使臣求娶嘉仪公主的消息如插了翅膀一样传遍朝野,杜澜心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凉亭里跳舞。”
谁人不知,陛下无甚爱好,唯独喜欢看人跳舞。
姬不黩坐于榻,手掌握着椅子扶手,没有说话。
杜澜心大着胆,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腿上,啜泣道:“陛下,此事,该如何是好?”
姬不黩偏头看向她,女子十七八岁,细细眉儿,银红唇,很是美丽。杜澜心哭泣,“陛下,不如、不如你送我去和亲吧,他们没见过嘉仪,不知道她的模样……”
“只是,”她扬起婆娑泪眼,手掌往下滑,“只是澜心真的很喜欢陛下,此去塞外,不知归期,这副身体任由外人践踏,不如给陛下。”
这是怎样一双眼?
晶莹泪珠,妩媚含情,恍惚地想起,表妹也很爱哭,她一哭,泪珠子和不要钱似的,一连串往下掉。姬不黩凝视着她。
杜澜心窃喜,手指勾开腰带。
只要给她一次机会,她就能让他欲罢不能,姬不黩没有阻止她。屋室内淡香弥漫,她俯下身去,极尽所能地取悦他,可男人脸上的情绪依然很少,只在那结束的一瞬间,闭上了眼,微微蹙眉。
杜澜心仰头看着他,心中不安至极。
姬不黩声音微哑,却依然冰冷,“这次,朕不会让你和亲,若有下次,小心项上人头。”
话音下坠的一瞬,杜澜心浑身如浸冰水。
原来、原来他知道,都知道……
姬不黩起身离开。
杜澜心跌坐在地上。
而此时此刻,消息夜传到了凤阳阁。
舒明悦懵了。
紧接着,狂奔至紫宸殿。
谁知道姬不黩那个疯子会不会真把她送去和亲!而且,昨天晚上她才顶撞了他!舒明悦后悔死了,悔不当初。
她不该和姬不黩吵架的。
果不其然,姬不黩对她说,北狄使臣想为他们可汗求娶你,事关两国邦交,朕无法拒绝。
“不,不是,处铎认错人了。”舒明悦着急,“我没出门,在凉亭里跳舞的不是我!陛下,他看见的人不是我!”
姬不黩垂眸看她,没有说话。
那意思很明显,是又如何?
舒明悦一怔,拉扯他衣袖的手指渐送,跌坐在地。
姬不黩说,“你是公主。”
舒明悦眼圈一红,眼泪吧嗒掉了一大滴,语无伦次地摇头,“不是,不是……”
姬不黩凝视着她。
他想,她该求他了。
舒明悦哭得很厉害,但脑子还算清醒,知道姬不黩是那个能决定她存亡的人,再次伸手去拉他袖口,哽咽着祈求:“三表哥,求、求你了,一定还有办法,别送我去和亲好不好?我、以后,我以后绝对不惹你生气了。”
美人落泪,是极美的。
泪珠晶莹地划过雪腮,滴答落在地上。
你看。
连称呼都从陛下变成三表哥了,一个漂亮又能屈能伸的姑娘,到哪里都会被人喜欢。
“真不想嫁?”姬不黩托起她的下巴,而舒明悦抬着一双是湿-漉漉含泪地杏眼昂脸看他,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姬不黩指腹微微摩挲细嫩的肌肤,不可避免地,呼吸微重了几分。
舒明悦咬紧了下唇,似乎想拒绝,却不敢。
姬不黩俯身,吻上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带着淡淡香甜。
舒明悦瞪大了眼睛,神色身震惊又茫然,下意识地扭头推开,可最终手臂落下,颤巍巍地闭上了眼。
比起和姬不黩在一起,她更惶恐远嫁塞外,于她而言,北狄的一切都是未知的。陌生的国度、陌生的人、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字,甚至连夫君都是陌生的。
阿史那虞逻的名声太响亮了,除了震慑八方的威严,还有他的野蛮和强横。
更何况,两国联姻,哪里只是远嫁那么简单?
天青色罗裙自她肩膀滑落,露出玉雪般的肌肤,寸寸莹润生香,鸦黑如绸的青丝披散而下,迤逦至腰间,姬不黩的呼吸越来越凌乱了,将她小心翼翼抱上了床。
正如杜澜心所言,想娶舒明悦哪有那么容易呢?不止满朝文武不愿,就连皇帝都不松口,可是见过这么漂亮的美人,再见别人,都是庸脂俗粉。
于是处铎败兴而归,对着虞逻叹气,“巽朝的嘉仪公主可漂亮了,臣无能,没能把她给你带回来。”
男人腰身挺拔,身形高大,正站在剑架看新送来的佩剑,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扯唇,似是嗤笑,又不以为然,“有多美?行了,看看这剑。”
玄铁新打造的剑,吹毛利刃,锋利无比!
虞逻笑,“怎么样?”
处铎:“……”
可汗啊!你不知道!那真是一个大美人!太可惜了!
只是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陛下要娶嘉仪公主。
这个消息一出,满朝沸腾,一派恭祝之声。
一是因为陛下一直没有立皇后,他们着急。二是因为这嘉仪公主本来就身份高贵啊,当皇后再合适不过了!
什么?想立皇后?立刻安排!
怎么说呢?
嫁给姬不黩其实不是那么难受。
对舒明悦而言,就是从凤阳阁搬到了清宁宫而已,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有熟悉的人,熟悉的物。
唯一美中不足地,是没有少女时满心期待的夫君。
不过姬不黩对她还是不错的,太皇太后和杜澜心被他打发去行宫了,偌大的皇宫只有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日子很美好。
可为什么,有时候还是觉得不开心呢?
哦,是了,她已经整整一年没出皇宫去玩了,四四方方的天,一模一样的人,连新染的指甲都觉得没趣了。
大臣们还说她不会生孩子!
气死她了!
姬不黩下朝回来,察觉了她的不开心,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开心和不开心都写在脸上,他把她抱进怀里,摸摸她头发,“怎么了?”
舒明悦跨了一张小脸,趴在他肩头不说话。
虽然她不说,姬不黩也知道,表妹想出去玩,父皇在位时,从来不会限制表妹出入皇宫,可这一年,她只在皇宫里,御花园,太液池,跑马场,都是她常去的地方。
可是这么大的地方,哪里够她玩呢?
舒明悦闷闷不乐。
姬不黩不太会哄人,但比起一年前,已经好了很多,声音不再那么生硬,轻声道:“过两日是上元节,我带你出宫。”
舒明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姬不黩有一瞬失神。
“嗯。”他说。
他手掌抚上了她脸颊,眼角,漂亮且娇美,喉结便不受控地慢慢滚动了一下,舒明悦怔了一下,乖顺地闭上眼。
予与取,阖该平衡。
两人似和谐,又似不和谐。
就像和他作对似的,在若隐若无的地方,她总能让他不开心,不大不小,却令人梗在心头。就像在报复,他当年对她的强取豪夺。
但,明明当初是她说,再也不惹他生气了。
上元节的花灯耀目,人流如织,姬不黩刚刚掏钱买下一盏兔子河灯,一转身,舒明悦又跑没影了,目光微微一定,又寻见了她。
她穿一身银红罗裙,正站在高台前猜灯谜。
“是我!我猜对了!!”
因为不够高,她蹦了起来,发髻上的蝴蝶钗环微微晃动,肌肤如雪的脸蛋因为兴奋而淡淡晕红,笑靥如花的模样,漂亮精致得不像凡人。
见她无忧无虑,耀目的灯火都跟着灿了几分。
奖品是一盏鲤鱼花灯,和一包银丝糖,舒明悦一手拎着灯,一手拎糖,回来了,她把灯塞到他手里,低头打开了糖纸。
外面的小摊,自然不如宫中饮□□致,银丝糖已经碎成了一块块儿。
但她也不在意,低头伸手掰成了两半。
大的那一半放进自嘴里,小的一半塞进他嘴里。
那只手纤细雪白,如玉笋,在昏黄光影下透过一种莹润的色泽,捏着的那一块儿银丝糖,也蒙上了一层珍贵光影。
姬不黩低头咬了上去。
很甜,甜到了心尖上。
舒明悦吃得脸蛋鼓鼓的,“好吃吗?”
姬不黩吞咽了下去,“嗯。”
舒明悦笑了起来,左手接过他手里的河灯,又用右手拉住他手,“走了,去放河灯了!还要许愿呢!”
姬不黩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两人的十指相扣,像是永不分离那样,她的手掌一直很温暖,即便在尚且天寒地冻的正月,也暖融融的。
他抬头看她,唇角微扬,勾起了淡淡的笑容。
舒明悦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清亮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俊颜。
说实话,他真是舅舅膝下几个儿子中,最好看的那一个。
一晃,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可最终,姬不黩心里的恶念还是控制不住了。
表妹为什么总会若隐若无地和他作对呢?
是因为他,还是因为……
姬不黩的目光落在了沈燕回身上,他总来看他的皇后,而他的皇后,也经常召见沈燕回。于是沈燕回第三次去蜀地,就再也没能回来。
起初,舒明悦不相信,呆坐在榻上整整半日,她仰头看他,颤声问:“假的吧?”
姬不黩抱住她,安慰,“朕已经派人去寻尸骨,一定把表哥接回来。”
是了,连尸骨都没有,死于山崩。
舒明悦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一连好几日,都无法入睡,亦无法进食。姬不黩一直陪伴着她,成婚两载,好似已经学会了如何哄人。
他给她读书,带她去看花,给她梳好看的头发。
他把她抱在怀里,低声安慰,说别怕,以后还有我。
舒明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男人的面容清俊,冷白,是漂亮的长相,因为沉默寡言,显得有些冰冷,此时却透露出一种温柔的意味。
许是视线朦胧,许是光影柔和,舒明悦心尖忽然颤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抓住他臂膀,再次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三表哥……”
三表哥。
是了,她一高兴,就喊他三表哥,不高兴,就喊他陛下。
或许在她心里,最亲密的关系不过是表哥。
姬不黩的眼神暗了暗,抱着她的手臂不断收。
“嗯,我在。”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面容冰冷,声音安慰。
在这最低谷的一个月,是姬不黩在陪她。
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舒明悦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胸膛,第一次,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尸骨哪有那么好寻呢?都被埋在碎石和泥下面了,找不到,也挖不出来。消息传来的那天,禁军低头,大气不敢喘。
舒明悦呆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禁军咽了咽喉咙,“尸骨……找不到。”
舒明悦怔在原地,眼泪忽地落了下来,姬不黩偏头凝视她,又收回视线,吩咐道:“继续找。”
“是。”
随着禁军躬身退出,殿门开了又关,光线全部被隔绝,陷入一片昏暗,姬不黩伸手去搂她,“悦儿……”
话未说完,舒明悦地赤足夺门而出。
姬不黩一把拽住她,“你去哪?”
“我要去找大表哥,我要去蜀地……”舒明悦喃喃自语,精神恍惚,用力拽开他,一边哭一边说,“我要去蜀地,我要亲自去找大表哥。”
她一定要去,她要把他带回来。
姬不黩眼神越来越暗,死死地禁锢她。
舒明悦哭红了眼睛,低头狠狠咬他一口,挣脱开来。
姬不黩把她拽了回来,“悦儿!”
舒明悦哭着仰头,看向他,声音哽咽发颤,“三表哥,我想去找大表哥。”
又是三表哥。
姬不黩握着她纤细胳膊的手掌不断收紧,她已经难过了整整一个月了,日也哭,夜也哭,哭得眼睛红肿,身形消瘦。
凝视着她朦胧泪眼,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恶意。
他神色冰冷,脱口而出,“你找不到。”
舒明悦一愣,“什么?”
凝固几息,姬不黩眼底掠过一抹慌张,低声说,“大表哥的尸骨被埋在碎石下,可能,已经被压碎了……很难找不到。”
真的是这样吗?
舒明悦脑子混沌,一时间无法分辨,然,心底的疑影越来越大。
终于,在三天之后,让她发现了不对。
槅扇内。
“把沈燕回的尸骨回来。”
舒明悦的脚步一顿,手里端着雪梨汤。
另一道声音似乎有些为难,“陛下你忘了?沈燕回的尸体,已经被你命人抛入海里了……”
姬不黩声音淡淡,“弄一具假的。”
“可是,”那人说,“皇后娘娘的脾性,肯定要见襄国公一面”
这怎么糊弄啊?
就算是死人,已经腐烂的死人,身上衣物、佩饰、身形,在泥土下埋压的痕迹,都不太好模仿。
姬不黩道:“无妨,尸身打理干净即可,她看不出来。”
哐当——
舒明悦手里的汤碗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姬不黩神色一凛,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推门,瞧见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如遭雷劈,她蹲在那里,明霞锦裙边汤水狼藉,碎瓷片满地。
“悦儿……”
姬不黩放轻呼吸走过去。
舒明悦抬头,泪眼模糊。
那是怎样一个人?他穿着明黄龙袍,面容清俊,他有很多不好,甚至强取豪夺,可他又有很多好。他不善言辞,不懂情-趣,可这两年,却一直认真地、努力地在爱护她,宠溺他。
然想起这一个月的陪伴,舒明悦脊背上汗毛竖立,如坠寒窟。
这到底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她以为自明白了,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回想起昔日的点点滴滴,舒明悦还有何不明白?是姬不黩杀了大表哥,他一直在骗她。
宽大袖口下,捏着那条尖锐的碎瓷片的手指不断用力,那是一块长条形的碎瓷片,等他走过来,就可以扎进他的心房里,为大表哥报仇。
他走过来了。
阴影笼罩下来。
恰在此时,薄良急匆匆走过来,“陛下,不好了!黄河水道在邺城改道,冲入漯川故道,祸及周围三县。”
周围人纷纷面色一变。
那片尖锐碎瓷,扎入了舒明悦手心里,鲜血往外涌,姬不黩的脚步也顿了一下,而后伸手,扶起舒明悦,“悦儿……”
“无事,”舒明悦朝他一笑,“这几天,精神总是恍惚,汤洒了。”
她伸出手指头,“把手扎破了。”
“都是小伤,黄河改道事急,陛下先去处理把。”
除了眼睛有些红,神色有些恍惚,她没有任何异样,姬不黩松了一口气,“薄良!带皇后去处理伤口!”
又轻轻擦去鲜血,“别怕疼,好好涂药,我一会儿就来。”
舒明悦乖乖点头,“好。”
姬不黩放心地离开,嘱咐内侍和宫女照顾好她,这些年,黄河一直不□□稳,这次是大决堤,直接改了道,好在周围村落不多,伤亡不算严重。
一忙,就是六天五夜。
等闲下来,再去清宁宫,舒明悦不见。
姬不黩愣了一下,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不安,“怎么回事?”
宫女摇头,神色为难,小声道:“这些天,娘娘胃口不好,一直不怎么吃东西……”
姬不黩闯了进去。
这才几日不见,她又瘦了一圈,乌发未束,坐在榻前看书,袖口下垂,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仿佛都透明了。
她抬起头,“陛下。”
姬不黩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坐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放轻声音,“在看什么?”
舒明悦笑了下,“小时候读的道德经。”
姬不黩低头看去,那是一本手抄的书,上面的字迹工整,他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沈燕回的字迹。
舒明悦手指拂过墨迹,轻声道:“这是我哥哥的书,我小时候淘气,把他的书泡了水,全毁了。怕哥哥生气,我便偷偷誊抄,可是字太多了,我写不完,是大表哥帮我。”
“我当时还怕抄不完,可是第二天,大表哥就完完整整地拿回来了。”
她仰头看他,“他厉害吧?”
姬不黩“嗯”了一声,“宫女说,你好几日没怎么吃东西了。”
舒明悦摇摇头,“我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姬不黩握住她纤细伶仃的手腕,手掌一阵发颤,“传膳!”
他朝外吼,又朝她哄道:“吃一点,是你喜欢的牛乳粥。”
可舒明悦不以为然,舒明悦却淡淡拂开他的手,“我真不饿。”
说着,说着,她眼泪忽然掉下来,划过雪腮,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是我害了大表哥。”
如果不是她,姬不黩怎么会对沈燕回下杀手?可是,她却不能为大表哥平反分毫。
姬不黩心慌,“和你没关系。”
舒明悦摇头,轻轻撂下书,将瘦弱身体靠在他肩头,止不住地泪如雨下。
“我就是传说中的灾星,克死了爹娘,克死舅舅舅母,克死了哥哥,现在也克死了大表哥。”
姬不黩呵斥,“你胡说什么!”
“陛下是天子,一国之君,巽朝不能没有您,”舒明悦闭上眼,“所以,请陛下以后不要再来清宁宫了,免得妾身克您。”
“悦儿!”
“听我说完。”
舒明悦脑袋搭在他胸膛,声音极轻,“以前,舅舅很不喜欢你,我不明白为什么,陛下明明很好,胆识、谋略、心性皆过人,你看啊,这天下交到你手里,不是好好的吗?舅舅若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小的时候,并州很乱,总有战火连天,爹爹和娘亲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我很想他们,可是他们不回来。”
“那时候我就想啊,如果天下太平该多好,这样我就能天天看到爹爹和娘亲了。可是天下太平了,爹娘却不在了。”
“不过应该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想吧?他们应该都能每天见到爹娘了。”
“你没见过,巽朝刚开立的时候,北有戎狄虎视眈眈,南有余孽作乱未清,舅舅宵衣旰食,头发掉了一大把,我睡在舅母宫里,夤夜醒来,见舅舅在伏于桌前批阅奏折,舅舅为了巽朝,真的呕心沥血,你明白吧?”
姬不黩喉结滚动,“嗯”了一声,舀了勺粥,轻哄,“悦儿,先吃一点。”
舒明悦抿了一小口。
粥里加了蜂蜜,很甜,可她心尖很苦。
舒明悦说,“陛下是个好皇帝。”
姬不黩说,“吃完再说。”
“好。”
舒明悦只用了不到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她说,“陛下走吧,省的我把厄运和病气带给你。”
姬不黩眼睛微红,“朕不走。”
舒明悦一笑,轻轻摇头。
柔软的拒绝,却有力量。
他被她赶了出去,“哐当”一声,殿门紧闭。
她不见他了。
他一来,她就不吃东西,用这种方式逼她离开。
除了不见他,不出门,吃得越来越来,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可就是这样,如同开败的花一样,生机不断地消退了。
哪怕宫女和医师精心呵护,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枯萎了。
心病所在,非药石能依。
更何况,人已经存了死志。
姬不黩后悔不已,他还有何不明白,悦儿一定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她在惩罚自,也在惩罚他!
他见她最后一面那天,是个很灿烂的午后。
舒明悦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她穿了一身秋香色长裙,伶仃手腕上未着饰物,只握着一把白玉宫扇,轻轻搭在小腹。
她睡着了,阖着眼眸。
这个时候,她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但上天极其怜爱这个美人,哪怕消瘦,依然是极美的,肌肤白出了一种脆弱透明感,如墨得青丝垂散至腰际,感受到人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瞧见是他,错愣了一下,旋即淡淡笑了。
“陛下来了。”
姬不黩眼睛通红,从不落泪的他,大滴地掉了眼泪,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悦儿,对不起,怪我,是我的错,我的错,你别这样。”
他语无伦次,想要祈求她的原谅。
“是我,你该怪我!是我杀了……”
“嘘。”
她手指抵上了唇角。
“陛下,你听见了吗?”
“什么?”
舒明悦摇摇头,脑袋靠在他怀里,已经有些费力动弹了,一双清亮乌黑的杏眼渐渐灰败,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哼道:“四海升平兮,鱼龙百戏,万里同云兮,金光耀日……”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阻了他的忏悔,也他留下了一辈子都赎不完的悔恨,直到生命尽头,垂垂老矣,姬不黩想,那天,她听到了吧?
还是,没有听到。
她没有告诉他,也永远不会再告诉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的运气不好,下午遇到一个撒谎精,素质还特别低。她倒车的时候把别人的车撞了,都撞出坑了,还不承认,骂我诬赖她。
幸好找到一枚摄像头,证明我的清白,不然我还成多管闲事的眼瘸傻子了,无语摊手。
(好气,气得差点不能码字,而且扯皮耽误了我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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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还没来得及捉虫,等等捉。
番外还有最后一章!!
我争取凌晨搞出来,勿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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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番外七(完)
虞逻猜对了, 沈燕回的确无事,走天山南麓,是为了绕路长安。
怎么可能毫无准备?自得知舒明悦怀孕那天起,沈燕回已经想到了这一天, 这几个月, 姬不黩频繁地来晋阳,无疑催化了他心中的危机感。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 不如手起刀落, 先发制人。
那天是夏至, 一年中最长的一天。
金乌落山,天色很晚才暗, 在外面刀兵声响起之前,舒明悦先将安安哄入睡,又在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乌云遮了过来,四下乌漆抹黑, 只有悉悉索索潜行的声音, 伴随着银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与猛然惊醒的反抗声,政-变彻底拉开序幕。
没人能想到, 忠心耿耿的宁国公裴正卿, 会喂姬不黩喝下一杯加了药的酒水。
乌云拨开见月明, 已是尘埃落定,裴正卿命人端着笔墨纸砚, 朝姬不黩所在的正殿走去。
他们想换皇帝,但并非想民不聊生,
不仅得让姬不黩死得毫无破绽, 还需要一道明正言顺的圣旨。
可是甫一推开门,屋室内空荡无人,虞逻皱眉,裴正卿神色大变,“陛下呢?”
周围人惊愕,又害怕,冷汗淋漓,“一直在里面啊……”
明明两刻钟之前,还在昏沉睡觉。
忽然,视线落在书案上,那里摊开一道圣旨,虞逻抬腿上前,视线落在上面的一瞬,瞳孔骤缩,这是……
紧接着,面色大变,很快地反应过来,吼道:“去云鸾殿!”
那场梦很长,断断续续,像是亲身经历一般,梦醒时分,竟然无法分辨虚幻和现实,姬不黩到云鸾殿的时候,只穿了一身霜白中衣。
他于夜色中疾行,却在闯入正殿的刹那,被一支利剑穿心。
死亡是什么感觉?意识极快地被抽离,五感渐渐模糊,他想再往里走,却失去了身体掌控权,隐约之间,瞧见了裴应星从他身边大步跨过去。
或许,叫他虞逻更合适。
而表妹抱着安安,扑进了她怀里。
和梦中不一样,她面颊红润,身段丰莹,没有半点消瘦枯槁,微微的夜风顺着破碎的门窗吹来,将他心尖的寒意和背上的冷汗彻底吹干了。
“没事了。”
“别怕。”
“他……死了吗?”女子声音发颤。
“嗯。”
……
一眨眼,便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景平二年。
巽朝建国的第十五年。
去岁五月,天龙山地动,建元帝不幸被山石砸中,伤势之重,药石无倚,弥留之际,传位于其叔父,赵郡王姬怀瑾。
朝野动荡,无数人蠢蠢欲动,沈燕回先发制人,武控长安,绞杀逆贼于府。
时间长河奔流,从来不肯回首,一个春去夏来,又是生机满园。
北狄,凉州。
安安已经两周岁大了,走路十分稳妥,愈发玉雪可爱,小小的人儿胆子很大,见人爱笑,一只小梨涡灵动可爱,大家都很喜欢她,就连一向凶神恶煞的乌蛮在她面前都变得柔和起来。
可是这小人儿胆子太大了。
初夏的桑葚很甜,舒明悦给女儿准备了一些,告诉她小心吃,但一个转身,安安就两手并用,把一盘子桑葚捏碎了,抓得很开心。
舒明悦一回头,眼睛都瞪大了,这个满手、满脸紫红汁液的东西是她女儿?
她似乎很喜欢颜色艳丽的东西,又开始抓着桑葚涂自己的裙子,那是一条鹅黄软罗裙,干净又漂亮。
见此一幕,舒明悦心头一梗,气得险些昏厥过去。
“乎依敏!”
这是她的北狄名字。
安安吓了一跳,昂脸看她,懵懵懂懂。
舒明悦道:“去把手洗干净。”
小东西平时很乖巧,但偶尔不乖起来,舒明悦真拿她没办法,比如现在,她一边眨眼看着她,一边又抓了一把。
舒明悦深吸一口气,上前把她抱起来。
“不要!”
安安一下子不开心了,扭着身体想下去,舒明悦小脸冷冷的,抱着她往水盆的方向走,无情道:“云珠,准备热水!”
安安瘪瘪嘴巴,一下子要哭了,很委屈,“阿娘,再玩一会儿。”
比起一年前,她已经能说基本的话语了,但口齿还有些不清晰,而且因为同时学习北狄和中原的语言,时常说着说着就混乱了。
“不行,必须洗手。”
舒明悦拒绝得斩钉截铁。
安安太委屈了,伸出小手去搂她脖子,然后,一边哭,一边将桑葚汁液蹭了她一脸。
虞逻已经看她们母女俩很长一段时间了,一双深邃眼眸里染了一层朦胧雾气,见此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舒明悦闻声,倏地扭头看他。
她脸颊雪白,妆容精致,此时紫红一片,好生滑稽。
虞逻笑得更厉害了。
舒明悦气死了,好在虞逻十分有眼色,在舒明悦发火之前,抬腿走过去,把安安抱了过来,严肃道:“怎么又惹你娘生气?”
安安一下子不笑了,也不哭了,默默低下头。
虞逻淡道:“去把手洗干净。”
安安乖乖从他怀里滑下来,走到铜盆前去洗手,因为不够高,被云珠抱着,两只小手搓啊搓,洗得十分认真。
洗完了,又颠颠跑过来,想举给爹爹和娘亲看。
“安安……”
“洗干净了”四字卡在嗓子眼里。
咦,她原地转了一个圈,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茫然不已。
爹爹和阿娘呢?
云珠抱懵懂的小主子起来,眼里簇了笑意,“奴婢带你去摘花花,好不好?”
嗯?花花?
到底年纪小,安安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好!”
槅窗微开,金光半洒,舒明悦坐在铜镜前,显然还在生气,拿着打湿帕子擦去脸上痕迹。
小东西也不知道像了谁,小脾气倔起来,又哭又闹,连她的话都不听!
“还气呢?”虞逻好笑,撂袍在一旁坐下。
一听这话,舒明悦不乐意了,扭头瞪他,“还不是你惯的!”
自打父女相认,虞逻差不多把安安宠上天了,要什么给什么,听她假哭一声,心房能揪上三天。北狄谁人不知,安安是可汗的小祖宗?
舒明悦生得一双乌黑杏眼,宜喜宜嗔,哪怕瞪人,也是水汪汪一片,娇嗔更多,饶是看了许多年,虞逻仍有一瞬失神。
“嗯?”他伸手摸她脸颊,凝视着,挑眉,“怎么是我?”
“……”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舒明悦一把拍开他爪子,扭头冷哼,这父女俩,今天晚上,谁都别想上她的床!
虞逻好笑,伸手把她抱过来,坐在腿上。
“真生气了?”
离的近了,便能闻到他呼吸之间的淡淡酒气,卷着些许灼热,舒明悦一怔,扭头看他,果不其然,那双黝黑眼里蒙了一层雾。
“你喝酒了?”她嗅了嗅鼻尖。
“陪大表哥去行猎,喝了一点。”虞逻搂着她腰,下巴蹭了蹭脸蛋,低笑出声,“安安像你,吃软不吃硬。”
“胡说!”舒明悦好气,“明明是像你。”
“嗯,像我们俩。”
“……”
是呀,安安像他们俩,这句话入耳,好似一块蜜糖慢慢化开,舒明悦也没有那么气了。
屋室内气氛静谧,两人身体相贴,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轻声问:“猎到什么了?”
“一头鹿。”
舒明悦惊讶,“就猎一头鹿?”
“一头不少了,吃不完。”虞逻声音略低,下巴压着她肩膀,有些懒洋洋,“一头小雏鹿,肉质很嫩,明日带你去吃。”
“那我命人去收拾东西!得给安安准备一顶小幂篱,山上蚊虫多,会咬她……”一边说,便一边起身,还没走两步,就被虞逻掐着腰肢摁了回去。
“不带安安去。”
舒明悦愣了一下,“什么?”
“安安已经两岁了,该学会自己睡了,”天知道这一年他有多压抑,美人在怀不敢动,实在忍不了,只能抱着她去外间,或是白日偷偷宣银。
“她还小……嘶,”舒明悦倒吸一口气,“你咬我干什么!”
虞逻不说话。
舒明悦隐隐约约明白了,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戳他,小声道:“我一天和安安睡,一天和你睡?这公平吧……嘶——你又咬我做什么!”
一定是属狗的!
一不如意就咬人!
舒明悦疼得眼泪汪汪,可怜极了,而他的声音冷漠无情,自耳畔传来,“少一天也不行。”
“……”
不仅少一天也不行,差的那些天,还都得给他补回来,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内,舒明悦都觉得自己睡不够,而虞逻一天比一天高兴,连走路都带风。
甚至琢磨出的新玩意,让他兴奋到了一个新高点。
“我很快乐,你也快乐吧?”
对此,舒明悦涨红了脸,埋入枕头里,实在羞于启齿。
可是嫁了这么一个狗东西,还能怎么办?
凑活过吧。
—
所爱隔山河,山河亦可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结束了!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也辛苦大家追文了qaq
这篇文虽然写得不顺,一直卡文,但目前这个结局,我很满意,希望你们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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