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鱼与驴
书名:六宫粉 作者:明月珰
第101章 鱼与驴
沈沉想不出。
“最怕的就是那些奴才不肯收银子, 那等滋味才叫绝望。”敬则则道,若非银子能开道,她未必能活得到今日。
这么一说似乎又在翻旧账了, 敬则则忙表示,“皇上,我可没有暗示什么哦, 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宫中有不得宠的嫔妃, 能使银子她们总会好过些。太后娘娘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今年淑妃要削减内宫用度, 太后娘娘说她的那些话臣妾觉得挺有道理的。其实削减点儿布帛、首饰之类的, 对我们来说也没太要紧,可真把压岁银子削减了, 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臣妾还好,偶尔还能找娘家……”打个秋风。
说到这儿敬则则突然顿住了,生怕戳了皇帝的自尊心。
“朕没你想的那么小气。”沈沉道。他的确没生气, 这年月女子出嫁都是要带大量的嫁妆的, 在夫家以后一辈子的生活都得用嫁妆支撑自己。然则进宫的嫔妃带的东西是有规定的,因为宫中用度和宫外不同, 她们能带的也就是银子了。问娘家要银子补贴就很正常了。
敬则则进宫时带了不少压箱底的银子的,但后来不是被她自己给捣鼓成了穷光蛋么, 像她那样的给她一座金山她都能“作”完。万幸的是如今皇帝给了一千两, 还说是分期付款,她一时又富裕了起来。
早起敬则则揉着酸软的腰,却没怎么感激皇帝了,她总有一中昨晚收的是卖身银的错觉。
正月里的日子悠闲得厉害,主要是外面太冷了,所以都缩在宫中自娱自乐, 但到了日子该去两宫太后处请安还是不能迟。
难得的是皇帝正月里不用上朝,所以也到了福寿宫给祝太后请安。
敬则则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静静地听着祝太后道:“皇帝,你也好些日子没进内宫了吧?虽说处理政务要紧,可也要适当地休息呀,这大正月的也没什么紧急事务,你还是得紧着身子养一养,哀家看你眼底都有淤青了。”
敬则则在心里咬着牙想,皇帝可不是处理什么政务弄得眼底有淤青的,他乃是使了钱所以可着劲儿地在她身上撒欢造成的。可怜她身上都快没有一处好地儿了。
她不是没有抱怨过,结果皇帝居然跟她说,太温柔了她就不得劲儿,是她不得劲儿!!!敬则则觉得皇帝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功夫真的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儿子会保重身子的,母后也要保重。”沈沉道。
祝太后笑咪咪地道:“七皇子如今长得白白胖胖已经会翻身了,可招人爱了,贵妃你让乳娘抱过来给皇帝瞧瞧。”
祝新惠自然求之不得。
这宫里是很现实的地方,父子之情比寻常人家要淡漠许多。在宫里能得皇帝看重的也就四皇子和六皇子,因为这两位是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所以景和帝当然要悉心教导,至于其他的皇子和公主么,打从出生开始皇帝也没瞧上过多少回,包括祝新惠的七皇子也在内。
待七皇子抱了来,沈沉也就多看了几眼乳娘怀里睡觉的七皇子,伸手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手臂,然后就让乳娘又抱了下去。
“贵妃今儿让御膳房煲了人参鸡汤,熬一天到晚上最是滋补人。”祝太后一门心思地要拉拢皇帝和祝新惠,当着一众嫔妃的面连脸面都不顾了,亲自下场给祝新惠拉线,也算是敲打其他人,别想着跟祝新惠争。
沈沉自然不会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下太后的脸,所以朝祝新惠温和地笑道:“好,朕今日去贵妃宫中用晚膳。”
敬则则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祝新惠,心下颇有点儿替贵妃担忧了。如今私下跟皇帝处得久了,敬则则已经能比较精确地通过微表情辨别皇帝的情绪。这会儿景和帝笑得那么温和,绝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想着皇帝今晚要喝煲了几个时辰的人参鸡汤,敬则则就觉得自己也得弄点儿好东西来宽慰自己的心。
华容去御膳房看了看回来道:“厨房里有新鲜送来的雅江鱼。”
雅江鱼鱼肉细腻嫩滑,吃起来像奶酪一样滑腻,是鱼中难得的佳品,唯一的缺点就是小细刺太多,哪怕是刀工上乘的墩子匠也不敢说能完全剔除掉,敬则则可没有吃这中鱼的耐性,平日里都不怎么碰。
但是今日么,她心血来潮想了个花招决定试试。
她吩咐人做的是鱼羹,用的是竹斗笠的锅盖,把雅江鱼洗净去鳞后,用草绳捆在了锅盖上。如此上汽后小火蒸煮,待揭开锅盖时,雅江鱼细腻的鱼肉已经被热腾腾的水汽从骨头上剥了下来,而锅盖上则留下了一架完整的骨头。
华容看了直是叹妙,“娘娘,你可太会想了,这法子既简单又实用,今后再吃雅江鱼就不怕刺了。”
敬则则道:“也不是万能的,这样鱼肉就成肉糜了,只能作成鱼羹或者丸子之类的。”
但即便是鱼羹,按照敬则则吩咐做出来的那也是千好万好。她还让人把她当初在避暑山庄采的蕈菇晒干后研磨的粉末放入了羹中,别的配菜却是再没用,怕坏了雅江鱼本身的鲜味儿。
不过她另要了一把脆脆的馓子,碾碎了加入她特制的腌菜碎搁到一边配鱼羹吃,这样丝滑的雅江鱼羹和馓子脆爽的口感配在一起,华容吃了五大碗。
敬则则倒是没吃多少,晚膳她吃得本就不多,且馓子比较油,她晚上就更不喜欢了,但是华容和龚铁兰等人却很喜欢。王子义更夸张,吃了七大碗。
亏得今日鱼羹准备得多,敬则则早就算准了他们应该会胃口大开。
吃过五大碗之后,华容意犹未尽地看着敬则则道:“娘娘,灶上还温着一碗鱼羹,你是打算当夜宵么?”华容是故意这么问的,因为敬则则并没有什么吃宵夜的习惯,所以她的司马昭之心就路人皆知了。
敬则则好笑地道:“搁在那儿我有用的,你个馋嘴猫这样子以后若是放出宫去可怎么得了?”
听敬则则这么说,华容就猜到她是想等皇帝,虽然华容觉得自家娘娘注定了要失望,祝贵妃最会缠人怕是不肯放皇帝走,但她嘴上却也不敢说,只能暗自可惜那碗鱼羹,放到明早就没那股子鲜甜的香气了。
其实敬则则也知道自己是妄想了,但是习惯了皇帝每晚都来所以才会有期盼,不过皇帝不来也行,那他就一辈子也别想吃到她做的雅江鱼羹了,敬则则坐在榻上哼了一声,看了看时辰准备吩咐华容伺候她沐浴。
谁知刚起身衣柜那边就有了动静儿。
“皇上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留在长乐宫呢。”敬则则故作矜持的道,却不知道自己腮边笑容已经把她的老底儿都给泄光了。
沈沉道:“有吃的么?”
敬则则愣了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起来,皇帝不会是听说她今晚做鱼羹了吧?不对,景和帝不是那口腹之欲强的人,那当是没吃饱?
这也不应该啊。敬则则懒得再猜,直接问道:“贵妃没给你吃饱?”
“她在减肥,吃得非常素淡。”沈沉委婉地道,却也
不怎么在背后说人闲话。
敬则则想了想自己的鱼羹,也觉得非常素淡,所以也很委婉地道:“今日我叫人熬了鱼羹,不过也很素淡。我这就让华容端了来给皇上尝尝,若是不行,再让内膳房送夜宵过来。”
沈沉点了点头,他也只求饱腹而已,其实长乐宫今日的膳食不差,也并不全是素淡的菜式,毕竟他在那儿用膳,但是祝新惠进膳跟吃毒药一样难受,看得他的胃也开始抽搐。
鱼羹送来之后,还配了新鲜碾碎的馓子和脆咸菜碎,另外加了一点点胡椒粉和辣椒粉,就是取个味儿而已。
敬则则把馓子和咸菜碎拌在一起,却没加胡椒粉和辣椒粉,先让皇帝尝了一口鲜甜的鱼羹。这中鲜甜却不是加了糖,而是雅江鱼本身的嫩甜,很淡,但是独具特色。
沈沉只尝了一口就惊讶地道:“这是雅江鱼。”他偏爱的一中鱼,当然也是嫌弃刺多,不过皇帝身边自然有宫人细心挑刺儿。
敬则则点点头,“好喝么?”
“你费心了。”沈沉道,还以为她是费工把鱼刺挑掉的。
“不费不费。”敬则则摆摆手,得意地把自己想的法子说了出来,满脸都写着“快夸奖我”几个字。
沈沉配合地赞道:“你这辈子的聪明才智怕都用在吃上面了吧?”
敬则则噘噘嘴,“怎么可能?我这是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剩余的智慧就弄点儿吃的。”
沈沉被逗得大笑,然后指了指馓子道:“这怎么吃?”
敬则则道:“就是为了调一下口感的。”她取过皇帝手中的瓷勺,舀了一点儿馓子碎,再舀了一勺鱼羹喂到皇帝嘴边。
沈沉张口吃了,眉头动了动,“嗯,不错,这样吃着别具风味。”
敬则则越发得意了,她最高兴的就是别人能欣赏她琢磨出来的吃法,于是又舀了馓子加了一丁点儿胡椒花椒粉末,再加上鱼羹喂给皇帝吃。
沈沉吃了一口,顿了顿才开口道:“这味儿有些重,却很开胃,大冬天的吃起来很暖身子。不过你宫中烧着地龙,吃多了会上火的。”
敬则则点点头,“我没有这样吃,华容她们喜欢,晚上我都吃得很清淡的。”
沈沉想起上回敬则则烤肉的事儿,那还清淡?不过想着她也不总是吃烤肉,便没戳穿她。能吃肉总是好的,总比她以前嫌弃荤腥一个劲儿地只吃菜强。
用了一碗鱼羹,沈沉只觉得是吃了个半饱,再想用一碗却听敬则则说没了。
“没了?”沈沉有些微的不悦,却不是针对敬则则,只是纯粹不高兴没了鱼羹。
“是呢,这一碗还是我特地留下的,想着万一皇上晚上过来……”说着说着敬则则自己就笑了起来。
沈沉替敬则则把话接了下去,“亏得朕来了,不然就吃不到如此香的雅江鱼羹了。”沈沉将敬则则抱了起来,“不过既然鱼羹没了,朕便只好吃肉羹了。”
敬则则双手圈住皇帝的脖子将头靠在他肩头道:“皇上,你说这些日子我们日日……嗯,为什么我的肚子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啊?小郑太医每次来诊脉都说我脉象挺好的,可为何就是不能怀上呢?”
沈沉将敬则则放到床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这么急着生儿子啊?” w ,请牢记:,
102、又一年
“女儿也行啊。”敬则则用手勾住皇帝的腰带道,“我就?是急着?生?孩子,皇上你想想,就?刘婕妤那样的,为着?她有四公主,你都对她那样宽容。”
“敬昭,你还真是出息了,居然拿自己跟刘氏比。”沈沉惩罚性地捏了捏敬则则的鼻子。
“怎么不能比了?”敬则则飞了皇帝一眼?,故作长叹道,“别看我现在得意,可到?年老?色衰那天,哪儿比得上她啊。”
沈沉摩挲了一下敬则则的脸颊,“放心吧,你就?是七老?八十了,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太。”
敬则则想也没想地道:“我才不要活到?七老?八十呢。”美人自古就?是不许人间见?白头的,不为皇帝,就?是敬则则自己都没办法想象自己鸡皮鹤发的样子,她只?想在自己最美的时候死去,让人记忆里的她永远凝固在她盛放的岁月里。
”傻话。”沈沉道。
这当?然是年轻女子不切实际的想法,真到?了她三?、四十的时候,她会觉得四十比三?十也不差什么,或者那时候有了别的更重要的东西,也就?没那么在乎容貌了,只?会恨不能长命百岁。
“知道为何指了郑玉田给你请平安脉么?”沈沉问。
“那时候臣妾失宠,只?有他肯到?秀起堂。”敬则则回答道。
“说你傻你还真傻,郑家乃杏林世家,他是郑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大夫,刚及弱冠时,他爷爷就?夸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手里不知救了多?少人命。”沈沉道。
敬则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郑太医的履历竟如此挺厉害,而听皇帝这意思?,似乎当?时郑玉田到?秀起堂背后?有他的影子?敬则则私心以为皇帝可能在美化他自己,当?时他们还在赌气冷战呢。
“既然他如此厉害,怎么诊断不出我的问题啊?”敬则则问,“以皇上的能力,刘如珍等人不过承宠一、两次就?能受孕,没道理我不行啊。”
沈沉被敬则则这“能力”的夸奖给弄得哭笑?不得,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道:“别胡思?乱想,你身体康健得很?,没有孩子只?是缘分未到?而已,朕都不急你急什么?”
敬则则嘟囔,“皇上当?然不急啊,你都有那么多?皇子了。”
“就?缺你的这个。”沈沉哄着?敬则则道,“明日带你出宫去玩儿可好?”
一说起出宫,敬则则立即就?把孩子的事儿给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啊好啊,又是去逛街么?”逛街就?意味着?她又有机会回定西侯府,她自然乐意。
沈沉摇摇头,“不是,明日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沉带敬则则去的是京城北郊的素顶山,听这名字就?知道一年里有好几个月山顶一直积雪,遂名素顶。
这地儿敬则则可熟了,昔日在家中时每年都要来这附近住上小半月的。
“皇上为何带我来这儿啊?”敬则则问,因为此山除了滑雪之用外,并无什么特?别的美景。
“喜欢冰嬉么?”沈沉问。
敬则则点点头,冰嬉当?然也可以,但她忍不住往山上瞥,都来了素顶山了,她就?忍不住想再次体验那种“飞翔”的快乐。
沈沉见?敬则则懒洋洋的,不由奇道:“朕打听着?你不是最爱冰嬉么?”
敬则则没想到?皇帝会去打听自己的喜好,不过他打听出来是冰嬉也不足为奇,因为她当?初骗她娘亲来素顶山是为了在山下的冰河里冰嬉,其实么却是在山上滑雪。原因么自然是因为说滑雪,唐夫人肯定是一万个不许的,那太危险了。
“其实我每次来都是为了滑雪,我以前有个特?制的板子,是找东北最好的匠人替我用鹿皮包裹的。”敬则则道。
沈沉蹙了蹙眉,“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带你来滑雪?”
敬则则道:“我大哥、二哥。”
“他们为何会……”沈沉还没说完自己就?猜到?了,“你抓着?他们的把柄了?”
敬则则“嘿嘿”一笑?,“嗯,他们不学好,小小年纪被人勾着?去青楼教坊,让我给逮着?了。”
“看来你小时候也没少淘气。”沈沉无奈地笑?道。
“总要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嘛。”敬则则娇滴滴地对着?皇帝到?道,“皇上,你以前做皇子时滑雪么?我跟你说可好玩了。”
沈沉扬扬眉,“行了,你以为朕还用你来教么,朕滑雪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敬则则眼?睛一亮,计上心头,“比一比?”
沈沉好笑?地道:“你这是想哄着?朕让你滑雪?”
敬则则立即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蔫儿吧了,“皇上,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别这么聪明英睿行不行?”
沈沉点点头,“嗯,你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改拍马屁了?”
敬则则索性抱住皇帝的腰,“行不行嘛,行不行嘛?”这声音肉麻得她自己都掉鸡皮疙瘩,就?不信皇帝能撑得住。
果?不其然沈沉掐住敬则则的腰道:“你下次再跟朕这样说话,朕就?让太医给你下哑巴药。你自己的声音那么好听,做什么学这种低俗的调调?”
敬则则笑?得有些勉强,皇帝这是夸她呢还是损她呢?
但不管如何她滑雪的心愿可算是达成了。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望着?下面被人清出来的一条宽阔雪道,敬则则侧头看向皇帝道:“皇上,你是不是一早想的就?是滑雪?”
沈沉由着?高世云伺候他把雪板绑上,“本来想骗点儿好处,结果?你倒好让朕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敬则则哈哈大笑?起来,花枝乱颤得眼?泪都出来了,皇帝果?然是老?阴货,她亏得忍住了,其实当?时她是想用点儿啥跟皇帝交换来着?的。
长长的坡道,滑下去时敬则则和?沈沉两人都对对方算是刮目相看。
“皇上以前也喜欢滑雪?”敬则则问,“怎么从没听说过呢?”
沈沉摘下手上的毛皮手套道:“朕以前在雁北驻军。”
敬则则这才想起来景和?帝做皇子时乃是一代名将。当?然这说法有点儿夸张,但收回三?洲的那一战,让他一战封神,所以若他一直领军下去,死后?在名将传里铁定能有一席之地。
“你呢?你玩雪玩得如此野,你那两个哥哥是怎么做哥哥的?就?由着?你这样?”沈沉的语气有些重。
敬则则立即感觉大事不妙,她也知道自己刚才没控制住激动,从一处探出的崖石上滑了出去,在空中做了个漂亮完美的全空翻,技倒是炫到?了极点,但也把皇帝给弄得满脸阴云了。
”对对对,就?是大哥、二哥没把我给管好,皇上要罚人的话随便罚他们好了。”敬则则厚颜无耻地道。
沈沉拿能屈能伸的敬则则完全一点儿办法没有。
“这次朝廷在百越大败,朕要另选新将前去将兵,有人提议让你大哥去,朕还在犹豫,不过这下不用了,就?冲他管不住你,朕难道还能任用他?”沈沉道。
百越敬则则是知道的,本朝的最南端,最出名的就?是烟瘴,她曾经数次听她爹提及过,说是名将埋名之所。
“我大哥,二哥从小是在西北长大的,跟着?爹爹也一直驻扎西北,骤然去百越恐怕难担大任。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大哥之所以闯出威名来,主要是因为任有安是他的副将。”涉及她哥哥的“丑事”,敬则则不愿多?提,所以只?说了这么一句。其后?皇帝再追问,她就?开始耍赖了。
却说他二人在宫外畅快地玩了一天,宫中却有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皇帝出宫的事儿乃是保密的,只?限少数人知道,但两宫太后?处都是说过的,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皇帝在外出了意外,还得靠两宫主持后?面的事情。
所以当?罗致容问东太后?,“太后?娘娘,今儿皇上怎么没来跟你问安呐?”正月里所有人都要休息,皇帝自然也不例外,平日皇帝可能会隔上三?、五日才来一次慈宁宫,但正月里却是日日都来的。景和?帝沈沉在孝道的表面功夫上一向做得很?好,让人无从碎嘴。
东太后?笑?了笑?,“估计是有事耽搁了吧。”她并没告诉罗致容皇帝的下落,因为怕她不知轻重泄露了皇帝的踪迹,被有心人听去了会惹出祸端来。
谁知罗致容去年正月里是见?过皇帝带敬则则出游的,听东太后?一句话就?琢磨着?皇帝估计又出宫去了。
“太后?娘娘,今日有些闷呢,要不咱们找敬昭仪来打纸牌吧?”罗致容藏了个心眼?儿地道。
“你还没输够啊?上回不知道是谁在抱怨说家底银都快被敬氏给赢光了。”东太后?笑?道。
“这回不一样嘛,有您,还有表姐,咱们仨一起对付她,看她这次还能不能赢。”罗致容娇憨地道。
东太后?点点头,“行,这打牌的确得跟有脑子的人玩儿才好玩。不过这会儿打牌还早了些,等过了午晌再去叫她吧。”
“也行,不过总要派人去跟敬昭仪提前说一声才好。”罗致容道。
东太后?听她想得如此周到?,还以为她是想明白了要跟敬昭和?解,于是笑?道:“也好,等她来了你也别老?是针对她了。如今已经翻了年,离孝仁的周年祭也没多?久了,朝中也要催促皇帝立新后?了,此时你表姐有个帮手总比多?个对手强。”
罗致容可没想到?那么深远,“她不帮表姐,难道还能去帮长乐宫那位?人家要不要她帮还成问题呢。”
东太后?想想也是,敬昭是个聪明人,既然上不了祝新惠的船,肯定就?不会得罪淑妃,当?初她还表示过要帮傅青素上位的,但那是在傅青素入宫之前。如今想想淑妃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东太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淑妃没进宫之前,人人都以为她会是皇帝心中的朱砂痣,谁知进宫之后?,一应荣尊都给得很?足,但是宠却谈不上。皇帝一改以往的做派,连内宫都不进了。
淑妃没什么宠,敬昭会不会有别的心思?,东太后?就?不能保证了。
一时去明光宫传话的小太监来回话,“明光宫的龚姑姑说敬昭仪近日有些着?凉,怕传了病气给太后?和?各位娘娘,所以一直在卧床休息。”
罗致容听了心里就?是一跳,直觉敬昭一定是跟着?皇帝出宫去了。她再也坐不住,告退去了淑妃的文?玉宫。
“表姐,今日皇上出宫了,敬昭也不在宫中,她铁定是跟着?皇上出去了。”罗致容道。
“谁跟你说皇上出宫了?”傅青素道。
她听到?罗致容的话也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旧年遇上皇帝和?敬则则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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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年少时
“我猜的,皇上今日都没去慈宁宫请安。”罗致容道,“明光宫那位则是装病不出,她肯定不是病了,前儿还好好的呢。”
傅青素闻言除了沉默就没什么反应了,罗致容着急了起来。“表姐,上回太后娘娘跟我说了些话,我没敢跟你说,不过我觉得她说的也有一些道理。”
傅青素摇了摇头,“你不用说,我知道太后的意思,她是想让我主动些。”
罗致容弱弱地道:“表姐,如今你已经进了宫,有些面子该放下的也得放下了。”
傅青素苦笑道:“你也以为我是为了面子才不主动的么?”
“难道不是?”罗致容睁大了眼睛问。
傅青素摇摇头,“我与皇上单独相处,他对我还有没有情义,我难道会感觉不出?”那夜皇帝发现她居然还是处子之身时,不仅没有男子天然的那种高兴,反而好似还很疑惑,甚至还有些瞧不上她的意思。
傅青素当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后来才想通皇帝的意思,她当初拒绝他而另嫁他人,却没有好好过日子,反而还留着元红,这不是蠢是什么?
这等事傅青素却没有办法跟皇帝解释。她那位相公虽病弱却是个很好的人,不愿意耽误她以后再嫁,所以没有要求圆房,她当时心里住着他人,自然也没有主动圆房,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子,没想到反而却被皇帝嫌弃了。
罗致容急了,“表姐你说什么呀?皇上不是一直待你都很好么?还把凤印给了你。”
傅青素道:“这只能说明皇上对我的品行还没失望,但是……”
但是在对敬昭一事上,的确是她失算了。她当时之所以对罗致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她也想试探一下景和帝的心意。结果她没有料错,敬昭的确是不一样的。
很不一样。景和帝沈沉什么时候成了会在意女子穿什么的人?当初他们那么要好时,她换了衣裳没换颜色,他都以为她穿的是同一件,这样的人居然为了赏给敬昭的布料而发话,傅青素想也知道敬昭和其他嫔妃是不同的了。
“但是什么?”罗致容问。
傅青素叹道:“阿容,咱们进了宫就不能跟以前在家中一般天真了,行事要多考虑些了。就算皇上真带敬昭仪出宫去了,咱们又能如何?皇上的行踪是保密的,你就算猜到了,也绝对不可以到处说,否则我也保不住你。”傅青素怕罗致容不知轻重,所以很认真地看着她。
“表姐我知道的,我又不傻。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防备起敬昭来,她还真是个狐媚子。”罗致容不屑地道,只是她看傅青素有些郁郁,忍不住又劝道,“其实皇上对她也没多好,她这半年侍寝的日子还不是屈指可数,表姐也不用太难受。”
傅青素敷衍地点了点头。
“可是表姐,明年就又是选秀之年了,你真的得在那之前同皇上重修旧好,否则一旦新人大量进来,我怕……”罗致容道。
傅青素还是只能苦笑,当初她不愿意进宫,不就是不愿意面对三年一茬的选秀么?再多的恩爱也抵不住那些新鲜的面孔。当初还是皇子的陛下还许诺过只有她呢,结果呢,如今一个敬昭轻轻松松地就让他变了心。
这话敬则则可不同意,皇帝那能是有心的么?他只有胸,胸怀天下。
有胸的皇帝在带着敬则则回宫的途中,柔声道:“你要回定西侯府一趟么?”
敬则则蜷缩在马车上的狐裘下,伸出雪藕似的手臂揉了揉眼睛,甜糊糊地道:“要。”
“要什么?”沈沉低头凑到敬则则耳根边问。
敬则则伸手把狗皇帝的脸推开,“不要你。”
欺人太甚。
进到定西侯府时,敬则则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又成了姿仪端庄的昭仪了。但其实她感觉身上到处都是细粉,坐着很不舒服,想挠一挠却只能忍着。
敬则则含笑听着她母亲唐夫人唠叨,心里却把景和帝骂了个半死,有这么惩罚人的么?她不就是空中转了个圈么?他竟然不顾礼义廉耻的……
野合这个词在敬则则脑子里飘出,她立即用各种咒骂把它撕成了碎片。
“娘娘不舒服么?”唐夫人关切地道,自己的女儿还是了解的,细微动作就能看出来。
敬则则赶紧摇了摇头。
“娘娘在宫中银子可够花么?”唐氏道,“原想着过几日进宫给你送点儿的,但今日你既然来了,正好先给你。”
敬则则摇头道:“娘亲不用,我的银子够用了,你自己留着吧,家里几个妹妹还要发嫁,都是要嫁妆的,嫁妆少了到了婆家会抬不起头。”
唐夫人道:“又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做什么要管她们?”
敬则则笑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都是你养大的,也没有对不起她们的地方,别在出嫁时闹出矛盾来,她们若是有脑子自然知道向着娘家的好处。”
唐夫人笑道:“行了,还用你教我么?这些都还是我教你的呢。”
敬则则抱住唐夫人的手臂撒娇道:“娘亲,我好想你啊,要是能一辈子不嫁人该多好啊?”
唐夫人叹息一声,搂住敬则则道:“做女人就是命苦。”
“父亲又惹你生气了?”敬则则闻言抬起头问。
“不是,是三姑娘。”唐夫人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三姑娘闯进了唐夫人屋子里才发现敬则则居然在,有些不敢相信地喊了声,“阿姐。”
敬则则骄矜地点了点头,嫡女和庶女总是有区别的,“你怎么回事啊?母亲的屋子你不经通传就闯进来了?”敬则则很不高兴。
三姑娘紧张地道:“阿姐,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这件事我实在忍不住,才跑来找母亲的。”
敬则则看了一眼唐夫人,见她没动怒这才继续道:“什么事?”
能让女儿家着急的事儿不多,未来亲事肯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桩。三姑娘敬昕正愁找不到人做主,赶紧噼里啪啦地说了出来。
敬则则听了一圈似乎是明白三姑娘在闹什么了。
“母亲,求您了,你跟父亲说一声吧,我不要嫁给庄中行,他都还没成亲呢,房里就有两个内宠了。”敬昕眼泪花花儿地道。
唐夫人道:“不过两个内宠又不是妾,也没有孩子,你到底在计较什么?论品貌论家世,庄中行哪一点儿不好了?他是你父亲深思熟虑后才给你选的夫婿。”
“不,我要嫁一个一辈子都不纳妾也没有内宠的男人,哪怕他家里穷一些也没关系。”敬昕道。她有些骄矜,也有些天真,当初她姨娘也算是被定西侯宠爱过几年,加之唐夫人待庶女一向不错,所以这姑娘养得就有些娇惯了。
“你知不知道嫁个穷汉子有多苦?”唐夫人没好气地道。
敬昕道:“母亲,那你问问阿姐,她嫁给皇上做昭仪苦不苦?”
唐夫人一下就怒了,这三姑娘也太不自量力了,居然拿她跟自己的心肝宝贝比。
敬昕这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赶紧解释道:“母亲,我不是拿自己跟阿姐比,也不是想戳阿姐的心窝子,从小到大一直是母亲在照顾我,小时候我见你为了父亲另有新欢而难受,后来又看到自己姨娘失宠给父亲的新欢,以至于郁郁寡欢而死,我就在心里发誓长大了以后一定要嫁个不纳妾的男子。”
唐夫人听到这儿,心中的怒气才少了些,但还是有些不舒服地道:“你以为穷汉子就不想纳妾么?他们不纳妾是因为纳不起,你若是嫁给那样的人,将来用嫁妆补贴了他,等他一旦发达你以为他会不纳妾?”
唐夫人活到这把年纪哪儿还能不知道男人的劣根性,她当初嫁给定西侯时也是两情相悦,鹣鲽情深,可到她年老色衰之后呢?
敬昕红了眼圈,“那,那我就终生不嫁。”
唐夫人被气得心口疼,正要发怒却被敬则则劝住了。
”母亲,你让三妹自己好好儿想想吧。”敬则则道。
唐夫人打发走三姑娘之后才道:“我都懒得管她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以为她是天仙啊?”
敬则则笑道:“你就别生气了,哪个年轻姑娘没想过这种好事儿啊?等嫁了人,过几年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不是说不妒忌了,只是没有当初那么在意了。
比如敬则则吧,进宫前也做过三姑娘那种白日梦,进宫后的前两年也是各种拈酸吃醋,但现在么她的目标已经小到当个皇后就足够了,管他景和帝后宫是三百还是三千。
“你能想明白就好。”唐夫人一脸欣慰地道,“我才不会为三姑娘生气,我这是怕你心里难受。皇上待你还好么?”这话唐夫人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敬则则点点头,“挺好的,不好能让我回来么?”
唐夫人叹息一声,只当敬则则是安慰自己,皇帝让她私下回府可未必是疼她呢。“我听你爹说,皇上如今很少进内宫,皇上不重色当然是好事,就是可惜了你,若是换个人,哪儿能这样啊。”
敬则则才发现原来自己爹娘也会八卦皇帝的后宫,她不由笑道:“父亲怎么打听起皇上后宫的事儿了?”
“还不是为了你么?你爹心里还是疼你的,这大都督一职那么得罪人,他还干得兢兢业业就是想着皇上能看在他的份上,多照顾你一些。”唐夫人道。
敬则则嘟嘟嘴,“那我若是没当上皇后,以后是不是就没脸见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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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应有时
“胡说。”唐夫人斥道,“宫里有贵妃,还有淑妃,你怎么可能做皇后?别听你爹的,他上回也是口不择言,娘只盼着你能平安就好,若是再能有个一儿半女的……”
说起生育经,唐夫人拉着敬则则使劲儿地唠了一会儿嗑,都是秘而不能宣的。
敬则则出门时脸都还是红的,她是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算纯洁的,皇帝就不提了,连她娘亲居然都知道那么多那啥姿势,也不得不感叹女子为了能生儿子,真是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试试。
其中她娘亲,她亲娘,居然建议她如果在一个地方一直怀不上的话,可以尝试着去外面。她亲娘还现身说法,说她大哥就是这么怀上的。
当时敬则则听得都捂脸了,旋即想起来今日她好像也在外面呢。
“怎么脸红彤彤的,是着凉了?”沈沉抬手去摸敬则则的额头。
敬则则受惊地一巴掌打开了皇帝的手,“没有,我没着凉。”
沈沉凑近敬则则道:“不对,你这明显不对,定西侯夫人跟你说什么了?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敬则则翻了个白眼儿,她这样是不高兴的样子么?
“她说什么了,你学给朕听听。”沈沉追问道。
敬则则自然是打死不说,她怎么可能跟皇帝说在外面容易受孕呢?不然以景和帝的花样,以后有她的罪受。
“我娘亲没说什么,只是我身上不舒服,想回宫沐浴更衣。”敬则则岔开话题道。
沈沉忽然笑了起来,“定西侯夫人是不是教你怎么容易受孕了?”
“你,你……”敬则则跟见了鬼似地瞪大了眼睛,皇帝是怎么猜到的?或者他派了人偷听?不可能啊,她和她母亲可是说的私房话,周围都没人的。
沈沉见敬则则反应这么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笑道:“还真被朕给猜中了?”
敬则则这才知道自己是上当了,皇帝刚才是在诈她。
“你怎么这么奸诈啊?”敬则则没好气地道。
“不是朕奸诈,而是你的脸一直红彤彤的,如果不是着凉,那自然是听了什么羞不可言的事情。母女之间能聊什么让人脸红的事儿?”沈沉解释道。
敬则则无言以对,觉得皇帝好会推理哦。
“说说吧,这种事你一个人听了也没用,总得朕配合才行。”沈沉往敬则则身边挤了挤。
马车就那么大,敬则则被挤到了角落里动弹不得,皇帝居然还伸手来摸她,而且那种感觉像是他生了六只手臂,她却只有两只手臂可以阻挡。
“她,她就说不能太频繁。”敬则则左支右拙地挡着皇帝的手,说的话自然是她编造的。
沈沉嗤笑一声,“你当朕傻么?全朝上下都知道朕不怎么进后宫,定西侯夫人还会跟你说不能太频繁?”
敬则则觉得自己才傻,狗皇帝脑子还真是灵呢。
“为什么全朝上下都会知道皇上不进后宫啊?”敬则则决定再次岔开话题,“内宫的事情怎么会传到外朝的?”她就说她爹怎么会那么清楚宫内的事情,原来是大家都知道啊。
沈沉扬了扬眉,敬则则看懂了,是他默许的。
“为什么啊?”敬则则不解。
“什么为什么?自古喜好女色的皇帝都会被那些大臣编排为昏君,朕当然要做个明君让他们看看,省得他们动不动就找茬。”沈沉道。
“皇上,你不用做,你本身就是个明君,没必要为了个虚名苦了自己。”敬则则适时地拍马屁道,反正好话不费钱,能哄好皇帝还是好事。
“朕没有委屈自己。”沈沉看着敬则则道。
敬则则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光顾着拍马屁了,皇帝的确没委屈他自己,所以他选择委屈她。他倒是摆出了明君的架势,她却是腰都要颠断了。
到这儿敬则则真心发现景和帝的心肝那叫一个七窍玲珑啊,什么好事儿都被他给想了。明光宫的地道不仅满足了他偷香的恶趣味,还给他镀上了“明君”的光环,且还不用处理后宫女人的争风吃醋,真,真的,好想打人啊。
敬则则恨不能尖叫一声,引来众人看看皇帝现在的样子,哪儿是什么明君啊,根本就是登徒子,臭流氓。
她左躲右闪地完全招架不住,最终衣裳还是被皇帝给扒拉开来了,敬则则这脚都用上了,连踢带踹,但无济于事。
就在她准备改用眼泪攻势的时候,结果景和帝却扔了一件太监袍子给她,“穿上。”
敬则则抱着太监服愣了愣,原来不是要那啥啊?
沈沉被她这副呆愣的表情给逗得直乐,凑过去道:“你以为朕要对你做什么?朕是那样饥不可耐的人么?”
“你是。”敬则则不怕死地低声道。
沈沉摸了摸鼻子,也没反驳,若是反驳了以后多不好行事啊,所以还不如默认了。“就算朕是,可先才不是已经纾解过一次了么?朕总得体谅体谅你的。”
敬则则被皇帝戏弄得哭笑不得,气呼呼地道:“你就是故意的,戏耍我。”
“朕就是觉得你挣扎的样子很可爱。”沈沉笑出声道。
敬则则觉得跟可爱无关,而是狗皇帝的恶趣味有点儿多。
马车刚驶进迎春门时,敬则则就想下车,却被沈沉拉住。“跟朕一同回乾元殿吧,然后你从密道走。”
敬则则有些迟疑,“可是皇上身边突然多出个人来,不会叫人怀疑么?我这会儿下车,贴着墙根儿走没事儿的,天都黑了。”
“以前没事不代表现在没事,去年出宫的时候不就碰到人了么?”沈沉道。
敬则则这才恍然大悟,皇帝的心眼果然比她多一窍,什么事儿都考量得很仔细。
敬则则不知道的是,皇帝的确没料错。傅青素虽然劝说了罗致容一番,但罗致容还是派人在明光宫附近盯梢,就为了守株待兔。倒不是她自己能为难敬则则,而是要抓个现行让祝新惠晓得这件事。骄横的祝贵妃一向是把好刀子。
只是这一次罗致容注定要失望了。
“你要不要在乾元殿歇一宿?反正这儿也有你换洗的衣裳。”沈沉道。
敬则则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但刚才她走进来时,忽然发现肚子有些坠胀感,那是小日子要来的征兆,自然就不敢再留在乾元殿,皇帝也没为难她。
敬则则一回到自己的明光宫就赶紧让华容给她找裤子。
“这个月怎么提前了三日啊?”华容有些担忧。
龚铁兰则有经验多了,“提前三、五日和推后几日都是正常的。”
敬则则心里则是暗自庆幸,亏得滑雪那会儿没有感觉,否则就亏大了。但可能是滑雪受了凉,她痛得忍不住哼哼了出来,这却是少见的。
她的身体一向不错,这段日子也养得好,小日子来的时候虽然也会不舒服但不至于这般疼痛。
华容见她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赶紧伺候敬则则换了裤子上床去躺着,龚铁兰则吩咐宫人去熬姜糖水。
敬则则坐在床上感觉一阵阵热流从肚子里往外涌,汹涌得让她有些害怕,以往第一天都不会如此多的。
就这样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换了四条裤子了。那裤子都是特别缝制的,□□下缝了丝绵包,专门伺候小日子的。
龚铁兰瞧着情况不对,“这回怎么这样多啊?娘娘今儿白日里去做什么了?”
敬则则坚决不肯说,若说是滑雪惹的祸,那她以后就甭想再去素顶山了。
“这样不行的,娘娘的脸都白了,奴婢让人去淑妃娘娘那儿禀一声,还是得去把小郑太医请过来瞧瞧。”龚铁兰道。
敬则则拦也拦不住,只能无力地道:“就只是小日子而已,疼一点儿不是很正常么?我以前又不是没疼过。”
“总是要瞧一瞧的呀。”龚铁兰道,“娘娘自个儿不上心倒是没什么,待会儿若是皇上来了问及起来,明光宫的宫人都要吃罚的。”
敬则则这才想起来刚才急着回来都没怎么理会皇帝,他好像是说晚上要过来的,那撞上郑玉田就不妙了,所以敬则则让华容去衣柜里挂了一只金铃铛,这是她跟皇帝约定的暗号,看到这铃铛就表示屋子里有其他人。
傅青素听得明光宫来人要请太医,自然也不会为难,只让人拿了牌子出宫去请郑玉田,他今日并不当值。
罗致容在一旁听了道:“咦,今日明光宫那位真病了啊?没出去?”
“出没出去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傅青素道。
罗致容娇俏地吐了吐舌头,“表姐,我也就是想探个究竟嘛,省得心里瞎猜。到现在为止的确没有其他人进明光宫,看来她还真是病了,这都大晚上的了还急着去请郑玉田,也不知是什么病。”
病,自然不是病,郑玉田到后诊了脉也说:“可能是受了凉,所以寒凝血滞这才疼痛不堪的。”
龚铁兰在一旁插嘴道:“既然是血滞,那为何娘娘她现在都换了八条裤子了?这是不是多了些啊,小郑太医?”
郑玉田温和地笑了笑,“这是因为娘娘气血旺盛的缘故。不知娘娘以前可曾有过如此的经历?”为了让敬则则更明白,郑玉田解释道,“就是这种不同寻常的疼痛,以及多血。”
敬则则自然是记不得的,华容和龚铁兰在一旁你一句我一句的把敬则则的过去给补充了完整。
“娘娘刚进宫那两年,好似年年都要疼上这么一回,气血失调,事后每回都要调养一、两个月才能把血色给补起来。”龚铁兰道。
郑玉田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开方子。”
郑玉田去后,敬则则道:“都说了只是小日子的气血不调了吧,别愁眉苦脸的了,我疼成这样都没苦着一张脸呢。”她只是皱着一张脸而已。
龚铁兰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她总觉得刚才郑玉田的语气和神情有些不自然,笑得很僵硬,却又不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吓着自己主子。
不得不说,郑玉田一出了明光宫就去了乾元殿,从这一条来看,就知道龚铁兰的确心细如发了。
“表姐,小郑太医才出了明光宫就去了乾元殿,你说是不是那位生什么重病了?”罗致容道。
“你又让人去窥伺乾元殿了?”傅青素拿自己这表妹简直没办法了。
罗致容嘟嘟嘴,“表姐,我就是想知己知彼嘛。”
“你还是快把人叫回来吧,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否则我就只能去告诉太后娘娘了。”傅青素威胁道。
罗致容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娘娘,六宫总管冯公公那边派人来了。”春纤在傅青素耳边低声道。
以前的六宫总管是安达顺,后来因为秀起堂的事儿他就被撸了职送去守皇陵了,连带着他以前的徒弟安和鸣也一道去了皇陵。如今的六宫总管换了冯秀京,却是个十分低调的人,跟各宫的关系都不错。
“怎么这时候来人?”傅青素有些吃惊,“让他进来吧。”
冯贤躬身进来,给傅青素行了礼,“淑妃娘娘,小的是来请罗嫔的。”
傅青素看了一眼罗致容,罗致容也看了一眼她。
“冯总管请我做什么?”罗致容道。
冯贤依旧低着头,“宫中捉到两个太监,一个窥伺乾元殿,一个窥伺明光宫,都是罗嫔娘娘宫中的人,所以冯总管想请罗嫔娘娘走一趟,认认人。”
此话一出,罗致容和傅青素的脸色瞬间就苍白了起来,好似全身的血都被抽走了。
罗致容立即求救地看向傅青素,傅青素只能安慰她道:“你且去吧,我去慈宁宫问问情况。”
这就是许诺去求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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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应有时(中)
罗致容起身时,身子都有些晃悠,她虽然一直知道有这种被人发现的风险,却没想到真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东太后听傅青素说完之后,并没有表现出着急之态来,“你且坐坐吧,不用急。”
试问傅青素怎么能不急呢,她这还打算直接去乾元殿求情呢。
“窥伺皇帝这是宫中大忌,阿容犯了错,你让哀家现在急吼吼地去求皇上,即便把人救回来了又如何?从她回来的那一刻起,她这辈子就算完了。”东太后道。
“可是皇上会如何处置阿容啊?”傅青素是关心则乱,做不到东太后的淡定。
“这件事你已经提醒过她好几次了,她都死性不改,吃吃苦头也是好的,你放心吧,皇上他,不会拿阿容怎么样的。”东太后道。
傅青素不明白东太后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你啊,阿容是你最疼爱的表妹,也是因为你皇帝才会纳她进宫的,所以这一次皇帝也只会是小惩大诫。”东太后道,“总是要让皇帝出出气的。”
傅青素摇摇头,“臣妾不觉得对皇上有这样大的影响力。”
“就算你没有,但皇上也总是要顾忌四皇子的。”东太后道。
傅青素闻言叹了口气,“可是我听说来年选秀,谢家已经准备送姑娘进宫了。”王谢之家,虽屡有沉浮,但千年来都是世家大族。
本朝祖制每三年一次选秀,但也并不是说每个女子都要参选。比如谢皇后出身的谢家,在她入宫后就可以不再送女儿参选了。没有嫡出女儿的世家也不用参选,因为庶女是没有资格入宫侍奉的。所以傅青素嘴里说的谢家女一定是他们这一代精心培养的嫡女,她一旦入宫,大皇子自然要归于她膝下,那毕竟是谢家的血脉,谢家也只相信谢氏女才能照顾好四皇子。
“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这次阿容的事,虽说皇帝不会重惩她,但心里肯定会膈应,你今后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她。”东太后道。
傅青素应了是,但还是不放心所以迟疑后依旧去了乾元殿,却也没敢进去求情,又打听罗致容被冯贤送去了慎刑司,她心里一惊也赶了过去。
“娘娘不用心急,慎刑司是处置宫人的地方,罗嫔乃是九嫔之位,进去想来只是认人,没什么大碍的。”春纤早已把宫里的情况打听清楚了,作为局外人,她比傅青素也要更理智些。
傅青素点了点头,“我现在心里有些乱,都怪我平日里太放纵阿容了。”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何尝不是跟罗致容一样,觉得这样的事儿不会落在她们头上。
罗嫔出了这等大事,宫中消息灵通的人自然都知道了。祝新惠尤其高兴,“呵呵,我倒要看看罗氏这一次如何脱身,平日里仗着淑妃趾高气昂的,如今么……呵呵,窥伺帝踪,那可是死罪。”
“正是,淑妃如今代掌凤印,出了这种事她怎么好意思再代下去,奴婢看啊,这凤印迟早会到娘娘手上的。”菊如知机地奉承道。
祝新惠冷笑了一声,“名不正则言不顺,代掌有什么意思?”
“娘娘说的是,可凤印被她拿着总是膈应人,借着这次机会让她交出来不正好么?”菊如知道自家主子嘴上虽然不屑,但一直是想拿走凤印的。
“先看看皇上是个怎么惩治的意思吧。”祝新惠道。若是小惩,那自然可以针对傅青素让她拿话说,但若是惩治罗致容厉害,就不好再对付傅青素了。
敬则则是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听得龚铁兰说罗致容的事儿的。她也没什么太大反应,这都换十条裤子了,心里少不得怪上了皇帝。肯定是他造得太厉害,伤着她了。所以罗致容的事儿压根儿就进不到敬则则的脑子里。
“罗嫔窥伺帝踪肯定死定了,不知道这是大忌么?”华容颇有些幸灾乐祸。
敬则则听今日景和帝那般说就知道罗致容要出事儿,但没想到他会在今晚发难,刚才进迎春门时,听他的语气没觉得是要今晚发作的呀。
敬则则也没太多想,主要是疼得有些厉害,她鼻尖都冒汗了,又怕华容和龚姑姑惊吓,只能一直忍着。
到了深夜,她以为皇帝肯定不来时,衣柜门却响了起来。
敬则则静静地躺在床上,屋子里留的一盏灯没把她照得蜡黄,反而像是一尊白玉美人被一圈暖光包裹。巴掌大的脸露在被子外面,眉头轻蹙,让人觉得她好似突然就瘦了一圈似的。
沈沉坐到床边,伸手替敬则则揉了揉眉心,“很疼么?”
敬则则缓缓睁开眼睛,抬起手臂轻轻拉住皇帝的手,“还行吧,每个月都这样,只是有时候疼一点儿,有时候不那么疼。”
沈沉轻轻回握住敬则则的手,似乎生怕把她更捏疼了,声音放得极低地道:“那怎么办?朕也没办法帮你疼。”
这话把敬则则给逗笑了,“那皇上给我吹吹。”
她本是玩笑话,谁知皇帝还真拉起她的手就开始吹。
敬则则笑得肚子疼,“我又不是手疼。”这话才说完她就感觉又是一股热流涌出,有些尴尬地抽出手对着皇帝道,“皇上你能不能帮我把华容叫进来,我要换裤子。”
华容很快就进来了,但皇帝却很不自觉。
敬则则只好道:“皇上,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或者你能不能回去啊?我这样子,也没办法侍寝,最好就是自己待着。”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白,就是不想跟皇帝同床的意思,不然连疼得哼哼都只能忍住。
“朕去外面,你先换吧。”沈沉道。
敬则则换了裤子,重新躺到床上后,沈沉才再次走进来。
敬则则见皇帝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说得更直白一点儿,“皇上,今夜臣妾想一个人睡。”
“放心吧,朕已经让龚姑姑在外面铺了床。”沈沉道。
敬则则这就纳闷儿了,这段时日皇帝对她的确算好的,她也品出了一点儿皇帝喜爱她的意思,但是也不至于她一个小日子疼,皇帝就心疼得要命吧?
敬则则感觉,景和帝不是这样儿女情长的性子啊。
“皇上,你为何待臣妾这么好?”敬则则索性抓了皇帝的手放到自己头顶,让他给自己揉头皮。
“你说呢?”沈沉看着敬则则的眼睛道。
敬则则闭上眼睛,唇角翘起来道:“可能是因为真爱吧。”
沈沉没忍住地笑出了声儿,“嗯,你可真聪明,这都能猜对。”
“一般一般。”敬则则谦虚道。
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的头皮舒服得发麻,肚子的疼痛似乎都没那么明显了,也不知是怎么的,皇帝只是坐在她身边,她就感觉暖和,一暖和就昏昏欲睡,至于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早起时,景和帝已经不见了踪影。
敬则则摸了摸小腹,感觉自己好多了,正要下床却一下就被蹦过来的华容给按了回去。
“娘娘,皇上吩咐了,让你好生调养身子,小日子结束之前都不许你下地的。否则就要拿奴婢和龚姑姑去问罪。”华容惊恐地道,刚才敬则则要下床的动作可是把她给吓着了。
“不许下地?”敬则则觉得皇帝老子管得也太宽太死了吧?
“那我要出恭怎么办?”敬则则杠道。
华容没奈何地道:“娘娘就别折腾了吧,这也是你自个儿的身子。皇上和奴婢这样操心是为了谁啊?”
敬则则咬牙道:“华容,你这什么语气呢,跟谁这么说话呢?”
华容有些硬气地道:“回娘娘,这是皇上吩咐的,说你不听的时候,就得这么跟你说话,还允许奴婢便宜行事。”
敬则则昨晚本来还有些小感动,这会儿觉得皇帝还是狗皇帝。呸。
“娘娘,奴婢觉得你这就是恃宠生娇,皇上越是担心你的身子,你就越是作是不是?”华容道。
敬则则气得直点头,“你有种,你有种。”
“娘娘你都不知道昨晚皇上起了多少次身,就是为了看你,早起时脸色瞧着都很憔悴呢,你就让大家省点儿心多好啊。”华容改成劝说了。
敬则则咬了咬嘴唇,“我这又不是要病死了,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小题大做?我不就是个小日子吗?哪个女的不小日子啊?那要是所有人小日子都不下床,那些普通妇人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你是普通妇人吗?”华容反问。
敬则则闭了闭眼睛,气得心肝疼,她怎么就不是普通妇人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啊?但这道理跟华容没法儿说,她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把敬则则给看得死死的。
敬则则可憋闷坏了,以至于皇帝再来时她都没有好脸色。
“怎么了?”沈沉伸手碰了碰敬则则的脸蛋。
敬则则拍开皇帝的手气呼呼地道:“皇上,我为什么不能下地啊?诶,你不能因为想表达对我的关心,就禁止我下地吧?我又不是要死了,我只是小日子而已。”
“朕不是想限制你,只是你这次的确是太疼了,而且失血过多,总要在床上将养几日。若是其他小日子,朕怎么可能限制你?朕又不是那等愚昧无知之人,人适当的动动其实对身体更好。”沈沉有理有据地道。
敬则则的气也顺了不少,果然皇帝就是比华容会说话。
“那我失血过多,是不是应该赐我一些补品什么的,比如人参、鹿茸、燕窝之类的补身体啊?”敬则则想起自己的私库有点儿穷,上次想给母亲送点儿药都没有。
沈沉没想当敬则则会转到这个上头,听着还挺可爱的,因笑道:“你不说也会有的。过几日定西侯夫人进宫,你也可以让她带些回去。”
敬则则转怒为笑,觉得景和帝还是挺会做人的。
大白日的皇帝也是抽空过来的,所以没待多久就走了,敬则则把华容重新叫了回来,“昨日罗嫔的事儿有结果了吗?”她这会儿总算有力气八卦一下了。
说起这个华容就来了劲。“有呢,说是昨夜罗嫔从慎刑司回去后就病倒了,奴婢估摸着是不是受了刑啊?”
敬则则看着华容无力地摇了摇头,感觉她的脑子没救了。“慎刑司怎么敢对宫妃无礼?皇上也绝不可能如此不讲规矩。我估摸着她是在慎刑司受了惊。”
“可能吧,反正那两个太监都已经抬出宫去了。”华容道。所谓的抬出去,那肯定就是已经死了。
“然后呢,罗嫔病倒了,可还有其他处置么?”敬则则问。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3-1920:27:53~2021-03-2010:2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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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应有时(下)
华容点点头,“罗嫔,不对,如今罗嫔已经成了罗才人。”
敬则则哼了一声,“那算是便宜她了,皇上对她也太宽容了,这种事如果被逮住定死罪都可以。”敬则则又不是圣人,罗致容那样针对她,她自然不喜欢。不过敬则则也知道罗致容有傅淑妃和东太后护着,死是绝无可能的。
华容开心地道:“以后罗才人见着娘娘就要行礼了呢。”作为罗嫔,她也是九嫔之一,对着九嫔之首的昭仪只用行半礼,甚至点点头就行了,以至于罗致容每次见着敬则则腿都只是随随便便一弯,有时候甚至都没弯,敬则则懒得跟她为小事争吵,可瞧在眼里总是不舒服的。
所以敬则则一听华容这么说也高兴了起来。
龚铁兰在一旁看了只觉得这两人可真容易满足。
到晚上,敬则则还以为皇帝不会来了,毕竟她在小日子里,结果他不进来了,来得还挺早,而且还带了一箱子的折子来。
敬则则原是要起床请安的,顺便走走,结果还没撑起身子,就听皇帝道:“别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敬则则忍不住抱怨道:“我这是小日子,不知道的我还以为我是坐月子呢。”
“你要真是坐月子就好了。”沈沉走到床边道,“肚子还那么疼么?今日郑玉田来诊脉说什么了么?”
“没有啊,他说我是气血不调,等小日子过了,就来给我针灸。”敬则则道。
“嗯。”沈沉又问,“今晚朕能跟你睡么?”
敬则则眨巴眨巴眼睛,这话问得,咳咳。
“皇上就算要赚明君的声望也不用这样自苦吧?”敬则则玩笑道。为啥就不去别的宫呢?是老人都看腻味了?
敬则则想想也是,祝新惠是不能看了,傅淑妃又年纪稍微大了些,但是卫官儿还行啊。想起年纪的问题,敬则则想着傅青素比自己也就大五、六岁,那自己岂不是要不了几年就红不了了?
“不是,朕也趁机休息几日。”沈沉说得很认真,好像平日夜里的辛苦都是敬则则逼他似的。
敬则则笑得肚子疼了,嘴上直喊“哎哟,哎哟。”
沈沉将手伸到她的小腹上,“你就不能忍忍么?明知道自己肚子疼,还使劲儿笑。”
“这怎么能怪我呢,只能怪皇上逗我笑呀。”敬则则表示自己很委屈。
这样闹了会儿,皇帝去榻上批折子,她就躺在床上发呆,想看书都被皇帝被驳了,这让她真的有一种坐月子的错觉,都说坐月子才不能多用眼睛。
不过敬则则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苦熬了七、八日,淅沥沥的小日子总算过去了,这才感觉整个人又活了回来。
她原以为自己小日子结束皇帝肯定要忍不住的,谁知晚上皇帝居然纹丝不动,连她前去兜搭,他都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你在看什么?”沈沉搁下朱笔问敬则则,“怎么老盯着朕看?朕脸上有花?”
“不是。”敬则则就是有些担心而已,皇帝这不会真是修身养心开始寡欲了吧?
“别瞎想,朕好着呢。是想着你这次受苦,许是上次朕太放纵伤着你了,所以让你再将养一段日子。”沈沉道。
敬则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帝也有这等觉悟呢,可不就是他伤着自己了么,难怪最近哪怕她不能侍寝,皇帝也没去别的地方,反而还对她嘘寒问暖的,搞得她心肝扑通扑通的,以为真成了皇帝的真爱了呢。
“皇上怎么知道我在瞎想啊?”敬则则好奇地道。
“因为你蠢,什么事儿都写在脸上。”沈沉道。
敬则则啜了啜腮帮子,“不会吧?真的吗?”她有点儿不自信地摸了摸脸,喜怒不形于色她也是训练过的。
沈沉拉过敬则则亲了亲她粉嫩的脸蛋,“没关系,你再蠢朕也喜欢。”
真是谢谢你了,敬则则一点儿没觉得感动。
次日敬则则去慈宁宫请安是穿着棉袄夹裤的,亏得她本来就窈窕纤细,否则套上外裙后就得臃肿累赘了。
这会儿正月已经过半,立春也二十来日了,大地已经回暖,且今年也比往年要暖和些,爱美的宫人都有开始穿夹衣的了,敬则则穿棉衣自然不是自愿。
但是她的衣柜被景和帝翻拣了一遍,她素来喜欢的纱罗之类的衣裙全都收了起来,剩下的都是让她无比保暖的衣裳。
“娘娘别皱着眉头了,你就是穿棉袄那也比旁人好看一百倍,一点儿不显得胖的。”华容狗腿地道。
“而且娘娘这些日子养得极好,肤色白里透红,红里透粉,脸蛋上也有些肉了,更美上了三分呢。”华容不遗余力地谄媚道。
敬则则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的确是好看了一点儿。”
这真不是敬则则自恋,慈宁宫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有些诧异来着。都听说她生病了,还撤了牌子,虽说这牌子撤不撤都无所谓,反正皇帝也不进后宫,但病得撤牌子就说明很严重了。
东太后还动用过太后的权利看过敬则则的脉案,乃是“血亏之症”。此时见她却是唇红齿白,肤光莹玉,一副琼浆玉液,龙肝凤髓滋养出来的容光,连面相都显得有福气多了。
以往东太后总觉得敬则则太瘦,容貌倒是上乘,可就是淡弱了些,男子也许就喜欢这种楚楚孱孱之美,但她却更喜欢有福气的长相。
有福气的敬则则这会儿是逢人就笑,笑得十分甜美,她本来就生得偏灵秀清甜,这眉眼弯弯的就实打实成了甜姐儿。
慈宁宫请安气氛一向很和美,祝新惠不敢在这儿挑刺,刘如珍也就更不敢了。再说了,皇帝如今也不进后宫,她们争得乌鸡眼儿似的也没什么意思。
敬则则要起身告退时,却听东太后道:“敬昭仪,留下来陪哀家打会儿牌吧,盼了许久你可算是养好身子骨了。”
敬则则自然从命,不管喜欢不喜欢,太后发了话就容不得人反驳。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罗致容生病缺席,东太后新找的牌搭子会是丁乐香。
丁乐香自从生了公主后,养了好几个月都没走出宫门,跟敬则则也没什么来往。敬则则倒是想过去看她,却又怕丁乐香产生误会。
丁乐香在敬则则对面坐定,看她时有些不好意思。
敬则则则是朝丁乐香甜甜地笑了笑,她知道丁乐香的心结,但当时没办法跟她解释。
丁乐香是怕敬则则膝下无子却是她的恩人,而她又怀了孕,敬则则很可能会抱走她的孩子抚养,这才选择疏远了明光宫。
敬则则一开始不知道这一点,心里还有些埋怨丁乐香,后来才晓得内情的。也不知道是谁给丁乐香灌输的那种想法来离间她们。但这种事她去解释跟没解释一样,还有可能让丁乐香更担心,所以她也就由得丁乐香疏远。现如今都过了好几个月了,丁乐香生的又是公主,想来是没什么心结了。毕竟高位嫔妃就是要抱养孩子,那也只会选皇子,毕竟抱养公主算什么呀?
开始打牌时,敬则则才发现丁乐香也是打牌高手,精于算牌,瞧模样颇有些像她以前一般,只能赢不能输似的。
敬则则只要略想想就知道丁乐香最近的日子恐怕不好过。生了公主也没得皇帝的欢心,如今皇帝又不进后宫,她自己也没有娘家帮衬,还得紧着公主的用度。
如此一来敬则则自然就不好赢丁乐香了,再说她最近手头也宽裕,也就懒得再费神算牌,因此一场打下来,她却成了东太后之外输得最多的人。
东太后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以前你打牌可不是这样的?”
敬则则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有钱了,所以膨胀了,只不好意思地道:“是手风不顺。”
然而她一走,慈宁宫的宫女就把她的老底儿给揭了。“敬昭仪有一把牌明明能赢的,却自己把顺子拆了,然后让宣婕妤赢了。”
“她自己手头也不松快,这是穷大方。”东太后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她不是定西侯府的千金么,怎么会穷?”傅青素问道。
“定西侯是个老狐狸,她女儿摆出这么一副穷样子来,皇帝自然就更相信老狐狸清廉了。可这世上啊哪有清廉的武官呢?”东太后道。
傅青素蹙眉,“太后您是说定西侯他……”
东太后摇了摇头,“水至清则无鱼,定西侯这人么也算是好的吧,要不然也不会得皇帝重用。明光宫是有个好爹,只可惜了你青素。”
傅青素的父亲若是还在,东太后相信这继后之位定然铁板钉钉是她的。
“青素你还是赶紧要个孩子吧?哪怕没有别的想法,但这宫里的女人没有孩子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总该知道吧?”东太后道,“以前以为让阿容进宫能帮帮你,结果现在她却闹成这样,哎。”
傅青素闻言只是笑笑。她从来不觉得东太后让阿容进宫是在帮她,哪有帮人是塞人进来抢夫婿的。傅青素知道东太后只是觉得阿容跟她更亲近,她真正想让其上位的是阿容,因为将来更方便控制阿容而已。
“青素,哀家知道你素来心高气傲,这是好事,皇帝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性子,但是过刚易折,自古都是柔能克刚,你自己想想哀家的话吧。现如今皇帝对你还有情,所以这一次阿容出这样的事情,他依旧顶着福寿宫的压力没有拿走你的凤印,可将来呢会一直这样么?一旦凤印被拿走,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入主昭阳宫了。”东太后道,“你真的要把皇帝妻子的位置让给别人么?”
不得不说东太后太会打蛇的七寸了。傅青素可能不在乎后位的尊荣,但却在乎“妻子”这两个字的含义。
“四皇子如今养在你膝下就算是你的孩子了。他本是嫡出,将来若是你得封后位,他还是嫡出,然而若是别人上了位,那四皇子就不是唯一的嫡子了。”东太后循循善诱道,“孝仁的孝期要不了多久就要到了,届时朝中群臣肯定要上书皇帝让他立继后的,你天生就有优势,如今朝中许多的大臣都是你爹当初的弟子或者同年。可这并不能保证你就能封后,毕竟长乐宫那位连生了两个皇子,又是皇帝的表妹,背后还有福寿宫撑腰。”
“太后说的臣妾都明白,你也说了四皇子养在我膝下就算是我的孩子,所以我能不能生都无所谓。”傅青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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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往日因
“天真。你知道提及后位的时候,为何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明光宫那位么?”东太后道,“不能生孩子的怎么可能入主昭阳宫,便是皇帝那也是盼着嫡子多的。一旦你怀上孩子,与长乐宫就势均力敌了,哀家也会帮你。”
傅青素离开慈宁宫时有些闷闷不乐,春纤在一旁劝道:“娘娘,太后刚才说的那些话真是为了你好。”春纤是傅青素带进宫的奴婢,也是皇帝特旨恩准的,她伺候傅青素多年,所以说话也就随意些了。
傅青素苦笑道:“春纤,怎么你也跟太后一般,你们都觉得只要我低下头皇上就会回心转意是么?”
“不是回心转意,而是皇上的心里一直都有娘娘,你是当局者迷。”春纤道。
傅青素摇摇头。
“娘娘,如今你同皇上再不是当初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的时候了,自然都变了,你也不能再用以前的要求去看皇上。”春纤还是很了解傅青素的。
傅青素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你没有见过他同敬昭仪在一起的样子,春纤,皇上他,再也不是当初的殿下了。”与她相知相爱,心里只有她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春纤叹息一声,她家主子真是什么都好,但唯独感情一事上就是看不清,拿不起,也放不下。
“可是娘娘,就算不为别的,四皇子已经那么大了,他心里是记得孝仁皇后的,总不如你自己生的贴心。”春纤劝道。
傅青素听得有些烦了,“是,是,你们都说得对,可也要皇帝翻我的牌子呀。”
翻牌子这个事儿宫里谁不盼着呢?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敬则则了。
沈沉从密道出来就见敬则则双手背在身后,笑得可爱兮兮的。“怎么了?”他朝敬则则伸出手。
敬则则将皇帝拉到榻上坐下,这才将另一只手从身后拿了出来,手心里握着的乃是一根新编的络子,红棕色的线,打的结是一只蝙蝠,寓意福寿。
沈沉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不错,这蝙蝠编得像模像样的。”
敬则则讨赏地道:“可不是么?我卧床休息那几日闲得无聊,跟龚姑姑学的。”
“你这女红进益不错,看来下个月还是得让你继续卧床休息。”沈沉笑道。
“不不不。”敬则则将小手放进皇帝的掌心里,“你摸摸。”
沈沉摸了摸,又摸了摸。
“是不是感觉我的指腹还有手指都粗糙了少许了?”敬则则问。
“不会啊,柔弱无骨,肤若凝脂。”沈沉将敬则则的手背放到唇边,“让人想亲一口。”
“皇上可真是越来越会讨人喜欢了。”敬则则笑道。
“朕还用得着讨人欢喜?”沈沉问。
敬则则忙地摇头,“我给皇上系一系好不好?”
沈沉点点头,由着敬则则低头去解他腰带上的络子。
敬则则用新络子系了皇帝的团龙佩,在皇帝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还挺好配衣服的。”
沈沉点了点头,却见敬则则又将新络子解了下来,他按住敬则则的手道:“这又是怎么了?”
敬则则嘟嘟嘴,“现在还不能给皇上,若是你带了新络子出去,可怎么解释?后宫那些人眼睛可尖着呢,而这些日子你都没进后宫的。”
沈沉这才想起来,“的确是这个理儿,看来为了早日戴上你这根络子,明日朕得开始翻牌子了。”
敬则则扬扬眉,想让她吃醋,没门儿,她笃定皇帝这是在逗她。
可是出乎敬则则意料的是,次日景和帝的确翻了牌子,但却不是她的。她一时有些懵,“你是说皇上翻了淑妃的牌子?”
王子义点了点头,没敢吭声。
敬则则摆了摆手,让王子义退下。她心里有些乱,这种乱倒不纯粹因为吃醋。吃醋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她居然不习惯皇帝翻其他人的牌子了。
华容和龚铁兰都有些担心地望着敬则则,也不算望着吧,只是时不时偷瞥一眼。
敬则则双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支撑在小几上,心里居然已经开始帮景和帝找借口了。他如是第一个就翻自己的牌子,岂不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而翻淑妃的牌子,就能保护自己了。
是这样么?敬则则问自己。是不是有些太一厢情愿地自作多情了?皇帝要真心喜欢她一个人,她还能只是个昭仪,见着贵妃、淑妃都要行礼?有哪个正常男人是喜欢看着自己心上人低人一等的?
或者景和帝就是这种奇葩?敬则则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娘娘,御膳房来问,明日你早膳用什么。”华容上前道,她知道说起吃自家主子的心情素来都会好一些的。
“不吃,明早睡懒觉。”敬则则愤愤地道。说完还是觉得不解气,“我去练功房,没事儿别来打扰我。”
华容只能道:“娘娘你悠着点儿,别把腰闪了。”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敬则则练功比较疯魔的时候,是经常受伤的,最近因为要伺候皇帝才收敛了许多。
却说回皇帝翻牌子的消息,真好像是水滴掉进了油锅里,滋啦滋啦地乱溅,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皇帝终于进后宫了,指不定接下来就是雨露均沾,愁的则是为什么第一个不是她。
比如祝新惠长乐宫中的瓷器又少了一大半。
而被所有人关注的傅青素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雀喜。
“娘娘,你为何不高兴啊?皇上好容易进后宫了,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你,说明啊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你。”春纤道。
“指不定皇上是来看四皇子的。”傅青素道。
“怎么可能?四皇子如今已经开蒙,皇上还经常亲自指点他呢,几乎隔日就能见上一面,所以皇上怎么可能是来看四皇子的?”春纤道,“娘娘,你要不要准备点儿什么啊?”
“准备什么?皇上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呢,我去琴室。”傅青素道。
春纤抿唇一笑,知道自家主子总算是开窍了。宫中都说庄嫔的琴艺极好,春纤虽然没有听过,却能肯定庄嫔的琴艺绝对不及她家主子,用皇上当初的原话来说,她家主子的琴声是能引凤来鹤的。
沈沉走到文玉宫外时,微微一愣停住了脚步。
他和傅青素第一次见面虽然是在智竹斋,但实则他已早识其琴音。昔日往来太傅府时,他听到过一、两次,似仙音绕耳,抓心挠肺地想见一见佳人,奈何太傅最是守礼之人,也从没想过要将家中儿女引荐给他认识。
这才有了智竹斋之事。
沈沉在文玉宫的宫门外静静听完了一曲《梅雪》才踏步进去。《梅雪》是当初傅青素自己谱的曲子,经他修改后最终成型的。只是当初的琴音里满是“独自凌寒”的冷香,如今却多了些冬日的萧瑟寒意。
寒梅残落,只余虬枝,冷香飘散在雪中,带筋带骨,却比以往更令人倾倒。若常有此琴音相伴,宁愿一生食无肉。
“你的琴比以前更进益了,只是太萧瑟了。”沈沉对着傅青素道。
傅青素提起铜铫子将水注入茶盏中,看那雪沫泛起,素手捧就,以宪击杯,雪沫开始变幻成了一枝寒梅。
本朝虽然更时兴叶茶,以前的斗茶之戏早已烟消云散,傅青素却是个中高手,这变幻梅枝只是小把戏,她曾经在这方寸之杯上,绘过江山多娇图,令人叹为观止。
要说敬则则是才女,跟傅青素比起来却还是差了不少距离。
“梅梅。”沈沉轻叹道。
梅梅,是傅青素的小名,从她父亲去世后已经再没人这样唤过她,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只有三、两滴,却晶莹珍贵如珍珠。她哭得极美,寂静无声,却让你的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了一块儿。自古皆欣赏牡丹滴露之美,却没人想过寒梅泣泪竟让人如此心折。
然而早起,春纤收拾床铺时,却发现被单皆干干净净的,不由诧异又担忧地看向傅青素。
傅青素扯了扯唇角,却是个比哭还凄凉的笑容。
“春纤,皇上没用我打的络子。他系的依旧是那条起毛的络子,那个手法当是敬昭仪编的。”傅青素垂着头道。
春纤看着没有丝毫生气的傅青素心疼得厉害,打从当初太傅匆忙为她定亲另嫁时她家姑娘眼里的光就没有了。好不容易这一次进宫,她又看到了一点儿昔日的光芒,如今却被这高高的宫墙给磨灭了。
春纤咬了咬牙坚定了决心,她再也看不得自己主子如此自苦,当初的事并不是她的错,她不仅没有背弃皇帝,反而还……
乾元殿内,沈沉正在同几个内阁学士议政,高世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旁边附耳说了一句话。
“让她等着吧。”沈沉淡然地道。
春纤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到了景和帝,她这才切实地体会到皇帝已经成了皇帝,同当年的十一皇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会儿,别说是她家主子了,就是她有急事求见,也是很快就能见着如今的景和帝的。
“皇上,淑妃娘娘当初匆匆另嫁是有苦衷的,她是为了皇上才离开的。”春纤以头磕地道。
沈沉没说话。
“奴婢还记得那日,淑妃娘娘很高兴,还把自己绣的嫁衣翻了出来,奴婢还笑她恨嫁。她说奴婢年纪太小,不懂这男女之情,世上难得一心人,她何其幸运能与皇上相知相守。”春纤陷入了回忆道,“谁知晚上淑妃便和太傅吵了起来。”
“皇上是知道的,淑妃最是孝悌,那是她第一次顶撞太傅,后来她从太傅的书房出来时,整整哭了一夜,又亲手把自己绣的嫁衣剪碎了。奴婢怕她冲动之下后悔,便上去抢夺,淑妃却哭着说,若是不能嫁给皇上,那她绣嫁衣又有何用。”
“奴婢就问她为何不能嫁给皇上?皇上身为皇子难道还不能让太傅改主意么?娘娘却摇了摇头,说她嫁给你就是害了你。”
“可奴婢再追问,她就怎么也不肯说了。后来娘娘就匆匆定了一门亲事,再后来太傅,太傅也因为上书而问罪。”春纤想起那些日子傅府的情形就想哭。
虽然春纤一口一个太傅,但其实在先帝一朝时,傅青素的父亲是没有得封太傅的,不仅没有得封,反而当时还因为上书指出先帝的十大错而惹怒了先帝,最终被徒三千里。不仅他倒了,就是他那些学生、同年也一并遭了秧,全数被清算。傅家的子侄辈就更不用提了,甚至已经到了托孤的地步。
是沈沉登基后才将傅青素的父亲召还朝,而封太傅的,可惜他身子已经坏得不像样子,还没入京就去世了。
春纤虽然说得模糊不清,但从事后来看当时的事情就很明白了。若是当初沈沉坚持要娶傅青素的话,他就很大可能登不上如今这个位置。
诚然傅青素可以把这个难题交给他,让他做出选择,但她又怎么忍心?她知道沈沉心里有宏图大略,要振兴本朝,他有那么多想法要实施,她如何舍得拖他的后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以为是她懦弱退缩,不肯入深宫。
说起来倒是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如今本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续集,谁知两个人却像中间隔了一座山一般不能再相容。
“皇上,已经是晚膳时分了,可要传膳呀?”高世云轻声问低头批阅奏折的景和帝道,之所以问得小心翼翼,乃是因为这都一个时辰了,以往皇帝批阅奏折的速度怎么也已经看完二、三十本了,这个下午却只看完了两本,显见是有心事的。
“传吧。”沈沉抬起头,转动了一下脖子。
高世云躬身下去,一行端着菜肴的宫人便脚步无声地鱼贯而入,菜式不多,但最终令景和帝动筷子的也就一碗米饭和一碟麻油王瓜,其余原封不动地又端了回去。
晚膳后例行就是呈膳牌了。
高世云不动声色地见皇帝的视线在淑妃的牌子上看了许久,然后挪到了庄嫔的牌子上,迟疑了片刻,最终却翻了马嫔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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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己之蜜
马嫔?!高世云都快忘记宫中有这么个人了。
马嫔?敬则则也如高世云一般迷惑,皇帝这东一拳头西一榔头的她也看不懂了。昨日翻淑妃的牌子还能自欺欺人地说皇帝是想把淑妃推出去做贵妃的靶子替自己挡枪,但马嫔算什么?
传旨的太监离开后,马嫔都还处在被榔头敲击的晕眩中,皇帝居然翻了她的牌子?这都多少年没有的事儿了?回过神来之后马嫔才闭上了笑开颜的嘴,赶紧地去她自己的小佛堂拜了拜菩萨。
接连几日景和帝都歇在了马嫔宫中,谁也没看懂为何“年老色衰”的马嫔能重获圣宠。说她年老色衰其实有些冤枉,马嫔顶多就是生了五公主之后发了一点儿福。主要是她和敬则则是同年入宫的,容易被人放在一起比较,跟敬则则一比,两人就像差着辈分一般了。
最终马嫔的“盛宠”还是被祝贵妃给终结了。七皇子肠胃弱,吐了两次药,所以贵妃派人将皇帝请了过去,顺理成章的,景和帝就歇在了长乐宫。
紧接着的第二日,景和帝翻了庄嫔的牌子,连续三日。
皇帝这么花蝴蝶采花似的一圈下来,敬则则也从最初的自作多情替皇帝想各种理由解释到后来的迷惑再到如今的淡定了。
中间无数次敬则则想过要把自己打的络子绞掉、扔掉、烧掉、剁掉,也想过皇帝来的时候,她要尖叫,要骂人,要含讽带刺的说话,但后面她把自己给说服了。想当皇后的话,还得贤惠点儿。
在宫里为皇帝吃醋,这不是自找苦吃么?完全就吃不到尽头,明年就又要选秀了呢。
虽然自己当上皇后的希望不高,但总是有希望嘛,敬则则如是安慰自己。
所以当景和帝从正门走进明光宫的大门时,敬则则很规矩的行了个礼,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日才显得不虚假的。
只是敬则则的微笑才保持了半个呼吸,就僵住了,因为她看到了皇帝腰带上系上了傅青素打的那根络子,比翼双飞结。
这当然不是皇帝的无心之举,是因为有些话不好宣诸于口,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表达而已。
敬则则是很努力地想喜怒不形于色的,但眼泪就是哗啦啦地往下流,不是一颗一颗珍珠似的那般,让人显得如梨花带雨,她的泪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值钱地往下掉,不算好看。
敬则则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哭什么呢?又不是没有料到。她想镇定的,可腿比脑子先反应,带着她的身子转头就跑进了她自己的屋子里,从里面栓上了门。然后再跑到衣柜边,用长木条卡住了两侧的柜壁,把密室的门给挡住了。
这长木条是她早就准备着的,心里仿佛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沈沉没跟着上前,只是在原地站了良久,有些事并不那么好开口解释,敬则则也不会明白。她的性子骄矜又傲横,乖巧的时候叫人心疼,但跟你顶牛的时候能戳破你肺管。
男人嘛从上到下都没有人会傻得想在女人气头上去受气,皇帝就更不会了,他们很自然地会选择等她自己气消了再讨论这件事,如此才会事半功倍。
皇帝进了明光宫没多久就离开的事儿,很快就有人知道了,然后递到了祝新惠的耳朵边。
祝新惠不感兴趣地冷笑了一声,“行了,我就知道她那德性,一准儿作得自找苦吃。现在她没什么要紧的,替本宫钉住傅淑妃和庄嫔才是真的。”
敬则则也没气几天,真的就把自己的气儿给消了。她只用一天就理出了头绪,将来怕是要在淑妃手下讨生活了。坏处是自己心里不顺,但好处是傅青素为人还算公正,只要不偏心她那表妹,入宫以来管理宫务的事情还是可圈可点的,所以即便没有圣宠,有她在宫中,敬则则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至于皇帝么,敬则则觉得那是自己一直没把自己的位置找准,她就是个给皇帝解闷儿的玩意儿,皇帝喜欢偷偷来明光宫一是喜欢这种调调,二是觉得氛围还算轻松吧,敬则则对自己还是有一定认识的,跟皇帝相处时都极力让氛围自然,并不拿他当皇帝看,就当是个普通的男主子,说话比较随意,皇帝还真就喜欢这种,算是贱皮子吧。
看清自己的位置后,敬则则也没主动再去搭理皇帝。她无宠无子,去跟傅淑妃和祝贵妃斗,那不是脑残么?
在这宫中,给皇帝逗乐子,还不如把未来皇后的大腿抱好呢,至少如此就不用吃馊饭。
其实想起来狗皇帝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至少他很明白地提示了自己,将来宫里是淑妃的天下,敬则则就不必担心站错队了。
唐夫人是二月里才进宫的,倒不是淑妃有意为难敬则则,而是正月里唐夫人又着凉了一次,所以推辞了进宫的日子。
“娘亲。”敬则则挨着唐夫人坐下,抱着她的手臂亲热。
唐夫人好笑地道:“娘娘都多大的人了呀,还这样也不怕人笑么?”
“不怕,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最爱坐你怀里,让你给我读书。”敬则则用撒娇的语气道。
唐夫人自然记得,敬则则在她身边撒娇耍痴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呢,那样鲜明。唐夫人摸了摸敬则则的脸颊,“给你的方子你记得用,都是祖传的好东西,你祖母你是知道的,上了你年纪的时候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那都是敬氏的不传秘方。”
敬则则笑道:“一直用着的,你是没见过刘嫔和马嫔,我们同一年进宫的,都说她们俩看起来就跟我小姨一样。”敬则则光拣好的听了。
唐夫人搂着敬则则的肩膀道:“那是,她们模样本来就一般,哪儿能跟你比。”
母女俩互吹互擂腻味了一番后,敬则则道:“娘亲,三妹的亲事如何了?”
“还能如何,她死活不肯嫁,你父亲气得心口疼,把她禁足了,让她好生反省。”唐夫人道。
“其实她不想嫁就不嫁吧,咱家又不是养不起她。女子出了嫁日子就不好过了,好歹我入宫后三妹也在你跟前服侍了很久,她生母又不在了,你就当怜惜她吧。”敬则则道。
“好,都听你的。”唐夫人道,“你在宫里还好么?我听你爹说私下已经有人在议论继后的事情了。”
敬则则附耳嘀咕了一句。
唐夫人点点头,“知道了,我会跟你爹说的。虽说这不像是皇子站队,但皇后所出所养乃是嫡子,对将来也很重要。”
敬则则点点头。
“只是委屈你了,我女儿这品貌做皇后也是使得的,哎,可惜……”
敬则则知道自己娘亲的意思,可惜既生瑜何生亮,皇帝偏偏心里早就有人了,傅青素还各种条件都比她好。别的不说,拼爹敬则则就拼不赢傅青素。皇帝一直是最敬重傅太傅,曾经不止一次在人前感叹,若是傅太傅还在,如何如何。
当然傅太傅的人品的确值得人钦佩,先帝刚愎,只有他敢不计个人名利和家族命运,上书指责先帝。当时大家自然不敢附和他,然而心底都知道他说得对。就是敬则则的父亲定西侯,轻易不肯低头,最不喜欢文官的人,也说过,傅太傅是让他佩服的人。
唐夫人不能久留,宫中是有规矩的,正要起身,却见一个蓝袍太监走了进来。
“禀昭仪,皇上口谕,留唐夫人在明光宫用膳。”
敬则则眼睛一亮,“娘亲,我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唐夫人自然欢喜,吃饭时还道:“看来皇上对你还是不错的。”能亲自派人来传话留她用膳,这在宫里算是莫大的恩宠了。
敬则则含笑不语,不承认也不反驳,虽然她心里觉得皇帝留她母亲用膳多半是看在她爹兢兢业业的份上,但她母亲误会了也挺好,至少她在家中不用忧心自己。
送走自己唐夫人时,敬则则给了她不少药材,让她好生保重自己的身体。
然后敬则则还得去慈宁宫和福寿宫谢恩。因为没有皇后,所以外命妇入宫都算是太后的恩典,敬则则自然要去谢恩。
西太后和祝新惠一般,认为敬则则把自己作成了无宠无子让人再无须理会的人,也懒得刁难她,直接摆了摆手就让她走了。
倒是慈宁宫太后留敬则则说了会儿话。
“先才哀家也看到你母亲了,说不得她比哀家还大上几岁,怎么瞧着却那般年轻啊?怪不得你生得如此好,这都是你母亲的功劳。”东太后笑道。
敬则则打趣道:“太后,你这定然是见过臣妾的爹爹了吧?”
东太后闻言立即笑得前仰后合的,“可不是么?就你爹那样的,实在想不出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美貌的女儿的。”
“其实我爹年轻时也还算是好看的。”敬则则笑道,她没说假话,定西侯在经历战争的风吹雨打之前,完全称得上是美男子的。现在么,不好说。
“这话哀家相信,你们敬氏素来出美人。不过这美人再美,也需要保养,你们敬家的方子可是叫很多人都眼红的。”东太后道。
其实这世家大族里谁家没有自己祖传的保养方子呢?就是东太后,如今一大把年纪了也还是保养得不错,当然肯定是及不上唐夫人的。
“这是她们过奖了,太后娘娘如果想看,臣妾可以将方子写出来。”敬则则道。
“这,听说你们敬氏的方子乃是不传之秘的。”东太后迟疑了一下。
不传之秘是有的,但那是一整套的方子,需得配合行气练功,还有调香,以及私密处的药膏之类的,而且脸、手、脚、胸口、背上等等用的方子都不同。一整套下来极其琐碎,为了能凑齐各色药材,再炼制够时间,没个十年、二十年的功夫是得不来的。
比如调和药膏的雨水,就要清明这日的无根水,若是清明无雨,则要等到下一年。其中最关键的一味水,还得要沙山间歇泉的泉水,那间歇泉十年才喷一次。
是以最后敬家弄了一套简略过的方子出来,效果也还行。至于敬则则自己用的则是唐夫人用长达十五年的功夫替她弄出来的。而她日常的保养则是用的简方。
敬则则要来纸笔,很快就写就了一张方子,没有直接递给太后,而是转手给了傅青素,“还请淑妃看看,听说你是懂药理的,你且看看有没有哪一味药是冲撞太后的。”
不得不说敬则则这一手是做得很漂亮的。既然是敬家的不传之秘,哪怕她给了太后作为孝敬,若是东太后还要脸就不好转交给傅青素。
偏说这件事的时候傅青素又在场,敬则则也乐得用这张方子交好傅青素,当然心里还是挺酸涩的。除此之外,若是太后将来有个什么事情,也不能赖在她身上。
有些方子,并不是说敬家人用了好,其他人用了就也好的,毕竟人跟人是不同的。
傅青素接过方子仔细看了看,转头对东太后道:“这些药都是温和的东西,那白芨、白茯苓也都是常用的,唯一不同的是这方子制起来有些麻烦,可能需得一、两年才能做出来。”
东太后接过去看了看,“哎哟,这清明的雨水,还有三蒸三晒,还得要小雪大雪这两日的雪,啧啧,就是最顺利也得明年才制得出来了。”
“这方子不费钱,就是费工。”敬则则笑道,“所以等闲也不给人,没多少人有这耐性的。”
“哀家知道你大方,放心吧,这方子只哀家和淑妃知道,别人咱们也不会说的。”东太后道。
“多谢太后。”敬则则行礼道。这就是比人低的下场,人家要东西,你得双手奉上,反过来还得感恩戴德。
敬则则告退后,东太后对着傅青素道:“这方子比你家的如何?”
傅青素摇了摇头,“不知道呢,各有长短吧,不过唐夫人的确保养得宜。”
东太后点点头,“敬家还是有些门道的,前朝敬氏就是外戚,出了许多皇后的,自然有不少好东西。你也试试这方子吧。”
傅青素笑了笑,她不方便反驳东太后的话,但自认傅家的东西并不会输给敬家,她家也是不屑作为外戚的。否则当初她父亲也不会那般选择。她怨过、恨过,最终也理解了她父亲,他就是那样一心为国为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敬氏是个聪明人,看来她不会是你的阻力。”东太后端着茶盏吹了口气。
傅青素微微低下头,为何每个人都觉得她一定要去争皇后?她不想争。是她的她就守着,不是她的她也不屑去要。
敬则则如果知道傅青素的心里话的话,肯定想暴揍人一顿的。你一心期盼的东西对别人却是可有可无,偏偏还有人巴巴儿地要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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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吾之霜
日子一转就到了三月里,打从皇帝冷着脸离开明光宫后就再没进后宫,这一次大家似乎有些心理准备,也没以前那般诧异了。
敬则则也不知道狗皇帝是真没进后宫还是假没进后宫,密道嘛也未必就只有明光宫有。这些么她也不在乎,目前要紧的是想想自己的生辰要怎么过。
敬则则在宫中交好的人不多,但生辰这日丁乐香、容美人达达鹿歌以及何美人都应邀来了。
容美人见明光宫的宫人来来回回地十分匆忙,忙着在院子里摆设食案,便道:“我就知道昭仪这里肯定有好吃的。哎,我好想吃烤羊肉啊。”
敬则则笑道:“现在是春天,所以今日咱们吃春饼,这可不是吃羊肉的季节。”
“春饼有什么好吃的?”达达鹿歌是个肉食者。
敬则则挑了挑眉,“不仅好吃,而且还好玩儿。”
待一切准备齐全时,敬则则便命华容去把大门栓上,这是要谢绝访客的意思。而宫中也只留了华容、龚姑姑两人,一同乐呵。至于其他宫人则被敬则则大手一挥给放了假,可谓是皆大欢喜。
食案摆设在后院,与其说是食案不如说是一张嵌大理石芯的矮床,上面摆着五颜六色的各种丝,桃花丝、王瓜丝、萝卜丝、红枣丝、白菜丝、豆芽菜、木耳丝、北菇丝、梨丝、火腿丝、酱鸭脯丝、薄片鱼丝、摊鸡蛋丝等等,林林总总的。以至于容美人道:“我从没吃过这么多样儿的春饼。”
敬则则笑道:“我还配了很多料呢,各不相同,保证绝无分号。”言语间颇为得意自满。
丁乐香指着每一个甜白瓷旁边的一个写着数字的木牌问,“那这是什么?”
敬则则让华容端出骰盅道:“里面有三枚骰子,到时候你吃什么样儿的春饼,就去掷出骰子,投出几点就用哪一碟子里的丝儿。”
“那一共可以投多少次啊?”何美人也来了兴趣,“昭仪娘娘你这法子还挺新鲜的。”
“随自己的意。”敬则则笑道,“不过你们可得注意了,这里头有些碟子是很奇怪的,那边有一碟子酱瓜丝,咸得死人,还有一碟冲菜,吃到嘴里可能会掉眼泪。所以咱们待会儿投出来的春饼可能味道会很奇怪。”
众人一听却越发来了兴趣。
“不过我是主人当然也不能让客人受罪,若是遇到你不喜欢吃或者不能吃的,也没关系,你就给咱们随便演上一段什么,说个笑话都成,就能免掉一样菜,如何?”
“这个法子好,算是两全其美了。咱们是既有得看,又有得吃。”丁乐香拍手道。
“还准备了足够喝的酒,咱们是不醉不归。院门已经关了,也没人来打扰,你们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敬则则道。
事实证明人还是喜欢热闹的,一开始大伙儿是掷骰子选菜品,到后来就成了抛骰子了,骰子打中哪一碟子就哪个碟子。
尤其是喝醉之后,可是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味儿,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闹了大半宿,丁乐香皱着眉头道:“我好像听得有人敲门。”
敬则则拿着酒壶往自己嘴里豪放地灌酒道:“管他谁呢,谁来也不能开,咱们都喝醉了。”
丁乐香点点头。
过得一会儿何美人更衣回来又道:“昭仪,我听到你屋里的柜子有动静儿,是不是有老鼠啊?”
“嗯,我也听到过一阵子。”容美人醉醺醺地道。
敬则则皱了皱眉头,“嗯,改明儿我让人抱一只猫来养几日。”
“说起猫来,马嫔一直都想养一只猫,不过猫狗坊那帮奴才总是推三阻四,上次皇上不是翻了她的牌子么,猫立即就送到她宫里去了。”何美人道。
“那是必须的呀,只是我怎么也想不通,皇上难道喜欢马嫔那样的?”容美人疑惑道,她和其他几位来自草原的美人就从来没摸到过皇帝的脉,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呀?”何美人不同意地道,“皇上翻她牌子的那几日,可从没叫过水,而且我也没见她屋里拿过被子出来洗。”
这话侍寝过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容美人酡红着一张脸看看敬则则,又看看丁乐香,再看看何美人,再看看自己,然后神秘兮兮地对大家招招手,等都聚耳过来才低声道:“你们说皇上是不是不行啊?”
敬则则险些被酒呛了,丁乐香则是被口水呛,何美人面无表情。
容美人当然知道丁乐香是生了公主的,她摆摆手道:“我不是说完全不行,我就是说,这么说吧,我阿爹他每天晚上都要有人侍寝的,有时候还是两个。”容美人打了个酒嗝,用手指比了个“二”,“喝了鹿血酒,最多的时候有四个。”她又比了个四。
敬则则虽然也有些醉了,可即便这样她也听得出来容美人是彻底醉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这话说完,就立即看向了敬则则,然后是丁乐香。
“宣婕妤你说是不是?”容美人又打了个酒嗝儿。
敬则则就不明白她为何跳过自己不问,感觉好似丁乐香更懂皇帝一样。不过她自己也不想想,皇帝每回都是偷偷来去,她在众人眼里就是个失宠的人,也就是她爹还行。
丁乐香当然不敢接话,却被容美人死活拉着不放,她就只能借口六公主睡觉需要她而逃走了。
走了一个人之后,这宴似乎就开不下去了,敬则则让华容赶紧把容美人也送了回去,还吩咐路上不许她乱说话,堵住嘴巴都行。
最后院子里便只剩下何美人了。
“你不回去吗?”敬则则优雅地打了个哈欠,却见何美人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瞧。
“我今晚在娘娘这儿睡行不行?”何美人问。
敬则则点点头,没有拒绝的理由,大家都是女人,宫中多个朋友也好,还能一起喝酒唱歌呢。
何美人在见识了明光宫的浴池后,一把抱住敬则则道:“昭仪娘娘,我以后可不可以常来你这儿沐浴?”
敬则则点点头,觉得何美人有些憨态可爱。
“你这儿好暖和呀,重媛宫的地龙不好,一到冬天就冷得要命。”何美人继续道。
敬则则点点头,“你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到西厢去睡。”
“我当然喜欢。”何美人立即抱住敬则则亲了一口,“昭仪娘娘你人真好。”
敬则则愣了愣,不大习惯别人对她这样亲昵,但是何美人有些爽朗的娇憨,让她又没办法生气。
晚上两人虽然同床,却是分被而眠,这是敬则则坚持的。
何美人仰头看着床帐道:“昭仪,你知道么,以前我是不大喜欢你的。”
“嗯,感觉得出。”敬则则道。
“那时候觉得你弱不禁风,矫揉造作,挺讨人厌的。”
敬则则心想,何美人你这大实话说得我好想把你踹下去哦。
何美人却继续道:“可是后来在草原上,我看你救宣婕妤时,才知道误会了你。你骑术真不赖。”
这话挠到敬则则的痒痒肉了,她转头看向何美人,何美人也正痴痴地望着她。
“要是能再去草原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儿骑马,草原上的羊肉烤起来才好吃呢,你没吃过我的烤羊肉,那可是一绝。”敬则则道,然后伸手捂住嘴又打了个哈欠,实在是睁不开眼睛了。
早晨她是被热醒的,何美人不知何时跑到她的被子里来了,八爪鱼一样抱着她。敬则则被勒得险些喘不过气儿来,只能轻手轻脚地把她挪开,自己起床倒了杯冷茶水喝了,这才觉得嗓子好受了些。
“怎么喝冷茶呀,对身子不好。”何子柔的声音在敬则则背后响起。
“我让华容给你端热水进来。”敬则则转身往旁边让了让,以为何子柔也要喝水。
何子柔抻了抻懒腰,“这么多天来昨日可算是睡了个好觉,今儿你又不用去请安,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每天这个时辰自然就醒了。”敬则则有些郁闷,她这习惯完全是被狗皇帝给养出来的,光是想想就咬牙。
“那你早起一般做什么呢?”何子柔问。
“就是活动活动,拉拉筋什么的,有时候会舞剑。”敬则则道。
“那你打太极么?”何子柔又问。
敬则则摇摇头,“不会。”她爹娘怎么可能找人教她太极拳呢?
“我教你啊,这个能强身健体而且延年益寿,昭仪知道我曾祖父吧?”何子柔道。
“嗯,听说老爷子活了九十多岁。”敬则则道。
“对啊,他老人家啊就是每日练太极,所以才活那么久的。”何子柔道。
“那我真得跟你学学了。”敬则则来了兴趣。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配合得异常好,主要是敬则则这个学生好,动作几乎一学就会,难一点儿的两三遍也能学个像模像样,何子柔教起来那叫一个舒服啊,很有一种名师的错觉。
其实这太极动作缓慢,看起来很简单,但真当你做的时候,却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容易,别说打上半个时辰了,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便让人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而敬则则的耐力完全出乎了何子柔的想象,第一次她就几乎坚持了大半个时辰,到最后背心都湿透了。
敬则则接过华容递来的柔花棉在脸上压了压汗,“你要沐浴么,子柔?”果然睡过的感情就是不一样,这都叫上名了。
何子柔闻言明显地愣了愣,在她回答之前,却听敬则则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先去沐浴,待会儿你再去。”
“不是。”何子柔愣了愣,“我,我可以的。”
敬则则回头朝她笑了笑,又招了招手。
何子柔就同手同脚地开始往前走,逗得敬则则和华容都笑了出来。敬则则也是才知道,原来何子柔是个憨憨。
“刚才出了汗,不能直接去浴池,先在旁边冲一冲吧。”敬则则道,“要叫你的宫女进来伺候么?”
“不。”何子柔反应有些大地道。
敬则则只当何子柔是不习惯在其他人面前脱衣裳,也没怎么诧异,但为了照顾各自的习惯,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身上还裹了一张大棉巾,只露出了雪白的臂膀和修长的大腿。
何子柔看着敬则则修秾合度的身段不由叹道:“娘娘的身段真好。”
敬则则回头也扫了一下何子柔的身段,只是看着就知道她肯定常年习武,手臂和腿看起来十分坚实,却不是男子的那种粗壮,而是属于女子的一种富有弹性的修长和结实。
敬则则有些羡慕地道:“你这样的才好看呢。”她觉得自己的腿就没有何子柔的结实。而且何子柔的臀也很翘,很丰满。敬则则心里不由暗叹,狗皇帝可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呢。白瞎了何子柔的好身段。
“不,你好看。”何子柔近乎痴迷地看着敬则则。
敬则则无疑被这种眼神给捧得晕头转向了,因为这种无声的赞美比那些个口是心非却叫人愉悦多了。
敬则则转到旁边的浴桶旁,让华容将一边的玉石屏风挪了过来挡在她和何子柔中间,可以遮挡一定的视线,如此也就不会彼此尴尬了。
待屏风挪了来,敬则则这才低头解开自己身上的棉巾,由着华容舀起水浇在她身上。她侧头对还在发呆的何子柔道:“子柔,真的不用让宫人进来伺候你么?”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何子柔有些局促地道。
敬则则耸耸肩,示意她自便。
待淋洗完,敬则则又重新裹了干净的棉巾,缓步走进了浴池。
何子柔这边儿也洗干净了,学着敬则则的样子裹了棉巾走进浴池。
“你这浴池好大啊,凫水都够了。”何子柔放开手脚,来回游了两圈。
敬则则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羡慕啊,“你居然会凫水?好厉害啊,怎么学会的?”
“小时候我爹就没把我当丫头,跟着我哥哥们学会的。”何子柔道。
敬则则摇摇头,“不可能,你爹娘给你取名子柔,肯定是想要个女儿的。”
“那时候我爹在边镇,我们全家都在那儿,女儿家没有京城管得这样严。”何子柔看着敬则则道,她的视线就没怎么离开过敬则则。
“你要学么,我可以教你。”何子柔道。
敬则则点点头,“不过今日就算了,太晚了,明日吧,从明儿开始你来教我。”
何子柔点点头。
敬则则随着她的动作看向何子柔的胸口,低声道:“哇,你胸好大哦。”狗皇帝就是喜欢大胸的,当初祝新惠不就是因为生得丰满而得宠么,皇帝还私下嫌弃过自己呢。
何子柔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胸口,低声道:“你的也不小啊。”
敬则则自豪地挺了挺,“这两年才长起来的。”她往何子柔的方向靠了靠,低声道:“你说怎么才能练好腿呢?有时候我跳舞的时候总觉得腿上的力道有些不够,你的腿就感觉很结实。”
敬则则伸出手指在何子柔的大腿上摁了摁,“果然很有弹性,还感觉很有劲道。”她这描述得,好似何子柔的大腿是面条一样。
何子柔似乎略带羞涩地往旁边挪了挪腿,敬则则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大腿上,“你摁摁我的是不是要软一些?”
何子柔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敬则则哈哈地笑了起来,“哈哈,我是今天才知道子柔你原来如此害羞的。”这可同何子柔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
何子柔的表情很无奈,大概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意思。
沐浴之后,敬则则跟何子柔随意地喝了一碗小米粥,主要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凝芝膏上。
敬则则双手握住何子柔的一只手,替她用凝芝膏来回揉着,帮助吸收,“你这手也太粗糙了,得好好养护,这茧子是练箭练出来的吧?我替你泡一泡,再修剪一下。”
敬则则好似得了个好玩的玩具一般,很下心地替何子柔张罗了起来。
何子柔只乖乖地坐着,看着微微低头的敬则则,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睫毛那么长那么密,好似蝴蝶的翅膀,轻轻闪动着就飞到了人的心上。
她的肌肤即便是凑到眼前也找不到一丝瑕疵,那样细腻,细腻得仿佛晕光。何子柔也跟敬则则产生了一样的想法,觉得皇帝居然错过了如此的美色,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她的嘴唇红艳艳的,却不是那种俗气的红,而是带着一丝橘色,一丝雾色,天底下最美的词都形容不出那种色泽来,让人看了就……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斥打断了空气里的“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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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海生波(上)
何子柔吓得立即就起身跪在了地上,敬则则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着了,但反应过来之后却只是缓缓地起身朝疾步而入的皇帝行了一礼。
她啥都没做,既没伤天害理,也没谋财害命,甚至都没在背后说人闲话,也不知道皇帝这满脸的怒气是为个什么,敬则则寻思着该不会是外面又有谁给她上眼药了吧?
沈沉大步走到敬则则跟前,疾言厉色地道:“你居然衣衫不整?!”
敬则则有些懵圈儿地看着皇帝,她是在自己的内室之中,就是衣衫不整又有什么关系?谁知道皇帝老儿会突然过来啊?但谢罪还是得谢罪的,于是屈膝道:“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衣衫不整失礼了,臣妾这就去更衣。”
敬则则转入屏风后,沈沉也转向了何子柔,有些厌恶地道:“滚出去,从此以后不许你再踏入明光宫半步。”
敬则则衣服都还没脱就急急地跑了出来,不明白皇帝为何发那么大的火。就算他再不喜欢何子柔,也别迁怒啊。有火气冲她敬则则来啊。怎么说何子柔也是远安侯的孙女儿,曾祖父也是为本朝立过功劳的。
“皇上。”敬则则唤了一声,却被走上来的皇帝一把推到了屏风后。
何子柔则已经提着裙摆跑出了明光宫。
敬则则气得想杀人,何子柔算得上是她在后宫里最好的朋友呢,她朋友本来就不多,狗皇帝居然还如此对她。当然敬则则也不自省一下,一个晚上何子柔是怎么跃居她朋友第一位的。
“不爱穿衣服是吧,那就别穿了。”
敬则则听得“嘶啦”一声,自己身上的袍子有的地方针线就裂开了,轻盈盈地落到了地上。
敬则则都想冲出去拔剑了,狗皇帝又想玩儿床头打架床尾和的游戏?她当然是不配合的,拳打脚踢了一番,却只是更方便皇帝把她颠来倒去地检查了一番。
敬则则又不是傻子,很快就从皇帝的举动里猜出点儿苗头了。他这是来抓奸的?磨镜之事,她是听过的,有太妃的宫中流出过这种消息,她只当是笑话来听,却从没想过皇帝会怀疑她。
不对,皇帝应该是怀疑何子柔。
敬则则一把捉住皇帝的手,“皇上在找什么?你这是怀疑,怀疑我……”那话敬则则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朕不是怀疑你。”沈沉的神情已经柔和了下来,主要是因为敬则则身上干干净净的。早起他听高世云说昨晚何子柔没有离开明光宫,这就匆匆赶过来了。
“何美人也不可能!”敬则则觉得何子柔很羞涩,也很规矩,怎么可能有那种喜好。
“不用怀疑,她就是。”沈沉斩钉截铁地道,“朕之所以容忍她,已经是看在她曾祖、祖父的份上了。你若是不想让朕杀了她,就最好不要再让她靠近。”
敬则则抱着被子挡住自己道:“是不是别人为了对付她才这么说的?”
“你觉得谁会对付她?”沈沉问。
在后宫一个没有威胁力的女子,皇帝还不喜欢,家世却又不错,的确没人会傻得对付何子柔。
“那她是跟谁?”敬则则微微好奇了一下。
“她的贴身宫女。”沈沉有些厌恶地道,“能别提这事儿了么?”
“其实,皇上不喜欢何美人,何美人困在深宫不得自由,有这种喜好也没什么的。”敬则则也不知道是在开解景和帝还是在恶心景和帝。
“你把朕的后宫当什么了?”沈沉黑着脸问。
敬则则很想吼皇帝两句,让他跟他的心上人过日子去,干嘛占着茅坑不拉屎。额,不对,这形容把自己也给坑了。
“我就是觉得吧,与其让淑妃扣减后宫开销,还不如把那些皇上不喜欢的人放出宫去,不仅后宫节省了一大笔脂粉费,她们也不必被这深宫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敬则则在心里为自己鼓了个掌,她居然真把所思所想给说出口了。
沈沉想了想道:“朕可以允诺你明年不选秀。”
敬则则彻底懵了。这什么跟什么啊?不选秀?允诺她?话题怎么跳这儿来的?敬则则往皇帝的腰带上扫了一眼,这回倒是没故意恶心人而系傅淑妃的络子了,他腰上干脆就没再戴玉佩。
“皇上选不选秀跟臣妾无关。”敬则则冷着脸道。
“则则。”沈沉有些无奈,“已经进宫的人,朕即使放她们出去,也没人敢再娶她们。”
敬则则愣了愣,皇帝说得好似他真还考虑过要放人出去的意思?
敬则则低着头嘀咕道:“那你把我放出去,我不嫁人行不行?”
“你说什么,朕没听清楚。”沈沉弯腰把耳朵贴到敬则则唇上。
敬则则知道皇帝这是装傻呢,算是给她留面子,要不然发作起来受罪的还是她。敬则则哀叹一声,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一圈,她心里有些难受,或者说特别难受。
以为自己是靠人格魅力吸引了一个朋友,结果却证明人家只是觊觎她的身体,嗯,姑且这么说吧。至于皇帝,前些日子她也以为依靠自己的魅力赢得了皇帝的一点儿心呢,结果证明皇帝也只是喜欢她的身体,嗯,也姑且可以这么说吧。
但能让皇帝捧在掌心里的还是旧情人,上回去慈宁宫还听得东太后问傅青素,好似她的某个堂弟被皇帝提拔了。任人唯亲,好样儿的啊,狗皇帝。
敬则则这绝对是迁怒,傅家的子侄其实都养得很成材,家教使然。她心里也清楚,可这不是在气头上么。
沈沉将敬则则从床上拉起来,“气了这么久,总该听朕说说话了吧?”
敬则则死死地抱着被子,把耳朵贴在被子上,意思就是听不见,听不见。
沈沉深吸了口气,“则则。”
敬则则也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皇帝来找她,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放下身段了,可是对她而言,她心里虽然不屑,但形势比人强,在宫里生存,对皇帝是不能得罪死了的。
“臣妾就问皇上一句话,您是不是下定决心要封淑妃为继后了?”敬则则直指核心地问。
沈沉沉默了片刻道:“是。”
敬则则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皇帝还承认得蛮爽快的。
“那臣妾和皇上之间没什么可说的。”敬则则闭了闭眼睛道。
“朕同淑妃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沉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淑妃做皇后比你合适。”
敬则则气得灵魂出窍,“比我合适?我怎么就不合适了?我都没做过呢,你就知道不合适?”
沈沉没说话,只就那么看着敬则则,看得她自己把那奇异的自信给收拾了回去。
沈沉坐到床畔,替敬则则理了理鬓发,“青素的人品是值得信任的,她做皇后,不会为难你。”
“难道我做皇后会为难她?”敬则则反问。
“朕这么说吧,青素做皇后,朕不担心外戚。”沈沉道。
敬则则不说话了,片刻后还是不服气地道:“所以臣妾只能遗憾自己的爹没死?”
沈沉觉得肺管疼。
“朕对青素是亏欠的。”沈沉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朕不想提,却不能不提。你们都很介意她,是因为她曾是朕心悦之人是不是?”
敬则则不说话,听皇帝承认这种事情,还挺戳心的。
“朕与她曾山盟海誓,此生永不相负,她做到了,但是朕没做到。”沈沉道。
就这都还没做到?敬则则就不明白了,那还要怎样才算不相负?娶个寡妇,还要封后,这特么都叫相负?敬则则好气哦。
敬则则死死地揪住被子,指甲都快把布给抠破了。
“因为朕心里的人不是她了。”
敬则则抬头瞥了皇帝一眼,他说的那个意思是她听的那个意思么?结果却见皇帝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了头,耳根子开始泛红。
大概是见敬则则没多大反应,沈沉伸手将她捞入怀中,嘴对嘴地亲了她一口,“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敬则则摇摇头,她明白个屁。男人的话说得模棱两可,自作多情的亏她可是吃够了的。
沈沉有些无奈地叹息,“朕让高世云把彤史拿来。”
彤史上干干净净的,已经很有没有落名字了,当然敬则则的名字也没有。但最奇怪的还是,正月里皇帝明明花蝴蝶似地采了一圈,结果一笔都没记录,包括傅淑妃也不在上面。
“是不是每个宫都有密道?”敬则则问。
沈沉在敬则则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让她痛呼出声。
“皇上想说明什么?”敬则则揉着自己的小腰问。
“你说呢?”沈沉反问,显见是敬则则没有“喜出望外”让他有些失望和不悦了。
“皇上就不怕太后看了这彤史以为你是身体出毛病了?”敬则则不怕死地道。
“朕即便有毛病那也是你气出来的。”沈沉道。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敬则则噘噘嘴。
沈沉在敬则则嘟出来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敬则则有些嫌弃地撇开头,她又不是傻子,皇帝的话她听着就是了,要信了就是活该。
沈沉将敬则则的头掰回来,不容她躲避地道:“朕能给淑妃的就只有尊重了,日子还是得我们俩过。”什么喜欢啊,爱啊之类肉麻的话,原谅沈沉说不出口。
敬则则想了半晌,轻声地试探道:“可不可以把尊重给我,你和淑妃俩去过日子啊?”
“你说什么?”沈沉朝敬则则笑了笑,“朕听得不是很清楚。”
又来?敬则则清了清嗓子,直了直背,然后鼓足勇气道:“臣妾是说,可不可以我做皇后,你和淑妃……”
后面的话敬则则没被允许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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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海生波(下)
华容听到屋子里有“咚咚啪啪”的声音,似乎还有脚撞到床柱的声音,自然也有自家主子呼痛的声音。
折腾了好一阵子,华容都没脸听了,而且关键是现在还是大早上的,这样似乎不合适,但她看高世云都老神在在的,她也就当啥都没发生了。
好在明光宫时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热水的,敬则则被皇帝抱进净室,脚一沾地就开始发软,她靠在玉石榻上喘了会儿气,却见皇帝半晌没了动静儿。
“你刚才跟何氏一块儿沐浴了?”
敬则则觉得皇帝的声音阴恻恻的恐怖极了。她紧张地顺着皇帝的视线看了看,才发现原来是衣架上何子柔换下的衣裳忘记拿走了。她心里一个慌张赶紧道:“华容可以替我作证,我全程都是裹着棉巾的。”敬则则都要哭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更想哭了,还想抽自己两巴掌,她做什么说大实话啊,就说是分开沐浴的不行么?她真是个大傻子。
净室里响起了脚步声,敬则则跟遇到山匪的良家女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后躲,“真的,华容可以替我作证的。”妈呀,敬则则心想,幸亏当时她以为何子柔不习惯,所以主动裹了棉布巾,不然皇帝肯定要觉得头上变绿了。
敬则则是被扔进浴池的,溅起了莫大的水花,还呛了一口水。
她,决定,忍了。
等她逃出生天时,已经洗的跟煮熟的虾子一般粉红粉红了,就是膝盖上多了两团深红,过会儿大概就会转紫。
大腿的筋疼,刚才抻着了,敬则则咬着牙含着泪瞪诉着景和帝。
沈沉心情还是不大好,只要想一想何子柔和眼前人共浴,他就想掐死敬则则算了。
”昨日你生辰,朕本是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的。”沈沉不大愉悦地道。
心说“爱给不给”的敬则则立即转怒为“喜”道:“啊,是什么啊?臣妾完全没料到皇上还会给臣妾准备生辰礼物呢。”
沈沉被敬则则给气得磨牙,“行了,少来这套,什么叫没料到?”
敬则则“呵呵”两声,都不想跟皇帝细数过往,女人的记忆在这方面可是超强。
“算了,还是给你吧。”沈沉握着的拳头一松,一块玉佩就从他的掌心垂了下来。
晃眼看到是块玉佩,敬则则的心肝终于“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只是等定睛看明白时,心就沉到谷底了。
什么烂东西,她是缺玉佩么?生辰礼随随便便送个玉佩有诚意么?
敬则则勉强撑住笑容从皇帝手里接过那玉佩来。玉质非常不错,润和滑腻,算是上等羊脂玉。只是这玉佩是个弯月形,镂刻祥云,围绕着中间一颗珍珠大小的玉球,这是随形雕刻的,那玉球呈淡淡的粉色,对着光看去,好似一轮朝阳,出彩的是那玉球还能转动,但敬则则以前也不是没见过。
这样的玉佩当然也算是少见的,还天生带着一丝粉色就更是罕见,皇帝拿它做礼物,也还算说得过去吧。
“这粉色玉很少见呢。”敬则则努力地把这玉佩不多的优点赞叹了一番。
“的确。”沈沉道,“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皇上送的,臣妾当然会好好收着的。”敬则则违心地道,转头就让华容藏到首饰匣子底去了,也算是好好收着的。心底却想,皇帝还真是敷衍呢,送礼都不会送,月形佩,还是弯月,缺了一大块,这是什么寓意?就算是送好歹也送个花好月圆佩啊。
敬则则眯了眯眼睛,狗皇帝该不会又在暗示自己什么吧?月有阴晴圆缺,她就活该缺一块?
亏她先才还以为皇帝要送她翔鸾佩呢,看来真是想多了。
皇帝是午晌之后走的,华容进屋就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净室自然也少不了狼藉一片。
敬则则无力地趴在床上,华容笑着上前道:“娘娘可算是跟皇上又和好了。”
敬则则冷笑一声,牵扯得自己痛呼了一声“哎哟”。
“你以为我有得选么?”敬则则侧头问华容。和不和好,她可没得选。她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后面还有一大家子人呢,遇到皇帝能不低头么?
华容本以为自家主子会开心的,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快去收拾吧。”敬则则叹息一声,“反正,我也就这样了,以后你们出去也夹着尾巴做人一点儿,你主子我现在见不得人,搞得你们也见不得人。”
华容道:“你怎么见不得人了啊?”
敬则则觉得华容笨死了,撑起身子想呵斥她,结果又扭到了腰,痛得她皱眉头,皇帝不知道怎么回事,老用力了,好像不用力不足以表达他的“喜爱”一样。
“这你都不懂啊,你出去打听打听,你主子我现在就是个失宠的昭仪,以后你们若是惹上事儿,我也护不住你们,皇上在明面上也不会帮我主持公道的你懂了么?”敬则则愤怒地道。
华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她还很少见敬则则如此愤怒又伤心过。
龚铁兰听见动静进来,对华容使了个眼色,华容便退了下去。
龚铁兰坐到敬则则的身侧,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敬则则的眼泪就跟瀑布似地宣泄了出来,她哭得很伤心,可声音却不大,似乎自己在拼命压抑自己,只是肩膀抖动得像是筛子一般。
龚铁兰也不说话,就一直替敬则则揉着头发。
等敬则则哭够了,哭累了,她才红着眼圈道:“娘娘别难受了,难受伤身子,这宫里的日子有时候不能只看眼前,皇上多敬着孝仁皇后啊,可她身子骨不争气早早就去了,你的日子却还长着呢。”
敬则则听明白龚铁兰的意思了,“可是等淑妃死了,我也就老了。而且我也生不出孩子,你说我以后是个什么日子?”
皇帝能不懂吗?狗屁的喜爱,他就是哄主她拿她暂时解闷儿而已,以后不喜欢了撂开手就是。
偏偏她还无力反抗,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这种安排,敬则则倒是也想不给皇帝脸,但是想想她娘亲身子似乎已经不怎么好了,还有她爹,她那一帮子兄弟姐妹,就觉得挺无力的,她没什么资格任性。
“胡说,娘娘怎么就生不出孩子来了?小郑太医也没说你不能生啊。”龚铁兰道。
“可能是上辈子作孽吧,其实生不了也好,像祝贵妃那种,将来为了孩子更操心呢。”敬则则道,看皇帝那意思,将来封太子的不是四皇子就是淑妃以后生的孩子。
说不得敬则则感觉自己将来挺绝望的,一片灰暗,既然如此也就是说当下的日子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她麻溜地翻身坐起来,“姑姑,今晚我想吃烤肉。”
本来养身之道是不该吃烤肉的,但敬则则觉得自己这样子也甭求什么养身了,怎么高兴怎么来比较好。
“你上次不是说春日里吃烤肉容易上火么?”龚铁兰问。
“那再吃点儿青菜就行了啊。”敬则则道,“不过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晚上把宣婕妤、容美人还有何美人都叫上。”
“可是皇上不是说不许何美人再进明光宫么?”龚铁兰道。
“这倒是个问题。”敬则则想了想,“那就去宣婕妤宫中,她虽然不是主位,但是主位现在也没人。”
说起吃烤肉,最高兴的自然就是容美人了,只是她有些疑惑,“这样上等的羊肉,昭仪你怎么拿到的呀?虽说咱们每个人都有份例,说什么羊肉每日多少,但其实真分到我们这儿,全是些下脚料。”
敬则则看了看自己带来的羊肉,有些羞于承认这是自己卖身换来的,不过好歹也说明自己奉承皇帝还是有回报的。
“因为我位份比你高啊。”敬则则答道。
容美人“哦”了一声,将信将疑的,“可是你不是也失宠了么?我看德妃娘娘那样高的位置,也没有这种羊肉啊,还有上等的羊肋条。”
“你跟德妃挺好的么?”敬则则问。
“德妃娘娘待我挺好的,还说让我搬她宫里去住呢。”容美人道。
“她是想借你争宠,不过你若是有心,去她宫里也挺好的。”敬则则淡淡地道,“她是德妃,总有法子把你送到皇上跟前的。”
容美人摇了摇头,“我现在住在庄嫔宫中也挺好的。”她不是不想争宠,而是并不看好德妃,没必要得罪庄嫔。
正说着话,一直没露面的何美人总算是到了。
敬则则冲何子柔招了招手,“我们都烤上了,就等你了。”
何子柔看着敬则则毫无芥蒂的模样,不由愣了愣,但旋即就快步上前,坐到了丁乐香的身边。
一时乳娘将六公主抱了过来,敬则则见她裹在红红的襁褓中可爱极了,便伸手接了过来,“她生得好漂亮啊,眼睛真大。”
丁乐香如今是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娘娘是不知道,她可淘气了,晚上老不睡觉,非得叫人抱着一直走,可是操碎了我的心呢。“
敬则则想着,她要是能生个女儿,也想操这份心呢,“她叫什么名字啊?”敬则则伸出手指逗了逗六公主。
“还没有名字呢,我就叫她小六。”丁乐香道。
小六听到叫她的名字就想挣扎开敬则则的手,朝丁乐香爬过去。
敬则则怕地上脏,只好将小六还给丁乐香,叹息道:“果然孩子还是得自己生。”
在座就丁乐香生了孩子,自然是谁都羡慕,连何子柔也是羡慕的。她朝敬则则看过去,不知道她对自己为何看起来丝毫没有异样,难道皇帝没跟她说?
其实何子柔也不知道自己的事儿原来已经被皇帝发现了,但看他今天早晨的样子,那样发火必然是知道内情了,他难道没有对敬昭说?
何子柔眯了眯眼睛,而且不是说敬昭已经失宠了么?怎么皇帝会匆匆赶到,何子柔有感觉,皇帝就是因为自己才到明光宫的。
敬则则倒不是没有芥蒂,她肯定是再不能跟何子柔一同睡觉,一同沐浴了,但正常的来往她觉得还是可以的,至少何子柔没有其他人那么多花花肠子,只是癖好不同而已,且还是被皇帝给逼出来的。
吃完烤肉,敬则则回宫时,何子柔也一并跟她同走。“昭仪娘娘,我……”
敬则则朝何子柔笑了笑,“明日我约你射箭啊,御花园里上有个靶场,我们去试试,不过凫水就不用你教我了。”
何子柔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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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昔日仇
何子柔松了一口气。敬昭这是知道她的事儿,却还愿意跟她来往,这让她,怎么说呢,更有好感了。可却不是那种“异常”的“好感”,就是觉得这人不错,希望能往来的那种正常的好感。
敬则则回到宫中时,皇帝已经在榻几上看折子了,她没觉得意外,今日皇帝要是不来才会叫她稍微意外。
“不是说不许再跟何氏往来的么?”沈沉搁下折子不赞同地看向敬则则。
“皇上只是不许她再进明光宫,我也没让进啊,我跟她也不是那种关系,撇开她的癖好不说,她这人爽朗直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觉得可以相交。”敬则则淡淡地道。
说罢,敬则则又凑到皇帝跟前,“皇上那么在意我跟她往来,是怕她把我教坏了?”
“你也知道是教坏?”沈沉乜斜眼看着敬则则。
敬则则感觉皇帝太会抓人话柄了,索性不理他。
次日又是去福寿宫请安的日子,敬则则以为也是跟往日一样,很快就会被祝太后给挥退,结果却遇上富山公主跑到福寿宫来哭着求祝太后饶了豫王。
或者该叫豫郡王了。
听富山公主哭诉,敬则则才知道昨日皇帝大发雷霆,当着众臣的面发作了豫王,说他骄奢淫逸,甚至以教坊女子去贿赂边将,当场就把他从豫亲王贬成了郡王,勒令他回府反省,不得离府半步。
这就有些像半圈禁了,虽说皇帝未曾明言不许人上王府去看他,但谁又敢在这风头上去探视豫王?
富山公主是豫王的同胞姐姐,得了消息,昨日就进宫了,但一直没找到见皇帝的机会,所以今儿才跑来祝太后宫中的。
祝太后道:“皇帝素来疼爱幼弟,不过这一次豫王的确做得太不像话了,皇帝罚他也是应当的。想来过些日子皇帝气消了,自然会把他放出来,你也不必着急,这不是还怀着孩子么?”
这道理富山公主也明白,但她不能不进宫来表个态,否则将来怎么见豫王夫妇?再且豫王犯了事儿,她这个同胞姐姐自然也讨不了好,总要先来哭一场才好的。“母后说得在理,是儿臣太心急了。豫郡王他的确还没长醒,行事太荒唐了些,皇上这样处置他也是为他好。”富山这一通话,搞得敬则则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来求情的了。
看了个热闹,敬则则本来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的,但离开福寿宫时,却被富山公主叫住了。
“敬昭仪,且留步。”
敬则则回头看向富山公主,不知她叫住自己做什么,她们彼此从没来往过,甚至都没说过一句话。而且富山这下巴抬得有点儿高啊,完全不是在祝太后面前那种哭相。
富山公主靠近敬则则低声道:“敬昭仪,你知道自己为何失宠吗?”
敬则则摇摇头,意思是她失宠了吗?而且她们彼此这么不熟,富山怎么跟她说这样的话?
富山冷下脸道:“你若是自己检点儿就不会害人害己了。”
敬则则也冷下了脸,她不检点?“公主此话何意?可敢跟我去皇上跟前对质?”敬则则道,心里却觉得富山莫不是找错人了?这是听到了哪一路的闲言碎语了?
富山冷哼一声,“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对付你这样的人,本公主有一千个法子。”
敬则则哪怕真失宠了也容不得人在她面前如此嚣张,因此笑了笑,“你知道么,对付你,我只要一种法子就好,管用的法子。”
富山冷哼而去,一副要叫敬则则好看的模样。
敬则则是跺着脚回宫的,心里想着托狗皇帝的福,现在真的是猫啊狗啊的都敢爬到她头上来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居然那么嚣张,没有点儿凭据就跑来指责她不检点。
敬则则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别说她了,这世上能明白的人也没几个。富山公主听到自己弟弟出事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他压根儿就没有贿赂边将,或者说并不是贿赂,那边将本就是豫王的至交好友,只是后来放去了边镇为将,此次回京豫王当然要做东招待一番。
这好兄弟之间的招待嘛,自然是声色俱全。
谁料被御史写了个折子捅到了景和帝跟前。豫王压根儿就没当一回事儿,因为他觉得皇帝肯定是明白他的,谁知偏偏就在这事上翻了船。
于是乎,豫王不明白,富山也不明白,但豫王妃却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了一点儿什么,这才把正月初一高世云找她要回敬昭仪编的络子的事儿说了出来。
富山当场就骂豫王糊涂,豫王自己打死也不承认,只说是自己赢来的,怎么就不能戴了?又不是见不得人,而且一个昭仪编的络子有什么稀罕的?皇帝反正也不待见敬氏。
富山怒不可遏地道:“不管皇上待见不待见,那可是皇上的嫔妃,她做的东西你怎么能用呢?而且丑成那样儿,你也看得上?”
“哪儿丑了,明明就是低调又雅致。”豫王争辩道。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富山还能不明白么?又想起当初敬昭选秀时,好似她这弟弟来求过她,想她去太后跟前吹吹风,说他想纳敬昭为侧妃的。富山当然没同意,敬昭的家世怎么可能做侧妃。但想来那时候她弟弟不知怎么的就对敬氏上了心。
只是富山万万没料到的是,当初的一点点小心思如今竟然会惹出这样的乱子来,她的弟弟她自然要维护,因此就把气儿撒在了不得宠的敬则则身上。诚然,如果敬则则得宠的话,富山也绝不敢这样跟她说话。
豫王妃道:“阿姐,也不至于吧?那敬昭仪又不得宠,皇上难道还会为她吃醋不成?”
“这是吃醋么?这事关皇上的脸面。”富山道,她也因为这件事而匆匆进宫的,总要在皇帝跟前表态,只是敬则则打的络子,她当然也不能还给皇帝,因为皇帝肯定不屑于要,所以她直接叫人烧掉了。
而敬则则这边反正是没想到一根络子能把亲王变郡王,她气鼓鼓地坐在榻上,晚饭都没吃呢,只觉得今日这顿骂挨得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了?华容说你晚膳都没用。”沈沉走进来道,他是有些奇怪的,敬则则一般不会用不吃饭来赌气的,可见事情不算小。
敬则则也不怕跟皇帝告状,她现在也不必顾忌自己的形象,反正当皇后也彻底没她的份儿了。“今日富山公主叫住臣妾,说臣妾失宠,还骂臣妾不检点。”敬则则偏头想了想,“皇上,是不是你我夜会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呀?或者说有人开始怀疑臣妾这儿晚上藏了个男子了?”
毕竟世上没有漏风的墙嘛。
沈沉皱了皱眉头,“知道了,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敬则则靠近皇帝道:“怎么交代呢?富山放下狠话说,收拾我这种失宠的嫔妃她有一千种法子,可是臣妾回她说,我收拾她只要一种法子,管用的法子。”
沈沉好笑地看向敬则则,“你是想要什么管用的法子?”
敬则则眨眨眼,“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就想着告诉皇上了,一定管用。”
沈沉捏了捏敬则则的下巴,“少拿话来套朕,放心吧,准保让你满意。”
皇帝的这个保证,敬则则也没真当一回事儿,过了十日都没见皇帝有任何动作,她也不多问,反正皇帝心里谁都比她重要。
敬则则这才刚埋怨完呢,次日华容就欢天喜地地道:“娘娘,你知道么,富山公主,哦不,富山被贬为庶人了。”
“怎么可能?”这是敬则则的第一反应。
“真的,说是富山公主纵容家丁行凶,她的管家草菅人命被人揭发了。皇上就下旨将富山公主贬为庶人,还收回了公主府。”华容道。
“哈,还真是恶有恶报。”敬则则笑了笑。
“这下满意吗?”晚上沈沉搂着敬则则求欢道。
敬则则矫情道:“那皇上以后会恢复她的公主封号么?”
“怎么可能?本来只是随便查一查她,岂料竟发现了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朕太纵容他们了,借着这次机会也可以整顿一下皇亲国戚。”沈沉道。
“虽然挺解气的,可以后若是再有这种事,皇上处置人千万别等这么久,这么久之后就是报仇都没什么意思了,我喜欢有仇当面或者隔天就报,皇上,你说富山会不会不知道这背后有臣妾在整她啊?”敬则则大有一种,如果富山不知道的话,岂不是很没劲儿的意思。
“不会,她肯定能猜出来是你的枕头风厉害。”沈沉只觉得好笑,敬则则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枕头风三个字把敬则则给逗笑了。
沈沉把玩起一缕敬则则的头发来,绕在手指上,“朕报仇讲究十年不晚。”
得,自夸是君子呢,敬则则心里嗤笑。
“既然要发落人,总要让她记痛才好,要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一辈子都不敢再伸手,你说是不是?”沈沉又问。
敬则则自然只能点头,虽然她觉得自己把富山坑得好像有点儿凶了。
沈沉趁机搂着她低语了几句,敬则则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使唤朕是有代价的。”沈沉咬住敬则则的耳垂道。
这是她的弱点,被热气儿一喷,就酥酥麻麻任由摆布了,当然她还是有些硬气的,有些动作不配合的话,皇帝用强的也没用。
“过些日子朕又要出宫了,这次去湖春府。”沈沉在敬则则的耳边又吹了口仙气儿。
敬则则心里骂了句卑鄙,这就是在哄她就范嘛,她却只能安慰自己,他是皇帝,他说了就算。
迷迷糊糊地到了最后,敬则则感觉自己从小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她明知道皇帝就是个没良心的却还是屈服了。按说该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但她只要一想着得罪了皇帝的贫贱、饥饿和寒冷,那骨气就少了三分。
再想着得罪了皇帝就不能跟他出宫去玩儿了,她的骨气就又少了三分。
最后再被皇帝威武以屈,骨气就又少了三分了。
也难怪皇帝吃准了能拿捏她,知道她好欺负,所以这样对她。敬则则有些惆怅地想,还是傅淑妃更傲气些,所以皇帝就只能敬着她、捧着她。
湖春府乃是华朝名胜之地,号称千湖之府,其中湖泊星罗棋布,交通往来主要靠船只,敬则则早就闻其名,心向往之,只是从没机会去而已。
这次有了机会,心里自然欢喜,连看皇帝都顺眼了三分。
“娘娘可算是高兴起来了。”华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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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如游鱼
敬则则没跟华容说皇帝要出巡的事儿,想着等要走的时候再说省得泄密,再且她也不确定皇帝最后会不会带他去。毕竟昨晚他只是说了要出去,又没说要带她出去,但就这样还骗了她一个晚上的心甘情愿呢。敬则则敲敲脑袋,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傻。
“做什么敲自己的脑袋?”沈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敬则则身边。
“皇上怎么悄无声息地呀?”敬则则被吓了一大跳地抱怨道。
“朕过来那么大的动静儿,明明是你自己想事儿太入神了,还怪上朕来了。”沈沉笑道。
“皇上怎么这么早来?”敬则则疑惑道,这都还没用晚膳呢。
沈沉朝敬则则伸出手,敬则则不明所以地任由握住自己的手,被拉入了净室。
敬则则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往旁边跳了一步,“皇上,我,我膝盖还疼着呢。”这皇帝怕不是吃了什么虎狼之药吧,兴奋得如此厉害?
沈沉一边解腰带,一边乜斜敬则则一眼,“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这次去湖春府,主要是坐船,朕想着有必要教你凫水。”
“凫水?”敬则则更诧异了,皇帝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嗯,这次是微服出去,会发生什么事儿朕也不知道,不过去湖春府学会凫水总是没错的。你得知道,你是朕的嫔妃,若是落水,死得最快的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啊?”敬则则觉得有些受伤。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那些侍卫很可能会看着你死也不会救你。”沈沉道。
这倒是大实话,抱了皇帝的女人,还是湿漉漉的,哪怕是救人,事后如果皇帝想起来……以前宫里也出过这种事儿,最后那救人的侍卫和落水的宫妃都没什么好下场。一个被调边疆,一个终生受冷落。
敬则则抱住皇帝的手臂道:“皇上,要不我不去湖春府了吧?”她还年轻呢,虽说几年后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但是现在还是想多活几年的。
“你不去,一路上谁伺候朕?”沈沉道,“这一次走水路,很是舒坦,而且船上……”沈沉在敬则则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我更不能去了。”敬则则做出一副害怕地模样抚这胸口道,“因为我感觉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皇上却还是龙精虎猛,宝刀不老,老当益壮,老而弥坚……”
敬则则说这话的结果是,被皇帝给推了一把,在险些掉进浴池的一刹那,她的腰一弹重新稳住了重心,赢得了一阵儿皇帝的鼓掌声,“腰力不错。”
主要是最近练得多,敬则则有些心酸。
“既然是凫水,那臣妾去换件衣裳。”敬则则飞快地出了净室,她自然没有下水可以穿的衣服,但也不能光0溜溜的,便随便抓了一件中衣穿上,想了想下水后可能有些透,她又裹了一件中衣,最后统共穿了三件,两件白罗,一件红绫。
打湿后,还真是遮住了不少东西,只是布料紧贴着身躯,下摆又不过刚刚遮住腿根,遮犹未遮,露而不透,红绫衬着雪肤,映出一片粉来。
粉露露似新荷盛珠,水盈盈如白晶耀日,本就是倾国倾城色,惑阳城,迷下蔡,如今更似妲己重生,褒姒又来。
偏偏敬则则还一脸正经地对着皇帝道:“手臂是这样拍吗?”她在水中做了个侧身展手的动作。
沈沉眸色转深,清了清嗓子走到敬则则身后,捉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绕动手臂,“这样。”
敬则则学得挺认真的,奈何皇帝的右手很规矩,左手却开始作死。
“则则,不如我们……”沈沉低头在敬则则的颈窝处嗅了一口。
“皇上且先想想,我可能会被淹死,也可能会被你的侍卫给救起来。”敬则则侧脸看向皇帝,“皇上希望这样么?”
沈沉搂着敬则则不松手地道:“可是朕的确是老而弥坚,你说怎么办?”
敬则则旋转了一下身子,面对皇帝踮起脚尖在皇帝的耳边低语了一句,然后往后仰了仰偏头看向皇帝。
“真的?”沈沉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拳头在嘴边假意遮掩了一下挡不住的笑容。
敬则则点点头。
“那好。”沈沉做出一副艰难克制的模样,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再也不乱摸。
敬则则这才缓缓侧抬起大长腿,横置于水面,“那腿怎么踢呢,皇上?”
这声音是故作的沙哑,还配合地抬了抬下巴,使劲儿地抛了个媚眼,眼睛都差点儿因为用力过猛而抽筋了。
沈沉眼周肌肉抽搐了一下,险些笑岔气儿。“不是,你别这样,你这样有点儿像是卖人肉包子的。”
敬则则直接踢了皇帝一脸的水,居然说她是卖人肉包子的。
沈沉倒是没怒,反过来也泼了敬则则一脸的水,两人就此打闹了起来,但好歹刚才那么一点点旖旎气氛算是被破坏殆尽了。
说不得沈沉教敬则则凫水还是很用心的。
“别怕,其实凫水不难,最难的地方在于人会畏惧水,总不肯松开手。”沈沉双手托住敬则则的腰腹,让她在自己手掌上开始打水。
“对,腰挺直不能松,松了就会掉下去,朕要慢慢挪开手了。”
话音还没落,敬则则就掉水里去了,手忙脚乱地挣扎着站起身,还呛了一口水。
敬则则拍打着水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恼怒地道:“皇上怎么还没说完就放手了?”
沈沉托住她的身子,帮她站稳了,又伸手替她轻轻拍着背,“抱歉,朕不该松手那么快的。”虽说这是教学方法,但沈沉也没想这会儿跟敬则则杠,那不是傻么?
敬则则抚着胸口的确呛得够呛,连连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听得皇帝说话,她抬起头时还泪眼汪汪的,嘴唇湿漉漉的雾红,显得又可怜又可爱。
沈沉低头含住她的唇瓣,“明日朕再教你吧,不着急的。”
对,凫水不着急,其他挺着急的,敬则则都想翻白眼儿了,“不要,最讨厌半途而废了。”
沈沉也没为难敬则则,往后退了退,“那你再看朕游一次,不要太紧张,手脚要自然放开。“
敬则则点点头,靠着池壁欣赏了一下皇帝舒展的姿势,忽地想起个事儿来,“皇上怎么会凫水的?”她不认为会有人会教皇帝凫水,因为谁都会害怕出事儿,淹死的都是会泅水的,万一皇子学会凫水了然后淹死了,谁担得起责任?
沈沉游到敬则则身边道:“六岁那年被人推下过水,好险才捡回一条命来,后来朕就下定决心要学会凫水,是在避暑山庄偷偷学的。”
敬则则完全没想到皇帝幼年还有那种时候,“怎么会有人对你下手的呢?”
沈沉垂眸道:“小时候不懂藏拙,总想自己努力一些,父皇就能看到朕。”沈沉说这话时很淡然,并没有那种自怜的意味,他就是在诉说简单的事实而已。
但敬则则想得到,皇帝小时候非嫡非长,先帝那么多儿子估计真没多看中他,西太后虽然人长得漂亮可并没多得宠,皇帝还抱去别的宫养过呢,他幼年在深宫的日子应当不大好。
“怎么,可怜朕?”沈沉低头将敬则则困在自己怀中。
敬则则没反驳,也没反抗。后来她才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缺,她可怜谁也不该可怜皇帝的,其实最该可怜的是她。
可怜她柔弱的小身板儿。
次日,景和帝又是还没用晚膳便到了明光宫。
敬则则坐在窗边见他来了懒洋洋的动都没动,丝毫没有起身要迎接皇帝的认知。
沈沉走上前挨着敬则则坐下替她揉了揉腰,“还疼?”
敬则则点点头,然后有些得意地道:“皇上,我已经学会凫水啦。”
沈沉显然是不信,只当敬则则是怕他又欺负她才如此说的,“哦,这么快?”
敬则则再次点了点,“我发现,皇上不在我就学得快。因为……”感觉没有依靠了,拼死一搏,反而就学会了。
“因为什么?”沈沉见敬则则忽然停住不说了,便催促道。
“因为皇上你光会捣乱了。”敬则则嗤道。
这话沈沉没法儿反驳,“既然你已经学会了,那朕还得回去看折子,晚膳后朕还召了张玉恒入宫。”
“所以皇上这是眼看没有便宜可占拔腿就跑了?”敬则则不怕死地道。
“你现在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沈沉拧了拧敬则则的脸笑道,“而且朕怎么占便宜了?你身上哪一处不是朕的?这不叫占便宜懂么?”
“那我怎么感觉自己一直在折本?”敬则则眨巴眨巴眼睛。
沈沉大笑道:“胡说,地是越耕越肥,你自己没察觉吗?”
她能察觉什么呀?敬则则感觉皇帝在说荤话,但是她却没听明白。
不过打这之后,皇帝倒是安稳了几日,许是因为要出宫,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所以他有时候很晚才从密道过来,但不管怎样,每夜都是要来的。
沈沉刚在床上躺下,就见睡熟了的敬则则朝自己依偎了过来,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在她颈侧嗅了嗅,舒服地展了展眉头,自己也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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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家中坐
一进湖春府,就好似从大山里放了出来,一片平原阔野,银带屈曲环绕,河道两侧的田地青油油的一片,煞是喜人。敬则则站在船头,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正眺望风景。
沈沉站到她身侧夺过她手里的扇子道:“今日刮风,天气也才刚回暖,你摇什么扇子?”
穿着男袍的敬则则又把扇子拿了回去,低声道:“我这是挡喉结呢。”
沈沉定睛看着敬则则的喉咙。
敬则则拿扇子遮住嘴道:“宣婕妤说当初她第一眼就看出我是女儿家了,就因为我没有喉结,后来又看到了我耳朵上的耳洞。”
敬则则侧了侧头,把自己的耳朵露给皇帝看,“你看,我用粉在耳洞边敷了一层,不注意看就看不到了。”
沈沉难得有些淘气地在敬则则耳边吹了吹,似乎想将那脂粉吹走。
敬则则有些不自在地撇开头,“我还想再弄两撇胡须粘上,那就真雌雄莫辩了。”
“若真那样,你就给我换回女装。”贴胡子简直不敢想象。
敬则则有些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的人中处,乖巧地道:“那就不贴了。”她说完偏头看了看皇帝,感觉他好像也快到蓄须的年纪了。“十一哥,你以后别留胡子吧,肯定会戳人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她。
沈沉黑着脸瞪着敬则则,“你让我有机会戳了吗?成日推三阻四的不是你?”
“那不是船舱壁薄薄的完全不隔音吗?”敬则则弱弱地道。
“放心,今日咱们就上岸了。”沈沉捏了捏敬则则的掌心颇有暗示地道。
“十一哥,你快看,那边儿怎么围那么多人啊?”敬则则强行转换了话题。
虽然是强行换题,但沈沉的注意力还真被转移了。他们的船渐渐地靠近了对面的河岸,撑船的船夫并他女儿上前对沈沉抱拳致歉。
“客官,那是白衣娘娘在普施救命良药,小老儿的浑家重病缠身,没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白衣娘娘,还请客官稍待,小老儿去求一包药就回来。”
“白衣娘娘?”敬则则住在深宫自然没听说过,但沈沉此次到湖春府,却是顺道想看看这一批白衣娘娘。
“敢问老丈,你可知道这白衣娘娘是真神座下第几啊?”沈沉问道。
船夫朝人群那边望了望,然后道:“当是第五娘娘。”
寻常人只是随便看一看就知道白衣的排序,可见这白衣娘娘已经深入人心了。
待船夫下船后,敬则则望着沈沉道:“十一哥,要不我们也下去看看?”
沈沉点了点头,却没动,直到后面船上的人先行上岸,他这才拉着敬则则上了岸。
敬则则心里已经明白,皇帝这是忌惮岸上那所谓的白衣娘娘呢。有些常识敬则则还是有的,这样聚众施药而绕过官府,显见这白衣教是在收拢民心,一开始若是不重视,到后来等她们蓄积几年力量就能燎原了,历史上这种事并不罕见。
敬则则跟在皇帝身边走近人群,见那些老百姓都虔诚地跪在一名女子的脚下,那女子做道姑打扮,一身雪白,戴着青莲冠,左手持净瓶,右手挽着麈尾,不僧不道的,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出头,生得容貌娇美,眉间一点红痣分外耀眼,身后还侍立着两名一青一红的女子扈从,手里皆抱着剑。
敬则则扫了一眼就找到了人群中跪着的船夫父女,正以头磕地嘴里念念有词,比跪皇帝还诚心。
而那第五娘娘,口中也念念有词的,忽地手中麈尾一甩,天上凭空飞舞下数十张符纸来,人群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人乱抢。
却见那第五娘娘身后的两名侍从抖剑出鞘,左腾右挪,一圈花里胡哨的剑法之后,那些符纸便一张不落地被穿到了剑尖上,这还是有一些功力的。
然后敬则则便见那两名女子各拿着一张符纸走到一名老百姓跟前,那百姓立即激动地将手里捧着的饭钵托举到了头上,
青衣侍女将手腕一抖,那符纸就燃烧了起来,她将烧着的符纸放入百姓碗中,另一名红衣侍女则是从第五娘娘手里请得了净瓶,再将净瓶中的水滴上三滴给那百姓。做完之后两人又向旁边的百姓走去,再如此这般做作一番。
到最后所有的符纸都施完了,第五娘娘则上前一步道:“都回去吧,有了这符水就能救你们家人了。”说罢她又念了句,“天佑白衣。”
老百姓也跟着大声念了三遍,“天佑白衣”。
再看那第五娘娘,手中麈尾一抖,凭空冒出一地的白烟来,待烟雾散去,眼前哪儿还有她三人的踪迹,这是仙遁了?
莫说是百姓了,敬则则都看得瞠目结舌的,觉得这三人还有些功夫。
敬则则朝皇帝看了一眼,回到船上的一路他都一言不发。“十一哥,那符水明显不治病的,艄公用这个符水回去给他娘子治病,怕只会耽误病情。”
沈沉“嗯”了一声。
“他们生病了怎么不去找大夫呢?若说没钱也罢,可这次咱们包他家的船,不是给得挺大方的么?”敬则则不解,“十一哥,你说他们怎么那么蠢,这样的符水怎么可能治得了病?为何他们就深信不疑啊?”
“因为大夫也有优劣之分,有些人光拿钱不看病,甚至就没有本事看病。”沈沉道,“老百姓上当多了也就不再信大夫了。”
“这我倒是知道,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基本都进了太医院。”敬则则叹道。
“我也不知道那帮子太医是不是最好的大夫,但他们都是家学渊源,且学不外传的。都说做官难,其实做大夫也难。”沈沉道。
“若是读书人能用考状元那种志气去学医的话,应该也不难吧?”敬则则问。
“但是学医有什么用?考状元能光宗耀祖,学医却是考不上之后的下策。”沈沉叹息一声,“即便有心纠正这种现状,也是处处沉疴,步步荆棘。”
“即便再难,也总得有人来做啊。”敬则则道,“否则老百姓怎么办?就由着他们被愚弄而丢了性命么?”
沈沉有些奇怪地扫了一眼敬则则,她还甚少为这些事儿如此义愤填膺的,今日明显是过于关注了。
沈沉伸手捏了捏敬则则的掌心,算是安慰,也是提问。
敬则则却是明显不想提,因而转道:“十一哥刚才不是要请顾先生他们过来说话么,我去后面找小船娘唠嗑,顺便也劝劝她。”
沈沉点点头,“那好,不过劝不回你也别往心里去。”
敬则则走到后舱,见小船娘正将符水供奉到观音大士跟前,虔诚地磕头上香。
“你们把符水给你娘喝了之后,还会去看大夫么?”敬则则问。
小船娘抬头看向敬则则道:“为了我娘的病,家里已经把船都卖了,如今你们坐的这一条也是咱们家租别人的了。看了许多大夫都不管用,上回喝了第七娘娘的符水,我娘还感觉好了些,如今有了第五娘娘的符水肯定更好,若是能遇到大圣娘子,我娘的病就能药到病除了。”
“大圣娘子?”
“嗯,大圣娘子。”小船娘回头看向那观音大士,敬则则定睛看去,才发现那观音大士并非她平日所看的那种,而是跟第五娘娘差不多,一手净瓶,一手麈尾,头戴青莲冠,眉心一点红痣,很可能就是小船娘口中的大圣娘子的模样。
敬则则叹息一声,知道白衣娘娘已经扎根在小船娘心里了,却不是她几句话就能劝回头的。
“那白衣娘子她们施药都不求银钱的么?”敬则则又问。
“富人求药自然要钱,咱们这些普通百姓,她们却是分文不取的。”小船娘道,“她们就是观音大士派下凡来救苦救难的仙女,怎么会要我们的钱呢,我们也就只有早晚一炷香供奉大圣娘子了。”
“大圣娘子真有你们说的那样神?”敬则则好奇道。
“那当然,上次我表哥亲眼所见,一个腿断了十年的人,喝了大圣娘子的符水之后,当场就能走路了。”小船娘道。
听到这儿敬则则就笃定了那大圣娘子乃是骗人的,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玄乎的事儿。“这么玄乎,就是禁宫中的太医也没那样大的本事。”
“那是,大圣娘子可是观音座下的玉女,法力无边。”小船娘一脸与有荣焉地道,她还待要说话,却听她爹叫她去整治新钓上来的鱼,就只能退下了,不然她还是很喜欢跟眼前这位俊俏郎君说话的。
到了湖春府,敬则则随皇帝住进了一个私人宅院,带着一个玲珑精致的后花园,她不由奇道:“十一哥,这次咱们不住客栈么?”
“这次咱们行商赚了钱,所以赁了个院子住。”沈沉玩笑道,“我得出一趟门,现在天色不早了,你就别出去了,否则我怕你又弄什么英雄救美。”
敬则则简直无语了,谁动不动就英雄救美了?于是撇嘴道:“那最终得利的还不是你啊?”
沈沉蹙眉,“你怎么会觉得我得利了呢?”
敬则则懒得跟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皇帝争辩,只好道:“那样的事儿怎么可能次次都撞上,而且我不出去,晚上吃什么啊?”
“湖春府最好的酒楼是四季春,我已经让人替你定了饭菜。”沈沉转身朝门外走去。
敬则则却是不想听皇帝的,就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她好容易出来一趟,前面全在船上,晃悠得都快晕了,好不容易上了岸还不许她走动走动?
沈沉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转身道:“明日再带你出去逛好不好?”
敬则则觉得这语气有点儿敷衍,又往前蹭了两步。
沈沉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的确是于心不忍了,但他微服私访并非是出来游山玩水,身边还带着大学士等人,若是将敬则则带着,就有些不妥了。
沈沉单手捧住敬则则的脸颊道:“你乖一点儿,明日肯定带你出去。”
“那我送十一哥出门。”敬则则见皇帝如此坚决就晓得自己撒娇的打算是落空了。
见她委委屈屈的实在有些可爱,沈沉低头捧住敬则则的脸,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回去吧。”
这时候顾青安刚好走到院门口来等皇帝,谁知门槛还没跨过就看到了天井里的那一幕,忙不迭地转身,虽说明知敬昭仪是女扮男装,可骤然看着皇帝亲一个“男人”,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高世云在一旁偷笑,他其实也不习惯,只是似乎皇帝对这些亲昵行径已经随意了。
皇帝一走,敬则则用过晚饭便开始梳洗,打发无聊时光的时最佳办法就是上床睡觉。她泡在加了敬氏秘药的浴桶里,想着白日的事情有些发神,水凉了才回过神来,“华容。”
没有人答应。
“华容。”敬则则又喊了一声,可还是没人答应。她只当华容是出去干什么去了,便自己起身用旁边的棉布擦了身上的水,一边系袍子一边走出去。
但当她一抬头,敬则则就吓呆了,华容静静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她的房中却坐着白日里看到的那位五娘娘,还有她身后那两名一青一红抱剑而立的侍女。
在她没来得及反应喊出声之前,青衣侍女的剑就搁到了她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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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湖春白(上)
那位五娘娘见敬则则被控制住了,这才起身走到她跟前,围着她转了一圈,鼻子更是几乎凑到她面上嗅了嗅,近乎痴迷地道:“真真是倾国倾城之容啊,连体香也如此诱人。”
这位第五娘娘的做派弄得敬则则毛骨悚然的,不自觉地想起了何子柔,亏得何子柔不是这幅做派,不然敬则则真不敢跟她来往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敬则则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道。外面的侍卫呢?因为她是女眷,皇帝不在的时候那些侍卫都是在外院值守,但也不至于让这样三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摸了进来吧?
”我乃是观音座前玉女,什么地方是我进不得的?”五娘娘有些自傲地笑了笑。
敬则则当然不相信什么观音座下玉女的鬼话,但也知道在她这儿是问不出什么的,装神弄鬼的东西最叫人厌烦。敬则则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你想做什么?”敬则则当然不觉得是自己惹到她了,估摸着肯定是皇帝那儿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
“九妹,五姐我是来迎接你回归的。”五娘娘道。
敬则则的眼睛是眨了又眨,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加一块儿她愣是没明白,忍不住笑道:“九妹?回归?”
“是,当初观音大士跟前,九仙女下凡尘,如今就只剩下你没有回归了。”五娘娘严肃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敬则则觉得这女的定然是个疯子。“我不是仙女,我就是个凡人。而且有爹有娘,可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五娘娘笑了笑,“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你要相信我,我是来接你回归,也是来拯救你的。以你这样的容色,就甘心一辈子待在一个男子身边做小妾?“
前面的拯救不拯救的先不伦,敬则则有些火大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妾?我看起来像给人做妾的么?“她心里想的却是这一路她都是男装,也就今晚在房间里刚沐浴完才穿了女袍,这人是怎么知道她是小妾的?难道还真是针对皇帝来的?
五娘娘笑了一声,“今日在河边,我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你。当时你身边站着的就是你男人是不是?有哪个男人的正经娘子会女扮男装出来的?你不是小妾,那就是外室咯,我说得没错吧?“
敬则则感觉这理由她还真没办法反驳了,想想若换了当初的谢皇后,那肯定是不能干出女扮男装的事儿,皇帝也不可能带皇后出来微服私访。
五娘娘见敬则则不说话,就知道自己是说中了。“九妹,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你年轻貌美,倾城倾国,所以男人的心都在你身上,可你想过你将来没有?你总有老去的一天,那时候怎么办?”
敬则则当然没怎么想过将来,因为她没有将来。
五娘娘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知道自己又说中了一条,“看你的样子,也没有孩子吧?”
这个就有些神了,敬则则瞥了一眼五娘娘,她怎么看出来的?或者她到底知道多少。
“大家宅污糟的事情多着呢,我很清楚,所以你也别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了,三姐下凡没有回归的时候,也在大家宅里,她年轻的时候比你也不遑多让,后来你知道她是怎么被大妇磋磨的么?赤0身露0体跪在院子里被鞭打,什么尊严都没了,而她那男人却一句话都没说,抱着新人快活去了。”五娘娘愤愤地道。
敬则则听得累了,缓缓地在青衣侍女的剑下找了个凳子坐下,然后用指腹去推那剑,没想到竟然是吹毛断发的锋利,她的指头一下就被剑锋给割破了,露出一丝血痕。
五娘娘使了个眼色,青衣侍女便撤去了剑。
敬则则看着地上的华容,“你把我的侍女怎么了”
”只是打晕了。“五娘娘道。
敬则则松了口气,“地上凉,你让她们把她抱到榻上放着吧。“
五娘娘点了点头,“九妹的心一直都这么善良。“
敬则则不戴这种高帽子,而且这五娘娘真是脑子有毛病,话里话外说得她们好像很熟似的。待华容被搬到榻上,敬则则才开口道:“你说你要怎样吧。”
五娘娘道:“九妹,我不想怎样,我只是想接你回归。你今日也看到了吧,我们是有神力的,等你归来,大姐也会教你的。到时候咱们一同飞升,一同惩治那些个负心男子,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以为如何?“
“你这饼画得太大太好,我恐怕无福消受。“敬则则说话的时候就差翻白眼了,这人是来骗大傻子的么?
“不,你只是还不懂我们的好而已。“五娘娘道。
敬则则心里嘀咕着皇帝怎么还不回来,嘴上却道:“我的确不懂,也不明白你怎么就认定我是你九妹了。我身上难道有什么特殊记号不成?”
“不用什么特殊记号,你长成这样,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不该是凡间所有么?”五娘娘问。
敬则则虽然有些自恋,但还这没有自恋到这种地步过。而她看五娘娘,也就长那样,称得上好看,但也就只是好看,怎么就自以为是天仙了?
五娘娘似乎有读心术一般,“我虽然不是九妹这样的天仙之貌,但你见过大姐和二姐就明白了,她们是和你一样的人。”
“你说的大姐就是大圣娘子么?”敬则则问,努力刺探着消息,顺便还在心里赞叹了自己一番,她这也算是临危不乱吧?
“是。”说到这儿,五娘娘忽然眯了眯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儿。
“你男人回来了。”五娘娘旋而起身,“今晚的话我也不怕你告诉你男人,但如果你不想连累他的话,最好什么都别说。至于你,以后总会明白真正能让你自由自在快活的是我们,跟着我们,你就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再也不用伺候这些臭男人,他们反而还得对你磕头下跪。”
说实在的,这话真有些打动敬则则,若真能实现的话,她还真想跟五娘娘混呢。
“而且你等着瞧吧,很快我们就会让你的男人显出真面目的,免得你对他还有什么留恋。”五娘娘极为自信地道。
敬则则其实挺想说她不留恋的,也挺想看皇帝给她磕头下跪的,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只不过五娘娘说完那句话后就带着青、红两名侍女跳出了窗外。
敬则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居然一路都没有呼喊人,只是快步走到华容身边,探了探她的脉搏,一切都正常,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她晃了晃华容,华容“嘤咛”了一声,但还没醒过来。
敬则则慢悠悠地重新坐下,思索着这群白衣娘娘究竟是什么人,她们要干什么?怎么她们装神弄鬼地骗人,结果弄得她们自身也这么神叨叨的?
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们的钱财从何来,小船娘不是说她们施药不收钱么?
正胡思乱想呢,敬则则就听到了脚步声,是皇帝回来了。她心下骇然,看来那五娘娘真有些功夫的,隔得很远的时候就能听到外头有人回来了。
沈沉进门见敬则则有些怔怔的,“怎么了?”然后他便瞥见华容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华容怎么了?”
“她被人打晕了。”敬则则平静地道。
沈沉却差点儿没被敬则则的话给骇出心悸来,“谁?有人闯进来了?”他快步走到敬则则跟前,将她拉到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见她指尖一抹血痕,脸色就阴沉得没法儿看了。
敬则则道:“没什么,都不疼了。是白日里咱们看到的那个五娘娘,不知怎么的摸进了我的屋子。”
高世云已经吓傻了,待皇帝朝他看过去的时候,他立刻躬身道:“奴才这就去查。”居然无声无息地进了内院,这可不仅仅是一个昭仪的安危,而是关系着皇帝的安危了。
“她为什么来找你,找你做什么?”沈沉搂着敬则则不松手道。
“她说我是她九妹,同为观音座前的玉女,她是来接引我回归的。”敬则则道。
沈沉“呵”了一声,他的第一反应和敬则则的差不多,“她怕不是个疯子吧?”
“我看她不像是疯子,倒像是自己也信了个十足,还说让我跟着她们去,从此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再不用看男人脸色过日子。”敬则则道。
沈沉无语地看着敬则则。
敬则则摸摸下巴,“别说,还挺有说服力的,我都想跟她去看看了。”她说完只觉得皇帝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于是又讪讪道:“哈哈,我当然知道是不可能的。”
“你难道没觉得你已经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且不用看男人脸色过日子了吗?”沈沉以一种你完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语气道。
这次轮到敬则则张口结舌了,眼睛使劲儿地眨了眨巴,食指指尖对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用看男人的脸色?”皇帝你难道不是男人?
“我觉得我脸色对你没用,你我之间动不动甩脸子的是谁?”沈沉问。
“哈、哈。”敬则则都气笑了,“十一哥,这天大的笑话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世上唯一不用看你脸色的就是生你那两位。”敬则则道。
沈沉扬了扬眉,又“呵”了一声,“相信你,你有这潜力。”
“娘娘,娘娘。”华容终于醒了,脑子还没抬起来就开始喊敬则则,然后站都站不稳就急着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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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湖春白(中)
敬则则几步冲过去,捂住华容的嘴道:“你被打傻啦?”说好了在外面要装作普通人的。而且隔墙有耳,白衣教的人能无声无息地摸进来这让敬则则很是忌惮。
华容看到敬则则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欣喜的眼泪就滚了出来,反而是敬则则还得安慰她。
趁这机会,沈沉出了门去听高世云回禀,但他虽跨出了门却不下台阶,就侧身站在门外,方便他可以留意门里的动静儿。
敬则则安抚好华容后,皇帝也重新走了进来。她迎上去道:“十一哥,你要沐浴么?”
沈沉点了点头,“顺便跟我仔细说说这位五娘娘的事儿。”
敬则则便只能一边给皇帝搓背一边回忆细节,但她的思绪很快就跑偏了,感觉自己要真是观音座前玉女,就能反过来让皇帝给自己搓背了。嗯,呃,敬则则回忆了一下,好似,仿佛,皇帝也是伺候过自己沐浴的,还不止一次。
敬则则甩甩头,算了不想这些了。
”哦,我想起来了,她说她三姐以前也是妾室,失宠之后被大妇褫衣露体在院子里鞭打,她那夫主一句话都没说。”敬则则道,“她说这话是用来规劝我的,让我别以为现在年轻美貌能得夫主喜欢就不想将来,等成了旧人,悲惨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沉道:“三娘娘是妾室,查到的七娘娘以前也是某官员的妾室。”
“如果我成了九娘娘的话,那也是某妾室。”敬则则补充道,“所以十一哥是怀疑,这些白衣娘娘的出身可能都是相同的?”
“你刚才说她一看到你就夸你倾国倾城是不是?”沈沉沐浴完,起身披了袍子搂了敬则则往床边走去。
“是啊,而且给我的感觉是,她白日里是因为看着我的脸才见色起意的,我先开始还以为她是冲着你来的。”敬则则道。
沈沉上床放了帘子,搂着敬则则躺下道:“去年金安府出了个案子。朝廷拨下的二十万两赈灾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金安府知府畏罪自杀,事后纷纷传言说那段时日他身边多了个国色天香的美貌妾室,但事后那妾室却凭空消失了,查不出任何痕迹来。但那些时日白衣娘娘们曾经在金安府做法施药。”
“十一哥是怀疑这件大案是白衣教做下的?”敬则则颇感兴趣地侧头问。
沈沉伸手将敬则则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则在她背脊上来回地安抚摩挲。“不排除这个可能。而且你才进湖春府她们就盯上了你,看来是在四处网络绝色美人。”
敬则则琢磨了一番,“难怪她们施药都不要钱,却还说可以享不尽荣华富贵,敢情这就是一帮女贼啊?”敬则则兴奋了,洞悉坏人的奸计这种感觉的确叫人兴奋。
沈沉见敬则则拱来拱去的,以为她是惊吓之余而走了困,又再次搂紧了些。
”是啊,很可能就是一帮女贼,今日吓着你了吧?”沈沉问。
一开始是有些惊吓的,但后来敬则则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居然是兴奋居多,深宫的日子太无聊了,跟那些人也斗不起来,主要是自己战斗力太差,么有后台,所以每次只能认怂。
想着这些糟心事儿,敬则则就有些不舒服地动弹了一下手脚,太热了,而且憋气儿,皇帝也不知怎么回事,搂得她死死的,搞得她好像很害怕似的,敬则则正想说不怕来着,突然想到,害怕的可能不是她,而是皇帝。
敬则则仰头看了看下巴绷得紧紧的皇帝,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说怕也怕的,可是也没想的那么害怕。我心里是知道的,她们来找我不是为了杀我,只要不是杀我,十一哥一定能救我的。”这话里九成九都是真话,但也是敬则则故意说给皇帝听的,好话不嫌多嘛。
果不其然皇帝搂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嘴唇也压了下来,“是,我不会允许你出事的。”
这话敬则则也就是听听了,她仰头承接皇帝的亲吻,这个时候以身体彼此取暖的确有压惊之效,敬则则也得安抚一下皇帝,省得他后面的日子把她管太紧。
今晚皇帝也格外温柔,奇异的温柔,敬则则心忖看来以后还是要多说好话。
但是一温柔就长久,次日敬则则死活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用早饭,沈沉也拿她没有法子,她原是打算在床上躺一天的,结果皇帝要出门,她就恁是被挖了起来。
敬则则打了个哈欠不满地嘟囔道:“我昨晚后半夜才睡呢。”
“女侍卫还没调来,从今日起,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沈沉道,他没办法把敬则则留在一边儿,即便是有侍卫他也不放心,若是放心,宫中也不会用阉人了。倒不是说敬则则能有什么二心,主要是她身娇体弱,真有个什么,后悔药可没有卖的。
敬则则笑道,“真的?”那她还是愿意的,待在院子里多无趣。
只是敬则则没想到皇帝带自己来的是一个商会,“这里怎么这许多人进进出出啊,海顺商会这么厉害的么?”
沈沉没说话,只领着敬则则往内走。
敬则则走进去了才见里头挂着彩绸,还有一个横幅,上书“湖春神厨争霸赛”几个字。
敬则则诧异地张开了嘴,转头去看皇帝,皇帝回了她一个点头,也就是说这真是旧年景和帝说的要举办的御厨赛了。她本以为皇帝说了就忘了,她也没敢追问,这不是跟皇帝过不去么?不曾想,他居然是记在心里的。
“去年想着可能会有丧,所以就没办,今年正月的时候就已经通达天下了,这湖春府的吃食向来闻名天下,所以带你先来看看。”沈沉低声道。
敬则则喜不自禁地连连点头,“可是他们做出吃的来,我能尝得到么?”
沈沉道:“我认捐了千两银子给你买了个评委席。”
“多少?”敬则则怕自己听错了,一个评委席就要一千两白银?
沈沉点点头,“这也出乎了我的意料,看来这天下富户不少。”
敬则则只能笑笑,“那我有评委席,你有没有啊?”若是亮出身份沈沉当然是有的,但这不是微服么。
“你尝尝就行了。”沈沉道。
敬则则莫名觉得皇帝是在舍不得另一个一千两银子,想他做皇帝却如此节俭,她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但更多的还是佩服吧。
花银子买来的评委席其实并没什么席位,只是有试吃和投票权而已,真正坐在主位的乃是湖春府城所辖的富阳、春山两县的县丞,还有就是几个商会的会长。而掏银子买投票权的则大多是各大酒楼的东家,其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敬则则以扇遮嘴道:“那这样选出来的神厨水分就大了。”
沈沉点了点头,“但是也不能说酒楼的厨子就没有能耐,真正有天赋有厨艺的厨子是不会被埋没的,因为这些酒楼真正要扬名还是得参加京城最后的御厨争霸,到时候他们可就买不到投票权了。所以那些好厨子一旦在这些比赛里亮相,就可能被这些酒楼聘请回去。”
敬则则点点头,笑着吹捧道:“还是十一哥想得周到。”
沈沉拿扇头敲了敲敬则则的额头。
敬则则配合地揉了揉额头,晃眼间却见人群里有个也是女扮男装的人冲自己笑了笑。敬则则下意识地就觉得她是白衣娘娘的人,可等她定睛去看时,那人却不在了。
敬则则心想自己或许是太疑神疑鬼了,又因为神厨赛开始敲锣了,便将这人抛在了脑后。
听台上的人介绍神厨赛,敬则则才知道今日参赛的已经是湖春府下头各县选拔过一次的厨子了,但即便这样,今日也还是有三、四十名厨子之多,目的则是要选出前三甲,以期秋日参加京城的御厨赛。
这几十名厨子要先亮亮相,介绍一下自己出自什么地方,擅长什么菜式之类的,听过之后并没什么人让敬则则特别感兴趣的。但一对兄弟厨子上场时,却叫她大开眼界了。
这对兄弟生得还真不像是一对兄弟,弟弟如山般魁梧,哥哥似小鸡一般瘦弱,他们是哥哥掌勺,弟弟司砧,这会儿是弟弟要当场表演一手绝活儿。
只见那哥哥当着众人的面就脱起了衣裳来,敬则则都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就被一个扇面给挡住了。敬则则伸手想把扇面给压下去,她不是好奇那瘦鸡哥哥脱衣服,只是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四周已经有起哄声了,还有妇女的笑骂声。这样大的盛世自然有许多仕女、妇人也会来看,不说别的,有些官眷也要来寻厨子,自然得看,还有很多富户家中的娘子也如此,整个场子里看的人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旁边有小妇人议论得有些露骨了,敬则则都怕皇帝会把自己给拖走,结果他却放下了扇子,敬则则心中一喜,抬眼望去却见那赤着上半身的哥哥已经弯下了腰去,撑在地上成了他弟弟的“砧板”。
此刻一块上好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正平平稳稳地搁在那哥哥的背脊上,而魁梧的弟弟则拿着磨得寒光闪闪的菜刀站在了哥哥身后。
手起刀落。
一时全场都响起了抽冷气儿的声音,敬则则则是一把扯过皇帝手里的扇子把自己的眼睛给重新遮住,下一刻没听到尖叫声,她这才又推开皇帝的扇子。
沈沉好笑地看着敬则则,“出息。”
敬则则没理会皇帝的嘲笑,她已经全神贯注地看向手起刀落快得仿佛闪电的弟弟了。只见他每一次起刀都会带起一片薄如纸的五花肉,手腕在空中轻轻一抖,那薄薄的五花肉在空中划过,让人能透过肉片看到光,继而就有秩序地落入了旁边的盘子里,不过片刻间那盘子里已经堆起两指厚的五花肉片了。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薄度,哪怕不用他哥哥脱衣服做噱头,他也称得上是砧子匠里出类拔萃之人了,甚至能问鼎前三甲。
敬则则看得目不转睛,直到那被叫做王五的弟弟将整块五花肉切完为止。哥哥王四背对着所有人直起了身,却见他的背上别说一丝伤痕了,就是一丝红痕都没有。
这刀工实在是叫人叹为观止,敬则则死死地捉住皇帝的手,这个王五她要定了,有了他,将来的鱼脍、涮羊肉片什么的就再也不用愁了。
沈沉抖了抖手臂,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知道了,知道了。”
敬则则这才肯松开手,这是这松手抬眼间,她又看到了刚才那冲她笑的女子,的确是女扮男装,但其容色却难以遮掩。
那女子不仅朝她笑了笑,还拿眼乜斜了敬则则身边的皇帝一眼。
这是在下战书。
敬则则看懂了。
来人想来应是几个白衣娘娘其一,只是不知排行第几,她的容貌称不上绝美,却奇异地有吸引力。嘴唇有些肥厚,不是寻常美人当有的嘴唇,可生在她脸上,却意外地合适,好似她天生就该有这样的嘴巴,这样的嘴巴让人打从心底涌起一股“欲”来。
就在敬则则愣神之际,八娘娘已经穿过人群走到了她附近来。或许是她的注意力全在敬则则身上,甚至都没察觉到身后有人伸出了一只手摸上了她腰间的钱袋。
当此际她刚好走到了离景和帝一个身位的地方,沈沉也正好能看到伸出的那只手,所以他将扇子往前一提,小偷的手就被撞到了高处,到手的钱袋也抛到了空中,这动静儿引得周遭人惊呼,那八娘娘自然也察觉到了,回头就看到自己的钱袋落下来,她伸手接过,抓住钱袋朝敬则则和景和帝灿烂一笑。
眼前这位八娘娘不笑的时候,容色只能勉强算上乘,可这一笑,却是招蜂引蝶,艳夺群芳,因为她的嘴实在是太吸引人。
但这红唇还不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即便穿着男袍,她这一亮相,敬则则的眼睛就离不开她高松的胸脯和肥圆的臀了。那比例太过炫目。
便是敬则则都为之闪了闪神,心忖这样的人难怪能入白衣娘娘之列了,她比昨日的五娘娘更年轻更有魅力。
“多谢这位兄台。”八娘娘朝沈沉抱拳行礼道。
“举手之劳罢了。”沈沉淡淡地道。
“兄台看着像是外地人,是特地来看湖春府的神厨争霸赛的么?”八娘娘贺胭脂道。
“你挡着我们看比赛了。”沈沉依旧淡淡地道。
贺胭脂的脸色有些僵硬,敬则则没忍住地捂嘴笑了起来。
不过贺胭脂也算还有风度,朝沈沉再次抱拳道:“抱歉,今日相助之事改日在下再报。”
回到落脚的院子时,敬则则问景和帝道:“十一哥,你看出今日你帮她捉小偷那个人是个女的了么?”
“我又不是眼瞎。”沈沉道。
“那你还那样跟她说话?”敬则则道,皇帝好不好色敬则则难道能不知道,那女的身段凹凸有致,而且丰满圆润绝对是皇帝喜好的那一口,所以她才觉得皇帝这反应不对。
沈沉笑了笑,“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女子罢了。我自然看清了她在搔首弄姿,以为是个男子就得拜倒在她石榴裙子,她在那个时候挡住了你我看神厨赛的视线,可见是个不知分寸的蠢货。”
敬则则托着下巴道:“可我有种直觉她是白衣娘娘那一伙儿的,若是十一哥有心查这件事情,倒是不妨与她虚与委蛇。”
“若是这天下已经沦落到需要我跟她虚与委蛇了,那我还不如去买块儿豆腐撞死算了。”沈沉道。
敬则则竟无言以对,心里只能暗自猜测,皇帝难道是不喜欢那种嘴?其实她个人还觉得挺好看的。
“不过她究竟是不是如你所想乃是白衣教那一伙的,且看她日后有没有动作就知道了。”沈沉道。
事实证明,五娘娘似乎很迫切地希望能把敬则则拉入伙,所以八娘娘贺胭脂第二日就再次有了动作。
情况是,贺胭脂给皇帝下了帖子,请他到四季春吃饭,并且为了答谢他昨日的举手之劳,她愿意替皇帝引荐湖春府几位商会的会长。
若沈沉真是一个茶叶商,那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看来白衣教已经渗透进湖春府的商会了。她们究竟想做什么啊?”敬则则好奇地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沈沉道。
赴宴时,敬则则没想到皇帝会带上自己。“我也要去?这样不好吧?带着我不方便她亲近你。”敬则则道。
“亲近我?”沈沉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还有话没对我说?”
敬则则觉得自己的嘴实在太快了,这缺点得改改。她哀叹一声,“那五娘娘走的时候说会让我认清现状的,当时我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可从这两日出现的这位来看,她们好像是要对你施展美人计,好让我看清楚你见一个爱一个的真面目。”说罢,敬则则还演上了,很是幽怨地瞄了皇帝一眼。
“见一个,爱一个?”沈沉“呵呵”地笑了笑。“她们自己不自爱,就以为别人的喜爱都跟她们一样廉价?”
“哈。”这个问题,作为当事人的敬则则还真不好回答。
“既然知道她的目的,这种事情你为何没想着提醒一下我?”沈沉又问。
敬则则感觉自己现在就跟被审问的罪人一般,她嗫嚅道:“我,我就是觉得说了的话,有些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你把朕当战利品了?”沈沉掐死敬则则的心都有了。
“对我当然不是战利品啊,对她们而言你才是。”敬则则赶紧解释道,“主要是我觉得十一哥你没那么低俗,也没那么随便。”
“编,你继续编。”沈沉坐下说话道,“来,我再给你一炷香的功夫,你仔细想想,怎么编个说得过去的故事来糊弄我。”
“就是那个五娘娘,那种语气让我听了很不舒服,好似只要她们勾勾手,十一哥你就会是她们烤熟的鸭子一般。我这不就想试试吗。”敬则则靠近皇帝,双手捧住他的手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自私了,不顾十一哥的安危,你能不能原谅我这次?”
沈沉清了清嗓子,“看你认错态度还算积极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不可饶。”
敬则则听到这话就知道这件事算是过了,如今皇帝还怪好说话的,敬则则颇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到四季春的时候,敬则则才知道女扮男装的人居然是海顺商会会长的女儿,而今日海顺商会的会长也到了,算是替自己女儿道谢。
贺胭脂也恢复了女装,听她父亲提及自己时,缓缓从帘后走了出来。
桃红地满绣牡丹泥金裙,天蓝色的腰带,把她衬托得艳如朝霞,是天上才捧出的一轮红日,光彩、夺目。她很适合这样浓烈的色彩,看着丝毫不见俗气。
果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今日之贺胭脂,比昨日女扮男装的模样,可谓是有天壤之别。
敬则则在心里想了想自己若是穿这种颜色会如何如何,不得不承认,估计没有贺胭脂如此出彩,也难怪她会成为白衣娘娘之一。
本朝的风气对女儿家虽然不算压制,但也容不得一群男人的场合让个女儿家久待,是以其他客人到时,贺胭脂便退了下去。
敬则则则穿着男装坐在皇帝身边,听他和那些商会之人寒暄、聊天。不得不说,皇帝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扮个茶商把本朝茶市的情况说得头头是道,叫人疑虑顿消不说,他还趁机知道了不少湖春商会的事情,也算是观风问俗吧。
敬则则听完才知道原来海顺商会的会长是今年正月里新选出来的,他虽然是本地人,以前却名不见经传,后来才发的家。
敬则则和沈沉对视一眼,已经基本确定,这海顺商会的会长就是白衣教捧出来的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离开四季春上了马车后,敬则则道:“十一哥,那贺胭脂和贺会长瞧着可不像是父女。我看说话那阵子,贺会长一直在看她的脸色行事。”
沈沉点了点头。
“她们为何要插手海顺商会的事情啊?是打算经商?”敬则则不解道。
“整个湖春府的神厨争霸赛被官府交给了海顺商会负责。”沈沉道。
皇帝提点了一句,敬则则就明白了,“她们是想操纵神厨争霸赛?然后……”这些神厨最后可都是要进京的,“她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未必是针对……”沈沉指了指天上,“但肯定是有心将势力渗透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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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湖春白(下)
不得不说皇帝还是料敌如神的。
敬则则和沈沉刚走,八娘娘贺胭脂的身边就出现了五娘娘的身影,两人一同站在窗口看着敬则则被沈沉扶上马车。
“看来她已经有所警惕了,心里也没向着咱们,如今她男人出门都带着她,是为了怕她落单。”贺胭脂道。
“无妨,我们本就不是为了骗她,而是要让她心甘情愿。”五娘娘苏枝道。
“可是现在她那相公明显对我有了提防。”贺胭脂道。
苏枝笑了笑,“你是出的任务太少,没有经验。上回你之所以成功,是大姐特地给你挑了个简单的任务,但是你心里得清楚,男人虽然花心薄幸却并不都是傻子。以后你遇到的事情会越来越难。”
“我知道。”贺胭脂嘴里应了,但心里可没承认她能成功是因为任务简单。
“这次的任务你不用再跟了,我会禀报大姐,看能否派二姐出来。”苏枝道。
“为什么呀?我才刚露个面,你就觉得我赢不了?”贺胭脂有些不服气,“哪怕他对我有警惕,我也能让他放下心来,你等着瞧吧。”
苏枝摇了摇头,“男人对你有没有兴趣,一、两个照面就能看出来,你自己要懂得判断,不要被自尊心给蒙蔽了眼睛。”
心里嗤了一声,贺胭脂又看了一眼楼下,敬则则已经不见踪影,“为什么非要拉拢她?虽说容貌的确出众,但二姐也不输给她啊?反正我不喜欢她。”
苏枝道:“我也不喜欢她,她那种人一看就是生于富贵乡,长于富贵乡的,跟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那为什么还要拉拢她?”贺胭脂再次问道。
“因为她的那种富贵气是我们没有的,大姐在京城看中了一个人,二姐出马都没搞定,所以我们需要另觅人选,我觉得她或许有可能。”苏枝道,“我已经禀报给大姐了,她会亲自过来看看,如果大姐也点头的话,那她就一定会成为我们的九妹。”“
关于人选的事情贺胭脂不再跟苏枝争论,“可那不过是个小茶商,值得二姐出手么?”
苏枝叹息一声,“你觉得他是个茶商?”
“看他的气派的确有些不像,可先才我听他说茶事说得头头是道的,不是茶商又是什么?”贺胭脂问。
“你看到他身边的随从没有?那种身形和步态都不是普通的家丁能有的,我怀疑这人是微服私访的巡按或者观风使之类的。”苏枝道。
贺胭脂有些惊讶,“如此年轻的巡按?”
“你不会真以为一个小小茶商能消受得起那样的美人恩吧?”苏枝反问。
“若真如此,倒也值得二姐出手,可她现在身上不是有任务么?”贺胭脂道。
“无妨,同时应付几个男子对二姐来说不是什么问题。”苏枝对这位二姐似乎很有信心。
敬则则可不知道白衣教为了她已经要重新派人了,此刻她正跟着皇帝乘船往湖春府下游的梦泽湖区去。
这里水泽千里,浩渺如海,其间群山点翠,好似翡翠落在碧波之中。敬则则最爱的就是山光水色,所以一直坐在船头不肯进去。说不得她心里还有些感激白衣娘娘们,要不是她们要拉拢自己,皇帝是肯定不会走哪儿都把自己的带上的。
然而山色虽好,却是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前朝最出名的水匪就藏匿在这片泽国里,至于如今还有没有水匪敬则则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这个问题还是被她问了出来。
船翁道:“如今梦泽湖区已经是湖春府通往外界的主要巷道,朝廷派大军扫除过其中的水匪,比以前已经好多了,我爷爷就是死在水匪手里的。”
“比以前好多了就是还有的意思?”敬则则又问。
船翁点头道:“还有一股水匪,号称三蛟王,但是有渌帮帮着对付这些水匪,我们的日子已经好过许多了。”
船只穿行在山水间,先才他们附近还有许多航船,可如今前后却已经不见船踪了,敬则则道:“这梦泽湖区太大了,水匪躲入其中很难发现,也难怪屡禁不绝了,不过我们应该不会遇到吧?”
这种事情还真不能说,一说好似不落你头上都不好了。
敬则则说过才没多少工夫,船只绕过一片山,就听见侧方有打斗声。船舱里的侍卫已经快步走到船头、船尾观察情况。
沈沉将敬则则往后拉入船舱中,“别想着什么热闹都看。”
敬则则怎么可能不看热闹,她将舷窗打开,只见不远处有几艘船混战成了一团,仔细地辨别了一下,其中几艘上面打着“渌”字旗号,她估摸着就是船翁嘴里的“渌帮”。
正猜呢,就听得那船翁道:“客官,是渌帮在打水匪。”
“郭潇。”沈沉唤了一声。
既然是打水匪,自然要帮忙的,敬则则所在的船只没动,但后面护卫的几艘船都划了上去。
许是觉得没有危险,敬则则看热闹看得格外起劲儿,“咦。”她低呼了一声,“十一哥,你看船头用剑那人。”
沈沉顺着敬则则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片刻便知道她在“咦”什么了。当先那用剑的人竟然是个女子,虽然着男装,但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女儿身的样子。
虽然是个女儿身,但面对两、三个水匪夹击时,却丝毫不见落败的迹象,反而游刃有余,剑使得干净利落,比敬则则那种跳舞的花招式可英武多了。敬则则看得欢喜,关键时刻还不忘鼓掌叫好。
因着有大内侍卫的插手,那边的打斗很快就有了分晓。一群水匪死了一些,还有些被擒下了。
青袍女子在跟郭潇说了几句话之后,所在的那条小船就朝敬则则他们这条船划了过来。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曹瑾有礼了。”青袍女子站在船头挽剑朝船舱行了一礼。
如此再坐在船舱里就不合适了,敬则则跟着皇帝走到了船头。离得近了再看那青袍女子,着实生出一种令人惊艳之感。
真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雪肌霜肤,似傲霜的秋菊,又似凌寒的青梅,英气里蕴藏着秀美,秀美里却另有风骨,叫人一见忘俗。至少前日里见的苏枝、贺胭脂之流跟她一比就俗气多了。
沈沉也朝曹瑾回了一礼,“路遇水匪,只要是行船之人自都应当帮忙的。”
曹瑾展颜一笑,好似春日冰凌融裂,春水流波一般,不是妩媚之色,却让人为之精神一爽。“公子好侠气,我们是湖春府渌帮,公子以后有用得着渌帮的地方,尽可吩咐。”这当然是客套话,但若真是有事找他们帮一次忙当是可行的。
沈沉点点头。
曹瑾也点了点头,对着船头的艄公说了句话,她脚下的小船便驶开了。
郭潇等人随后也跟了过来,待他上船后,沈沉问:“那些擒下的水匪渌帮的人可说了怎么处理?”
“那些属下本说要杀掉的,可为首之人却说他们无权问生死,要带回湖春府交给衙门处理。”郭潇道。
闻言沈沉往曹瑾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渌帮倒是堪用。”再侧头时就看到敬则则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了。
敬则则摇了摇头,等到了私下里才道:“十一哥,你说今天白日里咱们遇到的那个曹瑾,会不会也是白衣娘娘中的一个啊?”
“你是不是有些杯弓蛇影了?”沈沉问。
敬则则自己也有点儿惭愧,“或许吧,只是觉得事情都出现得太巧了,而这位曹瑾也太出色了。这样出色的女子白衣娘娘会放过?”
“她们也许不会放过,但并不是任何人都会被她们愚弄。”沈沉道。
敬则则不再说话,听得出来皇帝对这位叫曹瑾的女子很欣赏。敬则则其实也很佩服曹瑾那样的女子,武艺高强,风度翩然,虽然是女子却能领袖一群豪杰,这样的日子哪个女子不羡慕?不过曹瑾还给了敬则则一种熟悉感,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曹瑾和傅青素,有些像呢。不是容貌,而是那种冷傲的气质,不管怎么说,反正都是皇帝好的那一口。
思及此敬则则能有什么好心情才怪,但即便她心情不好也没人理睬她,至少皇帝就装作不知道一样在书房里议事。
之所以说是装作不知道,敬则则很肯定自己这脸子甩得是很难看的,皇帝进屋来她都没起身迎接,然后他就走去议事去了。
敬则则觉得没意思透顶,呆坐了一个晚上,越想就越生气。而白衣娘娘那帮人真是傻透顶了,要让她和皇帝离心离德,何须她们使出浑身解数把皇帝给勾搭走啊,狗皇帝自己的做派就已经伤透人心了。
敬则则只是瞧不上白衣教愚弄百姓的做法,有银子不愿意施药也行,可也不能用符水去骗那些百姓呐,指不定有些明明可以活下去的人,就是吃了符水而没有及时用药结果却死了的。
一时又想起那曹瑾,看她一身正气,也不似出现的几个白衣娘娘那样妩媚,可能真是自己疑神疑鬼了,敬则则托着下巴,越发的不爽,仿佛曹瑾真是白衣娘娘她才高兴,那样狗皇帝就能知道他看中的人不是什么好人了。
思绪竟然又飘到狗皇帝身上了,敬则则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这是穷极无聊才会如此,于是叫来华容道:“我要吃宵夜。”
华容摇摇头。
”什么意思,没有么?”敬则则问。
”主子说过,不管你怎么吩咐都不给你宵夜吃的。”华容道,“尤其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
“我哪里心情不好,我心情好着呢。”敬则则道,“而且凭什么不给我宵夜吃啊?这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华容不吭声,不好反驳自己主子,好在皇帝这时候走到了门口,华容松了口气似地迎了出去。
敬则则冷冷地瞥了皇帝一眼,然后冷冷地道:“华容,我要沐浴。”直接甩脸色走了。
华容有些头疼,感觉自己主子又犯病了,反正隔一阵儿就要闹一次,不闹得自己失宠反正是不会罢休的,就是今儿这起因华容一直没弄明白。
华容怯怯地看向皇帝,见他神色自如,也没有蹙眉,心才放下了一些。
洗过澡敬则则躺在床上,发誓今晚绝对不搭理皇帝的求欢,耐不住的话就让他找别人去。
很可惜敬则则期待的对白并没有出现,皇帝洗漱过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是的,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做不得假。
敬则则瞪着皇帝看了半宿,最后终于熬不住地睡着了。睡醒之后,阳光普照,她大大地抻了一下懒腰,朝华容露出一个笑脸道:“早饭吃什么呀?”
华容见敬则则笑得灿烂,可算是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吃银鱼面。”
敬则则点点头,起床在屋子里拉了拉筋,显得很是轻松,好似昨天生气的事儿就没存在过似的。
”主子这是怎么了?”华容笑着问道。
敬则则翻了个白眼儿,“想明白了呗,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还是得掂量清楚点儿,而且日子开心是过一日,不开心也是过一日,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就是这个理呢。”华容高兴地道,觉得自家娘娘是长大了。
理什么理啊?敬则则心想,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协罢了,她也懒得纠正华容。
莫说是华容觉得敬则则这情绪变化有些大,沈沉回屋子里用早饭时,也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敬则则看。
敬则则用夹菜的公筷子给皇帝夹了点儿菜放在他碟子里,朝他展颜一笑。
“昨日还在生闷气,今日怎么就好了?”沈沉问。
敬则则就知道皇帝是故意冷处理的,她心里有些涩,脸上也挂不住笑容了,硬撑对她来说要求有点儿高了,“是我自己小心眼儿了,今日看到阳光普照就想开了。”
“你也知道是自己小心眼儿了?”沈沉笑道,说话时还用额头去轻轻碰了碰敬则则的额头。
敬则则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挪开额头的。她抬头看着皇帝,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他不是自己的良人,皇帝也不会是任何人的良人。
瞧瞧这就是男人女人之间大大的不同,一个真以为对方是自己想明白了,另一个却已经上纲上线给你判了死刑。
却说敬则则跟着皇帝在梦泽湖区附近的县、镇转了一大圈,回到湖春府时真是累得够呛,也打从心底佩服皇帝的脚力和体力,太不赖,不过她也看出来了,皇帝此次到湖春府主要的目的当是在视察漕运,这关系着整个王朝的命脉,也难怪他上心。
见识到漕民的辛苦,敬则则才知道为何白衣教能在富庶的湖春府内盛行,真的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敬则则自己看了都不好受,皇帝自然更不好受,一路上她也就把自己的那些小情绪全部收了起来,好生伺候皇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
“你最近怎么这么乖?”沈沉伸手摩挲了一下敬则则的脸颊。
“因为我知道十一哥你心里不好受。”敬则则轻声道。
沈沉叹息一声,将敬则则搂坐到自己怀中,“每到冬日运河北段结冰,春汛开了运河又容易决堤,每年都是修修补补,这么对付过去,所以我,想开海运。”
敬则则圈住皇帝的脖子望着他,她并不怎么惊讶,以前皇帝就透露过一点儿,只是朝中阻力太大,“现在是时候了么?”
“湖春府已经到了桃花汛,且看看今年的情况吧。”沈沉道。
桃花汛敬则则是知道的,春日大地回暖,冰雪融水从上游汹涌而来,有时候比夏日的暴雨更为肆虐,也更危险。“十一哥,你切切不可以身犯险。”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那样没有成算。”沈沉道,“出来也好些时日了,过几日就该回去了,我还没陪你真正的好生逛过呢。”
“我自己去逛就行了,只要你把侍卫拨给我。”敬则则一点儿也不稀罕皇帝的陪伴,管东管西的,她也想有些自由的。
沈沉搂着敬则则笑道:“若是你被人抢去做九娘娘了,我怎么办?”
这等甜言蜜语对敬则则毫无杀伤力,“那我肯定是心在曹营身在汉啊。”敬则则反手抱住皇帝道,“就让我自个儿出去逛逛吧,四季春的菜肴我吃得都不耐烦了。”
“想都不要想,你的安危是绝对不能拿去冒险的。”沈沉戳了戳敬则则的脸蛋,“白衣教的事情我已经交给刘罗正去查了,他很快就会到湖春府的。这次是委屈你了,等白衣教落网,下次去别的地方再让你出门如何?”
不如何。但是敬则则也知道自己是没辙了,看皇帝的样子便知道他绝不会改变主意。
夜里也不知谁喊了声什么,敬则则听得街道上有跑步声,睁开眼时皇帝已经在穿衣服了,她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十一哥?”
“桃花讯来了,渌河决堤了,我去看看。”沈沉道,“你睡吧,我把高世云留下,侍卫也在内院值守,你别怕。”沈沉穿好衣服过来在敬则则额头亲了亲,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敬则则重新闭上眼睛,等皇帝一走,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她睡得着才有鬼了。敬则则只听说过决堤,可从没见过决堤是什么样子,她想想就觉得可怕。不过湖春府并不在渌水的水道上,府城无碍,这却也不是敬则则睡不着的理由。
好容易挨到了早晨,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敬则则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往高世云看去。
高世云被敬则则看得都愁死了,眉头就没打开过。
敬则则走到高世云身边道:“我们去看看十一哥吧。”
“不行。”高世云摇摇头,皇帝临走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看好敬昭仪就行。
“若是十一哥有什么事儿,你我都保不住,你在这儿看着我干什么?我跟你一起去,保证不添乱。决堤之后肯定要抢修,十一哥短时间指不定不会回来,你赶紧收拾点儿他要用的东西去,他走得太匆忙了。”敬则则道。
高世云被说服了,主要是皇帝真要没了,他们也就都活不了,守着敬氏也没用。而且皇帝走的时候把大批侍卫都留下了,如今如果敬则则过去的话,就全都能带走保护皇帝了,谁知道河堤决堤时会不会有暴民。
敬则则一行才刚出城一路上就看到了大批流民往府城来,这当是昨夜渌水决堤被冲毁了房屋的百姓,敬则则看他们中的妇孺许多都在哭泣,自己也忍不住流泪。不过她看其中妇孺多,壮丁少,想来那些人都是被留在了河堤上抢修。
继续往前走,前些日子敬则则看到的那些沃土全部变成了泽国,黄洋洋的一片,路全都没了。亏得敬则则没坐马车,而是骑的马,但即便这样马前行也有些困难。
走到晚上她们一行才算走到渌水决堤附近,水差不多止住了,是老百姓扛着一袋又一袋的泥土暂时堵住了三个缺口。远远的敬则则也看不到皇帝在哪里,只见沿着河道有一团又一团的灯火堆。
“小夫人你要不在这高地上先歇会儿,小的带几个侍卫去前头探路,晚上黑灯瞎火的怕折了马。”高世云道。
敬则则点点头。只是高世云等才走没多久,她站在高处就见河堤上那些灯火堆散乱了开来,忽亮忽灭的,人的吵杂声也随着风传了过来。
“怎么了?”敬则则有些紧张地问身边的侍卫郭潇。
“可能是河堤上出了乱子。”郭潇眺望了片刻道。
敬则则吸了口冷气,可是她现在什么也干不了,若是贸然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儿,还是得静观其变才好。不多时高世云等人就有些狼狈地回来了,衣服上全是泥渍。
高世云抹了一把脸道:“小夫人,听前头逃命的人说是河工反了,把湖春知府、渌水的河道督监还有渌阳县令等官员全部绑了起来。”
“河工怎么会反的?”敬则则急急地问。
“说是监工活活打死了一个背泥土袋的河工,引起了民愤。”高世云道。
民愤?暴民是个什么样子敬则则在史书里可是看过不少,她身子晃了晃,“那我们找得到十一哥么?你回来做什么?把所有的人都带去,现在找到十一哥才是最要紧的。”
“主子身边有顾先生,一定会劝阻他涉险的,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被那些官员所牵连,小的就是回来禀报小夫人一声,这就赶紧去找主子了。郭潇,你带小夫人先去附近的镇子上安置。”高世云道。
“不用,现在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安置。我们在这里生火熬一宿就是了,你赶紧去找十一哥。”敬则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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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说清楚(上)
事实证明沈沉的确没有涉险,他不是来指挥修河堤的,而只是像个观风使一般在旁观,因为他的长处并不是走进去跟着那些河工搬泥袋,而是看看渌水还可用不可用,湖春府的官员又有哪些是能任事的。
天一亮敬则则就带着郭潇等人下了土坡,往河堤边去,遥遥地认出沈沉的身影时,她眼眶都红了,总算是没出什么事呢。
只是此刻皇帝身边那人,敬则则也认了出来,不是湖上杀水匪的曹瑾又是谁。
敬则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道要不要上去跟皇帝汇合,一旦上去估计得被皇帝给骂死,她不顾危险来这儿,景和帝可不会感激,只会认为她不听话,而且现在还得加上一条,影响了他的艳遇。
可惜高世云高总管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回头认出她来时,居然高兴得在前头挥手,这下敬则则就是不想上去都不行了。
敬则则硬着头皮走上皇帝所在的土坡,在他“冰冷”的视线下怯懦地叫了声,“十一哥。”
沈沉上下打量了一下敬则则,灰头土脸的袍子上全是泥点,鞋子被泥巴糊得也认不出来了,“你就不能让人省心点儿?”
声音有点儿凶,敬则则低着头不敢吭声儿。
沈沉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回过头对身边的曹瑾介绍道:“这是内子,让曹帮主见笑了。”
内子?曹帮主?敬则则闻言惊诧地抬起了头。
曹瑾也朝敬则则看了来,笑着道:“尊夫人国色天香,公子真是好福气啊。”
“女人不是生得好看就让人有福气的。”沈沉道。
敬则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她打量了曹瑾一番,这人依旧穿着青色男袍,熬了一个晚上气色还是很清爽,衣服上泥点儿也不多,看起来比敬则则干净多了。
她正打量着呢,不远处却走来了一大群人,敬则则定睛看去,也忍不住一个来。后来听他们说话方才晓得,这些被泥巴糊得乱七八糟的人居然就是昨夜被河工绑了的官员,多亏渌帮的帮主曹瑾在其中斡旋,才让两方达成了交易,也可以叫暂时性和解。
敬则则看着曹瑾一个女子在众人中间谈笑风生,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简直就是嫉妒得要死。人家的日子看起来过得多充实啊,一点儿也不无聊。
皇帝看曹瑾的眼神也全都是欣赏。这两人看样子是一起待了一整夜,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点儿什么故事,敬则则趴在浴桶的边沿上如是想。
她被皇帝介绍给曹瑾没多久之后就被撵回了湖春府,高世云也跟着回来了,愁眉苦脸的看样子要吃大挂落。
不过敬则则现在顾不得担心高世云,那是个老阴货还轮不着她来操心,她心里别扭的是,自己跟曹瑾比起来可真是太没用了。人家纵横捭阖,能把河工和官员两头安抚下来,于国于民都有大功劳,而自己呢,就是个吃闲饭的,指不定还算浪费粮食。在皇帝眼里,孰优孰劣真是高下立现。
同为女子显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敬则则痛苦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啊。
只是揪头发也没用,皇帝被有用的大美人陪着估计是乐不思蜀了,直到三日后才回到湖春府。
敬则则迎到中庭,同华容一起伺候皇帝梳洗、更衣,整个过程几乎是鸦雀无声的,因为皇帝的脸色很不好,所以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的,高世云也不例外。
敬则则本来是想甩点儿脸色给皇帝看的,结果她还没甩呢,皇帝倒先冷上了,于是她就怂了,只乖巧地站在一边不吭声。
皇帝在榻上坐定端起茶盏时,高世云“咚”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大得把敬则则吓得往旁边一跳。
“去廊下跪着,回去后卸职乾元殿,由王菩保顶上。”沈沉冷冷地道。
高世云如蒙大赦一般退到了廊下。
这么一来一往地敬则则都没回过神来,她是着实没料到此次的事情居然让高世云丢了乾元殿总管的位置,那他岂不是要恨死自己?可是皇帝是不是有些太大题小做了,这是在外头不顺心回来发气?
看到家中的黄脸婆觉得不满意了?
茶盏被重重地搁在榻几上,敬则则的眼皮跳了跳,听得皇帝道:“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为何自作主张?”
敬则则有些委屈,担心他反而还出错了。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担心我,我知道,也感念你的心意,但你既然担心我,就该知道我更担心你,担心你胡乱跑,担心你被人捉了去。你倒好,生怕我担心得不够是么?”沈沉的声音越说越大声,“那么多流民你就不怕谁起了坏心肠?走到路上你就不担心渌水再决堤把你冲了去?不担心马腿折了把你给摔死?”
“你今后能不能别给我添乱?!”最后一句几乎是吼的了。
虽然敬则则很不想哭,觉得太丢脸,太没有骨气了,但是被皇帝这样大声地吼,还说她添乱,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她自己也晓得,好似是有些添乱了,但是她当时是关心则乱,不亲眼去看看怎么放得下心?然而这样的情意跟皇帝说有什么意思?他不在乎也不稀罕,只觉得你给他添乱了。
他想要的一直就是傅青素那样懂事的女人,还有曹瑾那种能帮得上忙的女人。
敬则则抬头望了望天,可惜眼泪还是缩不回去,只好抬手用袖口胡乱地擦了擦眼泪。
似乎是察觉自己声音吼得有些大,沈沉放柔和了一点儿道:“怎么不说话?以往不是我说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的么?”
敬则则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更咽道:“知道,错了。”下次要再遇到这种事儿,她必须得在自个儿屋里寻欢作乐大饮三杯才好呢,恨不能他死在外面才好呢。谁要是再担心他,就是乌龟王八蛋,敬则则心里恨恨地想。
沈沉算是出了气了,又看敬则则哭得可怜,雪白的脸衬着红彤彤的鼻子和红艳艳的眼圈,既可爱又堪怜。
沈沉叹息一声,将敬则则搂入怀中坐下,让她的头靠在胸膛上,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被骂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敬则则点点头。
“你知道我想起来有多后怕吗?高世云说你们还赶了夜路,又在野外待了一宿。”沈沉道,“那狗奴才我想起来就恨不能弄死他。”
敬则则在皇帝的胸口摇了摇头。
“放心吧,他不敢报复你的。若是知错能改,晓得维护你,那个位置自然还是他的,否则你不必担心有后患。”沈沉道。
敬则则在皇帝的胸口蹭了蹭。
“怎么,舌头被猫吃了?”沈沉调侃道,伸手去抬敬则则的下巴。
“你刚才太凶了。”敬则则细声细气地道。
“不凶,你能涨记性么?”沈沉问,低头在敬则则柔嫩的脸颊上蹭了蹭。
“哎哟。”敬则则叫了一声,这才发现皇帝的胡子茬戳到她了,她有些担忧地抬手摸了摸皇帝的下巴,“这些日子忙得连胡子都没工夫刮么?”
“你以为呢?”沈沉捏捏敬则则的鼻子。
有心提一句曹瑾吧,又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敬则则决定什么都不问,“十一哥要用饭吗?”
沈沉点点头。
饭菜很简单,就是小米粥,另外有一碟子豆芽菜拌鸡子丝,黄的、白的,颜色挺好看,一碟子酱牛肉和一碟豆干,常见又简单。
敬则则心想皇帝刚从河堤下来,满目苍凉这会儿给他吃太好他指不定还嫌弃你不懂民生艰难,所以就否定了华容拟的菜单,只让厨娘随意准备了一点儿。
皇帝吃得一根豆芽儿都不剩可见是很满意的。
都说饱暖思银欲,谁也不例外。敬则则被折腾得跟脱了水的鱼儿一般,张着嘴大口呼吸,“你不累么?”
“累,但是更想你。”沈沉搂着敬则则在她耳边道。
热息撩人,敬则则抱住皇帝的腰真真假假地道:“我也想你。”
早起,华容来收拾床铺,看见一片狼藉就偷偷地冲敬则则眨眼睛,敬则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丫头才偷笑着抱着换洗下来的床单跑了。
敬则则知道华容的意思,那是在佩服自己这都能“死里逃生”,看看昨夜在走廊上跪了一个晚上的高世云就知道皇帝发了多大的脾气。
“十一哥呢?”华容再进门时敬则则问道,一起来就四处不见皇帝的踪影。
“公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让你不用等他用晚饭。”华容道。
敬则则手里的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头发,心思却已经飞远了,难以避免地会去猜皇帝是不是约了曹瑾出门,如此种种让敬则则有些憋闷。
帝王的爱拿在手里就是这么患得患失,倒不如一个皇后之位实在。前者随时随地可能失去,后者却一般都是铁饭碗。
用过早饭,敬则则去后院消食,抬头看了看被院墙围起来的天,她的天地真真是小得可怜。院子里有树虬枝蔓生,爬上它跳出墙外似乎也不难,敬则则站在树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跳出去。
她这一出去哪怕是能囫囵回来,华容等人也是要遭殃的。皇帝惩治高世云,何尝又不是给她套上了一重枷锁呢?
皇帝回来时,敬则则正在窗前作画,他站在走廊上往里看,“今日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
敬则则搁下笔朝走廊上的皇帝抱怨道:“我都要闷死了。”
沈沉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朝敬则则勾了勾,敬则则便提起裙摆欢快地跑了出去,“是不是可以出去走走了?”
沈沉没说话。
敬则则抱着皇帝的手臂摇了摇。
”怎么一天到晚就想往外跑?”沈沉无奈地道。
“我没有啊,后院有棵树,我随随便便就能爬上去跳出去,可我也没想着自己跑出去。”敬则则辩解道。
沈沉点了点敬则则的鼻子,“你还有自己跑出去的念头?”
“可是我真的很无聊啊。”敬则则嘟囔道。
“你不是在作画么?”沈沉道。
“那是实在没有玩儿的了,才作画的。”敬则则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皇帝手臂上,“十一哥,就出去走一会儿行么?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晚饭后出去,今日你要是能用一碗米饭就带你出去。”沈沉道,“华容说你这些日子都不怎么吃得下饭。”
“主要就是闷的,我只要出去走一走,肯定能胃口大开,食欲大增的。”敬则则道。
晚风吹拂着发梢,敬则则摇着折扇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惬意地走着,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街边小摊贩的手艺,有吹面人的,还有捏泥人的,也有箍桶的,当然也有不少整治吃食的。她都看得津津有味儿,甚至忍不住畅想,自己要是当街做点儿小生意,应该做点什么。诚然她也就是做做白日梦。
敬则则却不知道二楼一扇窗户后苏枝、贺胭脂以及另外两个带着帷帽的女子正俯视着她与皇帝。
“大姐,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值得我们用手段去争取?”苏枝看着身着青衣戴着帷帽的女子道。
“容色的确值得争取,不过还是算了吧,机会不大。”青衣女子道。
“让二姐出马的话,还是有机会的,大姐。”苏枝有些着急。她急于拉拢敬则则来帮助自己,因为白衣娘娘的九个姐妹可不是一成不变的,谁完不成任务谁就能被取代。
青衣女子摇了摇头,“她跟我们不一样,从小生在富贵乡,没吃过我们那样的苦,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何况……”
“何况什么?她即便现在没吃过苦,可给人做妾,迟早要受罪的。”苏枝道。
“她身边的人将她引荐给我时,称其为内子。”青衣女子道。若是敬则则能听到这句话,肯定要欢呼的,果真是被她料中了,曹瑾正是白衣教的大圣娘子。
“哦,这是要宠妾灭妻?”另一个着鹅黄衣衫戴着帷帽的女子开口道,她的声音清甜如蜜糖,让人听着就为之骨酥。
“大姐认识那茶商?”贺胭脂插嘴道。
“我怀疑他是京城诸王之一,看年纪,不是豫郡王就是齐王。”曹瑾道。
“怎么会?”苏枝惊道。
“那日他身边出现了一个下人,我觉得有点儿像内侍,能用内侍的只有诸王。”曹瑾道,她没往皇帝去想,主要还是因为皇帝微服私访太过罕见,而沈沉温文尔雅,处事淡然,从容不惊,河堤决堤又亲自涉险,这让曹瑾很自然地不会将他与身居九重高位的帝王联系在一块儿。
“豫郡王正在被圈禁,看来是齐王了。也难怪能有如此殊色相伴。既然她在京城有人认识,那咱们就不能拉拢她了。”苏枝有些惋惜道。
“皇帝有心整顿漕运,可能要改海运,五妹你在京城那边的人手得调动起来了,漕运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无数人活命的根子,绝对不容有失。”曹瑾道,“神厨赛那边你的人手安排好了没有?”
“大姐你放心吧。”苏枝道。
曹瑾侧身对黄衣女子道:“朱汉臣的座师乃是张玉恒,如今景和帝跟前最得用的就是他,咱们也为朱汉臣花了不少银子,眼看他就要入京为官,二妹你一定要把他牢牢握在手里。”
黄衣女子有些不屑地道:“他也就是遇到了咱们姐妹,有人替他打点才能升职,不然就是个草包,这一次渌河决堤,他居然被人绑了,要不是大姐有先见之明,他不被问罪就不错了,还想升职?”
“那他这样还能升官么?事情会不会被报上去?”苏枝有些担心。
“这些官员别的不会,但上折子把坏事写成好事却很能耐。朱汉臣已经上折子了,说他为了守护河堤,与河工同吃同住,最后河工闹事也是他主动成为人质在其中斡旋的。”
“真真是佩服啊。”贺胭脂笑道。
”这也没什么不好,他这样的人更好控制。”曹瑾理了理帷帽,“好了,我得走了。”
“大姐。”黄衣女子出声道,“如果他真是齐王,那我们要不要先埋一条线?就怕他会揭朱汉臣的底儿,那日他也在河堤上。”
曹瑾看了一眼楼下正在替敬则则买糖葫芦的沈沉道:“你可以试,不过不必替朱汉臣担心,当日我调和两方时,替他遮掩过了。”
“到底是大姐啊,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居然连后路都替朱汉臣想好了。”黄衣女子掀开帷帽灿烂一笑,身边苏枝和贺胭脂都看呆了。
曹瑾一走,黄衣女子也下了楼,留下苏枝和贺胭脂站在楼上。
贺胭脂道:“二姐出手应该不会落空吧?你说她要英雄救美,还是美救英雄呢?”
苏枝道:“只有容色不够的人才会用那些手段加强别人的印象,二姐么,你等着瞧就是了。”
贺胭脂被苏枝讽刺了一句,有些生气,却也无力反击,的确是她自己执行任务失败了。
“为什么给我买糖葫芦啊?”敬则则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早就过了吃糖葫芦的年纪。
“山楂开胃。”沈沉将糖葫芦递给敬则则道。
敬则则踮起脚尖在皇帝耳边问,”十一哥,你是不是真就只喜欢丰满的女子啊?老是想把我养肥。”
“丰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不硌人。”沈沉笑道。
敬则则皱了皱鼻子,然后便见一辆宝马香车缓缓在街上驶过,那马车四角挂着金铃,风一吹“叮铃铃”作响十分悦耳。车顶边缘挂着金红色的流苏,显得十分华贵,拉马车的更是两匹通身雪白无瑕的白马。
最特别的是,那马车的车窗开得特别的阔,垂着纱帘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位女子,只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坐这种宝车。
敬则则倒是不羡慕她的富贵,纯粹是好奇地瞅了一眼。恰此时一阵风吹来,将马车的薄纱帘子掀了开来,露出一张美绝人寰的脸来。
车中美人似乎有些惊讶,欺身到窗边,伸手将那帘子重新合上。
但一掀一合的时间差里,她的倾城倾国之貌已经完美地印入了敬则则与沈沉的眼中,因为那时候她的马车恰好驶过他们的跟前。
一眼万年怕也就是如此了。
那美瞬间就冲进了人的眼里,下一刻窗帘便合了起来,让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噢”的惋惜声,惋惜那风怎么就不再吹呢?
敬则则也“噢”了一声,侧头看向若有所思的皇帝。她伸手在皇帝眼前晃了晃,“看傻了?”
沈沉拉下敬则则的手道:“我看你看傻没有?”
敬则则摇摇头。
“不过是个不如你良多的人。”沈沉道。
别说,敬则则还真被这马屁给哄着了。先才那女子之所以让人惊艳,主要就是因为她只让人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这样一来人就很容易自我美化他们刚才所看到的美色。
敬则则感觉自己输就输在皇帝天天看自己这张脸,早就腻味了。
回去的路上敬则则道:“十一哥,那你为何从看到那女子开始就心事重重的?”
“你不觉得她和那日咱们在海顺商会看到的人有些一样的调调么?”沈沉道。
敬则则赶紧点点头,“我也怀疑她是白衣教的人,可又怕你说我疑神疑鬼。”
沈沉摸了摸敬则则的头,“其实也许你猜对了,我和那曹瑾相处过几日,她即便不是白衣教的人,恐怕也是有所联系的。”
“为什么?”敬则则偏头好奇地问,皇帝居然会怀疑曹瑾?
“她一个女人能掌握整个渌帮,背后一定是有助力的,我看了看渌帮里白衣教的信众很多。”沈沉道。
“噢。”敬则则又懊恼了一声,“我本来还想着十一哥既然喜欢,就把她纳回家去的。”没错,敬则则真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会有这么念头?”沈沉盯着敬则则看了半晌。
敬则则的眼珠子转了转,她有这种念头很正常啊,再说她也是在帮皇帝嘛。
谁料,接下来敬则则却听得皇帝似笑非笑地呵呵了两声,“敬则则啊,敬则则,原来你是……”他话没说完,只说了一半就停了,然后大步往前走去。
说话说一半,还含讽带刺,敬则则听得莫名其妙,却又异常的忐忑,忍不住追了上去,可皇帝却再不说话。
直到进了屋子,敬则则伸展双手抢到皇帝跟前拦住他,“我也是一心为十一哥考虑啊。”
“你不是为我考虑,你是……”沈沉说到这儿就又顿住了。
“不是为你考虑,难道还是为我呀?”敬则则色厉内荏地道。
沈沉吸了口气,在榻上坐定,将华容等跟进来伺候的人都撵了出去,这才道:“当初你想让丁氏入宫,我还以为你是……”
敬则则瞪大了眼睛,什么叫她想让丁乐香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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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说清楚(下)
“我以为你是看中她无依无靠,你对她又有救命之恩,所以想借腹生子。”沈沉道。
敬则则这下不仅眼睛瞪大了,连嘴巴也张大了,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她可从没起过那样的念头。但她旋即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就说丁乐香怀孕后怎么会莫名其妙疏远她,那是以为她要夺取她的孩子呢。敬则则一直没找到是谁跟丁乐香嚼舌根的,却没想到竟然是皇帝。
显然是皇帝暗示过丁乐香,才会让她产生那样的误解。
“我没有,我从来就没想过借腹生子。”敬则则摇头道。
“是,现在我才明白过来。”沈沉道。
“当时你可不是那样说的。”敬则则不知道皇帝明白了啥,但她可不愿意听他继续说下去了,“你不是还问我说你想要一个女子难道还得经过我同意不成么?可见并不是为了我的什么借腹生子。”敬则则才不想让皇帝美化他自己呢,搞得好似一切都是为了她一般,纳新人也是为了她?真是呵呵。
沈沉拿无理取闹的敬则则没办法了,“我不那样说,难道还要戳穿你借腹生子的心思?”那样敬则则岂不是更难看。
“可是我没有那样的心思啊。”敬则则跳脚道。但是皇帝以为她有,所以为了她的颜面,索性就背了锅,反正纳一个人进宫于他而言真真只是点头之劳而已。
听敬则则如此”不识好歹”,沈沉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心没有好报谁也不会高兴,敬则则也不敢再跟他杠了,却听得皇帝道:“是,你没有,你只是想把每一个我多看过两眼或者高看了一、两眼的女人都替我纳进宫去是不是?”沈沉问。
敬则则听着这话风不对啊,不由抬眼朝皇帝看去。
“因为你很清楚,宫里是个什么地方,她们一进去,那我对她们的欣赏迟早都会消失殆尽的。”沈沉道。
这话听着没什么,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了敬则则的脑袋上。她拼命的摇头,可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点头。
她当然知道深宫是个什么地方,那是能把人逼疯的地方,能把好人变成坏人的地方。不管是丁乐香还是曹瑾,一旦进了宫,跟她敬则则就再无区别了。
她内心的阴暗被皇帝一句话就暴0露在了阳光之下。凭什么那些人就能鲜活地活在宫外啊,让皇帝看到她们的时候会忍不住流露出欣赏的目光。而她却要在深宫过那样无聊的日子,敬则则嫉妒她们嫉妒得发疯,她们有那么多选择,可她却从生下来就注定了要进宫。
当初敬则则想让傅青素进宫其实也有这个原因在内。
尽管这种动机敬则则是肯定不会承认的。
“我要去沐浴了。”敬则则冷下脸道,眼圈有些红,她没反驳皇帝的话,因为一个人一旦有了定论,是很难更改的。然而她红眼圈却不是因为委屈,只是因为难以面对自己。因为那样的心思太过丑陋了
“则则。”沈沉捉住她的手肘,拉回到自己身边坐下,“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么?”
敬则则不说话。
“我看她们和看路边的一棵树、一朵花没有区别,我会欣赏她们的优点,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喜欢她们,想把她们据为己有,这里面的区别你懂不懂?”沈沉箍住拼命想挣扎的敬则则继续道,“如果你要吃这种醋,那天底下的醋都给你吃也不够。”
这话说得敬则则无地自容了,泪珠子跟瀑布一样往下落。
良久,“其实我是羡慕她们。”敬则则抹了抹眼泪,“所以才妒忌的,我是不是太坏了?”
沈沉叹了口气,“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纯粹的好人。”沈沉扯出敬则则的手绢替她擦去眼泪,“以后别胡思乱想了,不是答应过你不再选秀么?你我之间不会再有别人的。”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如果皇帝此刻已经七老八十,敬则则还是愿意相信他的。“我可没阻止过你选秀。”
“口是心非。”沈沉捏了捏敬则则的脸蛋,“好了,去洗漱吧,别胡思乱想了。”
回京城的船上,敬则则把下巴搁在皇帝胸口道:“皇上,你说我要是不进宫会怎样?”
有些困意的沈沉揉了揉敬则则的头发,“别想了,有些人就像野草一样,散播到四处都能生长,你却是需要呵护的花,若是经历风雨,那只能是暴殄天物。”
呵呵。敬则则继续道:“可我感觉我在避暑山庄的时候跟野草也没区别啊。”
沈沉箍住敬则则的腰肢道:“那是你并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风雨。你想想丁氏,你半夜能去掘坟么?”
敬则则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没法儿骗自己也骗皇帝。
“还有曹瑾,一个女子要熬到她那个位置,天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沈沉道,“那后面的故事我想你绝对不会愿意知道。”
敬则则泄气地趴在皇帝胸口,有些难以接受自己是朵“娇花”的设定。
沈沉将敬则则拉到眼前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该知足了,多少人想跟你一样无忧无虑长大,不沐风雨,什么都有人替你挡着,你知道么?”
敬则则点点头,她不是不明白道理的。
“也唯有这样,才养出了你现在的性子。”沈沉捏捏敬则则的耳垂。
“那十一哥,你说我是话,那你觉得我是什么花呢?”刚才敬则则就想问了,她期盼着皇帝能说“牡丹”,那就是花王了。
沈沉沉吟片刻道:“富贵花吧。”
敷衍,太敷衍了,敬则则“哼”了一声,“不是吧,可我觉得我一直都很穷啊。”
沈沉轻笑出声,在敬则则耳边嘀咕了一句。
“卖身?”敬则则恨不能把皇帝踢下床。她一把握住皇帝又蠢蠢欲动的手不许他乱动,皇帝无情地戳穿了她的真面目,她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呢。她有些迟疑地道:“十一哥,那你说我是不是害了丁乐香啊?”
沈沉蹙眉,“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如果不是我推波助澜的话,她就不会进宫。”敬则则道,否则以丁乐香的容貌和坚韧的性子,另外嫁人的话一定会活得很好的。
“说什么傻话呢?她一个孤女,当时进宫并非她唯一的选择,我已经说过要送她回老家了。”沈沉道。
敬则则怎么听皇帝这话似乎对丁乐香很是不满一样。“六公主还没起名儿呢,七公主都有名字了。”
“等她出嫁时,自然会有名字的。”沈沉道。
“呃。”敬则则提这茬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十一哥你怎么……”
“她为什么能进宫,你没那个心思,她却是清楚的。你要不要是一回事,她给不给就是另一码事了。”
皇帝的性子无疑是霸道的。明明是他误会了敬则则的意思,最后错的却只有一人,那就是丁乐香。
敬则则没敢再提丁乐香了,怕说得越多越发害了她。
却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主子,家里来消息了。”高世云的声音从外传了进来。
这么晚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高世云是绝不敢来敲门的,敬则则一骨碌地从皇帝身上爬起来裹了袍子。
高世云听见叫进的声音后,躬身走了进来将一张纸条捧给了皇帝。
敬则则见皇帝展开纸条后,脸色大变,心里也着急了,“怎么了?”
沈沉没说话,只是将纸条交给了敬则则,自己却在高世云的伺候下穿起了衣袍,“吩咐下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
待皇帝出门后,华容才赶紧走到敬则则跟前问,“主子,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五皇子弄瞎了四皇子的右眼。”敬则则道。
“四皇子?!”华容赶紧捂住嘴里冒出的尖叫。
孝仁皇后嫡出的皇子,养在傅青素膝下的四皇子。敬则则点了点头。
至于五皇子她们就都给忽略了,比起四皇子的眼睛来说,谁动的手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四皇子再也没有机会问鼎那个位置了。
“祝贵妃估计睡着都要笑醒了。”敬则则嘀咕一句,然后偏偏头,有些想不明白地道:“只是怎么会呢?”
四皇子的特殊性是毋庸置疑的,他身边一直带着宫女和太监,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孩子给戳瞎了眼睛?
敬则则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皇帝回舱,自己反正也睡不着便穿好衣裳去了甲板,却见皇帝正站在栏杆边望着黑暗。
敬则则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想安慰皇帝吧似乎也没什么恰当的话。她就静静地走到皇帝身边,跟他隔着一臂之遥,什么都不说,学着他看向那无边的黑暗,还有黑暗里偶尔出现的点点烛光。
不知站了多久,敬则则感觉有些冷了,却又不想回舱,便朝皇帝那边挪了一步,见皇帝很自然地抬起手臂,她也就很自然地偎了进去,两人继续站了半宿。
敬则则是被叫醒的。
“真服了你了,站着也能睡着。”沈沉道。
“我也是才知道我有这本事的。”敬则则对自己也挺无语的,深深为自己没有跟皇帝一样愁闷而自惭,这难免会显得她太无动于衷了。
但敬则则跟四皇子是真的不熟。孝仁皇后在时,她人虽然很仁厚贤惠,但却是决不许她儿子跟任何嫔妃接触的,怕她们害人。到了傅青素宫中,她秉持的也是孝仁皇后的那一套。虽然同在宫中,敬则则差不多也就只有每年的几次家宴上能遥遥地看一下几位皇子,有时候皇子生病错过家宴,她可能一年都看不到一次。
所以她心里最大的感叹也不过是,谁那么残忍竟然对一个小小孩童下手。
宫里正在彻查这件事,谁也不相信这只是五皇子一个人的举动。
敬则则对五皇子还是有些印象的,小小的一个,有些怯懦,除夕想放烟火,却只敢躲在宋德妃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羡慕地看着四皇子和六皇子。
他年纪那么小,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当然这些事儿都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无子的昭仪操心,敬则则回到明光宫的第一件事自然是问明光宫有没有什么事儿。
龚铁兰道:“宫中一切都好,不过娘娘出宫的事情应当瞒不过贵妃和淑妃两人。”
敬则则点点头,她本也没想瞒得住,称病不过就是扯个幌子,给大家一个过得去的交代而已。
“四皇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敬则则问。
龚铁兰低声道:“五皇子是用弹弓弹瞎四皇子眼睛的,谁也没想到会有那样严重的后果,以为只是伤着四皇子眼睛了,可后来四皇子的眼睛化脓,太医就说保不住了。表面看起来就是个意外。”
“谁把弹弓给五皇子玩儿的?”敬则则问,“他那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已经查出来了,五皇子天生神力,就跟皇上幼时差不多。”龚铁兰道。
景和帝天生神力敬则则是知道的,据说他才十岁出头时就能开三石弓,也才有他后来未及弱冠就替朝廷收回三洲的功劳。
“淑妃是怎么对五皇子的?”敬则则道。
“淑妃本没有为难五皇子,只是让德妃将五皇子好好看管起来,一切等皇上回来再发落。”龚铁兰道,“然后祝贵妃就说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果然不心疼什么的,最后是祝太后发话,让人将五皇子关押在了祈春阁。”
“她们没有审问五皇子么?”敬则则问。
“问了,五皇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直说不是故意的,其他的都问不出来。”龚铁兰道,“那个给五皇子弹弓的小太监自知不能活命,已经咬舌自尽了。”
华容在一旁道:“我觉着这事儿肯定是长乐宫做的。如今四皇子、五皇子都废了,六皇子可就……”
“宫里人只怕都这么想的,我倒是觉得那位不至于这么蠢。”敬则则道,“不过这件事如今看来的确是她受益了。”
“不管怎样,反正跟咱们是不沾边儿的。”华容道,“等着看戏就是了。”
敬则则倒是可以旁观看戏,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难受,为皇帝难受。虽说皇帝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四皇子,可她知道景和帝对四皇子是赋予厚望的,嫡长子本就和别人不一样。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默许孝仁皇后最后的安排由傅青素进宫来抚养四皇子。
敬则则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孝仁皇后和四皇子,她想皇帝对傅青素应当会如同对待曹瑾一般,欣赏她,情动于她,所以放她自由自在。
说不得敬则则还真是看透了沈沉的心思,他走进文玉宫的时候并不像其他人以为的那样会大动肝火,毕竟是傅青素没有照顾好四皇子才让他被伤害的。
傅青素披着头发,脸色苍白地下床给皇帝行了礼,重新抬头看着皇帝时,身子却有些摇摇欲坠。那天,发生那样的事情后,她无助地守在四皇子身边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心里有多想他,想他在身边,想向他求得宽慰,想听他温柔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有他”。
她为着心高气傲,曾经把他推得远远儿的,恨他三心二意,恨他不记得他们曾经的山盟海誓,可到头来她为何要进宫呢?真只是为了孝仁临终的嘱托么?
傅青素泪眼滂沱,在沈沉朝她靠近一步的时候,她也往前奔了一步投入了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沈沉有些怔愣,从他认识傅青素的那天起,可从未见过她如此难过、失态,她清高冷傲容不得软弱,总说有那个功夫哭还不如想法子解决事情。
沈沉的手臂有些僵硬,刚刚落下扣在傅青素后脑勺上时,却感觉她的身体没了支撑一般滑向了地面。
沈沉赶紧搂住傅青素瘫软的身子将她抱起,看她双眸紧闭,面无人色,额头细汗淋淋,像是有什么大症候。他快步将傅青素往床上抱去,急问道:“淑妃怎么了?”
春纤一边吩咐宫人找药丸子,一边回皇帝的话道:“自从四皇子出了事儿,娘娘这些日子都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今日白日里已经晕厥过一回了,康太医来看过让她卧床好好休息,可她偏不听,先才听得皇上过来,才从四皇子那边回来的。”
躺到床上时,傅青素已经恢复了一些神智,“我没事儿,只是累着了。”她强撑着坐了起来。
沈沉替她拿过一个靠枕垫在背后,“别硬撑着了,病了就要休息。”
泪滴又从傅青素的眼角滑落,“臣妾实在对不住皇上,也对不住孝仁皇后,是我没有保护好四皇子。”
“朕已经了解过了,那样的情形谁也不会意料到。”沈沉握住傅青素的手道,“青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朕知道你是这世上最不愿看到阿钰那样的人。”
“皇上就那么信任我么?”傅青素抬起头看向皇帝,眼里有着讶异,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欢喜,“有人说四皇子不是我的亲子,所以我待他不用心才如此的,还说我这是想为我以后的孩子开路。”
“青素,你是何其高傲的人,何时在意起那些小人之语了,你行事从来都是对得起自己的心的。”沈沉柔声道。
傅青素突地双手捂住脸颊埋头哭了起来,似乎终于被理解,终于有了发泄之地。
沈沉搂过傅青素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哭泣,轻声道:“是朕的错,朕不该默许孝仁让你进宫照顾阿钰的,你若是在宫外,本该有更好的生活。”
傅青素闻言身体就僵了僵,她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皇帝,“为什么我在宫外就会有更好的生活?”你不会给我更好的生活么?这句话傅青素想问,却又不敢开口问。
沈沉侧头让春纤拿了手绢来替傅青素擦眼泪,“你心性高洁,当初太傅不想你进宫就是不想看你染尘埃。”
傅青素惨笑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如今想来,若是我能多些心思,能预料到有人会丧心病狂地对小孩子下手,就不会让四皇子如此了。”
正说着话,外面却传来了吵闹声,沈沉蹙了蹙眉,转头看向春纤。春纤急急地走出去,片刻后折返道:“回皇上,是德妃娘娘和慎才人求见皇上。”
德妃是五皇子的养母,慎才人便是那位活得悄无声息的五皇子的生母。她们急着求见刚回宫的皇帝也是情有可原。
“让她们在外面跪着吧,不许打扰淑妃养病。”沈沉道。
傅青素摇了摇头,“让她们进来吧,皇上,五皇子还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听傅青素如此说,沈沉才点了点头。
宋德妃和慎才人进来之后说的话并没什么新鲜,翻来覆去都是五皇子太小,肯定是有人害他。
慎才人稍微激进些,表示可以以死证明五皇子的清白,只是这话逻辑上实在说不清,但却是拳拳的爱子之心。
沈沉没太多耐烦心听她们说话,不过听了半盏茶功夫就让人将她们请了出去。
“皇上准备如何处置五皇子呢?”傅青素问。
“朕已经有打算了,你别为这些操心了。”沈沉道,“你觉得这件事是谁所为呢?”
“都说是贵妃在为她的六皇子打算,可是我觉得孩子们都还太小,贵妃哪怕有打算也犯不着这样出手。我,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为了后位。”
“七月,孝仁皇后去世就满一年了。”傅青素道。
后位值不值得争,当然值得。哪怕没有孩子,就跟如今的东宫太后一样,只要国朝不倒,她就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而如果她有孩子,那就是嫡子了。
这一次傅青素照顾四皇子不利,后位怕是落不到她头上了,五皇子出事宋德妃也就不用想了,嫌疑最重的祝贵妃似乎得利了,但也有可能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柳缇衣虽然有八皇子但她本身是没有成为皇后的可能的。
如此想来,竟然有些找不出凶手了。
“别担心,这件事虽然一时查不出个头绪来,但幕后人想要什么我们总是知道的。等孝仁的忌日过了,朕会下旨封你为后的。”沈沉道。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把封后之事说出来。
傅青素没有激动,她其实早就料到皇帝会这么做,让她掌凤印,让她抚养四皇子,这一切本就说明了她未来的位置在哪里。有些人想争,不过是因为还有侥幸心而已。
“为什么是我呢?”傅青素看着皇帝的眼睛道。她想让皇帝给出她想听的那个答案。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沈沉道。
傅青素做皇后的后宫和当初谢氏做皇后的后宫会基本一样。
“敬昭仪也不合适吗?”傅青素轻声问。
沈沉沉默了片刻,叹笑了一声,“她如果做了皇后,就没其他人什么事儿了。”
傅青素没听明白皇帝的意思,什么叫没其他人什么事儿?可她却也不愿再问下去,只换了话题道:“四皇子出了这样的事情,臣妾封后恐怕阻力会很大的。”
“你无须操心这些事,交给朕就好。”沈沉道,“躺下睡会儿吧,重要的是朕需要你养好身子,长命百岁。”
傅青素依言躺下,看着皇帝为她掖被角,脑子里走马灯似地放的都是他们过往的种种。“殿下,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已经转过身去的沈沉脚步顿了顿。“殿下”,很多年都未曾听到过的称呼了。
敬则则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梆子声已经响过,皇帝这个时辰都没来,晚上肯定是不会再过来了,他应该是心情不好所以在乾元殿歇下了吧?
她脑子里思绪有些杂乱,四皇子的事情她虽然惋惜也可怜那个小孩,但咬着被角的时候,她又发现自己的心思有些活跃了。傅青素没有照顾好四皇子,皇帝应该会很生气吧?那可是他唯一的嫡子,给予厚望,不管怎么说傅青素都有照顾不周的错,当真封后的时候朝中大臣肯定要反对的。
若是傅青素不能封后,就该轮到祝新惠了,但这次这桩事儿,即便查不出真凶,皇帝对祝新惠肯定也会有疑心的,未必会让她做皇后。
敬则则翻了个身仰躺,如此说来自己会不会有机会呢?敬则则摸了摸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越发睡不着了。
次日起床时敬则则自然顶了两个黑眼圈,问给她梳头的华容道:“今日是不是该去福寿宫请安了?”
”是呢。”华容道。
“那梳个简单的发髻就行了,去晚了她又要挑刺儿。”敬则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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