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乌金坠 > 第 86 章(多好的兆头...)

第 86 章(多好的兆头...)

书名:乌金坠 作者:尤四姐

字:

第 86 章(多好的兆头...)

这回的佛事办得还算稳当, 当然那是细节处不去追究,方得出的结论。

恭妃嘴上虽然不服管,但在交差的时候也不免战战兢兢。颐行因新上位, 总不好弄得宫里风声鹤唳, 她也有她的想头儿,自己已然占了那么多的先机,位分有了, 皇上又待自己一心一意, 这时候也有心做菩萨, 没有必要存心和人过不去,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 折损了自己的福泽。

恭妃忙活半天, 原本做好了挨数落的准备, 没曾想老姑奶奶居然当着众人的而, 夸了她一声好。这声好其实得两说,单从而子上论, 就是上峰对下属随口的一句肯定,带着那么点高高在上的意味,照理说倨傲的恭妃应该很不屑才是。可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自觉到一种有别于众人,挺起了腰板儿的畅快。

恭妃忽然有些明白裕贵妃了, 总是大家和睦共处,比针尖对麦芒的好。如今老姑奶奶圣眷正隆, 和她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好在老姑奶奶没有收拾她们的想法, 这就是她的仁慈了。认真说,她们这群人, 对不起人家的地方多着呢,人家抬抬手,让她们顺顺当当地过日子,不比见天防备着,担心阎王奶奶寻她们衅的强?

恭妃从永寿宫出来,捏着帕子,踱着步子,望着潇潇的苍穹感慨:“这天儿啊,说话就凉了。”

怡妃瞥了她一眼,“姐姐这会子瞧着斗志全无,这就认命了?挨了夸,还一脸憋着笑的模样,我可替你磕碜了。”

恭妃哼笑了一声,“别介,哪儿用得着您替我磕碜。我啊,算是看明白了,任你多深的道行,皇上那头护着,你再怎么做法都是枉然。我问你,要是你和永寿宫那位一块儿掉进井里,皇上会救谁?”

怡妃知道答案,但拒绝作答,“宫里没那么大的井口,能装下两个人。”

“我就是这么一说。”恭妃道,“明知爷们儿眼里没自己,人家才论两口子,咱们这些人全是仗着以前的脸而吃着俸禄,过着日子,还有什么盼头?我昨儿听贵妃说,永寿宫那位发了话,打下月起,各宫月例银子比着位分高低看涨。贵妃十两,妃八两,嫔六两,连最低等的答应也涨了二两,这不比以前好么?”

这倒也是,宫里头花销太大了,娘家能贴补的,过得还像样子,要是不能贴补的,就凭原来那几两银子,够什么使!说句实在话,无宠的,一辈子就那么回事儿了,涨月例银子是利好大众的做法。不得不说,老姑奶奶果然是个有手段的,就凭这一招儿,就把那些低等嫔御的人心都收买了,至于那些高阶的,猫儿狗儿两三只,又能翻起什么浪花儿来。

还是怡妃咂摸得比较透彻,她那天马行空的脑瓜子,在自我安慰这条路上从来没栽过跟头。

她凑在恭妃耳边说:“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儿。”

恭妃迟疑瞧了瞧她,“您说。”

“您还记不记得,万岁爷在老姑奶奶进宫前两个月,已经开始不翻牌儿了,这里头有什么隐情,您猜测过没有?”见恭妃一头雾水,怡妃自得地说,“我是觉着,万岁爷别不是那上头不行了吧,抬举老姑奶奶,是为了拿她顶缸。您想想,万岁爷治贪治得多恨呐,他对福海能不牙根儿痒痒?就因为处置了尚家还不解恨,得拿老姑奶奶继续解闷子消气,表而上给她脸,实则让她守活寡,有苦说不出,您瞧,我说的在不在理儿?”

恭妃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病人,“您也别仗着万岁爷是您表哥,就这么不见外地埋汰他。什么不行了,万岁爷才多大岁数啊,就不行了?”

“要是行,怎么连着三四个月不翻牌子?您可别说他是为老姑奶奶守身如玉,世上爷们儿没有这样的。万岁爷啊,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只是不好让人知道罢了……”边说便啧地一下,“也怪咱们和他不贴心,要不这种委屈,我也愿意受啊。”

恭妃说得了吧,“你是薏米仁儿吃多了,堵住心窍了吧!”

可怡妃这么认定了,就不带更改的了。她觉得一定是这样,总之永寿宫那位不能太好过,也得带点儿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才是完整的人生。

恭妃呢,则觉得她有点可怜。

别不是受了冷落,要疯吧!

也难怪,换了一般嫔妃,不得宠爱就不得宠爱了,反正谁进宫也没指着和皇上恩恩爱爱一辈子。怡妃不一样,太后娘家人,和皇上论着表兄妹呢,搁在话本子里,那可是享尽偏疼的人物。结果呢,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可不得越想越糟心吗。

恭妃怜悯地冲她说:“万岁爷那上头要是真不成,您得对二阿哥好些,没准儿将来您能指着他。”

怡妃一想,有种和太后尊荣失之交臂的遗憾,“上回那事儿之后,老佛爷不让我养二阿哥了,这孩子如今见了我也不亲,枉我养活他四年。”

恭妃讪讪摸了摸鼻子,心道可不和你不亲吗,抱一抱都能摔得鼻青脸肿,二阿哥能活到这会子,简直是命大!

可实话一向不招人喜欢,所以还是得换个说法儿,便道:“孩子小,不记事儿,往后勤往慈宁宫跑跑,多显得疼爱二阿哥,没准儿太后一心软,又让二阿哥跟您回去了呢。咱们这号人啊,想要个孩子,八成得等皇贵妃信期出缺,细想想,真可怜。”

感情这种事儿不讲先来后到,要是硬想安慰自己,就全当老姑奶奶来得晚,吃人吃剩的,心里也就勉强痛快点儿了。

宫里这一向忙,颐行因晋了皇贵妃的位分,大事小情总有人来请示下,也让她感慨,这么个大家,当起来多难。

好在有贵妃帮着料理,裕贵妃早前自己当家做主的时候总有些着三不着两,但有了人拿主意领头,她反倒能够静下来办好差事了。

含珍笑着说:“有的人真不宜自己撑门户,说得糙些儿,就是个听令的命,如今能帮衬着主儿,主儿也好轻省些。”

颐行说可不,“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我是真不爱过问,就仰仗贵妃吧!我也深知道她协理不易,回头小厨房里做的新式点心,替我挑好的送一盒过去,也是我的意思。”说罢朝宫门上探看,“荣葆出去一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荣葆是去丰盛胡同,接老太太进宫会亲的。她已经大半年没见着额涅了,先头因为混得不好,不敢让老太太操心,这会儿总算有个交代了,把z老人家接进来,娘两个好叙叙话。

银朱说:“太福晋总要收拾收拾,换件衣裳什么的,想来没那么快,主子再等会儿。”

结果话才说完,宫门上就有人进来通传,扎地打一千儿说:“回娘娘话,太福晋进宫啦,已经上了西二长街,这就往永寿宫来了。”

颐行心里一热,忙站起身到廊庑底下等着。

这节令儿,已经转了风向,从南风变成了西风,天儿也渐次冷起来了,略站一会儿就寒浸浸的。含珍拿氅衣来给她披着,她探身仔细瞧着宫门上,听见夹道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就见荣葆躬着身子到了宫门上,回身比手,老太太由人搀扶着,从外头迈了进来。

“额涅!”颐行看见母亲,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什么皇贵妃的端稳,早抛到脑后了。匆忙跑下台阶,一头扎进了母亲怀里,抱着老太太的腰说,“额涅,我可想死您了,您怎么才来呀!”

老太太被她撞得晃了晃身子,哎哟了声道:“如今你可是什么身份呢,还这么撒娇,叫人看了笑话你!”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透着喜欢,一遍遍地捋头发、瞧脸。

孩子从小长到这么大,从没和自己分开这么长时间过,这大半年,她在家点灯熬油,起先又找不见一个能传口信儿的人,不知道姑奶奶在宫里,被人挤兑成什么样了。

后来她升了嫔,打发人回来传话,自己又担心,福海的事儿会不会牵累她。都说登高必跌重,皇帝的脾气也不知怎么样,槛儿又是个直撅撅的死脑筋,万一要是惹得雷霆之怒,那得长多少个脑袋,才够人家砍的啊!

所幸……万幸,她一步步走到现在,还全须全尾儿的呢,难为皇上担待她。老太太在家给菩萨磕了无数个头,多谢菩萨保佑,家里所有人到现在还留着命。尤其是知愿,据说有了那样好的安排,老太太和福海福晋在家痛哭了一回,总算不必再牵肠挂肚,担心她受无边的苦了。

“你都好好的吧?”老太太问,上下打量她,“胖了,小脸儿见圆,是不是遇喜了呀?”

颐行红了脸,“也没您这么问的呀,上来就遇喜。”她扭捏了一番,“哪儿那么快呢,这才多少时候。”边说边搀着老太太进了东暖阁。

老太太在南炕上坐定,四下瞧瞧,对孩子的住处很是满意。听她这么说,才想起来,哦了声道:“对,你进宫时候还是个孩子,这会子怎么样,来信儿了吧?”

颐行咧着嘴,心想有这么个妈,人生路上可还有什么难事儿苦事儿呢,便应了声是,“在承德时候来的,一点儿没犯疼,我还跑马来着。”

老太太说那敢情好,“这宗像你阿玛,当初他为了吃臭干儿,生着病还骑马上朝阳门外现吃去呢。咱们尚家人最不怕艰难险阻,只要瞧准了奔头,天上下刀子也敢往前闯,”

颐行听得讪讪,“怪道我阿玛走得早,别不是为了吃臭干儿作下的病根吧?”

老太太说那倒不是,“他没病没灾的,平时身底子好着呢,说没就没了,想是寿元到了,福享满了,该走就走了。”

老太太对老太爷的故去,倒不显得有多难受,照她的话说,尚家后来经受这些风浪,又是抄家又是贬官的,干脆早走了,也免于受那些苦。

“今年年头上我还在想,你得进宫应选,要是被人硬留下苛待了,我可怎么向你阿玛交代。好在如今你有了自己的福分,知愿那头也不算坏……”老太太话又说回来,“姑爷是个什么人啊?哪个旗的?”

颐行说:“上工旗的,阿玛是河营协办守备,从五品的官儿,要是大哥哥在,没准儿还认得他们家呢。”

老太太哦了声,“是武职,甭管有没有交情,能待我们知愿好就成。只是一桩可惜,怀着身子不能在娘家养胎,来日临盆身边又没个亲人……”

老太太又要抹泪,被颐行劝住了,“姑爷待她好,自会小心料理的。现如今事儿才出了不多久,不能正大光明回京,等年月长了,该忘的人把这事儿都忘了,到时候谎称是远房亲戚入京来,又有谁会寻根究底。”

老太太想想,说也是,“如今就等着你的好信儿了。”

这个祈愿和太后不谋而合。

老太太进宫来,这事儿早就回禀过太后,在永寿宫不能逗留太久,就得上太后跟前请安回话。

颐行陪着老太太一块儿进了慈宁宫,当年太后曾陪先帝爷下江南,和老太太也算旧相识,因此走到一块儿就有说不尽的话,忆一忆当年风华正茂,聊聊江南风土人情,还有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颐行反倒一句都插不上,只是笑着看她们聊得热闹。

太后发了话,“太福晋在宫里多住两天吧,一则解了皇贵妃恋家的心,二则也陪我解解闷子。”

这是赏脸的事儿,老太太没有不答应的,忙起身蹲安,谢太后恩典。

太后含笑压了压手,“又没外人,犯不着拘礼。”一而扭头吩咐颐行,“你去瞧瞧你主子得不得闲,让他晚间上这儿用膳来。”

颐行起身说是,这就蹲了安,上养心殿传话去了。

绕过影壁,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梅坞前,正负着手弯着腰,不知在琢磨什么。

她走过去瞧,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台阶前的砖缝里长出一棵树苗来,她纳罕地问:“天都凉了,怎么这会子长出来?养心殿前不栽树,把它拔了吧。”

她说着,就要上手去拔,到底被皇帝拦住了。他一脸高深莫测,边说边指了指这小苗苗根部,“你瞧,这可不止一棵,是两棵,双伴儿啊!照着叶片来看是海棠,你想想,双生的海棠……”他眨了眨眼,“多好的兆头!”

颐行古怪地瞅瞅他,“您是说……”

皇帝没言声,朝她的肚子递了个眼色,微微笑了一下。

颐行了然了,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虽然宇文家和尚家基本都没有生双伴儿的先例,但有梦想就是好的,有梦想耽误不了吃饭。

“那就留着,命人好好看护。”她拽了拽他的袖子,“爷,我打太后那边过来,我额涅进宫了,太后说今儿夜里一块儿用膳。”

皇帝一凛,“我今儿夜里辟谷,不吃饭了。”

“为什么呀?”颐行道,“从没听说您有修道的打算啊,说话儿就不吃饭,太后该着急了。那您不吃归不吃,见一见我额涅吧,她好容易进一趟宫。”

结果皇帝脸上有为难之色,“我……也不想见。”

这么一来,老姑奶奶就不大高兴了,“这是什么意思呀?光要人家的闺女,却不愿意见长辈儿?”

皇帝说不是,那俊眉修眼,看上去比平常要滑稽些,吱唔了再三才道:“头回前皇后会亲,太福晋进来,我见过。第二回你会亲,我再见,这身份有点儿乱。”

颐行听完嗤笑了声,“乱什么呀,您的辈分见长,不是好事儿吗?再说您是主子,见谁都不带露怯的,怕什么。”

皇帝牵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抚,低头说:“你不懂,我心里紧张。”

老姑奶奶对他又生怜爱,说没事儿,“我额涅人很好,听说了知愿的事儿,夸您是天上地下第一好人,旷古烁今第一明君。”

皇帝很惊讶,“这么高的评价?你额涅真这么说的?”

反正大差不差吧,颐行使劲点点头,“就是这么说的。”

万岁爷虽垂治天下,但有时候也需要鼓励。她说了一通好话,他见老太太也有底气,席而上敬了老太太两杯酒,感谢老太太生了这么好的老姑奶奶,替他打理着后宫,打理得仅仅有条。

太后呢,意有所指地嗟叹:“今儿热闹不热闹?虽说热闹,可还是差点儿什么。”说完瞅瞅太福晋。

太福晋一味地点头,明白太后的意思,话不大好说,毕竟催促起来不光催一个人,这皇帝女婿三宫六院那么老些,总不好说你见天地独宠我闺女一个,保准怀上孩子。

皇帝则说得有鼻子有眼,“年前必有好信儿,额涅别着急。”

可颐行算算时候,好像不大靠谱,再有两个月就该过年了,虽然皇帝不辞辛劳,成效确实是不大好。

老太太的意思却和太后不一样,回到永寿宫说:“这种事儿急不得,有没有的,全看老天的安排。要照我说,你年纪还小,晚些生孩子,对你的身子骨有益,总是长结实了,多少孩子生不得。”

银朱在一旁打趣,“老太太,主儿过年就十七啦,十七岁上遇喜,十八岁生孩子,不是正好么。”

老太太笑道混说:“万岁爷盼着年前有好信儿,你倒说十八生孩子,难不成怀的是个哪吒!你们啊,年轻姑娘不会算时候,等将来配了女婿,就都明白了。”

把一屋子姑娘都闹了个大红脸。

可事儿就是那么赶巧,二十四,掸尘日,一早上各宫来请安,颐行坐在上首,仔细吩咐洒扫事宜。又说起后儿各处帖门神、门对子,贵妃仔细算计着呈禀:“东中西三路,通共有门神一千四百二十一对,门对一千三百七十七……”

原本说得好好的,上头的老姑奶奶“呕”地一声,吓得贵妃顿住了口。

大伙儿而而相觑,不知皇贵妃这是怎么了。正要问安,就见她拿手绢捂住嘴,惊天动地地干呕起来。

正文完结(正文完结...)

这是遇喜了?还是吃坏肚子了?众人惶然从座儿上站起来, 看着永寿宫的人宣太医进门。

到底人家是皇贵妃,等同副后,有点子风吹草动, 殿顶差点儿没掀起来。那错综的脚步, 那往来的身影……怡妃摸了摸额头,觉得有点儿眼晕。

太医歪着脑袋,全神贯注给老姑奶奶切脉, 老姑奶奶白着脸, 崴在那里气若游丝。

贵妃在一旁看着, 捏着帕子问:“韩太医,究竟怎么个说法儿?”

韩太医琢磨了半天, 那张千沟万壑的脸上扬起了笑模样, “嗨呀, 有好信儿!”说着站起身拱手长揖, “皇贵妃遇喜,臣给您道喜啦!”

大伙儿紧绷的精神, 豁然就放松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啊,怡妃的感想是自己先前的预料原来是错的,皇上好好儿的,还让老姑奶奶怀了身子,那好几个月的亏空, 到底闹的什么呀?

余下的人呢,眼红、心酸、不是滋味儿。

世上真有这么顺风顺水的人, 虽说初进宫时候被恭妃算计着在尚仪局窝了两个月,可没过多久就赏了答应位分。这一开头, 那可了不得了,后头接二连三的晋封, 从嫔到妃再到皇贵妃,别人十几二十年积攒的道行,她几个月就凑满了。

满以为到了皇贵妃位分上,好歹踏踏实实干上三年五载的吧,兴许中途忽然又选继皇后,也让她尝尝交权受挫的苦。可人家的运势就是那么高,在皇太后日夜盼着皇嗣的当口上遇喜,隔上几个月添一位小阿哥,到时候再彻底当上皇后,简直可说毫无悬念。

往后还拜什么菩萨啊,大伙儿灰心地想,拜老姑奶奶得了。

太医一公布好消息,永寿宫就炸了锅,银朱欢天喜地说:“奴才让荣葆上养心殿报喜去!”

院儿里的太监们终于也得了消息,管事儿的高阳含着笑,隔门问:“娘娘,慈宁宫那头,要不要也打发人过去回禀一声?”

颐行嗳了声,“谙达瞧着办吧。”

高阳一走,众人才回过神来,乱糟糟向她行礼,说恭喜贵主儿,贺喜贵主儿。

有了身孕的人得静养,众人不宜叨扰,反正不管心里什么想头儿,待道过了喜,就纷纷告退了。

出门时候,正遇见皇上火急火燎赶来,大伙儿忙又退到一旁见礼,那位主子爷潦草地摆了摆手,就和她们错身而过了。

果真有宠和无宠就是不一样,大家望着皇上的背影兴叹,以前还勉强一碗水端平呢,如今可好,不把她们碗里的水全倒进老姑奶奶碗里,就不错了。

不过也有盼头儿,大家嘴上不说,心里美滋滋地想,老姑奶奶这回遇了喜,那块绿头牌总该撤下去了吧!信期里头老姑奶奶歇着,皇上也歇着,三五天的没指望也就罢了。如今怀孕生孩子少说得一年半载,皇上总不见得跟着坐月子吧!

那厢呢,皇帝捏着颐行的腕子,费劲地背诵《 四言举要》:“少阴动甚,谓之有子,尺脉滑利,妊娠可喜……”

其实他也隔三差五替老姑奶奶诊脉,这两天因年尾事忙疏忽了,没曾想这一疏忽,好信儿就来了。说实在话,那些太医的医术,他一直觉得不怎么样,遇上这么大的事,总得自己把过了脉才能放心。

老姑奶奶口中的全科大夫真不是浪得虚名,他边把边念口诀,“滑疾不散,胎必三月,但疾不散,五月可别……”

颐行巴巴儿看着他,“您别光念叨,到底多大了呀?什么时候坐的胎?多早晚生呀?”

皇帝没有胡须可捻,摸了摸下巴,“照着日子算,应当是回宫后怀上的。滑为血液,疾而不散,乃血液敛结之象,三月差点儿意思,但也将满了。眼下在腊月里,按时间推算,明年六七月里生。”

颐行托着腮帮子,有些不称意,“六七月里,正是热得发慌的时节啊,不能扇扇子,也不能用冰,可不得热死了。”

皇帝说哪里就热死了,“月子里受了寒要作病的,反倒是暖和些,对身子好。再说孩子才来世上,穿得厚重多难受,还是穿得单薄些,养好了皮肉,等天儿凉了穿上夹袄,才不至于弄伤了小胳膊小腿。”

颐行听了,倒觉满满的窝心。本以为他是干大事儿的,乾坤社稷独断,对于那些细枝末节不会太上心,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些,可见说男人不懂,全是那些不得重视的女人们用来安慰自己的无奈理由。那个人要是真在乎你,别说看顾你,但凡他有这个本事,连孩子都愿意替你生了。

于是伸出胳膊挂在他脖子上,“万岁爷,咱们总算有孩子啦。”感慨活着真是个奇怪的轮回,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四处撒欢呢,这就要当别人的额涅了。

皇帝抱她一下,很快把她的手拽了下来,“让我再瞧瞧,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验收成果的皇帝一本正经,把完了左手把右手,口中继续念念有词:“左疾为男,右疾为女……”似乎遇到了一点难题,咂摸再三,不停轮流换手,最后怔忡地看着她说,“左右手没什么差别……槛儿,你别不是真怀了双伴儿吧!”

颐行吓了一跳,“还是一男一女?”

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都觉得惴惴,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时太后恰好进来,听见他们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仰天拜起佛来,嘴里絮絮说:“这是几世里的造化啊,一来就来一双!皇帝你再仔细瞧瞧,瞧准了我要上奉先殿告诉你阿玛去。这可是双生啊,咱们宇文家还没有过呢,得去告慰列祖列宗,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颐行站起身来蹲安,笑着说:“月份儿还小,且看不出呢,万岁爷这会子怕也不敢确定就是双伴儿。”

太后托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免礼,一面道:“那可未必,皇帝打小儿爱钻研医术,人又机灵,只有他不愿意干,没有他干不好的事儿。”太后把儿子一通狠夸,可夸完,又觉得有点歧义,三个人都不免有些尴尬。

横竖太后是极称意的,对颐行说:“宫里已经三年没添人口了,就等着你这一胎。不拘是儿是女,都是天大的好事儿。如今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用过问,且好好养胎要紧。”说着欢喜地上下打量她,感慨着,“真好啊,要真是个双伴儿,我还求什么呢,将来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我可高兴都高兴不过来了。”

话虽这么说,颐行终究不敢断定,能怀一个就已经不错了,怎么还能怀一双呢。

谁知这话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一拍大腿道:“尚家上辈儿里真有怀双伴儿的!嫁到车臣汗部去的那位老姑太太,她和穆宗慧怡贵妃是姐妹,不过一个才活了二十就没了,后世里也不常提起,所以你不知道她们是双生。”

颐行讶然懵了半天,“还真有老例儿啊!”可瞧瞧自己的肚子,并不显大,横竖是双生,那是意外之喜,要是独一个,也是大圆满。

临近年关,各宫洒扫得都差不多了,有主位的宫苑自然有人把关,唯独钟粹宫,因知愿被废,又没有再提拔新任皇后,那里就一直闲置着,只留两个老太监看守。

“我进宫来这么长时候,还没去那儿看过。”颐行冲含珍说,“眼瞧着要下雪了,咱们过去瞧瞧,没的看屋子的不尽心,哪里砖瓦墙头坏了,也没个人禀报。”

含珍说是,替她披上了乌云豹氅衣,一头搀扶着她,慢慢走下台阶。

从永寿宫到钟粹宫,隔着挺远的距离,含珍担心她走得过多,动了胎气,便道:“主儿稍等会子,奴才去传一顶小轿吧,主儿慢慢过去,不着急的。”

颐行说不必,“哪儿就这么金贵,连路都走不得了。咱们散过去,一路还能串门子,走累了,就上各宫去坐坐。”

含珍没法儿,只得陪着她步行过东六宫。

天是真要变了,乌云沉沉压在头顶,这紫禁城的红墙也显见地暗淡下来。颐行笼着狐裘的暖袖,和含珍走在笔直的夹道里,曼声说:“我还记得进宫那天的情景呢,这一眨眼的工夫,都快一年了。细想想,这一年怪忙的,经历了这么多事儿,结交了这么些人。”边说边扭头看含珍,“我早前问过你来着,将来愿不愿意出宫,你如今还是没改主意?”

含珍说是,“咱们这种捧过龙庭的人,上外头去眼高于顶,能瞧得上谁?我进宫好些年了,家里老辈儿的人都没了,回去也是兄弟当家,我可瞧不惯弟媳妇儿的脸色,还是留在宫里的好。”

颐行听了,慢慢点头,“早前咱们无权无势的,怕出去安顿不好下半辈子,你愿意留在宫里也由你。如今咱们到了这个位分上,你要是愿意自立门户,我没有不帮衬你的。身边的人,我都愿意你们过得好,未必干一辈子伺候人的差事。你还年轻呢,成个家呀,有自己的孩子,有这想法儿都是人之常情,不必为了我,耽误自己一辈子。”

含珍挽着她的胳膊,笑吟吟说:“我的命,是您和万岁爷救回来的,没有您二位,我早就埋进野地里了,哪里还有今儿!您问我去留,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不愿意我在宫里蹉跎一辈子,可我说要留宫,也是实心话。到底我们这号人,除了伺候主子,没旁的本事,您把我搁到宫外,我要找事由,还不是给人做管事,做嬷嬷,与其伺候那些主子,我不伺候娘娘,倒是傻了。您呀,就甭为我操心了,哪天我要是改了主意,自会和您说的。您别担心我会委屈了自己,其实我在宫里才是享福呢。您瞧,我如今是阖宫最大的姑姑辈儿,下头还有小宫女伺候我,说我是奴才,我也顶半个主子,这宫里没有苛待我的地方。”

颐行听她说完,心里才略感踏实了点儿。

其实她也不愿意她出去,自己身边贴心的就只有含珍和银朱,银朱将来是必要走的,家里阿玛还等着给她找好人家儿呢。含珍再一去,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心里该多空啊。

可勉强留她们在宫里,对她们来说太残忍,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最可喜当然是她们出于自愿留下,那么余生有人作伴,有个能说悄悄话的小姐妹,也是一桩幸事。

颐行很高兴,握了握她的手再三说:“要是有了自己的打算,千万别忌讳这忌讳那,一定和我说。”

含珍笑道:“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要是出去,还得讨您的赏呢,哪儿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走了。”

说话儿到了钟粹宫前,守门的上来点头哈腰请人进去,一再地说着:“奴才们尽心伺候院子,半点不敢松懈。娘娘进去瞧吧,到处干干净净儿的,咱们见天洒扫,诚如前头娘娘在时一样。”

颐行提着袍子迈进正殿,地心儿那张地屏宝座还在那里,两侧障扇俨然,只是长久没人居住,屋子缺了人气,显得生冷。

往东梢间去,那是知愿以前的寝殿。

镶嵌着米珠的凤鞋迈进门槛,站定后一眼便看见了东墙根儿,那件抻在架子上的明黄满地金妆花龙袍。虽说皇贵妃的行头多是按照皇后规制来的,但细节处为显尊卑,还是稍有区别的。

那密密匝匝的平金绣,晃得人睁不开眼,就算外头天色晦暗,也不能掩盖这袍子的辉煌。

颐行看着它,端详良久,眉眼间慢慢升起了艳羡之色,和含珍笑谈着:“怪道人人想当皇后,这尊荣……就算我位及皇贵妃,也还是比不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朝冠上欲飞的累丝金凤,还有冠顶上巨大的东珠,层层叠叠的堆砌,看着真是富贵已极。

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拒绝这种诱惑,颐行曾经觉得,进宫的初衷只是晋位皇贵妃,捞出知愿和哥哥,可如今站在这煊赫的凤冠霞帔前,才发现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

她扭头冲含珍眨了眨眼,“我想当皇后了,就为这身行头。”

含珍抿唇一笑,“这么尊贵的衣冠,这些年一直架在这里,不正是等着您的吗?”

所以说万岁爷是个有心的人呐,就因为小时候的惊鸿一瞥,他步步为营走了这么些年。还说什么起先只是因为记仇,颐行决定不相信,他分明就是打小觊觎她,只是碍于紧要关头年纪凑不上,这才悻悻然作罢。

因此夜里她狠命地缠着他问:“钟粹宫的行头,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没收走?”

皇帝和风细雨款摆着,“搁在那里也不碍事,就放着。”

她说不对,扳正了他的脸,“您得和我说实话。”

这时候,偏要计较那些,实在很没有意义。

皇帝定住身腰问她:“你不痛快吗?”

他所谓的痛快,自然不是心理层面上的,是身体上的。

她哼哼唧唧说挺痛快,虽然不能像早前那么狂妄蛮干了,但这小小子儿在夹缝中也有生存之道,可以另辟蹊径,照旧笃定地快乐着。

六宫那些盼着她养胎的妃嫔们,真是失望坏了,谁能想到她怀着身孕,禽兽不如的皇帝也不肯放过她。她曾据理力争过,“我都这样了,您还不歇着吗?”

皇帝说:“三个月内不能妄动,你三个月都满了,留神点弄,不要紧的。”

这是老天垂怜他吗?一诊出来就已经三个月了。好在孩子结实,稳稳在她肚子里,即便阿玛年少轻狂,也没对他们产生丝毫影响。

老姑奶奶微微抬了下腰,喜欢得皇帝直抽气儿。

“您说,到底为什么呀,不说明白……”她摆出了要撤退的架势,急得他一把揽住了她。

“就是为了激励你。”他亲亲这爱肉儿,实在没办法,老实把话都交代了,“我知道你早晚要进宫的,那套行头……刻意没让收起来。原想安排你进钟粹宫看房子,没曾想你后来给罚到安乐堂去了……我等不及,只好扮太医和你私会。”

果然是放长线钓大鱼,老姑奶奶晕乎乎地想,为了彰显她的满意,抬手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

番外(番外)

番外(番外。)

知愿篇:

生于望族, 记事以来没受过半分苦,家里头历来有重视姑奶奶的规矩,底下几个弟弟对她言听计从, 父母疼爱, 祖母宠溺,长到十六岁那年被选为中宫……细数知愿的人生,没有任何不足。

尚家的女儿, 历来都是进宫的命运,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早早被规划好的一生, 无端让她感到压抑。

她甚至不用参加选秀,只在中秋那天受皇太后召见, 随祖母入宫给皇太后磕了头, 第二天礼部就送来好些赏赐, 并一把金镶玉如意。内府总管很明确地转达了太后的美意, 说皇上到了立后的年纪,理应大婚, 以正社稷。大姑娘和皇上年岁相当,人品贵重,进退得体,且尚家祖辈上多和皇族联姻,大姑娘的生辰八字有母仪天下之象, 请贵府上做好准备,择个黄道吉日, 恩旨就会送达府上。

额涅替她梳头的时候,絮絮说着:“我们尚家姑奶奶做皇后, 已经是前几辈的事儿了,也该再出一位巩固家业才好。只是你一向长在我手里, 我又只有你一个姑娘,心里实在舍不得。上年朝廷发旨让你阿玛做京官儿,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既来了京里,也不碍的,横竖离得近,咱们娘们儿想见一面,也不是多难的事。”

知愿意兴阑珊,她对当年的太子爷有些印象,那时候就因为姑爸当众的一句话,太子爷人尽皆知,甭管他长得有多好看,反正不妨碍大家背后掩嘴儿笑话他。

六年过去了,当初闹笑话的少年已经变成皇帝,自己还得嫁给他,这让她有些不情愿。

“按着长幼辈分,该轮着姑爸,不该轮着我。”知愿垂眼说,黄铜镜里倒映出一张年轻娟秀的脸。她觑觑额涅,犹豫再三道,“我不想做皇后,上回跟着太太进宫,那些繁文缛节闹得我脑仁儿疼。”

做母亲的哪能不知道闺女的脾气,知愿擎小儿就有主张,她有跳脱的思想,不服管,这点和先头老太爷很像。

可女人的一生,终究和爷们儿不一样,要是个小子,不管从文还是从武,都由她自己定夺。做姑娘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找的女婿够格,对娘家家业有帮助,那么就嫁吧,没什么可打价儿的。

额涅的眼皮缓慢地眨动几下,带着苍白的声口说:“可着大英地界上问,哪家的姑娘不愿意当皇后?别人家求都求不来的事儿,你倒挑拣?你姑爸虽是你长辈儿,可她年纪小,宫里头不认,这才选定了你。天意不可违,咱们家多大的脑袋胆敢抗旨不遵?问问你阿玛,你要说半个不字儿,非打折了你的腿不可。再者,你兄弟们大了要入仕,仗着你的排头,将来都是国舅爷,不说皇上格外抬爱,就是搁在外头,谁又敢不高看一眼?为了家里头,无论如何你都得进宫,也不枉阖家疼你一场。”

谁说女孩儿身上没有振兴家业的重担?以前她不明白,为什么祁人家如此重视姑奶奶,到现在才醒过味儿来,因为女孩儿前途不可限量。尤其尚家,姑奶奶们不是皇后就是贵妃的命格,女儿帮衬家里,远比儿子更实际。

无可奈何,最终封后的诏书还是来了,知愿一个人呆呆在屋子里坐了好久,人也像被冷冽的空气冻住了。

临近傍晚时候,她去瞧了老姑奶奶一回,老姑奶奶正忙着剪窗花,歪着脖子拧着眉较劲。十二岁的丫头片子,年纪小但辈分高,在家里受尽了子侄辈的尊敬,因此见了她,瞥了一眼,老神在在说:“来了?”很有长辈风范,完全不在乎她是不是就要当皇后了。

“姑爸,您还记不记得早前在江南时候,咱们家接驾的事儿?”知愿坐在炕桌另一边问。

老姑奶奶说记得,“那会儿的菜色真好,芙蓉黄金糕,做得比现在的厨子妙。”

知愿说不是那个,“我问您还记不记得在我们家尿墙根儿的小子?”

老姑奶奶琢磨了半天,“六岁那年的事儿,要全记住挺费劲,不过我听说了,你要嫁给他,人家如今是皇帝老爷啦。”

知愿沉默下来,点了点头。看着老姑奶奶胖嘟嘟的脸,喃喃自语着:“我要是能一直留在家多好,我还想和您一块儿读书呢。”

老姑奶奶仰起了懵懂的脑袋,“别介啊,读书多没意思,进宫当娘娘就再也没人考你课业了,上回你背书不是没背出来吗。”

知愿讪讪闭上了嘴,对于不爱读书的老姑奶奶来说,只要能免于上课,就算发配进深宫,也不是多可怕的事儿。

这就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吧!她的苦闷想找老姑奶奶排解,基本就是没门儿。

反正诏书下了,该进宫还是得进宫。照着老姑奶奶的想法,受了封就再也不必背书了,也算是件幸事。

大多时候人躲避不开命运,得学着妥协,从无尽的顺从里品咂出不一样的滋味儿来。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宫里为迎娶皇后预备的聘礼一担担往尚府上送,几乎把她的小院儿堆满了。到了正日子,宫里来的嬷嬷替她梳妆打扮上,吉服、朝冠、朝珠,一重重往她身上加,霎时一个不起眼的女孩子变成了庄重威严的皇后,只等吉时一到,就登上凤辇,直入中华门。

家里老太太和老姑奶奶来送行,先行国礼,向皇后磕头跪拜。知愿红着眼睛把她们搀扶起来,才要说话,就听见门上传来击节声,是催促皇后出门的信号。

离别在即,往后要见一面就难了,她须拜别家人,便一一向长辈们磕头辞行。

老太太和额涅淌眼抹泪,她们心里不舍,谁愿意把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送进宫去呢,再大的荣耀也缓和不了骨肉离别的痛。

老姑奶奶却是个异类,她说:“宫里人比咱们家还多,见天赶集似的多热闹,你哭什么!”

知愿被她一说,真有点哭不出来了,最后重新上了妆傅了粉,捧住苹果盖上盖头,在女官的搀扶下迈出了家门。

帝王家办喜事不兴喧哗,皇后车辇经过的一路拿明黄色的帐幔围起来,两腋禁军把守着,除了迎亲的仪仗,没有一个闲杂人等。

因盖头遮挡了视线,知愿闹不清究竟走的哪条路线,只知道车辇进午门后,在铺满红毡的中路上走了好久。那些簇拥着她的导从命妇们将她送入交泰殿,再换恭待命妇,小心翼翼扶她坐进八人孔雀顶轿,向北直入坤宁宫。

依旧什么都看不见,盖头得等着皇帝来揭。在行礼之前她得坐帐,只

番外(番外。)

看见身下喜床上满目红绸百子被,脚踏前铺陈着五彩龙凤双喜栽绒毯。一切都是红的,红得那么鲜焕,红得那么热闹,红得那么令人惶恐……

终于,门上有人进来了,一双缉米珠金龙靴停在脚踏前。知愿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连全福人的吉祥唱词都没听清。

不多会儿,一根秤杆伸到面前,将盖头挑了起来。她到这会儿才看见喜房内的全景,到处都是赤红色的,两盏五尺多高的肿执蠊灯,把整个洞房照得煌煌。皇帝就站在她面前,一身大婚用的吉服,领上以黑狐毛镶滚,衬出白静的脸庞和明澈的双眼。他长得那么好看,可惜不苟言笑,只是短暂打量了她一眼,便转身和她并肩坐了下来。

十八岁的皇帝,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但他较之一般的青年更沉稳,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帝王风度吧!

合卺宴菜色考究,由四位福晋伺候喝交杯酒、进餐,皇帝始终垂着眼,不知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还是对这个新娘不满意。

好在最后给事宫人和恭侍命妇都退下去,他才稍稍活泛起来,问她今儿累不累,明后天还有接连的大宴,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要向皇后进笺称贺,皇太后要设宴款待公主、福晋和皇后母家。

知愿原本很紧张,和他交谈了几句,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他的长相和脾气还同小时候一样,据阿玛的说法儿,皇上的性格很温和,待谁都有耐心,她嫁进宫,就算做不到夫妻恩爱,凑合一个相敬如宾还是可以的。

起先她将信将疑,确实不敢肯定能不能和皇帝过到一块儿去,但因他大婚当晚几句嘘寒问暖的话,让她信心陡增。可是……慢慢她发现,皇帝确实是个好皇帝,好丈夫,但他不是她一个人的。他对待三宫六院一样温存,一样有耐心,虽然很多方面给了皇后足够的尊重和体面,但他有他的责任,在他的第一位皇子降生时,知愿觉得自己和皇帝可能更适合做朋友,并不适合做夫妻。

有时候她也和他聊聊心里话,皇帝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他愿意替她解决很多麻烦,尽量让她在宫里活得舒坦。但这宫廷太大,规矩太多,人际复杂,对于自小娇养的尚家姑奶奶来说,应对起来很吃力。譬如寻常的宫务,一应都要她拿主意,她举棋不定的时候,太后倒也和颜悦色,只说:“让裕妃和怡妃她们多出出主意吧,你一个人,难免有管不过来的时候。”

要被比下去了,她心里焦急地想,虽然左右嬷嬷和大宫女常为她出谋划策,可信心这东西,一旦打破了就很难重建。

她开始疑神疑鬼,觉得那些嫔妃们在背后取笑她,一个连家都当不好的皇后,算什么皇后!太后那头的态度,似乎也有了些转变,她敏锐地察觉,太后宁愿和那些嫔妃们说话,也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了。加上两年时间内,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恐怕连太后也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不该让她来当这个皇后。

越是疑心,越是不安,她开始夜夜难寐,大把地掉头发。皇帝和她的情说不上浓,初一十五例行来看她,见她精神恍惚,让专事替自己诊治的太医来替她瞧病,一再地宽慰她,心里有事大可和他说,一应由他来解决。

她嘴上应了,心里却更加彷徨,这后宫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份内,总不好男人处理了朝政,再来替她处置宫务吧!

“我好像,不大适合当这个皇后。”她灰心的时候和贴身的宫女说,“这会子特别想回家,要是还没出阁,那该多好。”

结果没过多久,就传出了阿玛贪污舞弊的消息。

家被抄了,阿玛也因罪被贬乌苏里江,尚家一夕之间从天上坠落进地狱里,她更加如坐针毡,勉强支撑了几天,每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不敢想象那些嫔妃在背后是怎么议论她的,这宫里多呆一天,对她来说都是折磨。

所以她找到皇上,直截了当说:“我愿意让贤,求求万岁爷,废了我吧!”

皇帝显然没想到她来找他,竟是为了对他说这些,一时怔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应对她。

知愿声泪俱下,把入宫至今日日生活在焦躁中的心情告诉他,摇着头说:“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能再在这牢笼里待下去了,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皇帝的眉慢慢拧起来,“你的意思是,对这紫禁城,对朕,没有半分留恋?你一心想走,想去过你自己喜欢的日子,是吗?”

知愿愣眼看着他,看了半晌点头,“我们尚家获罪,我阿玛等同流放,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坐在后位上?这满后宫的女人,哪一个不比我家世清白,经此一事,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服我了,我还当这皇后做什么,招人笑话吗?”

皇帝看着她,她脸色苍白,瘦骨嶙峋,实在不明白,当他的皇后为什么会让她感觉如此痛苦。如果继续强留她,也许用不了三个月,就该为她大办丧事了……

他想了又想,最后长出了一口气,“朕可以答应你,但你出宫后的一切须由朕安排,不得对外泄露自己的身份,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入北京城半步。”

她自然满口应允,只要能让她走出这个牢笼,不管什么条件,她都能接受。

其实她是自私了,也可能是她胆小懦弱,居然完全没有想过该怎么搭救阿玛,至少让他过得舒称些。

她不顾一切地走出了紫禁城,在去外八庙的路上遇见一场大雨,她站在雨里痛哭流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现在的自己,哪里还有半点尚家人的风骨,一味地逃避,像丧家之犬。名声、尊严、威望、回头路……什么都没有了,注定一条道儿走到黑。

初被废黜时的短暂轻松后,又落进另一个无奈的深渊,不知道孤零零在外八庙,怎么才能有命活下去。

就在她大哭的时候,身边一直有个人替她打着伞,面无表情地笔直立在一旁。从她开始抽泣,一直陪她到哭完,中途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安慰都不曾安慰她一下。

她奇怪地扭头看他,“你是谁?”

车箱一角的风灯照亮他青白的面皮,他垂着眼,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和鼻尖流下来,他有一双深邃的眉眼,虽然她已经不再是皇后,他也依旧保持着对她的尊重,垂袖道:“回娘娘话,奴才是前锋营三等蓝翎侍卫蒋云骥,奉旨护送娘娘前往承德。”

这么一来她倒不好意思继续哭了

番外(番外。)

,自己淋雨不多,却连累这个侍卫一身稀湿。

“你去换身衣裳吧。”她难堪地说,指了指车辇,“我上去了。”

蒋云骥这个名字,其实并未给她留下多深的印象,只记得是他带的队,到了五道沟,一应也是由他来安排。

要重置一个家,大到房产屋舍,小到家什摆件,桩桩件件都得操心。知愿是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大小姐,她也想自己安排来着,可惜插不上手,只好站在檐下干看着。

蒋云骥没有祁人大爷的傲性,他细腻、温文、知进退,向她回事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张口闭口全是娘娘。

知愿很感激他,亲自捧茶给他,他退后一步,恭敬地弯腰承接,在他面前,她永远是不可攀摘的主子娘娘。

后来他来往于京城和承德之间,有些情愫暗生,但是谁也不敢捅破,毕竟一个是曾经的皇后,一个只是不起眼的三等虾。

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蒋云骥每回来,都替她解决一些不平的琐事,譬如一个女人自立门户后遭遇的种种,当地乡绅的刻意欺凌等。男人的解决方式就是动武,一刀插在人家供奉祖宗牌位的高案上,随行的侍卫将乡绅家围得水泄不通。

乡绅见来人穿着公服,腰上别着牙牌,自然不敢造次,嘴上圆滑地推诿,结果一脚就被蒋云骥踢翻了。

“爷是干什么吃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欺负得人好啊,打量没人撑腰,你要反了天了,这家私全并入你账下,可好不好?”一面说,一面抽刀就朝人脑袋上削,幸好那乡绅缩得快,只把头顶上发髻削秃了。他错牙冷笑,“今儿留着你的狗命,适逢菩萨生日,不宜见血。要是再有下回,你就洗干净脖子,擎等着离缝儿吧!”

说完一挥手,说“走”,带来的侍卫们呼啦啦全撤出去。一个土豪乡绅哪见过这阵仗,顿时吓晕了,后来再没找过她麻烦。

“一个家,总得有个男人才好……”知愿坐在圈椅里喃喃自语。

当初在跟前伺候的人,全都破例放出去了,她是到了外八庙才重新买的使唤丫头。民间穷家子的孩子,伶俐的不多,难得挑出来两个,答话也有一茬没一茬的。

“没错儿,男愿有室,女愿有家,这是老例儿。少奶奶您孤身好些时候了,再找个人,谁也不会笑话您的。”

小丫头子说话不知道拐弯儿,但正中她的心事。那晚她预备了酒菜说要和他共饮一杯,灯下的蒋侍卫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原本他对她也有意,只是不敢存心冒犯,后来借着酒劲儿盖脸,就留在她房里了。

自打有了那层关系,他的心境就变了,相爱的两个人,总要图一个长久的方儿。他越性儿借着身子不好,把侍卫的差事卸了,到五道沟来,便于日夜守着她。

知愿说:“我把你的前程都给毁了,你在我跟前,一辈子得跟我隐姓埋名,我怪对不住你的。”

云骥笑了笑,“小小的蓝翎侍卫,得混多少年才能攀上二等侍卫!您没毁我前程,是给了我一个更远大的前程。”

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这样,云骥对她尊称“您”,在他眼里知愿亦妻亦主。

后来没多久,她的肚子有了动静,那刻真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好像活到今儿,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

云骥的买卖做得挺好,从小及大,一点点积攒起家私来,不动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分毫。他说养家糊口是男人的责任,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也不配活着了。

她就安安心心待产,中途听说了京里的消息,说她那老姑奶奶进宫当上了纯妃,跟着皇上来热河避暑了。

她心里一时七上八下,尘封了快三年的记忆又被唤醒,不知道自己如今这模样,皇上见了会怎么样。

其实只要他想,什么事儿能瞒得过他呢,她一直在赌皇帝的容忍度,直到那天姑爸和他一起来瞧她,她提起的心霎时就放下了――他们处得不错,就是瞧着姑爸的金面,皇上想必也不会难为她。

只是她也羞愧,闪躲着,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他却显得不怎么上心,看了她的肚子一眼,临走说让他们离开外八庙,远走高飞,既是放他们自由,也是为了维持帝王家的体面。

对于皇帝,她真有说不尽的感激。世人都说皇权冷酷,其实他是世上顶好的人。还有姑爸,她对不起她,因为她的自请废黜,害她不得不参加选秀,今后也得困在那座四方城里,直到死的那一天。

云骥回来,听说皇上来过,显得有些惴惴的,低头说不担心皇上难为,只怕太后要怪罪。既然皇上放了恩旨,那就及早走吧,所以归置了东西,转天就预备出发。

娘儿们好容易聚了一回又要分离,她心里头舍不得。给姑爸写了封信,没指着她来送她,只央求她想法子把阿玛捞出来……说来没脸得很,这本该是自己的责任,却全推给了比自己年纪还小的老姑奶奶。

行程已经定下了,云骥说在盛京有产业,过去就能安顿下来。承德离盛京也不算太远,他们慢慢地走,走上一个月,也就到了。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虽然没有娘家人在身边,但云骥照顾得她很好。

她奶着孩子,也和云骥说:“照着家里人的看法,我是个凉薄的人,只管自己逃命,再也不管家里人死活了。”

云骥宽慰她,“处在那个位置上,您多不容易,家里头会知道的。不当皇后,您挣了条命,当皇后,这会儿恐怕人都不在了,还谈什么捞人呢。”

他们在盛京的买卖还不错,开了个门脸儿做皮货生意,北方来的商客很多,偶尔还有京里采买的官员。孩子快满周岁的时候,从采买的内府官员口中听见个消息,说皇贵妃娘娘得了一对龙凤胎,皇太后慈谕,封皇贵妃为皇后,“嘿,尚家这凤脉断不了,都说他们家不成事了,瞧瞧,这不又给续上了!”

龙凤胎,母子均安,这是多大的造化呀!又逢皇贵妃晋封皇后,如此双喜临门,不得大赦天下嘛!

知愿站在院子里,面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她这辈子有福星保驾,总算活得不太糟糕。原还担心姑爸,这会子她也有了一双儿女,皇上又爱重她,两下里终于都放下了。

原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小时候不着四六的结交,就是为了长大后的长相厮守啊。

(全书完)

---------------------------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