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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捌拾贰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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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捌拾贰

医院。

时栎醒过来, 鼻息间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眼前由模糊逐渐清晰,入眼是雪白的墙壁跟吊灯, 再往下是宽敞到奢侈的私人病房,角落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着灰色手工西装的男人。

他靠着沙发, 人陷在壁灯的阴影里, 笔电搁在膝上, 仿佛已经工作了许久,阖眼揉着有些倦色的眉间,许久才发现床上的人转醒。

他起身走过来, 神色里的担忧压在他原本就有些阴郁的气场之下, 床上的人安静望着他走近,狭长的漆黑眼眸里逐渐涌上水光,尺度把握得刚好, 一滴也没有真正的流出来,又足以令任何一个男性生物我见犹怜。

封岭站在床边无声看着她, 半晌, 俯身下来摸着她的头发,语气轻柔得不可思议:“醒了?”

时栎缓慢敛起了眼里的湿意, 刚苏醒后的声线还处于低哑:“你怎么来了。”

对方掖好她的头发,向下握住她的手,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刚醒过来,人本来就没什么力气, 半推半就挣扎了一下, 他稍微用力,将她的手攥的更紧了些,像是无奈:“我能不来吗?”

下午原本有个重要的会, 他都已经坐到会议室的椅子上了,助理突然进来告诉他这个消息,说人从一层多高的空中摔下来,当场昏迷,刚送去医院。

他心脏一瞬之间悬了起来,心已经飞离了这间屋子,可人不能走。

会议室里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随时准备去跟老爷子參一书。沉吟片刻,他吩咐助理去医院看着及时汇报,自己又留下来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下半场时才匆匆出来往医院去。

嫌司机开得太稳,他自己拿了钥匙开上路,一路上遇见的全是红灯,手机就搁在旁边,却始终没有她醒过来的消息,他一手把着方向盘,控制不住的阴郁暴躁。

他又想起来她当初车祸的时候。

那场车祸几天之前他们刚刚吵过架,那也是他们在一起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就一直紧张,她不知听到了什么,突然留意起他在做的事。那时候公司里的事情还不明确,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虎视眈眈,势力站队错综复杂,白天他面对着那些已经精疲力竭,晚上她还要来质问他。

她站在他面前,眼睛里的震惊和失望刺痛了他。

这些年来她都一直被他保护得严。她的性格柔和单纯,他生意上的事情她没兴趣,他也极少带她去接触那些人,许多次夜半他应酬回来,她等他等得快睡着,睡眼朦胧唤一声「阿岭」,他恍惚间觉得两个人好像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她作业写了一半在他家沙发上瞌睡,他从卧室出来,她迷迷糊糊望着他,笑意明亮温柔:「阿岭,你练好琴了?」

他揽她进怀里,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难得可以暂时放空,也难得可以听见他掩在心底的真实声音。

他希望时间可以退回到十四年前,他希望后来的一切全都未曾发生。

回到这个名义上的「家」以后,他经历的所有都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他最不想让她知道那些肮脏和不堪,他愿意独自经历所有来换她的不谙世事,可最终她还是知道了。

他耐着性子叫她不要管这些事,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却忍着始终没有哭出来,就像今天一样。

后来矛盾的彻底激化是在他的婚约定下来时。他再瞒不了她,她要分手,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他怎么哄怎么承诺都不行,僵持了一整个晚上后,两个人都耐心尽失,仿佛十几年间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都汹涌着翻了出来,与她相关的,跟她无关的,他们吵得精疲力尽,到最后,他一夜未睡头疼欲裂,指着门说,你走。

这一走就是半年的时间。

他本该早就来找她的,因为她才出门他就后悔了。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又那么弱,好像连一阵风都经不住,可是却一直温柔包容着他,包容着他压力之下越来越戾的脾气,包容着他冷静下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情绪和暴力。

这些年里他变了很多,她却一直没有变。她对于他始终无条件的依赖和相信,不管是他的感情还是事业,可是这两件事,他都辜负了她。

他们之间,是他对不起她更多。

他们分开了半年,他迟来了半年。她再怎么怨怼他跟他闹脾气都是小事,但要是人又在他眼皮底下像上一次那样出事,他原谅不了自己。

病床上的人慢慢转回脸,不再看他,眼睛微微垂着,语气平静,又很低,连带着神色都仿佛低落:“你上次就没来。大上次也没来。”

封岭沉默攥着那只冰凉柔软的小手,心里像是挨了一记闷拳。那力道很钝,也不重,但就是让他滞闷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她又低低开口,还是之前那套说辞,“我不想见你。”

这话她要是在饭桌上再说一遍他准保要动怒,但今天不一样。她身上全是伤,连脸颊都擦破了一块儿,可怜兮兮地躺在那里,人也没什么气力跟只猫似的,没了前几天时那副冰冷坚决的模样儿,讲什么都幽幽怨怨的,仿佛下一秒随时就能哭出来,他怎么可能还气得起来。

“我想见你。”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置气,盯着她的脸色细细看了会儿,关切问,“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舒服。”

床上的人顶他一句,趁他不备把手抽出来,皱着眉抓向自己的脖子,表情不适地咳了几声。动作间一条项链从她的领口间滑了出来,银色的,符筒形状,上面刻着花纹,跟他衬衫里的那条一模一样。

封岭眼底瞬时黯了黯,心里再多不快这一刻也全部消散无踪。他无声看她片刻,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扶着她坐了起来。

时栎靠着床头抵过了一阵头晕目眩后,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身上。从肩膀到脚腕,多处缠着纱布,但看起来都是皮外挫伤,没有骨折一类。

她暂且松了口气,垂着眼睛不语。身旁的人等了她半天,口气隐隐担忧:“头晕?还是伤口痛?”

时栎静默着接过来水杯,很慢地喝了两小口,哑声开口:“我要回酒店。还有工作。”

封岭皱眉:“你现在还能工作?”

她捧着杯子,迟缓想了片刻:“不能拍戏,还有别的工作。”

封岭耐着性子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给你推掉。”

她细眉蹙起:“不行——”

“听话。”他手移到她肩头,带着点强势意味地按了一下,“医生说你起码要休息一个月以上。”

“那我也要回去。”床上的人环顾一周,摇头,像是处于陌生环境时本能的不安与排斥,“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对方低身看着她,口气几乎是哄的:“你现在还不能出院,等——”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

封岭的助理站在门外,恭恭敬敬道:“封先生,电话。”

他站直,心里大概也想到了是谁打来的,转头跟床上的人低声嘱咐:“你先休息。”

他走出来,助理低着头在身后关上门。无人注意到,病房里的人看着他们离开,原本的柔弱不安不再,漆黑眼底瞬间冷了下来。

“叔叔——”

封岭站在窗前,即使是在电话这一头,姿态也是尊敬有礼的。

“嗯。”对方淡淡应了一声,“还在医院?”

“是。”他眉心微动。

对方没有再继续过问,转而徐徐道:“晚上请了顾老过来。还有顾家的女儿。”

顾家是衍城的老名门,势力扎在城北。封氏最近竞的一块地也在城北,相当棘手。

封岭毫无停顿:“我现在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转回身,看着刚刚病房的方向神色晦暗地沉默许久。

助理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半晌寂静之后,终于听见身前的人沉声开口:“安排她回熙园。”

-

市局。

“这段也是后来我们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的。Soco迷药致死案的那一天,这个人去过店里消费。”

郝利把屏幕上的监控录像暂停,放大。周觐川凑近了看,夜店的电梯前,一个背影宽厚的高大男人在等电梯。他独自一人,戴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和口罩,上身只穿了件衬衫,挽起来的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臂,上面的纹身图样与之前与封岭会面的那段视频中的一样。

周觐川盯着视频中的人走进电梯,眼神凛了凛。

从电梯进去,那人径直上了三楼,再之后能看到他的监控录像是在三个小时后,停车场里,他已经换了身行头,黑色的圆领T恤,上了一辆其貌不扬的黑色轿车,低头打开车门时后颈上的纹身露出来大半,圆形的图案标志,像是花又像是太阳,明显的带有寺庙宗教一类的风格——

周觐川神色倏然一顿。

画面被放到最大,整个屏幕上充斥着那半幅纹身。他脑海中有无数碎片翻涌,紧接着一瞬之间,准确定格到了源头。

他见过这个花纹,在她之前落在他家里的那条项链上。

-

医院。

封岭离开之后,时栎把宋航叫进来,问他:“医生怎么说?”

宋航丧着张脸:“肩膀、手臂、胯骨、腿部等多处挫伤及内出血,万幸没有骨折,要休息观察一段时间。”

时栎点了下头,没说话。

两人沉默片晌,宋航忍不住开口:“姐,你这么搞太危险了。”

时栎瞟他一眼,他急得有点磕巴,仍然心有余悸:“今天万一,万一你——”

“我的烟呢?”时栎淡淡打断他,见他一脸为难站着不动,命令,“拿过来。”

她从他手里接过来烟盒跟火机,抽出来一直,挟在指尖上慢慢捻着,半天也没真正点着。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早上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人各为己嘛,即使在道具上动手脚是她的指使,但若事情真的闹大追起责来,现场那么多双眼睛保不齐谁看见什么,他要是被发现,在这个圈子里就没法儿再混了。

时栎觉得自己欺负起孩子来也是挺恶劣的,说出计划后云淡风轻地威胁他:「你不照做我就开除你,说你骚扰我,让你在星娱也待不下去。」

小男孩儿才二十出头,长相清清秀秀的,刚进入社会也不久,哪受到过这种恐吓,脸颊都惊恐得白了。时栎尚未完全泯灭良知,把他拉过来软硬兼施地安抚:「事成之后,我…………我给你放假。长假。」

她胳膊底下压着的孩子弱弱地嘴了一句:「姐,那这事儿要是不成,我这辈子不都永远放假了吗?」

时栎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蹭”地一声,火机打着。时栎抬眸看一眼眼前的人,估计她要是醒不过来了,这么多男人里,他才是最心急如焚的那一个。

她叼着烟拿起来一旁的手机,唇角忍不住讥嘲地翘了下,看得宋航又是一阵心慌。

“这一个月我都工作不了,这边也用不到你,你想去干嘛都成。”

宋航兜里的手机一振,他看了眼屏幕上转帐信息后面的四个零,惊诧瞪大了眼睛望向床上的人。

时栎扔了手机,朝他笑笑:“封口费。”

床边的人憋了半天,抿着嘴巴比出一个OK。

小男孩儿可真可爱。

-

从局里出来,周觐川独自去了一趟医院。

他走上秦枳坠楼的楼层,角落里的房间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他穿上鞋套弯身进来,环视一周,现场留下的痕迹与上午报告中的一致,他在室内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其它的线索,最终脚步停在窗边。

他若有所思望着窗框高处的那个手印,片刻之后,模拟着死者的视角,探身从窗里望了出去。

这面窗下面是从门诊到住院部的必经之路,每天都有非常多的人经过,他垂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窗外两侧的楼体上是空调的外机,右边的很远,左侧离得稍近,伸手应该就可以够到。

周觐川站回房间里,略微思索,重新探头往左边看过去。

夕阳下背着太阳的光线有些许昏暗。他打开手机照明,伸直了手臂照出去,那束光抵达到终点时,他漆沉的眼底蓦然亮了起来。

象牙色的金属外架常年在外,上面积了一层厚重的灰,正对着这扇窗的这一面上,有一道显眼的划痕,从架子的正中处开始,一直接近底部,像是硬物、锐器,或者…………指甲,所致。

他紧盯着那一条痕迹,脑袋里隐约浮出了猜想,退身回到房间里低头翻鉴定中心的号码,手机突然在手心里一振,江行的消息从屏幕上方滑了出来。

「这是栩州一座寺庙的标志,在颐山,就是之前发现杨磊尸体的那座山。」

作者有话要说: 无忌,你要记住,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撒谎。(狗头)

俩崽都不是恋爱脑,周队不会因为喜欢而相信时姐,时姐也不是为了帮周队才接近封总。

至于时姐为什么这么用力出演苦肉计,一个是对于封总她态度从之前的强硬过渡到幽怨要有个足够合理的理由,二是伤得厉害一点,搬回去封总也暂时不会碰她。(再次狗头)

时姐:其实我是个很随性的人,我真的要为了守身如玉吃这种苦头吗?

周队: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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