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柒拾伍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第75章 柒拾伍
门内外两个人相对站着。里面的人淡淡问:“怎么不进来?”
他穿着平时在家常穿的那件深灰色T恤, 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手上提着吃剩下的外卖盒子,神色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时栎抬眸。
她原以为一晚上的剑拔弩张后见到他应该会松弛与心安, 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她看着眼前的人,难以确定那种无端并突然的不安感是来源于他异样的平静, 还是来自她自己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未知。
半晌, 她视线向下瞟向他手里, 轻声问:“你才吃晚饭吗?”
“夜宵。”他让她进来,示意自己先去扔垃圾,“信息看见了。”
他出来走到楼梯间扔了垃圾, 转回身来时脸色有些沉, 抬手在胃部的位置揉了下,眉目间似有忍耐之意。
他进来,重新关上房门。
往阳台的门是开的, 但客厅里的烟味仍旧浓烈。时栎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摸着狗,对于接下来的谈话预想了几种铺垫方式, 余光里看到对方在她身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神色浅淡地开了口:“晚上你们吃的什么?”
她顿了瞬,答:“日料。”
“这也算海鲜?”
“我没怎么吃。”
他语气平淡, 听不出来意味:“不好吃吗?”
他很少会跟她进行这种琐碎式的闲聊,时栎看了看他, 敷衍着回:“一般。”
面前的人盯着她的脸,似是一番研判, 复又开口:“你们的聚餐竟然没人喝酒。”
他的语气漫不经意, 但落在时栎耳朵里莫名像是怀疑质问。她心里那种反常的直觉越来越强烈,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进入正题:“推掉了。我有话想——”
“推的掉吗?”
对方意外出声打断。
时栎微怔, 抬眼看向他。眼前的人无声望着她,漆黑眼底深到不可抵达,语气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平静。
“那个人的酒,你推的掉吗?”
-
夜深。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仿佛最后一句的话音还在两人之间久久徘徊。
时栎怔然望着面前的人,整颗心脏跟着他的话一起沉了下去,再无声息。
她恍惚想,还是晚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那她想说的那些话,今天还有机会说出来吗?
周觐川从她脸上移开视线。
她的反应跟他所预想的相差不多,没有诧异,也没有惊慌,只有眼里一瞬停滞,像是早就料想过了这一刻,又像是一直压缚的心事被道破,她无从辩解,只能长久缄默。
他挺讨厌见她这样,他想听她亲口说这件事。她不来欺骗他,他就只能自己欺骗自己。
如果今天的事不是亲眼所见,他的自欺欺人或许还能更久一些。
下午时他想给她个惊喜。他心里还在为昨天对她的冷落抱歉,提前到她工作的地方,车停稳时刚好远远见她出来,跟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身后。
她边走边低头看手机,路过了自己那辆奔驰,又往前走到一辆白色宾利前,两人停下,那男人恭恭敬敬为她打开车门。
他从敞开的后座车门忘过去,里面的男人露出张侧脸,她站在一旁,那一幕的场景恍若跟他昨天早上看到的视频交叠重合。
他看着那辆车缓缓走远,搁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振了下,屏幕上她的名字被旁边的深红色花束衬得刺眼。
“我确实有过一段过去。”
终于,她低声开口,“不是有意向你隐瞒。”
“我以为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周觐川许久没有回应。
这个晚上之前他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她跟那个人只是在一起过,那是她的过去,跟谁在一起并不能代表什么,代表不了她知情和参与了对方所做的事。
他就这样一直给自己洗脑,洗到最后连自己都陷进去了,又开始控制不住地介怀起她有一位十几年的前任。
“他今天来找我,我也很突然。我跟他见面是想和他当面说清楚。”
周觐川靠在沙发上淡淡开口:“是分手时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时栎暗暗抿了抿唇:“可能是他没听清楚。”
“所以分手是你提出来的?”
“嗯。”
“你对他有很多不满?”
“嗯。”
“甚至是怨恨?”
“…………”时栎一瞬迟疑,对方的视线投过来,紧接着道,“你对封氏的事情知情,之前故意透露给我、有意引导我,也是因为憎恨他的缘故,是这样吗?”
他逼问得这么紧,时栎被迫打起精神来:“不是。我跟他已经分开,他跟我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也就是说,你没有带着个人感情、纯粹是因为知情他所做的事、出于正义感的驱使,才向我说出那些话是吗?”
“我不知情。我只是怀疑,而且怀疑的层面仅限于我从前说的,商业犯罪。”
“你不知情,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你?”
时栎一时语塞。
周觐川淡淡扫她一眼,复又面无表情开口:“如果你不知情,剩下的唯一可能是你的身份。严昭跟封岭不合已久,可能你对于后者来说,很重要?”
最后三个字被他以一种缓慢又微妙的语气念出来,面前的人默了默,低声划清界限:“与我无关。我是受害者。”
他两只手叠在身前轻敲了敲,姿势随意,语气也听不出来情绪:“所以从始至终,你是不知情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为了保护自己,刚好我负责这件案子,你才来找到我,是这样吗?”
“是。”
“为什么要说自己失忆了?”
“以前有些事情确实记不清了。”
“是你真的记不清了,还是你希望别人以为你记不清了?”
“都有。”她略微犹豫。
“可是你不是不知情吗?”
“…………”
时栎低下脸,深吸口气迅速调整后重新抬起头,冷静提议:“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下,不要用这种审犯人的方式?”
对方望着她,不说话。
时栎手指深陷进身侧的沙发里,整个人由内而外的感到无力。
原本回来前她是抱着向他坦白全部的打算,可是他却先一步挑明了封岭的事。现在她坦白不成,还要硬着头皮继续这场编造。
时栎强撑着精神抬起头,缓缓开口:“我跟他分手之后想开始自己的生活,我没有一刻想过要跟他复合,也不想再跟他有纠缠。他公司的事我略知一二,但是生意上的事情我懂得不多,所以具体并不知道他真正在干些什么。至于为什么会发生后来那些事,我不知道,也控制不了,我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保护自己。”
“我没有主动跟你说起过这件事,一是如果我突然主动讲自己的感情经历很奇怪,并且就算你知道了这件事对你也没什么帮助。二是我觉得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这段经历并不美好,我想忘记,而不是再去主动宣扬让周围人全都知道。”
她停了片刻,继续低声道:“跟你在一起之后我也是这种想法,就像我也从来不会关心过问你的过往一样。我只当他是前任,而你当他是嫌疑人,我们对待这件事的立场不一样,所以你觉得我刻意隐瞒,我认为我没有。”
对方抱着手臂静默许久,开始他的结论:“如果你没有参与到他的事情里,谈过一场恋爱而已,你没做错什么。”
时栎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眼底窥出来他的真实情绪。
“我重新回想过你当初来找我的时候,当时也怀疑过你的动机,但很快又被我自己推翻了。我只是个警察,就算你真的别有用心,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你这样。所以我相信,你当时就是想找个人保护你,我凑巧赶上了,失忆只是你的一个借口,作为条件让我来帮助你而已。”
他抬眸望过来,声音沉淡:“到这里为止,我也不能说你是道德败坏,只不过是人性的利己自私,无可厚非。”
“后来我陆续听别人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跟你呈现给我的样子天差地别。我觉得很矛盾,我应该相信旁观者的话,还是我亲眼所见?你在镜头前的十年是伪装,还是在我面前的几个月是伪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两个人隔着沉郁气氛沉默相视。
片晌,他眸光逐渐沉下来,连带着语气:“我选择了那个我亲眼所见的你。然后到现在,我觉得我没有一刻看透过你。”
时栎暗暗抿紧了唇,少顷静默,声线因为忐忑而放低:“这件事我想跟你解释。”
与她眼底的沉静之下深藏着的焦虑不安不同,眼前人的反应是从里至外的冷淡:“失忆这样的话你都编得出来,你要是还有更离谱的理由,也不用说出来了。”
时栎望着他怔住几秒,别开脸,无声自嘲着笑了下,点点头。
半晌沉寂之后,身侧的人继续道:“坦白说,我过去一直对你有怀疑,一直到决定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既然选择了你,就必须要选择相信你。但事实证明是我想得太简单,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如果不彻底解决的话,放在那里永远是个隐患。”
“我没想到打破这个隐患的事情来得这么快。”
她低下头,像是已经预见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来。周觐川看着她的侧脸,胸腔的窒闷感逐渐压到呼吸。
“这是我的错。我不相信你,一开始就不该跟你在一起。”
从昨天到现在,他也过得很煎熬。怀疑跟自责两方挟持着他,他一个人挤在当中,用了最大的力气说服自己,直到今天下午时在停车场看到那一幕,讽刺得刺目。
那一瞬间他发现之前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原本心底极力压制住的那些介怀、嫉妒、疑心、愤怒,全都翻涌着破土而出,完全侵占了他从昨天到这一刻之前为她建立起的所有托辞。
“我尝试过,但还是接受不了你跟他在一起过这件事。他对我而言跟一般的嫌疑人意义不一样,我做不到白天去查他,晚上再若无其事地回来面对你。”
气氛许久寂静,她低着脸平静回应:“我理解。”
他手指深深嵌进掌心里,声音依旧低沉冷淡:“你过去的事情,以及你这个人本身,真假我也不想再去判断。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也不用跟我解释,因为你说什么我也都不敢相信。”
她很久没有声音,最终出口的很轻很低:“不怪你。”
谁让他们就相识在这种情况下。她从前的身份遇不到他,现在的身份遇到了,也是一地狼藉。
时栎神色恍惚地抬起头。可是这又怪谁呢,怪她吗?
身侧的人最后站起身,低声道:“你的身份太敏感,这件案子结束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
凌晨两点。
时栎拖着行李箱从小区正门出来,保安几次见过她这个造型,跟她搭话:“又出去玩啊?”
她笑了下,淡声回:“搬走了。”
保安一愣,反应过来讪笑着再没说话,沉默帮她把箱子拎上了出租车的后备箱。
一路畅通无阻到酒店,时栎脱了外套走进浴室,坐在浴缸旁边放水。
一晚上前后应付两个男人,她脑筋有些疲惫,垂眸看着冒着热气的水流,人发了半天的呆,迟缓地晃了晃神,无意识伸出手去接水,被烫得瞬间龇牙咧嘴清醒过来。
“嘶——”
她急着抽回手到洗手台前面用冷水冲了半天,水一关停,手心就灼热着痛,她抬起来看,从指根到手腕已然红了一片。
时栎左手托着右手叹气,回屋里打电话到前台要了冰块,坐到沙发上烦躁地低头捂住了脸。
她手里抓着冰块,片刻之后又凉得生疼,放开后隔几秒再次握住,反复几次后恍惚想起来昨天从公园回来时,他用毛巾裹住了冰块后放到她脚上那一幕,遥远得好像已经恍如隔世。
时栎低头看看湿漉漉的手心,想嘲笑自己真是太缺乏生活常识,可那个笑容都到了嘴边,又深深折进了唇角。
她忽然觉得累,瘫到沙发上,阖住了眼睛。
几个小时前离开这间房间时,她有不安、紧张,但是更多是期待。她独自面对这一切太久了,迫切希望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没有顾及的坦诚,希望有一个人会给她安定的依靠,希望有一个人能陪她面对这重身份下接下来的其它未知。
可是全都落空。回来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
她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个难以窥测的前任,一个人面对这段短暂恋情的终结,以及一个人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时栎抬起胳膊,把脸掩进了臂弯里。
隔天时栎以心情不佳为由推了工作,任由陈玮怎么骂她,最后干脆关了手机,在酒店里浑浑噩噩躺了几天,开机时手机几乎炸掉。
她依次翻下去,没有她想看的人的信息,倒意外接了通刑侦的来电,听着还是早先那个姑娘,通知她配合他们工作来医院一趟,秦枳想见她。
第二天上午时栎到医院,等在病房门前的是付朗,许是有医生在场,面对她时的腔调正经了许多。
医生嘱咐过两个人注意事项后,给他们开了门。
时栎跟在付朗身后进来。病床上坐着位年轻女子,许是昏迷太久的缘故,人看着很瘦很虚,脸色也十分苍白很没气色,但依旧能看出五官十分优越出众。
她也在暗暗打量着眼前的人。虽然说奚顾是她苏醒后第一个指名想见的人,但这一刻人到她面前她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开心愉悦,相反她望着对方先是怔愣了几秒钟,紧接着她脸上缓缓呈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诧异神色。
付朗觉得奇怪,不动声色看了眼身侧的人,只听见病床上的人柔声叫他:“付警官——”
“我想跟她单独聊两句可以吗?”
时栎微微皱眉,心头涌上不安。付朗稍微迟疑,点了下头,退出房间。
床上的人依旧是那副诧异又探究的表情盯着她。时栎一个人对着她的审视,诡异得有些不自在,正想找话打破僵局,对方突然开口:
“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吊一口气】
某天,周队深夜回家,摸黑潜进卧室,将床上的人拖起来。
时姐(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狂躁边缘):干什么啊你……都说好了……今天我要休息……
周队(抓着台灯往她脸上照):客厅的巧克力谁吃的?
时姐(被光晃得瞬间精神):……砂糖。
周队(坐在床边/严肃凝视):我再问你一遍,谁吃的?
时姐(反正狗子不会说话全都推给它):砂糖。真的。
周队(冷脸冷语):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谁吃的?
时姐(瞬间翻脸/上脚踹):你有完没完?在单位审犯人上瘾了?回来狗不会说话你就折磨我!我受够你们两只狗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周队(按住脚腕/一本正经):狗不能吃巧克力,会死。那你先睡,我现在带它出去洗个胃。
砂糖:……你们两个是真狗!!!
时姐(慌张):啊?那也不必吧?它其实没吃多少——
周队(凝重):茶几上那一块对狗来说已经是很重的量了。
时姐(弱弱):内个……其实……在它吃的时候……我也分了一点点……
砂糖:我吃的时候?!我舔到一口了吗?!你这个女人自己吃独食你分我了吗?啊(猛狗咆哮)!!!
周队(坚决/欲站起身):不行,舔一口也得去。
砂糖:大家好,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在线求收养,五岁成年博美犬,体健貌端无婚房,气质端庄体质棒,卖萌背锅样样强!!
时姐(焦急抱住):不行,你不能去……我……我怕黑。
周队(皱眉沉思):那你去?
时姐:?
周队(落井下石):就这么办,你去,因为是你没看住它,你得对它负责。
时姐(有气无力):……我吃的。
周队(冷眼):你确定?
时姐(委屈):嗯。
周队(俯身捏脸颊):昨天牙医说什么了。
时姐(委委屈屈揪衣角):少吃甜食……我平时也不怎么爱吃……就是今天心血来潮特别想吃……所以就只吃了一块巧克力……
砂糖:(叼着个冰淇淋盒子进来甩地上,扭头高傲离开)
时姐:……
周队:……你不是说只吃了巧克力吗?
时姐:……(在线等,挺急的,哪个品种的狗适合家养?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忠诚!!!)
周队(默默算账):又骗我,今天晚上骗我两次……你要怎么弥补我?
最终,时姐再次失去了她的休息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