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柒拾叁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第73章 柒拾叁
客厅通往阳台的门紧闭, 一道峻挺的身影隔在外面,人往远处暗淡的天色看过去,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肩背习惯性站得笔直,许久, 他抬起手, 将烟送到唇边。
身后隐隐传来推门的声响, 紧接着是放轻过的脚步声。
阳台上的人没动,进来的人绕到他身前,从正面抱住他, 偏头在他手里的烟上浅浅吸了一口, 吐到他下颌上。
“迟来的事后烟?”
周觐川没答话,沉默垂眸。她身上的痕迹过去半个晚上后更加清晰,耳侧、颈间、锁骨, 以及领口里更深处那些他看不到但可以想象的地方,无声暧昧。
他看了她半晌, 低声问:“你怎么出来了?”
她脸往他肩上蹭了下, 像只慵懒早起的猫:“等了你很久也不回来。”
“外面冷,你先回去。”他低头看她露在外面的腿, “我已经醒了,再待一会儿。”
她安静抱了他片刻, 应道:“好。”
时栎走回房间,钻进蓬松的羽绒被里, 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好, 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床上还有他的味道,她看着他的枕头,想起刚才地上那一堆烟头, 至少半盒的量。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这一觉又睡到十点钟。中途他进来过一次,站在床头神色不明地看着她,她睡眼迷离睁开一条缝,满心想问他心情好点了吗,但最终有没有成功问出口她也记不得了,连他后来俯身揉她头发的动作她也不确定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起床后时栎觉得有点冷,外面又套了件他的衬衫。
她推门出来,他正在看电视,安排她:“早餐在桌子上。你自己热一下。”
语气与表情都无异,可听起来却又分明跟昨天不同。时栎一时也找不出这种奇怪的感觉来自于哪里,看看他,应了一声,简单洗漱后进了厨房。
他做的三明治,按照她的喜好。她喝着牛奶等微波炉,视线却下意识般一直瞟向客厅里的人。
他端坐在沙发上,目光直视着电视的方向,看起来认真又专注,跟平常与他看电影时的状态没有区别,但片刻之后,微波炉「叮」一声响,时栎倏然发现了那区别在哪里。
她听见电视里放的是广告。
时栎低头打开微波炉,一瞬走神的功夫就被烫到了。
“嘶——”
她皱眉吸了口凉气,手指拿到嘴边吹了吹。沙发上的人听见声音瞟过来,又面无表情收回目光。
时栎早上没什么胃口,吃了半个后进来,站在他身前,手托住他下巴晃了晃。
“男朋友,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我最后一天假期了噢。”
他终于对上她视线,声音沉淡,听不出情绪:“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时栎很少在这类事情上拿主意,揶揄他,“你之前谈恋爱时都带女孩子去哪里?”
沙发上的人无声看了她半晌,眼神平静得让人隐隐不安。
“你之前都跟前男友去哪里?”
时栎短暂一瞬停顿,继而像往常一样戏谑开着玩笑:“酒店呀。”
对方却没笑:“还有?”
她神色略微认真:“潜水、滑雪、蹦极——”
“你喜欢这些?”
“也一般吧。”她无所谓耸耸肩,“没做过的都尝试一下。”
他又问:“那你还有什么没做过想去做的事?”
时栎想了想,摇了下头:“好像没有。”
就算没跟前男友去过,她想做的也早都自己去过了。
周觐川沉默了瞬。
他想,如果从十几岁时就一直跟一个人在一起,那是应该什么事情都尝试过了。
“不过所有的事情跟你再去做一遍,感觉不一样啊。”
眼前的人笑着俯下身来。穿着他的衬衫,带着他的吻痕,瞳仁里是他的倒影,身上是他沐浴液的味道……好像她里里外外都是他的痕迹,他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她陌生。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最终,他沉声道,“你定吧。”
“那就……去公园随便走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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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昨夜下了一整宿的雪,今日的天气格外晴好。
公园离周觐川家的小区有四五公里的距离,半面依山,工作日人不算多,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有的还领着寒假中的小孙子。
两个人走在一对儿中年夫妇后面,沿着青石台阶慢慢往上。时栎手握着他的,跟他闲闲说话:“今天真的很暖,感觉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嗯。”
“我喜欢春天,因为我特别喜欢风衣……不过衍城的春天太短了。”
周觐川没回应,脑海里却已经想象出她穿风衣的样子,高挑又气质。不过她个子高,比例也好,穿什么都好看,套一件他的旧T恤都很好看。
“你呢?”身侧的人忽然问他。
他回过神:“秋天吧。十月份左右的时候,凉快一点。”
“你喜欢十月?”她抬起脸来看他一眼,眼底带着笑。
有点奇怪的问法,但他也没有多想:“嗯。”
时栎淡笑了下,手指稍微用力攥紧他的。
两个人掌心贴合着,温热久了逐渐有些潮湿。路过一间饮品店时,他借着买饮料的动作松开了她的手,吸管插好了递给她,手放回自己裤兜里,先走出了店门。
时栎握着纸杯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逐渐隐了起来。
饶是再迟钝的人,现在也可以百分之百的确认,他的心事多少跟她有关,或者说是跟奚顾有关。
何况她一点都不迟钝,只是偶尔会装傻。
时栎默默抿住嘴唇,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从今早在阳台起她就察觉出他对她态度的突然反常。她抱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应,身体也僵着,显然是有些抗拒的姿态;起床后她用微波炉时烫了手,余光里瞟见他脸都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可是最终没有过问;她提议去公园,他没否定,但反应明显也很不热络,来时的路上她说晚上想吃海鲜,他回了一句没胃口,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昨晚她睡着之前一切都还是好的。她确信他总不至于是在事后后悔,但真正的原因,她不敢问出口。
她觉得自己现在面对他就像是做贼在前,因为心虚,只能逃避。她怕万一问出来的答案跟她所预想的一样,那至少目前她还没有想出来该如何跟他解释,而如果不去问的话,她起码还能暂时安慰自己,假如他真的知道了这件事,反应不应该是这样。
他追查了那么久的案子,心里自然是很不甘,最好的朋友也因此而死,他对这件案子里的人恨之入骨,如果现在让他知道奚顾跟封岭的关系,即便没有证据能证明奚顾参与了那些龌龊事,他在情感上也绝对无法接受。时栎能想象出来他的反应,震惊、愤怒、质问、决绝,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平静,冷淡,无事发生,绝口不提。
她带着这种无力的侥幸心,沉默跟在他身后,可越是想这样说服自己,就越是忍不住另一个念头。假如,假如他真的已经知道了,那他现在这样又是在想什么呢?
时栎慢慢停下脚步。
前面的人也停下了,在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前。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穿一身迷彩的衣服,端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游戏枪,瞄准的动作都有模有样,可就是打不中,十次下来脸上已经委屈巴巴的就快要掉眼泪了,他妈妈在旁边摸他的头:“不能哭哦,林林不是最想当警察了嘛,警察叔叔会哭吗?”
小男孩儿绷着小嘴忍住眼泪,认真摇了摇头,看得围观一些大人忍俊不禁。
妈妈领着他去拿参与奖品。时栎走到周觐川身后,拽他的袖子:“警察叔叔玩这种游戏应该很厉害吧?”
他淡淡回:“没玩过。”
时栎晃了下他的胳膊,指着前面礼品柜最高那层:“我觉得一等奖那只白色的小狗还不错,你去打回来吧,带回去给砂糖作伴。”
周觐川低眸看她一眼,她挽着他手臂,狭长的眼睛弯起来,慵懒语调里莫名带一点娇憨,这么近在咫尺一张生动的脸,任她提出来什么要求,被请求的人都无法拒绝。
他付过钱,拿起来刚才小男孩儿的那把枪。
游戏到底与真实的射击不同,他前两次都没找到手感,后面尽管发挥得还不错,但最终的成绩算下来还是跟一等奖差了一点。
时栎拉着他去领礼品。二等奖是个头饰,巨大夸张的蝴蝶结发箍。
她推他:“你帮我挑一个。”
周觐川看那一筐花花绿绿,随手拎出来一个。
身侧的人嫌弃:“不要。我最不喜欢粉色了,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粉色啊。”
周觐川听言深深看她一眼,放回去,又拿起来个黑色的,看她认真戴到头上,正了正,笑眯眯问他:“好看吗?”
他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没有作声,最后抬手给她掖了下额角落下来的一缕头发,低声道:“好了。走吧。”
回去时两人走的是另一条小路,更近但也更陡一点,中途有几段斜坡没有台阶,时栎的鞋子滑,最怕走这种路,前两次都胆战心惊地下来了,第三次那个坡度看着实在有点难度,她站在上面迟疑,身侧的人以为她是累了,转过身侧对着她点了根烟。
时栎犹豫:“要不我们还是回大路上去吧。”
周觐川没回头,漫不经心道:“我走过这里。不高,你一会儿跳下来就行。”
她再没说话,也没动作,望着那个坡所有所思。片刻之后,周觐川抽完手里的烟,扔到地上刚抬脚踩上去,余光里突然扫见人影一晃,紧接着坡底下传来撕心裂肺一声尖叫。
“周觐川!!!!!”
他一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跳到下面。时栎坐在地上揉着脚踝,眼泪都疼得飙出来了,一见他下来分外眼红,抬起那条好腿就往他身上招呼。
周觐川单膝跪在地上按住她动作,拉过来她摔到的腿查看,脚腕处已经红肿起来,牛仔裤也擦破了,膝盖那里最严重,隐约看得见渗出来的血丝,想来里面也应该磕得不轻。
他皱眉,把她的脚腕抬高搁到自己的腿上,看她一副狼狈兮兮的可怜样,披头散发的,蝴蝶结也歪了,忍不住训斥:“你傻啊?”
时栎气得把发箍薅下来扔他身上:“是你说不高的啊!!”
周觐川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他说的是不高,跳下来就行,但他的意思是让她等他下去了再跳,他会接住她,谁想到就差了这半根烟的时间,又碰上这么个等不住的傻子。
他抿了抿唇,沉声道:“我说什么你都信?”
她没好气地顶他:“是啊!”
周觐川沉默,低头揉着她的膝盖。
他想,可她说什么他都不敢信。
又过了半天,待她脚上恢复了些,他在她身前蹲下:“上来。”
时栎没跟他客气,拎着自己的蝴蝶结爬了上去。再往下倒是没有大的陡坡了,但他负重一百斤走山路也显然不轻松,时栎看他侧脸上开始流下来汗珠,静默片刻,低声说:“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慢慢走。”
他没理会她的建议,手臂默默用力把她托得更紧了一点:“等你走下来大门都关了。”
时栎没回嘴,给他擦了下脸上的汗,趴在他肩上不出声了。
两人一路都再没交流。到车上,周觐川把人放到后座,安顿好之后关上车门,却没上来,径直往旁边的便利店去了。
时栎以为他是去买水了,没多想,兀自低着头发呆。几分钟后,他回来,还是先打开她这侧的门,递给她个袋子,里面一袋冰块,一条毛巾,一盒膏药,还有几包零食。
“先冷敷,药回去再贴。”
他帮她把裤脚卷起来,毛巾裹了冰块放上去,嘱咐完了之后要退出去时,突然被身前的人抱住了。
车厢里狭小拥挤,他俯身的姿势其实不太舒服,一只手把着前车座,另一只手迟疑了许久,见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抱着他,终于抬起来,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下。
“还疼?”他低声问。
她没答话,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今天两个人在这种折磨人的氛围下过了一整天。
他们各怀心事,又都装作若无其事。谁都不好受,可是谁都不敢先开口。
他们各自明白,这件事说出口之后,最坏的结果是结束。他们都希望能拖延的久一点,可能再久一点,她就会侥幸发现是自己多心他真的还不知情,也可能再久一点,他就能够完全说服自己接受她的所有过去。
总之再久一点,让这段关系能再久一点,哪怕是以现在这样尴尬又煎熬的状态。他们都还不想就这样结束。
许久之后,时栎埋在他怀里闷声问:“海鲜是不是不能吃了。”
他静默片晌。
这一整天她早就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她一直试图缓和气氛,他全部看在眼里,说没有一点动摇也是假的。
“等你好了再去。”
她点头,放开他,低着脸笑了下:“好。”
周觐川垂眸看了她片刻,又开口:“今天要回去处理伤口。明天你拍摄回来后,带你去吃别的。”
她还是没有抬起脸看他,只是不住点头,笑着轻声应道:“好。”
那一瞬他心情复杂,忽然不忍再看她,退出来关上门在外面无声站了半晌,走回驾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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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昨天下午回来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所和缓。中午出门时他们约好了拍摄结束后她先开车回来,再一起过去餐厅,晚饭后时间允许的话,就再去看一场电影。
时栎踏进化妆室,明眼人都看出来她心情不错。
化妆师跟她聊天,一旁有人推门进来,皱了皱鼻子:“怎么这么浓的膏药味儿……你又落枕了?”
“什么「又」啊?”化妆师不满,“我就上次那一次,你能不能别总提了?”
“害,年纪大了就要勇于服老,你怕什么?”
“哎,你烦不烦?”
时栎坐在椅子上,无奈笑道:“是我。我脚崴伤了。”
后进来的人是造型师,也在星娱工作多年,跟这帮艺人都熟,上下打量着揶揄道:“奚奚,你脚「又」崴了?”
时栎顿了下,笑道:“还真是。”
他给她出谋划策:“你去给你的脚专门上个保险吧。”
“再有一次我就考虑考虑。”
“可以。不过你这一会儿得去撕了啊,影响我的造型发挥。”
“好。”
几个人闲聊间,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生进来跟她礼貌打招呼:“奚顾姐。”
时栎眯着眼睛从记忆里调出来关于他的信息:“宋航,是吧?”
男孩子的笑容很清爽:“对。”
时栎今天也是跟他第一次见,说了几句话后让他去给大家买咖啡。化妆师往他离开的背影望了眼,评价道:“这小伙子也挺乖。”
“但原来那小姑娘不是很机灵嘛,跟你又那么久,怎么突然开掉了?”
时栎闭着眼睛上妆,笑笑,没说话。
整个下午的拍摄顺利,艺人的状态好,摄影师的效率都提高了。最终结束的时间比预计的还早了半个钟头,时栎换好衣服出来,宋航拎着她的包跟在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时栎低头专心在手机上打字,没注意到前面什么时候多出来个人,毕恭毕敬地拦住了她:“奚小姐。”
时栎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敛起来。
“封先生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