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陆拾伍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第65章 陆拾伍
周觐川在家里宅了一周, 第一次出门是去栩州。
上一场雪后天气一直晴好,阳光明亮得好像连人的心情都不复沉重。他下了车,登记过后进了陵园。
这座陵园靠近市区, 十分年久,往上的石阶已经出现的严重的裂纹, 走道两旁的松柏也都郁郁苍苍, 格外茂盛。
他曾经来过几次, 凭着记忆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角落里的一方青灰色墓碑前。那上面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 孤零零地矗立着。前面有花, 好像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有花。
他俯身把手里的花跟酒放下,沉默望着眼前的墓碑许久,终于低哑着声音开口:“临哥——”
良久再无声。
他本来就是个寡言的人, 从前宋临还在的时候,每次见面时也是他的话最少。宋临失去消息那一年, 他经常梦到他们以前一起喝酒的场景, 梦里他酒醉呓语一般反常地拉着对方不停说话,醒来后却对自己说了什么全无印象, 只有眼前那张安静听他讲话的微笑脸庞历历在目。
江行说这是他潜意识里在后悔,人还在的时候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人不在了才开始追悔莫及——末了还加上一句,为了不要在多年后再次悔恨, 你现在有什么话趁着我还在赶紧全都说出来。
他苦笑, 喝了半杯酒,依旧无言。
他跟江行一起来看过宋临几次,每次都是江行说话, 他在一旁沉默。到他自己来的时候,他也是最多说上三两句,然后无声待上一个钟头。
其实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话,只是他始终执拗觉得这是活人自私的寄托,人都已经不在世了,何必还非要给他讲俗世的烦恼难以清净。另外是他还有一个一直掩在心底的微弱执念,万一,他想,万一对方还活着呢。
周觐川回过神来,拧开那瓶酒,缓慢倒在墓碑前,心头千言万语,最终出口的却只有低声一句:“辛苦了。”
你做卧底那么久,辛苦了。
我终于知道你后来经受了什么,辛苦了。
这么久还没有让你等到结果,辛苦了。
他弯身把酒瓶放在一旁的地上,玻璃跟岩石碰撞发出冷冰冰的刺耳一声。他再次对着墓碑静默,直至最后离开前,他沉声承诺:“我会找出黄蟾。”
后一句是他永远也说不出口,只敢默默念给自己听的。
等我。
-
中午周觐川去了江行家。
原本他每次来栩州照例是应该去老地方聚的,但这次他伤还没痊愈,江行义正言辞拒绝了他的请求,亲自下厨烧了几道清淡的出来,志得意满地端上桌,不想对面的人低头打量半天,第一句话是:“有酒吗?”
江行下意识往他左肩上瞟一眼,怀疑:“行吗?”
他点头:“少喝一点,没事。”
江行从冰箱里拿出来几罐啤酒,拉开一罐推到对面:“你上午去看他了?”
“嗯。”
两个人各自喝了口酒,同时沉默片刻,周觐川又开口:“他那条项链找到了,在严昭家里,现在成证物了。我本来还想拿给林莞。”
江行耸了下肩,故作轻松的语气:“拿给她干嘛啊,睹物思人啊?让她往前看不好吗。”
周觐川无言,缓慢点了点头。
“徐祥那帮人被停职调查了。”江行拿起来筷子,换了个轻快些的话题,不冷不热地讥嘲道,“这次领导们特别重视,在栩州顺利侦破还评了两个嘉奖的命案被你们衍城刑侦的给追着掘出来推了,局长的脸面第一个挂不住了,听说当众摔了个杯子,发狠下令要严查。结果徐祥停职的消息刚一出来,还没等查呢,他跟封氏勾结强行占地暴力拆迁那些事就全被捅出来了,群众举报信直接送到市长办公桌上,这次他估计是凉了。”
“他这种人。”周觐川心不在焉喝着手里的酒,“迟早的。”
“那你这种人呢?”江行意味深长道,“兢兢业业,因公负伤,最后竟然也跟他一样落了个停职检查?”
“行了,你就别再提醒我这事儿了。”周觐川无奈一笑,自嘲道,“我就当是休假了,多少年没休过这么长这么安心的假了。”
江行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呦,周队长,这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真想通了还是强颜欢笑啊?我还以为今天得好好安抚安抚你呢。”
周觐川给自己盛了碗汤,语气平淡:“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啊。我就平平无奇一刑警,接受组织安排,服从上级命令。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我,哪里都不需要,那我就回家躺着。”
“行,你要真这么想得开也行。”江行连连点头,拿筷子指指他,“正好趁着休假赶紧把你平时没时间做的人生大事都安排了。”
周觐川听言笑了下,没说话。
对方又问:“真打算孤独终老啊?”
“不想耽误别人。”他淡淡道,又抬眼,“别光说我,你呢?你怎么不找?”
“我是没遇见合适的。”江行喝了口酒。
“什么样的叫合适?”
“那就因人而异。能让我认真起来的就是我合适的。你嘛——”他倚在椅子上打量着,“能让你放松下来的就是跟你合适的。”
周觐川无声看着面前的人,眼前却蓦然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笑起来慵懒又散漫,不笑时有些冷漠和凌厉,认真起来冷静清晰,喝醉的时候,娇憨又傻气。
“说实话,你当年跟陶染分开,不光是她妈太强势,也有你自己的原因吧?”
面前的人又开口,将他拉回现实。
“如果你不想,你们当时怎么也不会分开。”
周觐川回过神,拿起啤酒喝了一口,默着脸色没有应声。
“你还是一直没过去你自己心理那一关。”江行拧着眉叹道,“人生这么短,别给自己那么多条条框框啊,怕身份拖累,怕耽误对方,怕没有结果……累不累啊你。你都三十多的人了,就是一辈子平安健康的还能活多久?再不随心一点,那你真得等到退休这身衣服才能压不着你了。”
“知道了。”周觐川举起来酒瓶,敷衍态度明显。
“别光知道,去做啊。”江行面露无奈,手伸向面前桌子。
“今天回去就去做,行吧。”
他抬起手,两瓶啤酒在空中一碰,溅出星星点点到桌上。
圆桌上围坐着十来个人,包厢里的氛围热烈,大家一边七嘴八舌着「万事顺意」、「来年大吉」、「初稿必过」……一边热火朝天地碰着杯,各自抿了一口后,共同怂恿组长整杯干掉。
组里几个年轻人连鼓掌带欢呼,陶染独自抱着手臂坐下来,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刚想再拿起来时,身侧突然有人握住她手里的杯子,用力按回了桌上。
她抬起头,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来,朝她笑道:“想什么呢?心神不定的。”
陶染手臂撑在桌上,轻轻揉了下不太舒缓的眉目,摇了下头。
“不会是因为即将跟我分离而惆怅吧?”祁也半开玩笑道,“姐,别这样,假期很短暂,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陶染失笑。她坐起来,往耳后掖了下头发,隔了片刻,才缓声开口:
“刚才我的邮箱里,收到一段视频。”
-
周觐川傍晚时回的衍城。人已经在他家门口等着了。
“你怎么上来的?”他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神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那人斯文一笑,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道:“正好碰上一个之前的患者阿姨。要么说我们这种为人民服务的工作,走到哪里都有福报呢。”
说话的人是先前周觐川住院时的那个医生,姓袁,脱了那身白大褂后专业感不减但威信度大打折扣。下午时他突然通知说下班后要顺路来看看他恢复的怎么样了,家宴在即,有一瞬间周觐川十分怀疑他是陈女士派过来卧底。
两人进屋。
周觐川去厨房倒水,客人已经里里外外走了一圈。
他端着水杯出来,话里间的暗示明显:“你参观完了吗?”
对方从次卧里走出来,一边扫着周围,一边频频点头:“不错……哎?这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翻了不少吧?”
“我妈买的。”周觐川在沙发上坐下,“五六年前吧。”
“陈阿姨投资眼光可以的,下次她哪里买提前通知我,我也一起,是不是还能跟你做邻居?”
“千万别。”到时候天天追过来开养生讲座他可承受不住。
袁医生眯着眼睛一笑,终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一个人住?”
“否则呢?”
对方再次抬起头悠悠打量一番,高深莫测道:“感觉这房子里不是独居的气息。”
周觐川看他一眼:“哪里不是?”
“这个很微妙,说不明白。”他视线又投到面前的人脸上,片刻后,意有所指地笑笑,“不过你今天心气看着可比在医院时顺多了啊。”
“病房太闷。”周觐川靠在沙发上抬手松了松领口,淡淡道。
“是吗?”对方一挑眉,“我还以为是因为在病房里见不到想见的人呢——你原来不是因为这个才火急火燎出院的?”
周觐川望着他,面无表情道:“我是因为你们院医护人员的工作都太不饱和才出院的。”
“您这是什么话,周队长?”莫名受了诽谤的袁医生摆出来一副安抚患者家属的职业微笑,“一名专业成熟的医生不仅要关心病患的身体健康,更要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啊。”
茶几对面的人不屑冷哼了声。
“行了,干正事儿。”袁医生突然正色起来,从包里煞有其事掏出来一副手套和口罩,“衣服脱了。”
周觐川抿了抿嘴,衬衫脱下来一半,露出左肩膀上的纱布。
对方坐过来,一边剪开他身上的纱布,一边漫不经心道:“周队长,你身材可以啊。”
“…………”周觐川三十四年的人生里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
他又往近凑了凑,端详片刻,道:“身体素质也还可以,恢复得不错。”
“…………”周觐川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僵了僵。
“不过虽然恢复得不错,你也不能去酗酒啊。”
待他换过药重新包扎完毕,周觐川迅速拉上自己的衬衫系好:“中午跟朋友见面,喝了一点。”
“哦?喝完之后身体感觉怎么样?”
周觐川掂量着他这话里的深意,为了避免他再继续没完没了,思虑过后谨慎沉声道:“不好。不会再喝了。”
袁医生站起来,有条不紊摘下来手套,一本正经地分析:“顶着不适的身体也要强行饮酒,看来你的心理状况确实很令人担忧。”
周觐川:“…………”
“怎么?”对方坐回刚才的位置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道,“那天的误会还没解开?”
周觐川抬起眼,眉目间微微拧起。
见周队长的神色里似有不解,他靠在椅子上慢悠悠道:“俩姑娘一前一后来看你,没进去的那个误会了呗。”
“没有误会。”周觐川端着手臂,声调冷淡,“两个都跟我没关系。”
袁医生撇着嘴啧啧摇头,摊了下手:“那我可真替后面来那姑娘糟心。”
“大老远跑过来探病,结果迟了一步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进病房,自己在门外跟护士问了半天病情,一个人黯然伤神默默离开,结果被探望的人根本就不领情,还说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觐川眼底蓦然一顿。
对方看着他,继续似笑非笑问:“是不是听起来挺渣的?”
周队长默了几秒,突然反问:“你怎么知道她是很远来的?”
“我们护士说,她来的时候戴着帽子跟口罩,口罩上有一家酒店的Logo——那是家网红店,在东郊的山上,开车到市中心起码四个小时。”
他脑海里倏然想起了那天在病房里看到的新闻,具体的内容已经不记得,但那些碎片式的关键词还是很清晰:星娱、年会、山间酒店、三天两夜。
茶几另一侧的人见他半晌不说话,好事地问:“什么感想?”
周觐川脸色无异,淡漠道:”你们护士什么时候想转行了可以来我们刑侦队。”
“哎?你这人——”
“我跟她确实没关系。”他冷声打断,仿佛极力撇清关系一般。
“行。”眼前的人也不反驳,了然地点点头,“那就是人家单向喜欢你。”
周觐川不耐烦,下意识否认:“她也没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意外先停住了。
对方抿着唇轻笑了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你这反应,不会是今天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