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伍拾肆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第54章 伍拾肆
正值新年前夕, 周围商圈的咖啡店全部爆满。两人最后进了一家书店,靠着窗边的吧台坐了下来。
桌面狭窄,对于两人的身高来说略显局促。书店不大, 但布局井井有条,原木格调, 到处都是绿植, 生机勃勃的, 很像是文艺小青年会喜欢的地方。
店里人不算多,多是年轻的情侣与闺蜜,亲昵而甜蜜。他们俩坐在当中, 各自身上的冷冽气息都跟这个场所格格不入, 仿佛一对儿刚从民政局出来的前夫妻,即将进行冷静而决绝的谈判。
时栎这一步走的纯属临时起意,以至于她现在坐在这里, 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风轻云淡。
这个猜想是一早就有的。从在乔钰口中得知那场事故并不是偶然的一刻起,她静下来以后, 第一个怀疑的是封氏。
她今年夏天才回国, 在衍城基本没有社会关系,不可能会有人从个人层面想害她, 唯一的动机只可能是时总,或者星娱。
她首先想到的是她那位前未婚夫。原本封公子相貌英俊, 温文尔雅,行事绅士,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心狠手辣作奸犯科的人——如果他不是封氏继承人的话。
这场联姻严格来讲算她略高攀, 不过封老爷子喜欢她,每次见她都要催一次婚期,再加上她跟封公子两个都不是走心的人, 一开始他们就心照不宣达成了共识,各玩各的,互不相干。
他们俩统共也没见过几次,多是在人多的场合里,严昭就是她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封公子的气质天生高贵疏离,清清冷冷地往席间一坐,她也瞧不出来这一屋子的人谁跟他是真的熟稔,倒是气场上更容易各自排出高低,比如他跟严昭,显然是这整个房间里分量最重的两个人。
严昭过来跟她打招呼,一杯酒举到她面前等着她碰,语气半是狂妄的轻佻,半是深长的玩味:「今晚星娱的姑娘来得不少。」
封公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神色漠然地喝着手里的酒,听言冷冷瞥过来一眼。彼时时栎还没有立即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直到她中途出去抽烟时分别看见秦枳跟奚顾,才恍然回过味来他话里间暗指的到底是什么。
一同反应过来的还有另外一件事。这位严总跟封公子两个人,应该不是很合得来。
下半场她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到凌晨时封公子送她回家,照例俯身过来绅士解开她的安全带并附赠一个晚安吻时,她抬手抵住他的肩,一语双关:「到这里就可以了。」
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戏做到这里也可以了。
封公子立即坐回去,礼貌道了声「晚安」。
人后的戏好做,人前的才叫烦心。作为封氏未来的老板娘,于情于理她都要融进他的圈子。那天之后她又见过严昭几次,看见过他鞍前马后的小弟,听闻过他在封氏的势力范围,也了解过他从前的限制级事迹……总之,算上今天,是她第六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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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送上来两杯美式。
时栎端起来抿了一口。严昭没动,无声看着她动作,半晌,突然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笑什么?”时栎瞟他一眼,语调平淡。
“我笑你可能是真失忆了。”他一只手臂撑在桌子上,眼神里的探究跟佻薄毫无掩饰,“要在以前,你哪会主动叫我喝咖啡啊。”
时栎一笑,淡淡道:“毕竟差点死过一次,很多事情都看开了。”
他哼笑了声:“那恭喜了,这罪没白挨。”
时栎唇角的弧度丝毫未变:“不过警察跟我说,我的车不排除是被人动过手脚。”
“竟然还有这种事?”严昭微微挑起眉,语气惊讶费解,可神色分明是凉薄狂戾的,“就算是有这个心思,谁又有这个胆子呢?”
时栎望着窗前的街景,握着咖啡杯笑道:“我就是个过气艺人,确实想不出来谁有这个心思。不像秦枳,或者时栎,她们这种被人惦记上,好像还更合乎情理一点。”
严昭听到这两个名字,嗤笑了声。
他一边嘴角轻蔑地挑起来,身体侧过来往后倚,嘴上好心劝道:“网上乱七八糟的八卦少看,你看你就是这些东西看多了想不通又要去看心理医生。太平盛世,法治社会,哪来那么多阴谋论。”
时栎心里暗暗一沉,旋即不动声色地笑了出来,闲聊似的又开了口:“说起阴谋论,上周我的车停在家里,被个小朋友给画了。”
“停车场那么多车,他就只画了我这一辆,而且还前后画了两次,你说巧不巧。”
严昭半笑不笑地紧盯着她的表情,没有说话。
“他说有个哥哥告诉他,这辆车牌「123」的车,画好了会有奖励。那个哥哥人又高又瘦,下颌上有一条黑色的线——”
严昭眼底蓦然阴沉了几分。
时栎伸出一根手指,像枪一样,在自己脖颈到下巴的位置缓缓比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他,表情似笑:“小孩子干坏事,是大人指使的,大人干坏事,是谁指使的呢?”
两人相视数秒,严昭无声笑了一下,眼里的狠戾尖锐不加掩饰:“小孩子做什么都不用讲逻辑,但大人做了什么,必然事出有因。”
“成年人都很忙,如果没有触及到切身利益,不会有人愿意多花一分时间,去多冒一分险,是这个道理吧?”
时栎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没有表情,也没有作声。
对方没有得到回应,冷笑一声,随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支黑色的水笔搁到桌面上,慢条斯理推了过来:“有些东西,你攥在手里,以为它是底牌——”
时栎垂眸看着他动作,但笔才推到两人中间时,他突然抬起手指猛地一弹,金属笔壳猛地撞到她的玻璃杯子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身侧的人顺势俯身,阴戾的气息落到她的脸上,笑容意味深长:“但其实它是炸弹。”
“既然舍不得用出去,就还是早点丢掉的好。”他站起来从容地理了下外套,居高临下地警告,“免得节外生枝,到时候大家都麻烦——对吧,奚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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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温柔而缓慢覆盖住了这座城市。
时栎倚靠在车里,手边的薄荷色烟盒空了一半。她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人望着前方,有些出神。
这个晚上的感觉,好像一直摸索前行的路豁然清晰了,却又突然出现了更多迷雾。
对于奚顾那场车祸,严昭的态度毫无疑问是默认。抛开他反过来警告她的嚣张,从他话里间传达出来的信息来看,奚顾手里确实有能威胁到他的东西,并且现在还在奚顾手里。这个东西他一天没有拿到就一天不会安心,甚至还通过她身边人监视着她的举动,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当初那场车祸下手失败后,他没有选择再继续?
多一条人命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无足轻重,能让他起过杀心又停止的原因,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有更厉害的人在牵制他。
会是那位前男友吗?
时栎微微蹙起眉,低头点燃手里的烟。
那个东西又是什么呢?
她不觉得是秦枳留下来的东西。这场权色交易里,秦枳是处于最底层的人,在她那个层面,想要拿到实质性的有力证据太难——但是奚顾又是怎么拿到的呢?
从那场车祸到现在,奚顾的家庭跟社会关系她基本已经全都接触到了,只除了那个前男友。
时栎缓吐了口烟,脑袋里影影绰绰现出猜想,又跟着缭绕升腾起来的烟雾一样,不着声色地散开了。
她觉得此刻相比起奚顾的过往情史,她自身的安全问题似乎要更紧迫。
今晚这一步是招险棋。
从她知道那场事故的麻醉师是杨莉时,便基本确定了自己最初的猜想,杀她的人,来自封氏。
她在出事之前去过那间美容院,因为封氏有它的股份。当时接待她的也是杨莉,给她的第一印象就非常不错,令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连续频繁去了几次,甚至最后还听从了她的建议,选择在七院进行手术。
时栎手腕搭在车窗上往窗外掸了下烟灰,冷笑了声。
对于她方才近乎压迫的试探,杨莉的反应,说是无心犯错的尴尬惭愧也可以,说是有心致死的心虚逃避更合适。
但是她没有动机。她背后还有别人。
时栎查过这家美容院的股权信息。占比超过一半的股东是个她不认识的名字,那人名下还有十三家公司,依次往下查下去,全部跟封氏相关,与他同时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是严昭。
从美容院出来,她又在停车场碰见了他。她暗示时栎的事故同样系人为,对方的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她其实应该更沉住气一点。早她就清楚,这样利用现在的身份查时栎的事,只会让对方更加觉得「奚顾」反常。一个原本性格隐忍柔弱的人,手里握着具有威胁性的东西,突然间性情大变——电视剧里管这叫黑化,现实中更多是孤注一掷的前兆。不管是哪一种,落在对方眼里,都是她更危险。
时栎丢了手里的烟,隔着手臂趴在方向盘上,幽幽盯着前方深沉的夜色,许久,埋下头轻轻长出了口气。
不过沉不住气的后果也不是好处全无。她安慰自己。
比如现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继续寻求周警官的庇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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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
欧式装修的宽敞客厅,只开了盏昏暗的廊灯。房间里宁静得诡异,一个长发女人仰头靠在沙发上,神色空洞地盯着棚上的水晶吊灯,一动不动。她身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酒杯与一瓶红酒,暗棕色的瓶子已经空了大半。
这样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处传开密码输入的声音。一声电子音响过之后,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斯文男人开门进来,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往客厅瞟了眼,问道:“还没睡?”
无人回应。
他走进来,打开灯,看到茶几上的杯子,脸色些微不悦:“怎么又喝这么多酒?”
房间突然明亮起来。沙发上的女人像是被光线刺激到,停滞了许久的眼睛终于缓缓动了动,声音无力,却瞬间撕破宁静:“我想去自首。”
面前的男人一下子火了,斯文表象不再,脸色同声音一起狰狞起来:“去吧,去!”
他烦躁地扯下来领带,眉宇间的戾气压制不住:“把你知道的全都跟警察说出来,大家一起死,去啊!”
女人看着他,目光无神,一脸死气。
男人站在沙发前面,按着眉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着怒火尝试心平气和:“这件事已经过去多久了?医疗事故而已,每年有那么多死在手术台上的人,这很正常!而且你已经被辞退了,这件事就结束了,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提醒自己这件事?忘掉这件事?行吗?”
“你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吗?现在的房子、车、公司,是你在医院兢兢业业天天熬夜值班十辈子也赚不来出来的!”
女人半阖着眼睛,有气无力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
“是啊,我知道……但我还是好后悔啊,我每个晚上都在失眠,我每天都很煎熬……我想到我要这样过每一天直到死,我真的觉得很崩溃……”
男人视线阴沉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揽过她的肩,动作轻柔地摸着她的头,声音也放缓了许多:“莉莉,我知道这件事你的压力很大,但我每天在外面也很累,你能不能让我回到家可以轻松一点?”
杨莉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良久没有作声。
男人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低声哄劝:“既然当初我们已经选择了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声音。
男人继续柔声信誓旦旦道:“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我会拿你去冒险吗?”
杨莉叹了口气,终于回身抱住了他。
“我知道。对不起。”
幽暗光线中,男人温柔抚着她的背,脸上一片瘆人的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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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江绿郡。
周觐川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是亮的。沙发上的人像是刚洗完澡,长发随意绾在脑后,穿着那件花枝招展的睡衣,正盘着腿舒舒服服吃着炸鸡,见他进来掀了掀眼皮:“周队长,不好意思,我还得再打扰你几天。”
神情坦然从容,不见丝毫愧色。
砂糖脖子上系了个红色蝴蝶结,伏在她腿上拧着劲儿的撒娇。它对茶几上的鸡腿狗视眈眈,头却被她夹在臂弯里一寸也往前动不得,急得哼哼唧唧,十足滑稽。
周觐川站在门厅解开外套,收起视线。他倒也没想过昨天刚说完她今天就能马上搬出去,但此刻听她这么说,还是顺口问了句:“为什么?”
时栎喝了口饮料,沉声悠悠道:“我觉得我吻了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要对你负责。”
“…………”
大可不必。
周觐川自动过滤掉了她这句话,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冷淡地问:“几天?”
时栎咽下嘴里的东西,声线平淡,跟平时传小区大妈的八卦时一副腔调:“等你抓到严昭那天吧。”
周觐川脱着外套的动作蓦然一僵,抬起头,一脸诧异。
时栎抬抬下巴,像女主人似的,示意他:“周警官,坐。”
作者有话要说: 时姐(敲黑板):男人给女人解安全带就是为了吻她!每个男人的狼子野心都是一样的(疯狂内涵)!!实践出真知!!!
周队(面无表情):你跟谁实践过?
时姐(撩头发):前未婚夫。
周队(冷脸):哦。
时姐(正色):我跟他只是逢场作戏。
周队(强忍):都做到车上去了??(作者:咦你这话怎么怪怪der)
时姐(无辜):在他家里也作啊,还有我家,他公司,聚会上,以及——
周队(黑脸*1):…………
时姐(坐腿上搂住脖子/哄):他技术还可以,但是情感不足。
周队(黑脸*2):……………………
时姐(手指搔下巴/逗):不像某些人,技术情感都不行——
周队(下巴躲开/黑脸*100):谁不行?
时姐(微笑拍了拍你的脸):你行你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