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肆拾捌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第48章 肆拾捌
坐在陵园外面的停车场里, 时栎半开着车门抽烟,打开手机,在网页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以及死亡日期。
山上信号差,屏幕中间的圆圈转了半天, 终于加载出来。结果不多, 就那么几篇报道, 而且着笔寥寥。时栎看了两篇索然无味,手臂横在车窗上掸了下烟灰,在搜索框里删掉「时栎」, 打上了一所医院的名字。
这次加载出来的是一篇医院的官方通报。上面写道, 十月七日,本院发生一起重大医疗事故,经调查系麻醉师操作失误导致患者死亡, 现给予麻醉师杨某撤职处分,吊销执业证书处理。
杨某。
时栎垂眸盯着屏幕上这两个字, 转念打开了医院官网上的团队介绍, 沿着麻醉科室的一栏,顺利在最末找到了一位姓杨的医师。
寸照上的女子面容秀丽, 微笑和煦,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旁边小字写着个人介绍:杨莉,女, 二十七岁, 副主任医师。
时栎眼皮倏然一跳。
她扔掉烟,低头放大了屏幕上的照片,直到那人的整张脸占据屏幕, 连温柔笑意都被她拉动得有些扭曲——
她认识这个人。
-
“就是这里。”
老傅扬了下手上的纸条,往前指了指。
周觐川抬头扫了眼。店面在农民房一层,门脸儿不大,旁边是尘土飞扬的工地,门头上红色的劣质喷绘布历经风雨被冲刷得掉了颜色,上面几个金色的大字:鼎丰砂锅店。
上午,还不到午饭时间,店里没有顾客,连灯都没开几盏,前台有个男人正在低头刷手机,音量开很大,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还没营业,十一点半之后再来!”
两人相视一眼,老傅略微点了下头,朝那里面的人道:“这生意就是给你这么做的?”
那人一愣,抬起头来。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二三岁,头发理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背着光看清楚来人后表情瞬间惊喜交加。
“傅警官?”
老傅背着手打量一周:“店开得还像那么回事儿,生意怎么样?”
小伙子走出来,面对着两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还成,刚够日常开销——你们先坐,我去倒水!”
老傅摆了下手示意他不用:“聊几句就走了,你也坐下。”
仨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老傅又问道。
“还是老样子。”小伙子肩膀习惯性地往前耸着,脸上的笑容拘谨,“就吃药养着,体力活干不了,偶尔会过来帮我看下店。”
“挺好的,好好干。”老傅点点头,看着他道,“这么大的人了,再别让你爸操心了。”
“嗯,您放心傅警官。”年轻人双手不安地抓在膝盖上,语气低了许多,“当初要不是您——”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以后就好好往前看。”老傅拍了拍他的肩膀,隔了几秒,又像是随口问道,“你现在跟那些人还有联系吗?”
小伙子明显踌躇,但还是实话实说:“很少。有个当时跟我一起过去的,有时候跟他还会聊几句。”
老傅缓声道:“今天过来,想跟你了解一些关于严昭的情况。”
“昭哥?”桌子对面的人脸色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很快回应,“您说。”
“他在整个封氏里面,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他很受封老的器重。”年轻人犹豫片刻,隐晦道,“在封氏里他明着没有什么听起来特别高的职位,但其实很多难缠的事情暗里都是他来解决的。”
桌子另一侧的两人听言了然。
“他行事果断,也够狠,各种人脉关系也广,以前算得上是封老的左膀右臂,不过现在封老年纪高了,逐渐隐退幕后,所以他最近两年应该也不是很好过。”
“为什么?”
“他跟封氏现在的接班人,据说私下里很不合。”
“接班人?”
“是的,而且现在这位接班人也并不是封老的亲儿子,是在十几岁的时候才被封老从外面领回来的,具体身份不清楚,据说管封老叫「叔叔」。所以真正论起来还是昭哥待在封老手底下的时间更长,忠心耿耿,跟之前封老那个出车祸死了的独生子关系也好,对于封老来说就跟干儿子一样。”
“他们两个为什么不合?”周觐川淡淡发问,“以严昭这样的身份,不是更应该表衷心来讨好这位新接班人吗?”
“不知道。”小伙子摇摇头,神情耐人寻味,“不过我私下里曾经听到别人说起过,说当初昭哥应该是怎么也没想到,外面竟然还有一位接班人。”
……
从砂锅店出来,两人开车回市局。
路上周觐川忽然问:“他今年多大?五年前进去的时候成年了吗?”
“就是没成年啊,要不能这么快放出来吗。”老傅叹了声。
“他单亲家庭,他爸大字不识一个,身体也不好,他初中就辍学了,后来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跟在严昭手底下还出了人命。当时他爸几次来找我,他进看守所那天他爸一个人追着车晕倒在后面,我看着也可怜,后来去看过他爸几次。他最后判的是过失致死,自己在狱里表现得也还不错,去年出来的,开了这家店。”
周觐川沉默把着方向盘,神色莫测。
隔着条绿化带的马路另一侧有辆白色奔驰。驾驶位上的人戴了副方型的墨镜,把精致小巧的一张脸庞遮去了一半。
两辆车短暂相会,绿灯后,朝着各自的方向迅速驶离。
-
樾汇公寓。
时栎握着钥匙站在客厅中间,对着一室凌乱暗暗拧了下眉,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她点了支烟,却仿佛只是用来安神,一手夹着许久没动作,最终,抬腿走向卧室。
曾经时栎妄想提前退休盘点奚顾资产的时候,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她其实都翻过。只是,上一次是找钱,这一次她漫无目的地想找出点什么东西来,一时间竟还不知道如何下手好了。
她再次打开衣柜、床头柜,里面依旧是那么几样东西,连位置她都快能在脑海中模拟出来了。
时栎站起身踹上抽屉,面无表情把手里的烟头恶劣地戳到了墙壁上。
浅黄色的墙纸瞬间被烫出了一个洞。她盯着那处被她破坏的地方,心气稍微顺了一点。
两间卧室里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时栎推开影音室的门,被房间里长时间不流通的空气呛得皱眉咳嗽了声。
她开了墙上新风系统的按钮,去阳台上抽了根烟才走回来。这间影音室虽然面积不大,但装修却很讲究,房间里全铺地毯,墙壁跟天花板上用的都是专业吸音的材质,中间只摆了套沙发和投影仪,再无旁物。
时栎沿着房间踱了一圈,隐隐觉出沙发后的墙壁好像有些不同。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手指顺着墙壁软包的缝隙逐一用力,几次尝试后,意外掀开了一扇半人高的柜门。
原来这面墙之后做的是隐形壁柜的设计,里面是一层层的暗格,整齐地摆放着专辑、书籍、几支文具以及一些装饰品。
时栎快速扫过专辑那一层,大多都是圈子里面礼尚往来的签名专。她又抬头看起那摞书,门类五花八门,有讲表演的原版英文著作,也有电视台主持人的成功学,有少女看的言情小说,还有网络博主写的情感鸡汤。
她手指默默在书脊上滑过去,心里正暗暗诽议着过气女明星看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手上忽然停住了动作。
指尖抵着的是本深蓝色的硬皮线装书,装帧很有特色,时栎盯着它顿了数秒,将它抽了出来。
书的封面是漫画的夜空,上面一颗巨大的月亮,年轻的妈妈抱着宝宝坐在月亮上,下面书着一行卡通体的标题:妈妈的声音,最好的胎教。
时栎翻开手里的书,几页纸从书里掉了出来。
她弯身捡起来,第一页是张黑白的影像单。图她没看懂,下面一堆专业术语也看得头疼,直到结尾一句:胎芽长约2.0cm,可见原始心管搏动。宫内早孕,约七周。
时栎愣住了。
她重新翻过来确认那张单子上方的名字,确实是奚顾,时间是今年的九月十七号。她赶紧打开另一页纸,是张同日的诊断书:左眼球结膜下出血,四肢多发挫伤及淤血……
时栎捏着那张纸,表情惊异得有些出神,脑子里把这一连串的事件迅速捋了一遍。
9月17号,奚顾遭受外伤,并于同天拍了B超单,不能确定她当天是否是初次知道自己有孕;几天后,她在Soco看到奚顾,对方在喝酒;再之后,她在心理咨询中心楼下碰见了奚顾,对方脸色憔悴,仿佛刚经受过什么打击——
时栎陡然回过神来。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握在手里略微思索,发给了谢渝。
「明天我想去看心理医生。」
对方秒回:「好,我去约~」
两分钟后,谢渝的电话打了回来。
“小奚姐,郑医生那边明天早上九点和下午四点半有时间,给你约下午的吗?”
时栎看着柜子里剩下的东西,心不在焉从角落的笔筒里抽出来只黑色的钢笔,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做工和质感都属上乘。
“约九点的吧。”她拔下来笔帽,想在那张诊断书的背面写一个「9」,却大概是因为太久没用了,笔尖划破了纸张也没有出墨。
“好,那我就约明早的啦。”
……
时栎拎着包走进停车场,离老远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她对于这种灾难性的场面有种本能的厌烦,加快脚步想赶紧开车离开,却不想那哭声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她发现,这场灾难竟然是因她而起。
白色奔驰停在原地,车身被彩笔涂鸦的乱七八糟,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在一旁哭,他妈妈看到时栎走过来,停止了训斥,歉意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这辆车的车主吗?”
时栎隔着墨镜扫了眼车身上的惨剧,沉着脸「嗯」了声。
那位妈妈双手交握在身前,神色诚恳:“非常抱歉,孩子不懂事,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您后续清洗的费用我来承担,给您造成麻烦太不好意思了……”
见面前的人冷着脸色不表态,她把孩子拽过来,低声道:“炎炎,快给阿姨道歉。”
小男孩儿似乎很委屈,含糊不清地抽抽嗒嗒道:“……上次有个哥哥说……说123的车画好了有奖励……为什么……为什么这次要骂我……妈妈不好……”
时栎倏然抬起眼。
“什么哥哥?!什么奖励?!”年轻妈妈听着他一番胡言乱语的狡辩快气炸了,耐心尽失,在他脑袋上狠狠地推了一把,“快点道歉!快点!!”
孩子哭得更凶了。
时栎却突然笑了。她蹲下来,推了下墨镜,温柔地抬起手擦了下小朋友脸上的眼泪。
“告诉阿姨,是个什么样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失败,老想改(点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