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吾为何人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第77章 吾为何人
“女的?”姚荣远一愣, 继而微微蹙眉,“夜黑风高的,你看清楚了?”
黄显觉面上显出迟疑, 他低下头仔细回忆一番账房中的情形,继而才又抬头神色笃定道:“账房虽一片漆黑视物不清, 但其间那女贼曾同在下有过言语, 确是个女声, 不会有假。”
“那这女贼, 可是受伤的那个?”姚荣远又问。
这两个贼人虽都蒙着面,可看其身形一高一低,即便离得远却也不至于会让人将其混到一处。黄显觉在心中再三确认, 继而应道:“是那个没有受伤的。”
姚荣远又是一愣, 看向云清澜的目光带出审视。
难道云青风受伤了?
可姚荣远凑上前去左右打量,只见面前清秀俊朗的少年神情坦然, 气息沉稳,站在堂中更是不动如松, 若是一个连中两箭的人,可没本事这么稳当地站在这里。
难道……真是他弄错了?
“你真的是云青风?”姚荣远迟疑问道。
“姚将军莫不是在说笑话?”云清澜淡淡瞥了姚荣远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好整以暇地问他, “在下不是云青风又会是谁?”
他最烦云青风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几年前如是, 几年后亦如是。姚荣远暗自咬牙, 急赤白脸地争辩道:“说不准是那个云清澜假扮的!”
“哦?那姚将军可要好好看看。”云清澜淡笑一声,索性站直了, 任由姚荣远对其上下打量。
她模仿了兄长二十年, 兄长的一言一行, 一颦一笑,早都已被她融入骨血,刻意为之下即便是柳莺飞见了都要在二人间困惑几分。姚荣远与兄长算不得相熟,也压根没见过闺中时候的云清澜模样,又如何能将他们分辨的清。
更何况柱国将军府的大小姐云清澜该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恐怕连云清澜自己都不知道。
云清澜心底带起一丝恶意的嗤嘲,却不知是对谁,只顿了顿又道:“不过小妹如今已被封郡主,便是我这个兄长见了都要先行礼问安,姚将军如此直呼小妹芳名,是否有些冒犯?”
正此时负手立在一旁的云杉也突然冷冷出声:“长宁早在年前就已远嫁达腊,姚将军此言,是想说我云家欺君不成?”
此刻的云杉面色阴沉,看来当真是因着姚荣远这一句话恼火了。
姚荣远愤愤地不说话。他逞口舌之快,又如何不知面前人实打实就是云青风。
且不说那云家小姐体弱多病的身子,武昭二十一年一次风寒就能差点要了她的命,就说其在众目睽睽下远嫁达腊,她如今就不可能还在京都。
姚荣远目光闪烁,面上亦是阴晴不定。
账册被窃事关户部诸人的项上人头,在此事上黄显觉定不会信口胡说,本以为是朝中参奏后云家按捺不住对户部私下调查,如今看来这贼人却是真的另有其人。
虽说吕相也曾暗中叮嘱他们找机会寻些云家的错处把柄,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先将户部那两个贼人给找出来。
姚荣远心下思量一番,最终冲云杉沉沉抱拳道:“柱国将军息怒,此事是末将思虑不周,深夜叨扰柱国将军,末将这就走。”
随即转身摆手,便带着黄显觉和一众禁军离开了。
姚荣远带着禁军浩荡而来,又在须臾间匆匆离去,厅堂中一时只剩云杉云清澜祖孙两人。
“到底发生了何事。”静默中云杉终于沉沉开口。
云清澜沉默片刻,终是将夜访户部之事悉数托出。
“飞仙台是陛下计划了十年的工事,”看着云清澜呈递的账册,云杉对此不置可否,“溥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不过是想给自己建座行宫,这算不得什么事。”
“至于吕党贪贿,”云杉顿了顿,似也不喜吕莲生之流这番作派,却还是道,“水至清则无鱼,这也算不得什么事。”
“祖父。”云清澜抿抿唇,祖父不晓珠算之事,再加上云家拥护武朝皇室百年,说好听点是将门忠骨,说难听了就是騃童钝夫,凡是李氏皇帝做下的决定无一不是振臂响应,她斟酌片刻,低声道:“吕党之流贪贿数巨,孙儿担心长此以往只怕引起民间动乱,危及江山。”
云杉闻言眉头微蹙,默然片刻淡声应道:“既如此,那此事你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透露给陛下那边。”
说罢话锋一转,睨着云清澜凉声道:“今夜你在人前露了真声?”
假扮兄长之事云杉筹谋多年,自是早将二人音色不同之事也一并考虑了进去。既要假扮兄长,云清澜自小便学着模仿云青风说话的语气、姿态和声音,十几年下来,早就练出了一副能在男女之间切换自如的嗓子。
云清澜垂下头,也不辩解,只低声应道:“孙儿···知错。”
“知错?”云杉冷哼一声,“这些日子你上蹿下跳,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孙儿是···”云清澜顿了顿,乌黑的眸子黯淡下来,“云青风。”
夜色下不知是谁哀哀叫了一声。
当年云杉让云清澜做云青风的影子,为了叫云清澜绝了其他心思,甚至还想直接把云清澜的名字也改成云清风,要不是向来温顺的柳莺飞突然转了性似地在云家祠堂大闹一通,云清澜如今或许连一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此刻的云清澜就像一只突然被晒干水分的植物,一言不发地层层枯萎下去,连着筋脉都是干瘪的,她垂着头,终于想起了些自己存在的“价值”:“待此间事过,孙儿就去达腊把兄长接回来。”
“接回来?”云杉两眼微眯,“长宁远嫁达腊,已是达腊王妃,你接她回来做什么?”
自从兄长武功尽失替她远嫁后,云杉就再没有用青风之名称呼过兄长,每每提起,都是一句“长宁”。
云清澜一愣,却终于在此时明白了些什么。
她本以为祖父偏爱兄长,为保兄长一世无忧,才以备不时之需地让她成了兄长的影子,却没想到在祖父心中,兄长竟也是弃子。
对上云清澜那错愕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云杉鼻间喷出两道冷气:“你且收收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心思。”
“我云家统掌千军,百年来屹立不倒,靠的可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云杉背过身去,声音雄洪如钟,“风儿能征善战,是万里挑一的将军,如今荣光尽数归于你身,怎地还亏待了你不成?”
云清澜抿抿唇,许是这些时日被秦朝楚“云小姐”“云小姐”地叫多了,她竟真生出几分自己就是云清澜的错觉来。
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她已如此这般地过了二十年,难道,难道还能再有什么转机?
想着还在西院重伤昏迷的秦朝楚,云清澜心中忧虑,敛下眸子低低应了一声正欲告退,却听云杉又冷声道:“这么急着回房,是放不下那个稷元太子?”
方才回禀时云清澜刻意隐去了与她同行之人的消息,却没想到祖父竟已经知道了。
云清澜心下当即一突:“祖父!”
云杉背对着她,烛影里的雄厚背影一如难以攀越的高山,巍然不动,只有沉凝幽深的质问缓缓传来:“有季家的前车之鉴,老夫让你少与那稷元太子相交,你是听不进去?”
他声音里蕴着怒:“如今不光跟着他夜闯户部,还把人带到府上来了!”
“祖父,秦太子他受伤了。”云清澜急声道,“若不抓紧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箭既是禁军所放,日后即便稷元翻出来,那也跟我云家没什么关系。”云杉凉声道,“把他扔出府去——这稷元太子居心不良,死了也好。”
“祖父!”云清澜一惊,一股无言的恐慌自心中席卷而出,她焦急地上前几步,“秦太子是为救孙儿才受如此重伤,孙儿不能置之不管!”
“你是对他动了心思?”云杉冷不丁反问一句,他转过身,看着面露惊慌的云清澜,顿了顿又冷声道,“那老夫更留他不得!”
“来人!去把西院的人扔出去!”
“祖父!”秦朝楚伤势那么重,若是就这么被送出府,只怕都捱不到天亮。云清澜心下愈急,心念电转间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哀声求道:“祖父,清澜知错!求祖父让清澜给秦太子治伤,日后,日后——”
云清澜咬咬牙:“日后清澜定与其再无瓜葛!”
云清澜重重地磕在地上:“清澜求您!”
“你叫什么?”寂静中蓦然响起一道沉怒的声音。
那一声又一声的清澜听得云杉眼中积起风暴,他虎目微眯,山雨欲来间定定看向云清澜。
云清澜跪在地上的身子激灵灵地一滞,半晌才讷讷道:“青....青风。”
她一时心急,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还知道自己是谁,那就做好自己的事!”云杉长袖一甩,“三番两次跟稷元太子勾结,我云家,没有这种吃里扒外的将军!”
“祖父!”云清澜又喊了一声,嗓音嘶哑,眼角也泛起红。
可云杉却早已不再理会地背过身去。
没人能忤逆云杉。
看着那道雄壮如山岳的背影,云清澜挺直的脊梁终于一点一点弯曲下来,她佝偻着身子,像初在中元大街上见到的郑老伯一般,任由命运和世道一点一点,逼压着她,佝偻起身子。
“柱国将军。”
院外忽然响起一道缥缈的声音。
那声音自远空而来,气若游丝,说完半句后还气力不支地歇了片刻,才继续道:“您中年不幸五子尽失,但晚年却得了一双龙凤,可惜您目不识珠,竟要生生将其中一人折去。”
秦朝楚拖着步子缓缓在院中站定,继而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听声音似是累极,可面上却又是极其浅淡的,不急不缓地抬眼看向云杉:“您纵横一生,可谁能想到如今竟会变得如此畏手畏脚。”
他醒了,竟还走到了这里!
云清澜一惊,刚想上前查看秦朝楚伤势,云杉的声音就再度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竖子小儿,也敢来指点老夫!”云杉看着面色惨白的秦朝楚冷嗤一声,“天大的胆子敢夜闯户部,如今落到老夫手里,你难道不怕老夫把你杀了,或将你拿到陛下面前!”
“且有何惧?”云杉语露威胁,秦朝楚却扯着嘴角混不在意地一笑,“您既不愿与稷元所有牵扯,那今日这事您自然也更不会参与。”
“你倒是还算聪明,既如此就滚吧!”云杉冷哼一声,“骑墙小贼,难道还在这等着我孙儿救你?——老夫虽不愿与尔等沾上关系,但你既对我孙儿起了贼心,光这一条就够老夫杀你!”
“祖父!”须臾间云杉面色一厉杀机骤起,云清澜急急唤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却又突然被秦朝楚打断了。
“在下自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也确对云小姐倾慕已久。”秦朝楚一边说着,一边又缓缓往前近了几步,“但也不会让云小姐为了在下,抛却自己的身份。”
离得近了,云清澜甚至能分明地看清秦朝楚身上那穿肩而过的凛凛箭光。
姚荣远来的太快,仓促间她来不及替秦朝楚拔箭,只能粗粗处理一番,将箭尾剪去,留一段破出肩头的箭尖。
秦朝楚在门前站定,随即抬手握在那锋利的箭尖上,手下用力,指间便顷刻渗出血来。
血肉模糊,断箭亦在其中被缓缓拔出,寂静无声中只能听见血肉骨骼与箭杆摩擦间发出的一丝细微却又令人胆寒的声音。
可秦朝楚凝视着云清澜,笑意盈盈。
“您只道云家将军横刀立马受万人敬仰,可您却不知道——”
断箭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顿时鲜血狂涌,秦朝楚的面色也骤然苍白下去,可他淡淡一笑,却还是略有些艰难地站直身子:
“真正的云小姐有多珍贵。”
轰——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炸开,它们破土而出,又噼里啪啦地炸至头顶,只叫云清澜的汗毛都根根伫立。
云清澜跪在地上半扭过身,那浑身是血的男人就摇摇欲坠地站在她身后,屋外月光倾泻而下,照在他背上,又在她面前投下阴影。她看不清男人的神情,只觉那对漆黑瞳仁里正盈出月光。
云清澜看着那眼眸。
里面月潭如旧,盛满柔情碧波,和,她自己。
厅堂死寂,似只能听见秦朝楚的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众目睽睽下他晃着身子对云杉拱手一礼,继而微微笑道:“在下告辞。”
说罢柔柔地看了云清澜一眼,便拖着步子缓缓转身离去了。
不多时人影隐于夜色,只剩清冷月光落在院中,照出一道细弱绵长的血迹。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老夫倒要看看你又能硬到几时。”云杉回过神来,望着秦朝楚离去的方向冷哼一声,继而冲身边老仆叮嘱道,“送少爷回房。”
老仆闻声上前,走到云清澜身边正欲将其扶起,却不防寒光忽闪,无涯剑冰冷的剑锋倏尔绽在这寂寂深夜。
“云青风!”
看着横剑挡于身前的云清澜,云杉厉呵一声,沉沉地压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祖父,秦太子是因为孙儿才身受重伤,此事孙儿不能坐视不管。”云清澜抿抿唇,在地上再一叩首,“祖父——”
她顿了顿:“清澜告退。”
说罢便径直站起身往外走去。
“你拿什么救他!”云杉怒不可遏,“你既要踏出我这府门,就不是我云家人,那也什么都不许带走!”
闻言云清澜的身子顿了顿,看着院中青石板上蜿蜒的血迹,她紧紧手中的无涯剑,终是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从云杉的院中走出,云清澜却感觉自己像是忽地挣脱出一片泥泞的海,月光洒满前路,她看着被月色氤氲出朦胧虚影的狭长回廊,须臾间不知想到了什么,脚下越走越快。
但夜色太长。
云清澜循着血迹追出来,可那血迹却在出了院子后就消失了,她一路追出府门,却只见中元大街上空无一人。
夜色里那涨满胸口又激荡至脑顶的沸腾思绪渐又重归沉寂,云清澜伶仃一人站在街中,惶然地来回张望——
她找不到秦朝楚了。
作者有话说:
在回廊上云清澜想起了什么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