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叶扁舟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第64章 一叶扁舟
“赵将军?”
萧墙顿住脚步, 目光在赵骞关秦朝楚身上来回扫视一圈,随即意味不明地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今日萧某的厢房竟如此热闹。”
紧随其后的管事妈妈见状一边捏着帕子沾汗一边低声道:“萧大人,这, 这大将军手里提了枪,奴家, 奴家实在不敢拦···”
“无妨, 都是熟人, 下去吧。”
萧墙摆摆手, 好好的休沐被人几番打断,到了此刻他反而没了脾气。
待管事妈妈战战兢兢地退出门外,萧墙才慢悠悠地折身走回到赵骞关面前:“怎的, 赵将军也看上了萧某的舞姬?”
赵骞关眉头微皱, 似是没听懂萧墙在说什么,片刻后他手臂微抬, 长-枪立于身侧,那精铁所铸的枪柄撞上被红毯包裹的檀木地板, 带出一声闷响:“萧大人休要乱言,今日前来,自然是柱国将军的意思。”
“柱国将军?”萧墙面色一僵。
不论圣上对云家如何心存芥蒂,今日的云杉也依旧是跟吕莲生平起平坐的柱国将军。秦朝楚非武朝太子, 萧墙身为武朝重臣自是不必对太过其卑躬屈膝,甚至还能借着言语逼压几分, 可若是云杉派人传话, 那他就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柱国将军有何指示?”萧墙按下心中思绪,出声问道。
赵骞关不语, 只皱眉看了眼立在一侧的秦朝楚。
“既是武朝家事, 在下不便打扰。”秦朝楚适时道, “萧大人和赵将军慢聊。”
秦朝楚说罢,正欲抱着云清澜离开厢房,那萧墙竟又穷追不舍地跟了过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往哪边?”萧墙似笑非笑地指指屏风后的隔间,“床榻在这边。”
见秦朝楚纹丝不动,萧墙又是一笑,扭头冲赵骞关道:“赵将军倒是替萧某评评理。萧某真金白银买来的舞姬,还未来得及享用就被太子殿下横刀抢去。如今既要与赵将军议事,萧某也只好忍痛将这舞姬先让给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竟还要直接将人带去别处,这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赵骞关平日不近女色,也最不喜萧墙这满身的风流气。今日受云杉之命不得已来这花满楼,一路找上来早就浑身都不自在。
他闻言皱眉,显然是不愿多说:“既是萧大人的舞姬,自然是按萧大人的意思。”
话至此处,秦朝楚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云清澜顺理成章地带出去了。
赵骞关的突然出现显然也超出了云清澜的意料。
一面是同僚官员,一面是同袍兄弟,她还从未如此窘迫过。云清澜蜷成一团,将头死死埋在秦朝楚怀中,生怕一不小心被赵骞关看出端倪。
按说稷元太子身份尊崇,秦朝楚本不该被几个武朝大臣如此三两句就轻易钳制,可眼下他既要护住云清澜的身份,就不能在众人面前对此事表现的太过在意。
再加上察觉到怀中人的紧张情绪,秦朝楚冰寒的眸子扫过萧墙,随即也不再多说,抱着云清澜缓步走进隔间。
屏风后的隔间极为宽敞,正中是一方宽大床榻,两侧红绸叠帐,香烛罗列,看得出萧墙是个极会享受之人。
秦朝楚将云清澜缓缓放于榻上,忽而又觉察到萧墙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他眸色越沉,再看向云清澜时却罕见地露出几分窘迫。
榻上少女长裙委地,乌发披垂,一双玉足匿于红绸,便胜腊梅白雪。她别过脸,不敢正眼看他,就垂着眸子望向别处,眼睫颤颤,撩动烛影摇曳。
片刻后秦朝楚俯下身,一手撑在云清澜身侧,另一只手则向前握上塌边的床柱。
看着身下面红耳赤的云清澜,秦朝楚只觉喉中干涩,半晌才从嗓中堪堪挤出几个沙哑低沉的字来:“云小姐,得罪了。”
秦朝楚莫名一句,又忽地靠到近前,云清澜怔愣间抬头去看,眼底也随之露出迷茫。可还未带等她反应过来秦朝楚在说什么,头顶床柱就紧接着发出叫人羞恼的吱呀响声。
听到动静,萧墙这才缓缓引着赵骞关走到厢房内的另一处去。
吱吱呀呀的床柱晃动声传来,饶是云清澜再不通男女之事也终于明白过来,霎时只觉好似整个人都要由内而外地炸裂开一般。
秦朝楚的手臂遒劲有力,肩胛起伏间推拉着床榻左右摇晃,云清澜横卧榻上,便如一叶扁舟浮沉其中。
晃动间几缕发丝滑落,它们越过秦朝楚的宽阔颈背,如云梯直坠而下,落在云清澜面上,倏尔带起叫人难捱的痒。
二人离得极近,床幔摇动间鼻息交缠,不由令人浮想联翩。
云清澜脸颊通红,颈上金铃亦随着身子晃动发出清脆响声。
这声响和着床柱吱呀一道闯入秦朝楚耳中,婀娜婉转,缠绕不绝,霎那只如引烈火焚身。
秦朝楚额角也不由得冒出汗来。
佳人在怀,吱呀的床柱声更是引人遐思。他单手支撑着身体颇为费力,就只能堪堪将胸膛僵硬地悬在云清澜上方。
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克制守礼地在二人间留出一寸不被触碰的距离。
秦朝楚竭力控制着不触碰到她,唯恐吓着她,可云清澜脸上浮出难堪羞赫的红,一双星眸也因窘迫而泛起水光。她的脸沉在迷离烛影里看不真切,竟也直叫那冷白如月色的面颊浮出淡淡似是染了情-欲的红潮。
入目尽是令他着迷的红。
云清澜赤着脸,就连耳珠那一点血色也在凝脂雪肌里红得刺目,金铃入耳,更是摄人心智的魔音。
秦朝楚阖上眼,心中倏尔发出一声喟叹。
闭眼后依旧是云清澜挂满红云的脸颊,他无处可逃,几多挣扎后也只能叹息似地低笑一声:谁能想到这春情浮动,竟会比质子府里的十年苦寒更难捱。
这边萧墙引着赵骞关在刘志身侧坐下,正提起酒壶欲给赵骞关斟上酒,却被其抬手拦下了:“此番柱国将军命我前来只为一事,说完便走。”
见赵骞关不欲久留,萧墙索性也放下酒壶:“既是柱国将军有令,赵将军明说便是。”
赵骞关顿了片刻:“龙虎军为陛下和武朝征战百年,其间阵亡将士数以百万,而能浴血奋战巍峨至今,概因将士们的一颗赤子之心和陛下拳拳爱民之意。三百年来凡有伤亡,都必以粮米钱帛厚待其家眷,也因此,才能给将士们上阵杀敌免除后顾之忧。”
说到此处赵骞关扭头,一双鹰目紧紧锁在刘志身上,沉声道:“是以柱国将军今日命我所带之话只有一句:且问刘大人,龙虎军的将士抚恤为何至今未到?”
竟又是为那龙虎军抚恤之事!
刘志脸色当即大变,如今既被柱国将军提起,若此事再不解决,陛下和吕相那边也大概要瞒不住了。
思及此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结巴应道:“回柱国将军的话,抚恤一事事关我朝边境安危,下官,下官自是谨记于心。只是年前被赈灾之事所扰,年后又诸事繁杂,如此才耽搁下来。”
刘志顿了顿,又咬牙道:“不过现下钱粮都已备妥,待下官回户部清点一番,不日便可发放。”
有刘志这句话,龙虎军将抚恤之事便八九不离十了。
见话已带到,赵骞关也不愿久留,微微颔首后他提枪而起,就径直向着门外走去:“既如此,在下告辞。”
萧墙刘志二人随即将赵骞关送到门口,赵骞关正欲离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过身来:“如今二月天寒,不知刘大人打算何时给将士们发放抚恤?”
刘志一愣,当即应道:“那刘某现在便跟赵将军一道回去,若连夜清点,约莫明日朝前便可发放。”
他说罢又转过身对萧墙道:“今日休沐,户部人员怕是不够。刘某厚颜,斗胆请萧大人跟刘某一道前去清算钱粮,不知萧大人可有什么要紧事?”
这刘志竟还打着他那份银子的心思。萧墙神色一冷,面上却不好推辞,他不动声色地朝着隔间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屏风上映出人影重叠,又依稀传来床柱轻响,萧墙疑虑渐消,随应道:“那萧某便陪二位将军大人走一趟。”
说话间三人便一道下楼去了。
厢房外人声渐消,原在房中的一众乐女舞姬也相继散去,屏风后那床柱金铃声也终于渐渐止息下来。
不多时,云清澜秦朝楚二人自屏风后缓缓走出。
虽鬓发未乱衣衫周整,可云清澜面上却是一派兵荒马乱。
她站在原地踟蹰片刻,才赤着脸嗫嚅低声道:“我去换衣服。”
秦朝楚立于原地,看着那抹落荒而逃的水红衣裙眨眼消失在楼中回廊,良久,才终于收回目光。
待换回自己的衣物,云清澜悄无声息地自三层窗边一跃而下,刚在僻静无人的窄巷中站稳身子,抬眼便看见那静静等在巷中之人。
夜风微凉,吹散他们身上自花满楼里带出的旖旎热气,二人相顾无言,过了半晌,才又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五皇子。”
“云小姐。”
异口同声,后又不约而同地止住话头,一番无言默契又在这窄巷中酿出几分暧昧,看着云清澜脸上再度浮出羞赧,秦朝楚眸色柔柔:“云小姐请说。”
嗓音温和,缓缓驱散那惑人余温。
他的云小姐,今日可再受不得吓了。
秦朝楚适时出声,云清澜渐红的面色才终于缓和几分。她抿抿唇,片刻后才低声道:“今日多谢。”
秦朝楚又是一笑。
素衫影子映在月光下,明朗颀长。
夜已至深,喧嚣半夜的长街也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曲径通幽,花满楼背后无人在意的窄巷中忽地拐出两道纤长细瘦的影子。
月色笼罩,将这二人的影子拉至一处后拖得缱绻悠长,他们在长街上并行了一段,便又在一个拐角处分开了。
谢绝秦朝楚相送之意,云清澜短短作别一声后就快步离开,她脚下慌张,背影匆忙,几要在这空旷的中元大街上小跑起来。
一直到在南院漆黑的房中坐下,那扑通了一路的狂乱心跳才渐有几分想要平息的迹象。
“怎又不点灯?”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院外就又忽然响起一道绵软熟悉的声音。
“娘亲。”
云清澜将柳莺飞迎进门,又就着月色朝院外看了看,见无人相跟,才低声唤出那只有小云儿才会叫的称呼。
这是她和娘亲的小秘密。
云青风代嫁离家那晚,柳莺飞坐在南院哭了一整夜。她抓着云清澜的手,一会儿哀声叫着风儿,一会儿又泪眼婆娑地唤她澜儿。
后来母女二人便暗暗约定,在朝中大臣和天下百姓面前,她从此就是楚璧隋珍所向披靡的云青风,可若是柳莺飞一人前来,那那时,她就是待字闺中能哭能笑的云清澜。
柳莺飞就着提来的灯笼燃起房中烛灯,又缓缓坐于桌前,光影摇曳,映在她和蔼温柔的眼眸里,看起来越加的温婉动人。
“脸怎地这般红?”
柳莺飞在云清澜脸上凝了片刻,眸光落在那尚未退去红潮的脸颊,随有些担心地抬手上前探了探:“月夜寒凉,可是在外面受着风了?”
“没,没有。”云清澜心下一紧,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目光也随即落在别处:“许是回府心急,路上走的快了些。”
柳莺飞闻言收回手,又静静地凝视着她,眼底是一片柔光,良久:“澜儿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知女莫若母,云清澜如今这副模样,可像极了她当年初见云郎的时候。
“是祖父叫娘亲来的吧。”却听云清澜不答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