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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方越关山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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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方越关山

云小姐, 何以持枪?

这句简短的问询,曾数次在云清澜迷茫时指引方向,可到了今日, 这句话竟却变成了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叫云清澜遍体生寒。

无涯剑横亘在二人中间, 咫尺之遥, 却又如千山万险。

崇山峻岭再度拔地而起, 可这一次, 却只有云清澜一人被阻隔在了关山之外。

云清澜紧抿着唇不说话,秦朝楚就又温着嗓音继续开口道:“云小姐知道,杀了达腊王,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国和平不再, 天下纷争又起。

世间诸事,和则生, 争则死。

如今新朝不稳,饥民遍地, 大胤交融两国臣民,本就处在多事之秋,若此时再逢外乱,内忧外患下必将是生灵涂炭。

“清澜非是大胤人, 今日斩杀赤金察更只为私仇,事成之后, 五皇子亦可举天下之力追杀清澜, 替其血恨。”

云清澜抬眼看向秦朝楚,她可以不入新朝, 可以永为罪人, 也可以作别旧爱, 与秦朝楚死生为敌。

她甘愿永堕无间,此生无情无爱,毙于寒夜,只要让她,杀了赤金察,为兄长雪仇。

云清澜攥紧手中的无涯剑,因为——

“两千五百八十八刀。”

“凌/辱折磨,啖肉饮血。”

“为使肉之鲜,片而不死。”

云清澜眼前浮出墓碑上交错的刻字,脑中就紧跟着响起赤金察猖獗残忍的冷笑。

她的兄长,爱她护她,以一己之力为她抵御风雪,又陪她度过人生孤独寂寞的二十年,可如今却身首异处,死无完尸!

云清澜的身体微微颤抖,这锥心之痛无处可诉,那刻骨之仇又怎能不报!

“云小姐,您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对峙间张平良和霍丞川从廊上走了进来,看着手持利剑与秦朝楚针锋相对的云清澜,张平良就紧接着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高喝:“达腊王的安危关乎着天下安宁,您只要放弃报仇,天下人都会记您的恩情,可您若执意如此,因一己之私祸乱天下,那属下就只能与您倒戈相向了!”

张平良一边说着,另一侧的霍丞川就跟着抬手,露出其上交叠着的双刀:“云小姐,如今天下大定,这里面也有您一份功劳,都到了这个份上,您又何必偏要与天下人为敌?”

云清澜抬起眼,秦霍张三人正以合围之势站在她对面,在他们的重重遮挡下,此刻的她竟是连赤金察的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而随着双刀冷光乍现,房中气氛就又随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秦朝楚依旧被云清澜抵在剑下,可面上却是一派平静淡然。

或者说自始至终,他就一直都是这么一副温润表情,即便被云清澜用利剑所指,即便颈侧鲜血早已染红他的素色长衫,他也只依旧是温着嗓音开口,冲云清澜道:“云小姐,其实你知道的,赤金察不能杀。”

云清澜眸光动了动。

张平良廊上房中几番劝阻,霍丞川更是与其交战百回,在他们眼中,如今满含悲痛的云清澜已然被恨意冲昏了头脑,于是刀锋和质问就都一股脑地向着云清澜扑面而来。

因为显而易见的,只要赤金察一日还是达腊王,两国百姓间的和平就一日还要仰仗他,如今灾荒未去,乱斗刚平,此时杀了达腊王,两国之间纷争再起,那那些好不容易从苦难中脱出身来的人们,就又要陷入无尽的水深火热中。

事实上,就是云清澜带着他们和那些百姓从兵荒马乱的世道中走过来的,于是他们就更想不明白那个从来都是舍己为人的云小姐怎就突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他们同云清澜大谈这天下间的仁义道德,就更觉得云清澜是要为一己之私毁掉百姓来之不易的希望。

而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教条似的空话道理中,只有秦朝楚仍旧用那双温润的眼眸看着云清澜的眼睛,沉和地冲她说:

云小姐,其实你知道。

在她不被理解,孤注一掷的今日,也只有他,正透过她通红的双眼,温柔地注视她痛苦不堪的心灵。

云清澜阖下眼。

是,她知道。

就如同她知道天下人的命运,此刻就再次系在了她手中无涯剑那极薄的剑锋上。

京都城外,她为苍生拿起剑,而今夜,她又要为苍生放下剑。

张平良霍丞川为百姓谋没有错,秦朝楚为天下谋更没有错,甚至在偃旗息鼓这件事上,就连主动求和的赤金察都没有错。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永远都站在错的那一方?

武帝昏聩,她是背国的叛将;蛮王凶残,她是乱世的罪人,揭竿而起后她被千夫所指,为亲血仇时她又被屡屡阻拦。

可这分明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事,为何偏偏到了她这里,就这么难?

为何这天下万物,莽莽苍生,就只有她云清澜,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云小姐,你知道的。

她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

“啊——!”

寂静无声的客房中,一声激烈到极致的怒喝骤然从云清澜胸口嘶嚎而出,在这无可奈何、声嘶力竭的一吼中,云清澜霍然收回了架在秦朝楚颈侧的无涯剑,紧接着又看也不看地向着身侧方向用力一掷。

铛——

随着一声巨响,无涯剑被深深钉入客房墙壁,只余露在外面的半截剑身和剑柄微微颤动。

“五皇子。”

云清澜站在原地,片刻后又从怀中摸索一番取出那支被她悉心包裹着的珠钗。

那样式普通的珠钗被云清澜紧紧捏在手中,过了许久才又将其缓缓放在身侧的一方木案上:“完璧归赵。”

说罢,云清澜垂下头,就再也不看场中的任何一人,只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此番为表诚意,赤金察携王子访朝,一直在殷都呆了十五天。

到了第十五天,赤金察启程回南,留王子翰达鲁在殷都为客,这赤金察膝下少子,大王子翰达鲁更是达腊公认的下一代领袖,而如今被留在殷都,到底是为客还是为质,明眼人是一眼就能看得分明。

可这天下大旱,达腊过的也不容易,被逼上绝路鱼死网破,大家谁都讨不得好,可若是能有一条活路,即便是送子为质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更何况当年稷元送子为质,那被送过去的质子是把武朝搅了个天翻地覆,如今翰达鲁已年过十二,既有不俗的功夫傍身,又暗中留了不少得力的人护着,留在此处还能多方打听消息,赤金察放心,自也就答应了大胤的要求。

而这十五天,云清澜就一直足不出户地呆在先前休养的庭院中。

这期间秦朝楚日日都会前来看望,可却又只站在云清澜的房门外并不上前,秦朝楚独自站在门外,云清澜就坐在房中静静听着屋外人窸窣走动,可一连十五天,二人竟就这么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有见面。

一直到第十五天,秦朝楚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笛灵。

“小姐,达腊王走了。”笛灵走进房中,冲着云清澜的背影道。

见云清澜不说话,笛灵就又紧跟着凑上前:“小姐,你都十五天没出门了,要不笛灵陪着你出去转转?”

笛灵顿了顿:“殷都虽说不如原先的京都繁华,可毕竟也是个都城,当年您在府中足不出户,逛不上京都,那逛逛殷都也不错。”

京都她其实逛过的。

云清澜低垂着眼眸,脑中就又想起中元大街上那些璀璨的花灯。许是被这些花灯扰乱了心智,鬼使神差地,云清澜竟就真应下了笛灵的邀请。

殷都大街上人来人往,笛灵拉着云清澜穿行其中,虽依旧是时旱未过,但有了大胤从中救济周转,再加上先前稷元的存粮,尽管人们的日子依旧清贫困苦,却也都满怀着对未来的希望。

云清澜看着那些满含勃勃生机和活力的人们,连日来淤积心头的忧郁才些微地消散几分。

正此时,耳边突然飘进两道此即彼伏的争论声。

“独饮杯中酒,等闲月下人,我这两句哪里写的不好,季念之,你居然敢笑话我!”街边,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手握狼毫,冲另一个看着比他小了几分的少年不服气地叫嚷。

被唤做季念之的少年闻言就逐一向他解释:“你前面这句,独饮杯中酒,讲的是月下独酌,突出的是洁身自好的清高孤寂,可后面这句,等闲月下人,却又成了等闲之人,你既要清高,又觉得等闲,那你到底是等闲,还是不等闲呢?”

少年被季念之一番话问住,憋红了脸地又叫道:“你管我等闲不等闲!装模作样,就算肚子里有几滴墨,你也依旧是衡芜山中出来的小蛮子!”

少年话音刚落,季念之就当即地沉了脸,季念之站在原地不说话,那少年就也觉出自己是说了过分的话,可却又抹不开面子道歉,于是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才又扯着季念之的袖口道:“那这样,你,你教我!你教会我,就说明我刚才说的不对!”

三言两语,云清澜就听明白了过来:原来是季家的后人。

如今季知方身死,可他的这些族人却也终于如愿离开了毒盘雾绕的衡芜山,尽管今日的殷都或许还并不算得上是这些季家后人的故乡,但十年百年后,一切却也并未可知。

二人又路过一处布告栏。

布告栏前人头攒动,云清澜站在远处,就隐隐看见那栏上文书露出一角明黄。

布告公文,不同的颜色昭示着不同的公文出处,白色为普通县衙布告,蓝色为州郡太守颁布的布告,至于黄色,则意指为由皇帝直接下发落印的布告。

既是由皇帝亲自发布的公告,那其间涉及人事,就必定是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只是如今这大胤立朝不过月余,什么事竟还值得大胤皇帝亲自下诏颁书?

云清澜走到近前,只见那布告栏上左右共布有两份诏书,其中右侧诏书为大胤与达腊的两国盟约,而左侧则画了一副男子肖像,下书一段极其简短的话:

“大胤太子秦朝楚,忤逆犯上,居心不良,朕现将其贬为庶民,由六皇子秦朝禹任太子之位,且从今起,将庶民秦朝楚驱逐出境,终身不得再入大胤。”

这诏书言简意骇,其上因由不详,结果倒写的清楚,秦朝楚被逐出大胤,以后是生是死,其言其行就都跟大胤再没什么关系。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咱们陛下这岂不是卸磨杀驴?那达腊王前脚刚走,后脚就把太子给换了?”

“可不是么!听说这种诏书一旦下来,被驱逐之人就一刻都不能再在境内呆,我听说秦朝楚是昨晚连夜出得殷都,就跟达腊王前后脚!”

“快小声点!陛下的家事哪轮得到我们说?不过我看那秦朝楚面相凶狠,他当了十几年质子,就这样都还能把武朝给弄没,指不定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咱们现在的这个太子我见过几次,心地善良常给人施粥,日后定是个好君主!”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可后面他们再说什么,云清澜就大多已听不进去了。

而这边,为了保护留在殷都的翰达鲁,赤金察将身边带来的大部分人手都留在了殷都,自己则带着一支几十人的精锐小队踏上返程,他们一路疾驰到衡芜山附近,却又忽然在一片沙尘中看见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

“太子殿下?”赤金察一愣。

“原来是达腊王。”秦朝楚转过身来,看着面露惊愕的赤金察,淡笑一声,“竟会在这里碰到达腊王,倒是巧了。”

巧吗?

赤金察狐疑地向周边两侧看了看:六月炎热,大旱之中这衡芜山下就连草木都呈枯萎之象,方圆百里更是什么都没有,这秦朝楚来这里做什么?

不等赤金察应声,秦朝楚就又继续道:“既如此有缘,正巧在下近日又打算娶亲,达腊路途偏远,想来到时候达腊王也抽不出空前来参加,不如在下就也趁这个机会,厚着脸皮向达腊王讨要一份贺礼。”

秦朝楚话说的奇怪,可乍一听却也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故而赤金察愣了片刻,就又笑道:“太子殿下客气!既是太子殿下的喜事,那本王岂有不贺之理?只是如今轻装简行,本王身上所带财物不多,怕是配不上太子殿下的身份。”

“达腊王坐拥一方天下,光是这份心意就价逾千金。”却听秦朝楚不甚在意道,“至于送什么,也都是其次。”

“说的是。”赤金察点点头,“那太子殿下想要什么?只要是本王给得起的,太子殿下放心提便是!”

“达腊王当然给得起,”说到这里,秦朝楚忽而嘴角一勾,“在下想要你的——人头。”

···

云清澜策马飞驰在殷都城外。

秦朝楚临走之前对笛灵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所有人都要她去成全天下人,可谁来成全她?

翰达鲁被当作质子留在殷都,可同先前秦朝楚赴武为质的情况不一样的是,当时的秦朝楚不过是秦雄膝下的一个嫡皇子,而翰达鲁,则是真正要继承达腊王位的王子,一旦赤金察身死,翰达鲁即可就会被拥护为王。

达腊凶蛮,大胤留翰达鲁为质是明摆在台面上的牵制,而作为交换和承诺,大胤除了给予他们一定的粮草助其度过灾年外,还与其签订了两国君民和睦的友好条约。

条约言明自从今起,大胤与达腊亲如一家,守望相助互不侵犯,且由天下人为鉴,违此条约者,以叛国罪论。

有了这份公之于众的条约,翰达鲁在大胤性命无忧,待六年之后成年,就可被接回达腊继任王位。

和谈至此,赤金察满意离开,可没想到他千防万防,本是怕大胤对翰达鲁这个未来君王下手,却没想到秦朝楚的目的竟从一开始就是他。

秦朝楚让秦雄以帝王之诺保证翰达鲁的安全以消除赤金察的防备,作为交换,秦朝楚则自愿被革去太子之位贬为庶民流放出境,自此与大胤及其皇室再无关系。

而事实上,尽管秦朝楚助稷元灭武,可秦雄多疑善猜,对自己这个不甚了解的儿子,是从来都不曾真正的放下心。

尤其是殿上秦朝楚分毫不做犹豫地将云清澜护在身后,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秦雄重新开始审视这个流离在外十多年的嫡子。

要说起来,秦雄其人实也算得上是个心怀天下的帝王,但任何帝王,尤其是在过去武朝势大的这二十年间卧薪尝胆的帝王,大多都是难以容下这种不可掌控的人事的。

常言道,飞鸟尽,良弓藏。

六皇子秦朝禹与秦朝楚同为嫡子,尽管比秦朝楚年幼几岁,但秦朝禹厚德仁爱,在先前的稷元亦是广得民心,更重要的是,秦朝禹在秦雄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秦朝禹其人如何,秦雄是知根知底。

但秦朝楚却不一样。

秦朝楚在武数十年,本就与秦雄不甚亲近,其间与季知方合谋灭武,不费稷元一兵一卒就建下如此功勋庡?,其深藏不露就更让秦雄忌惮。

故而君臣父子之间,像秦朝楚这样的一把利刃,有打江山的能耐,却又不能为他所用,这在秦雄眼中,未必见的是个好事。

可大胤却是秦朝楚一手建起来的。

秦朝楚虽为太子,干的却都是开国皇帝的事,如此功勋业绩摆在这里,即便秦朝楚此刻登基,那天下人也都不会觉得怪异。是以只要秦朝楚自己想坐大胤太子这个位置,那秦雄就奈何不了他。

而如今秦朝楚甘愿退出,将掌上江山拱手相让,秦雄虽觉得为一个女人如此可惜,但也是乐见其成。

秦朝楚将翰达鲁留在殷都,一旦赤金察身死,翰达鲁即刻成王,达腊王座之位不空,翰达鲁其人又在殷都生龙活虎,挟天子以令诸侯,下面那些想挑起纷争做乱的人自然就师出无门。

至于要为先王赤金察报仇?

可以,去找那个早在事前就被驱逐出境的秦朝楚去。

想通其间因由,云清澜扯着缰绳的素手就攥的更紧:秦朝楚算盘打得容易,可他单枪匹马,有什么把握就真能在达腊精兵的护卫下杀得了赤金察?

想到这里,云清澜心口就一阵紧缩,而身前那骨节分明的手掌中,也正紧紧握着一根珠钗。

秦朝楚启程去找赤金察之后,留给云清澜的就只剩一支朴素的珠钗和一柄长剑,再不见那红如赤焰战袍和婚服了。

没有炽焰红袍,没有江山之聘,此番叛国,他孤身一人,终其一生被大胤除名,单刀赴会,去搏那九死一生的可能。

而在被那些包围上来的达腊精兵一次又一次地在身上落下伤口时,秦朝楚也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想:

所以云小姐,何以持枪?

那夜他阻止云小姐斩杀赤金察,可他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人,难道真的会对这天下有万分之一的仁慈?

爱世人的,从来都是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云清澜不会真的杀了赤金察。

因为杀了赤金察,天下因此大乱,纷争再起,百姓流离失所,世间生灵涂炭,这从来都是她在一直极力避免的事。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决定。

她只是痛苦。

她手中的那把剑,为天下,为苍生,为亲友。

却唯独,不为她自己。

秦朝楚看着自己手中那满是豁口的长剑,这叛国的罪名没人敢背,达腊全境的怒火无人敢担,尽管口角已溢满鲜血,但秦朝楚想起云清澜时却仍旧眸含月光:

可没关系,他愿意,为她而战。

“秦朝楚,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如今达腊的精兵小队已被秦朝楚砍杀了大半,可此刻的秦朝楚已然力竭,是再没法子上前杀了赤金察了。

赤金察从几个达腊士兵身后走出,又紧接着上前捡起地上那将秦朝楚驱逐出境的文书:“一个人就敢来刺杀本王,本王倒不知是该笑你,还是该佩服你。”

赤金察一边说着,一边就缓缓拔出一旁士兵挂在身侧的弯刀:“你算是个好汉,让你死在本王刀下,也算本王看得起你。”

说罢,赤金察就欲提刀上前,可正此时,一道清越熟悉的叫喊声却自众人背后倏尔传来。

“秦朝楚!”

那声叫喊清脆而响亮,重伤之下的秦朝楚抬眼去看,此刻,那漫天黄沙中竟突然现出一个飒爽人影,玄衣银甲,向着他策马而来。

激战整整持续了一天,一直到夜幕降临,最后一个达腊士兵倒地,达腊王双眼怒睁,是至死都不敢相信他竟就这么被云秦二人给结果了性命。

“秦朝楚,你真是个疯子。”

繁星满天,精疲力尽的云清澜和秦朝楚二人就这么并肩躺在尸横遍野的衡芜山下。

身上各处都传来密密麻麻的激战后的疼痛,尽管心知此刻最要紧的事是包扎伤口离开此地,可云清澜却是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赤金察凶蛮残忍,你孤身一人,难道就不怕有去无回吗?”想起那命悬一线的情形,云清澜至今是心有余悸。

与达腊王及其亲卫的一番激战,云秦二人无一不是战至力竭,其间险象环生,是一个疏忽就有可能让二人双双殒命,方才若不是云清澜来的及时,秦朝楚只怕是当时就要横尸在此。

却听秦朝楚温声笑道:“城门会战云小姐一人独挡龙虎军,围城之战云小姐又一人与达腊缠斗,当时的云小姐可曾有过惧怕?”

“···没有。”云清澜默了片刻。

这话听起来总叫人觉得自大,可那时她满心想着受苦的难民,是真没想起来害怕。

“云小姐为天下苍生而战,自然不会惧怕;那在下为云小姐而战,自然也不会惧怕。”

为何而战的意志,胜过钢铁之躯。

云清澜抿抿唇,就又问:“可从此以后五皇子远离朝堂,就不怕武昭年间的事再度重演?”

秦雄年迈,二十年谨小慎微的生活已经让他心力衰竭,秦朝楚远离朝堂,新上位的太子秦朝禹今日看起来算得上是厚德贤明,可谁能知道他日后会是如何?若是再出个李玄臻这样的人,百姓岂不是又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却听秦朝楚又笑道:“云小姐,江山代有才人出。”

他们只是浪花。

四十年前五子夺嫡有平圣公主扶危定倾,时至今日天下大旱又有云秦二人揭竿而起,那到了日后再起纷争,时代的浪潮中自会推举出新的豪杰来。

更何况盛世之中为君为帝,要的是心怀天下,但他秦朝楚,如今满心满眼就只装得下一人。

秦朝楚一边想着,就又一边偏头看向因他方才那句话而若有所思的女子。

女子娇俏的侧脸上挂着几滴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珠,激战后的她面颊微红,发丝凌乱,可一双眼却灿若星辰。

他曾一次次被她放弃过。

为不可背叛的国家,为不能抛弃的百姓,为不敢相忘的兄长,曾经的她逆流而上,是为这天底下的千千万万,而今日的她破浪而来,就只为他一人。

“五皇子。”

云清澜双眼虽依旧凝望着夜空,可被秦朝楚这样热烈的目光注视着,她又怎么会没有感觉?

云清澜脸侧飘起红云,就颇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在看什么?”

秦朝楚闻言眉眼微弯,唇角亦随之缓缓勾起,那盈满月色的眼眸一眨不眨,似就要于此刻迈进永恒:

“看我的月亮。”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2023年3月6日晚11:24分,关山开文的第182天,敲下正文完这三个字时,我以为我会有激动,欣喜,惆怅,或者潸然泪下之类的各种感情出现,可很奇怪的,没有,或许是因为正在发烧的原因,我的内心被另一种我尚无法形容的情绪填满,鼓胀又空虚。

或者又因为今天是周一,我因为高烧请了一天假,同时又对明天的工作充满惶恐,总之心情很难形容哈哈。

想跟大家聊聊关山,也算是我自己在此时此刻,做完这件事后的一个注脚。

文本身有我想写的东西,但笔力不足,很多地方就不可避免的写的拙劣和幼稚,对能看到这一章的读者来说,首先,感谢大家的包容(鞠躬)。

关山是我的第一本文,构想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后面这些剧情线,就一个单纯的出现在我脑子里的问题:必亡之国的将军,会是怎么样的?

以这个问题为起始点,我开始想象云清澜其人。

而在真正去结构这个问题的过程中,我发现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一个将要灭亡的朝代,一定是有许多深刻复杂的背景因素的,这里面会有时代背景的因素,也会有乱局之下势力角逐的因素,而在这层层浪潮之下,才是人。

可什么样的人?

难道就云清澜一个人吗?

不,不是的,一定是会有大量的人涌现的。他们为自己的信仰而战,为自己的忠诚而战,他们矢志不渝,前赴后继,撞南墙而不毁,历百难而不折,他们有坚不可摧的意志,有剖肝沥胆的决心,而这,就是关山。

关山难越,每当说起这四个字时,心中都会不由得升起一种悲伤的感觉,可关山为什么难越,既然关山难越,那绕路不就好了?但事实上是,每一个人都不愿意绕路。

季鸿儒不愿意绕路,赵麟禄不愿意绕路,赵骞关也不愿意绕路。他们走在自己的道上,关山难越,又甘之如饴,所以他们不是关山难越,而是关山不越,他们知道自己的山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守护什么,他们从不迷茫。

但云清澜却是迷茫的,或者说,她需要一点点想明白。因为云清澜,她是要掀了这座山,因为她心里的关山,正被压在这重重关山的下面。

她所牵挂的,恰恰是那些心中没有关山的人,又或者说,郑老伯这些人心里的关山,就是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很朴素的一个愿望。

而值得庆幸的是,云清澜最后也帮他们实现了这个愿望。

私以为算是一个好结局。

其实从结局来说,私以为,书里的每一个人,都算得上是求仁得仁,忠君者为君死,守旗者旗盖身,求爱者得爱人。

而想好好活着的人,就好好活着。

用文里的一句话,苦难是有尽头的,而希望,生生不息。

这句话是我写文时指引我的明灯,也是激励我在生活中向前的底气,也把这句话,送给屏幕前的大家。

因为真的很感谢大家。

写文半年有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过程中经历了很多三次元的痛苦的时刻,包括生病,入职各种各种,在这些琐碎痛苦难捱的时刻里,关山是我精神上的慰藉,而陪伴着我一直写到今天的大家,就更弥足珍贵。

大家的点击、评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我都没有放过,甚至经常反复观看,后面几章大家的评论我没有回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安危因哥哥死了而悲伤的大家,哥哥的结局在写这本文的第一个字时就已经想好了,尽管真的写到这一幕的时候很痛苦,但这确实就是哥哥的结局,就让我们番外再见哥哥吧。

而看着大家留下的话,甚至看着后台慢慢增长的点击数据,其实这是一种很难确切形容的幸福感,因为这些变化和存在让我知道,那被网络连接的另一端,有人正跟我一起期待着那个未知的世界。

你们的存在是写文之余让我感到最开心的事。

接下来向大家交代一下接下来的写作计划,正文完结之后会着手番外和修正前文相关的事,修正主要是一些捉虫,再看看之前情节和内容有不顺的地方就再顺一顺,番外的话目前是计划了三个番外,就是文中秦云、云奚、霍常三对cp的,但更新时间不太确定,可能会先休息一下,最近工作很忙,身体也不太好,追更的小伙伴应该都能感觉到我更的有点吃力。

但所幸顺利的写完了。

没有辜负大家,也没有辜负关山。

后面的话会在整理好内容后开接档文《朔望楼》和《山河笔》,这两本目前还没确定好先写哪一本,大概也会看对剧情的准备情况,另外开文时间也不是很确定,但应该会几个月之后···

然后就是,期待大家的长评,看大家对文的人物和剧情的讨论,是我整个漫长的写作过程中,除了角色外最让我感到幸福的事。

(ps:之所以想要长评,是因为长评在pc端有一个独立的栏,而且长评会有一种十分正式的期待感哈哈,这里也专门去了解了一下晋江长评的规则,应该是要加标题还是什么,然后字数可能700+?尽管了解了一下但我依旧不是很确定···)

(但也只是说说!大家想留就留,不留也没关系,随意哈哈!)

最后想说,其实我一直是一个有写日记习惯的人,但这半年突然就很奇妙的没写,但后来又一想,我不是一直在写吗?和云秦一起,活在关山里。

所以这就是我2022年9月到2023年3月间一直在做的事,一直在过的生活,书里尽管清澜受了很多痛苦和折磨,但她仍旧拥有一个可以大胆落泪的角落,不论是娘亲的虚影还是秦朝楚的怀抱,她仍旧还能拥有一个可以失声痛哭的地方,并在痛哭之后继续坚定地向前。

而这也是我想要祝福大家的。

祝福我和我亲爱的读者们。

这一生,不祝坚强,但祝勇敢。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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