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既见众生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第103章 既见众生
酉时过半, 日落西山,昏暗阴沉的中元大街上缓缓行过两副棺木。
长街处处不见闲人,一眼望去黑棺两侧只有稀疏相送的云家仆人。
云清澜走在队头, 怀抱着两块狭长灵牌,其上刻字殷红如血, 直映得那攥紧灵牌的指节苍白冰凉。
谁能想到, 柱国将军威风一世, 多少年来每每凯旋, 那都是万人空巷的盛景,可最后走时竟会落得如此凄凉。
云清澜低垂着眼眸默然无话,一路将云杉和柳莺飞送进祖茔。眼看着那层层黄土将娘亲和祖父深埋地下, 她木然地眨眨眼, 一丝极其模糊的悲哀就从心底缓缓爬了上来。
“少爷,回去吧。”
王伯担忧地看过来, 出声的瞬间,云清澜心底那股渺然微弱的酸涩就霍然无踪, 她抬起头,在一片寂寂的昏昏夜幕中,眸色沉静地应了一声。
待回到府中,天已经完全暗沉下来。
云清澜先回柳莺飞房中收拾了些娘亲的遗物, 待到走出房门,却见院中已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看着这些静静等她吩咐的云家仆人, 云清澜愣了愣, 迟滞的头脑缓缓转动,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竟成这一家之主了。
“王伯。”云清澜轻喊一声, 候在一旁的王伯当即上到近前。
云清澜沉默片刻, 最终缓缓道:“辛苦王伯将府上银子尽数清点一番, 然后发给他们,叫他们都各自回家中去吧。”
“少爷是想,遣散他们?”王伯迟疑片刻,看着云清澜平静的面色重又恍然过来。
虽说小姐在府中呆了二十年,可老爷管的严,她同这些家仆根本就不甚熟悉,如今遣散了也好,遣散他们,小姐在府中约莫还能自在些。
“都走吧,走吧。”王伯转过身,冲他们摆摆手,“各自去账上领三个月工钱,出去别说我云府亏待你们。”
“府中那些瓷器物件若有中意,也可一并拿去。”云清澜顿了顿,“王伯若有中意之物,也可一并前去挑选。”
“我?”王伯愣了愣,不可置信道,“少爷您是想将老奴一并也···”
“王伯打理云家多年,青风自是不胜感激。”却听云清澜静静道,“只是明日出京借粮,日后大多也是宿在军中,既府中无人,王伯倒不如早回家中颐养天年。”
送别了王伯,又劝离兰铃,云家家仆尽散,云清澜缓缓阖上府门,偌大的云府就登时安静下来。
四下没有掌灯,厚重的大门更是将人间月色都隔在街外,云清澜单薄瘦削的身子滞在黑暗中,不知默然无声地伫立了多久,才终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她眨眨眼,夜幕时分那被王伯一声叫退的悲哀再度从四方侵蚀过来,云清澜摸着黑走到院中的一处石桌前坐下,白皙柔软的手掌贴上冰冷石面,就无意识地屈伸几下。
真冷啊。
这几日纠缠在府中琐碎的杂事中,一直到此刻万籁俱寂,云清澜那连日来干涩的眼眶才再度泛起幽酸的湿意。
她的视线落在空处,又因无处着力而缓缓沉入夜色,其间混杂的思绪晦暗喑哑,像是无月之夜退潮的波涛,又像是在静静凝望九泉下的故人。
她想起飞扬黄土落下的那一刻,娘亲言笑晏晏的面容,就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从此天人两隔,再见无期。
云清澜坐在这方天地,却又觉天地都远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今独坐幽冥,她才终于觉出其中无尽的怆然孤寂来。
祖父自刎,娘亲身故,兄长远走,在这喧嚣鼎沸的武朝,云清澜从此,竟却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了。
府院漆黑冰冷,云清澜亦独坐院中一动不动,夜色早将她吞噬,可就在几乎要凝固成一座石雕时,她却又突然于寂寂中听到声些微的动静来。
似是从门扉处传来的。
云清澜眨眨眼,漆黑的眼珠又重新转动。
许是听错了。
她复又敛下眼眸,这京都城中哪里还有她的故人。
可门外窸窣不绝,细听之下竟真是有人在门前动作。
云清澜默了片刻,僵硬的身躯缓缓站起,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开门去看,却意外地在门前看见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云将军!”阿尧两手扶着竹梯,见云清澜开门出来,就露出口白牙笑嘻嘻地叫了她一声。
“云将军。”片刻后头顶也跟着传来一声轻喊,恍惚中云清澜抬头去看,就见腰背佝偻的郑老伯扶着竹梯缓缓退了下来。
可云清澜视线却定定地滞在了半空。
此刻,天昏地暗,可那原本漆黑一片的云府大门上,却正不知何时被摇摇晃晃地挂上了只小小的,昏黄的灯笼。
纸糊的灯笼粗糙潦草,上面还隐隐露出些干瘪的杆子,挂在云家高耸宽阔的朱门上,叫人看着格格不入。
“云将军,您可算是出来哩。”郑老伯将竹梯立在一边,折回身来站在云清澜面前时就又略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自从您被陛下关起来后,俺就一直打听不到您的消息,一直到今天听到您送柱国将军出殡的消息,俺才知道您从狱中出来了。”
郑老伯顿了顿,见云清澜盯着府门上的灯笼发呆,就又叹了口气道:“现在城里也不好过,俺老汉这几天跟着他们到处买粮食,直到刚才听到您出来的消息才急忙腾出手赶了过来,见您门前连个灯都没有,俺想着天这么黑,云将军或者他们来了看不清路咋办?就自作主张地挂了一盏···但俺来的急,也没顾上多做准备,这灯笼是华霜自己糊的,看着烂了些,云将军您别见怪。”
郑老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可云清澜却只听清了其中的两个字。
他···们?
哪个他们?
云清澜迟疑困惑地眨了下眼,可还没来得及细问出声,就见站在一旁的阿尧眼睛霍然一亮,指着中元大街的远处高声叫道:“来了,他们来了!”
云清澜闻言就顺着阿尧指的方向抬眼去看,只见那漆黑得一望无际的中元大街拐角处,不知何时也亮起了一盏灯笼。
那灯笼被人提在手中,随着其前进的步伐缓缓摇晃,他拐出街角,先是站在一片昏暗的中元大街上左右张望片刻,待看见云府门前挂着的灯笼和其下站着的云清澜,就精神一振,然后扭头朝着身后抬手招呼了一下。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灯笼就从那漆黑的中元大街拐角处游了出来。
这些灯笼的火光有明有暗,其大小形状亦不一而足,它们被人提在手里,摇曳在空中,就如点点萤火从各方汇聚。它们本微不足道,可当其悄无声息地朝着云清澜所在的方向缓缓流淌过来时,却又于须臾照亮京都漆黑的夜空。
这里面有云清澜年前看望过的龙虎军将士的家眷,也有街市上遇到的商贩和城中百姓,还有飞仙台上谏时云清澜以身护下的难民。大灾当前,他们大多都囿于生计奔波不息,可听闻那个为民请命的云小将军出狱了,他们就又全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头要命的事赶过来看上一眼。
那个曾被云清澜在城南救济,后又在飞仙台拦于禁军刀下的八旬老伯被人扶着走在最前,浑浊模糊的视线落在云清澜身上,老伯眯眯眼,那满是褶皱的面庞就在一片辉映的光华中绽出和煦、感激的微笑:
“云将军,可是替老汉受罪哩!”
这是足以叫云清澜铭记一生的场景。
浓云覆月,是夜无星,被黑暗笼罩的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倏尔亮起一道明丽的华带。明灯千里汇成游龙,他们蜿蜒着流淌到云清澜身边,手中灯笼散出微不足道的暖意,可他们聚沙成塔,云清澜就这么被包裹进一片融融汪洋中。
云清澜木木地看着身边涌动不息的光华,耳边传来郑老伯朴素温和的声音:“云将军,大家都想来看看您哩。”
而无人在意的远处,被无尽夜幕笼罩的云府屋顶上,正悄无声息地站着两个漆黑的身影。
“殿下,您不过去吗?”笛灵语中满是不解。
先是去给郑老伯报信,后又费尽心思地引开城中戒备森严的禁军,殿下大老远地赶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在这远远地看着?
可秦朝楚刀刻般的脸却依旧静静地沉在夜下,昏暗中隐隐只见他眉目温和,视线柔柔地落在那被流光包裹的瘦削身影上,良久,才轻声道:“不了。”
“群星不为我而闪耀。”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云小姐怜爱世人,半年间为京都乃至武朝的百姓四处奔走,为此她招惹权贵,冒犯皇威,武昭皇帝寡德鲜能,容不下这等为民请命的良臣,如今承龙之怒,受天之威,该是他们给她力量的时候。
至于他——冬夜漫长,他也曾被云清澜在冰天雪地中添过一把柴。
那把柴照亮了他漆黑的寒帐,也消融了他冻僵的灵魂,它燃起他的心火,点亮他的希望,也为他带来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爱人。
她把他从漆黑困顿,无人在意的角落拉出来,让他无聊的人生生出意义。可他如今虽事有所谋,却依旧只是一方渺弱的萤火,不过是借着她的余热才生出几分温。
他还照亮不了她。
若他此刻前去,就只能成为她迷茫孤苦时浅短的浮木,他是可借此乘虚而入,或还能一把将她的芳心掳至掌中,可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寒夜孤冷漫长,扪心自问,他能给她的力量,足以支撑她走到春天吗?
不,不能。
只有这满城为她而来的灯火,才能在日后崎岖的路上化成她心中奔涌不息的山泉。
云小姐,愿你相信。
当你回望众生时,众生也会回望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