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重见天日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第100章 重见天日
柱国将军骤薨, 举国同哀,圣上亲赐柏木黑棺,京都上下立时白茫一片。
云家百年横刀立马征战天下, 云杉更是以一己之力护武朝边境四十年太平,其恩泽众广, 百姓闻讯无不哀声恸哭。
那日, 京都城街头巷尾处处都萦绕着绵延不绝的悲泣之声, 可任是城中的哭声再响, 也没有一丝传到那黢黑幽暗的诏狱中。
诏狱还是一如往常的寂静。
云清澜端坐其中,纤薄身形屹然不动。
这几日她愈见地瘦了些,发丝粗糙凌乱, 衣衫更是褶皱破烂, 可那嵌在白皙清雅面容中的一双黑眸,却烨烨地燃着火光。
她静静凝视着赵麟禄在牢墙上留下的血字。
赵麟禄崔丹辉几人的尸首早就在三日前就被狱卒处理干净了, 狱中没了他们的声息,可过往的一切却又在这几日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云清澜脑海。
她记起衡芜山下尸身横立的两国将士, 记起张平良酒后的剑,记起坠落的郑连桥和他的马,记起天坑上痴傻的季家族人,记起杨柳沟的犄角, 记起陵墓里的季相,记起被人潮淹没的戚猛, 记起身中数剑的唐干引。
还有郑老伯沧桑的笑脸, 华霜悲切的眼眸,包家兄弟破败的小屋, 满是图画的绿章道论。
没想到她代兄出征不到半年, 其间竟已经历了这么多。
这些人事纷纷扰扰, 在她脑中奔腾如浪潮,潮水滔滔,最终都化成了秦朝楚曾叩问她的那句话:
——云小姐何以持枪,扬名疆场?
云清澜眨眨眼,听见自己体内血液奔流的声音。
正此时,诏狱的门响了。
吕莲生和常福安带着几个随从的太监狱卒走了进来。
“云将军这几日,过得可还不错?”牢门打开,吕莲生满面春风地站在云清澜面前,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云清澜盘坐在地双目微阖,没有应声。
见云清澜不理会他,吕莲生就又接着笑笑:“本相纵有万般不是,可只要对了那一件,就能活。可云将军你,纵然事事争优,偏生那一件事情做错了,那就得死。”
“但陛下宽仁,终究还是愿意怜惜于你。”吕莲生顿了顿,又示意随行而来的太监将手中捧着的物什放在云清澜面前的枯草上,遂意味深长道:“可陛下也不是时时都有这样的好心情,云将军此番出去,可要莫要再做惹陛下恼怒的事。”
云清澜缓缓睁眼,面前放着的正是先前秦朝楚送给她,后又被禁军收走的无涯剑。
吕莲生站在牢门口,又环视着四下打量一圈。
“多日不见,诏狱怎变成了这幅阴森样子。”吕莲生瞥了眼黢黑牢墙上赵麟禄几人留下的血书,紧接着微微皱眉对身侧狱卒道,“墙上那都是些什么?鬼画符似的放在那里就不怕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回、回禀丞相,”那狱卒头子约莫是认得几个字的,被吕莲生责问,他就打着抖子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这东西小人其实也觉得瘆人,可小人看那些字像是给圣上留的,小人不敢轻易处置,所以才···”
吕莲生听罢就不轻不重地睨了那狱卒头子一眼:“这天下间想给陛下上折子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陛下件件都要过目?如今灾情闹得这般重,陛下御书房里堆的折子多的都看不完,哪来的时间看这个?莫不成再劳烦你去请陛下一趟?”
狱卒头子额角当即浸出冷汗:“小人、小人不敢。”
“不敢,就擦了。”吕莲生目光缓缓从那狱卒头子身上收回来,再一转身,就见云清澜已握着剑站在了他身后。
“云将军且离本相这么近做什么?”吕莲生后退一步,同云清澜拉开些距离,“这诏狱虽说是关押囚犯的地方,可脏成这幅模样也实属不该,日后若被人传扬出去,还要说本相苛待犯人。”
脏?
云清澜乌黑眼眸盯视着吕莲生,静静地没有说话。
“云将军,”对峙般的寂静中吕莲生却忽地笑出了声,他看着云清澜,一贯和煦的虚伪面容终于在此刻发出一声挑衅似的低语,“你在生气吗?”
是,她在生气。
她气吕党之流罔顾人命,气武昭皇帝无动于衷,气毒盘雾绕的杨柳沟中是累累白骨,气豪奢靡丽的飞仙台下是饿殍满地。
她气赵麟禄一行人二十年不见天日,却还在矢志不渝地为这个腐朽的王朝谋出路,可无人为他们立碑,无人为他们立传,除了这些时日亲眼目睹的云清澜,甚至从没有人听见过他们在无望涯狱中发出的呐喊。
就连这堵血迹斑斑的牢墙,都被吕莲生轻描淡写的一句擦了,给抹除了。
云清澜沉默着,一如往昔,心中却犹有烈火烹油。
她沉默着,一腔怒火却从内心深处烧出来,烧到她的五脏六腑,烧到她的四肢百骸,直烧得她手中的剑,发出嗡嗡轰鸣。
“不过一群被季家迷惑的白面书生,云将军又有何可惜?——不过说起季家那些人,”吕莲生浑不在意地笑笑,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隐瞒,“二十年前让他们活着出了豫州,倒是本相的过失。”
虽说前来和亲的稷元太子他动不得,可季知方打着秦朝楚的名义偷偷摸摸潜入京都,此事当真以为他吕莲生不知道?
那时他之所以任由季知方派来的人劫走赵麟禄一行,为的就是让这些人出去后,能把后面藏着的季知方给引出来,顺便再把云家一道搅进去。
却没想到这群素来孬弱的穷酸饿醋此番竟变得如此谨慎,虽引得云清澜上钩,可季知方其人却一直迟迟不见踪影,更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后来能纠结难民闹出这么大动静。
吕莲生说罢,也不再理会云清澜,身子一转就自顾自地走了出去:“云将军,今时不同往日,此番出狱,还望好自为之。”
“云将军,”吕莲生走后,候在一旁的常福安就紧跟着捧了身干净衣物迎了上来,“陛下召见,还请云将军速速打理衣着,随老奴一道前往清心殿见驾。”
常福安从宫中捧来的,是件素白的袍服。
往常在人前为显稳重,更为让自己多出几分将军气,云清澜大多穿的都是描绣竹纹的黑衣,少见地有这般朴素的颜色。
云清澜拿起左右看了看,这是件素净的不见一丝纹饰的细布袍子,乍一看去只有白衣秀士和守孝之人才会穿。
——宫中竟还有这么寡淡的衣服?
不过云清澜也没有多说,只寻了处没人的地方换好外袍,就随着常福安一道进宫了。
清心殿内还是一如既往地香雾缭绕,仿佛任外面如何风起云涌,都跟着这殿中人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罪臣云青风,拜见陛下。”云清澜在那莲座蒲团前站定,随即俯身敬礼,叩拜一声。
李玄臻闻言掀开眼皮,淡淡睨了云清澜身上那素衣一眼:“云青风,你身为我朝中将军,所行不思护国为民,却与那季氏余孽沆瀣一气,朕念你年幼,飞仙台之事不予计较,可此番在狱中,诸事你可都想清楚了?”
“微臣想清楚了。”云清澜颇为顺从地低低应了一声。
她真的想清楚了。
“如此,也不枉柱国将军煞费苦心地为你求情。”
李玄臻重又阖上眼:“此番朕亦知你心中恼怒,萧墙之流欺上瞒下死有余辜,如今朕也已叫吕莲生拿了刘志黄显觉那群人,抄没家财以赈济百姓,此番牵连官员数以百计,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李玄臻明知故问,云清澜虽心下不忿,但如今却也真奈何不了吕莲生,她只得又低头应道:“陛下圣裁明德,决断公允,微臣并无不满。”
虽都是些场面话,但李玄臻倒也并不真在意云清澜到底如何想:“这些人家财虽抄,可于赈灾却只是杯水车薪,如今国库空虚,京都灾情又有愈烈之势。朕思来想去,如今只有汴州调粮这一个法子。”
李玄臻顿了顿:“故此番朕命你为粮草官,三日后带朕旨意和半数龙虎军往汴州的几个郡县借粮,此事十万火急,限你七日携粮而归,你可愿意?”
不得不说李玄臻执政三十七来虽无所建树,却是将识人断性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如今云清澜虽心中愤怒,可眼下难民的事才是顶重要的事。想着飞仙台下那些食不果腹的难民,云清澜沉吟片刻,终是将一派沸腾思绪压至脑后,低声应道:“微臣领命。”
走在宽阔无人的宫廷甬道上,云清澜总觉李玄臻的话透着几分怪异:他既已言借粮之事十万火急,却又为何让她三日后才带兵出发?
云清澜不解其意,一边想着一边抬脚迈出金武门。甫一出门,就在金武门外的不远处看见个朝着她的方向不停张望的熟悉的身影。
“小··少爷!”看见云清澜后周倦高叫一声,随即抬脚向她跑了过来。可跑到近前看清云清澜的一身白服,却又忽而愣住了。
“何事如此惊慌?”云清澜问道。
“少爷,”周倦回过神来,紧接着眼中漫起哀色,“老爷和夫人他们···”